白雪盖住了这个世界。

就在阿斯塔一行在清晨的阳光下从后方野战医院走向前线，帝国军机从一十四连头顶呼啸而过时，在他们以北350千米处，无尽之森东南部一片白皑皑的平原之中，突兀地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如果从建筑的塔顶上，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还可以看见天边那些工厂的塔尖。

这里，是日月城堡。小马利亚帝国在建国后的13年里多次扩建这片曾经的遗迹，但没有小马知道为什么。它里面的大部分帝国军官也不知道。

他们知道现在这里是中央集团军群的临时指挥部，仅此而已。

大多数国防军军官都无权进入主建筑内，他们聚集在主建筑周围的礼堂和会议室内，签署着作战密令。

在一座地下指挥所里，帝国国防军元帅火烧云（Blazing Cloudy）揉了揉太阳穴，放下了一份文件，会议桌上的其他小马一齐望向她。

“意料之中的抵抗。”她简短地说，“苹果鲁萨地区的战线甚至还后退了几千米。”

“可恶。”中央集团军群指挥官真空丝绒（Vacuum Velvet）元帅砸了下蹄子，“要不是去年暖炉节那些变故，我们就有充足的战争机器可以在冬季战争中使用了！你们白吃饭的吗？”最后一句是对无尽之森地区欧贝负责马斯嘉丽（Scarlett）说的，“女皇陛下真该吊死你！”

斯嘉丽缩在会议室一角，什么话也说不出。两星期前，自由小马利亚意在破坏水晶矩阵计算机的希望行动成功，与负责安保的斯嘉丽的疏忽脱不了干系。神秘女皇的铁锤还没有砸下，她就已经焉了一般，再也看不见以前飞扬拨扈的样子了。

火烧云摆摆蹄子制止了真空丝绒：“敌马正在向我们阵地突击，这是我所不能容忍的事。我已经向陛下请示过了，让陛下向我们提供了一些援军。不过一同到来的指挥官却有些意外。”说着她指了指刚从门口进来的，北方集团军群元帅，青花瓷（Celadon Porcelain）。

众马都都写意外，包括火烧云在内都用一种好奇的眼光打量这匹有着青蓝色鬃毛的洁白雌驹。她是第一批被女皇神秘抚养长大的小马中陶（Ceramic）的女儿。“青瓷（Celadon）”这个名还是神秘赐予她的，与别的小马不同，她一直有一种旧小马利亚贵族的气息，闻言谈吐都气质不凡，与同僚相比总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不过，对比火烧云，甜点心这些超一流的军事天才，青瓷在军事领域就略显平庸了。没有足够的机遇是造就她资历平平的主要问题。她曾统领帝国最大的北方集团军群，却只在白雪行动中亮过相，当帝国左右开弓横扫奥兰尼亚与格里芬共和国的时候，她却只负责对亚克斯坦的亚克斯勒防线施压。帝国平定北方后，她成为了北方驻军的军区司令，指挥着蓝宝石行动爆发后只剩一副空壳子的北方集团军群坐镇盟军永远也够不到的北方，保卫着帝国最核心的领土。在1023年之前帝国对自由小马利亚的所有军事行动中，她只参与了对阿里马斯匹的围城战，其余时间一直在北方默默无闻。多少个日夜里，在水晶帝国水晶城（北方集团军群司令部，同时也是小马利亚帝国驻水晶帝国总督府所在地），帝国最核心的地区，她端着一杯茶欣赏着窗外的美景，时不时写下一两首诗，仿佛忘却了这个世界的战争还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这也许可以解释作为一名元帅，为什么对这种“养老”待遇毫无怨言。

“先别高兴的太早。”青花瓷一上来就毫不客气地泼了众马一头冷水，“我带来的援兵并不多。”

“几个师？”火烧云微笑了一下，在白雪行动中她曾经与青花瓷并肩作战过，只不过现在这两位元帅，一位战功累累，一位却几乎是零。

“四个。”

“够了。”火烧云点了点头。

青瓷探寻地看向火烧云。

“青瓷，你还是和7年前一样谨慎。”火烧云示意青花瓷坐下，其实她原本的意思是“其实你的思维还停留在7年前”，“女皇陛下赐予了我帝国最强大的兵种，可惜数量太少，现在你带来的这8000只小马可以彻底弥补这一点。”

“两个师难道不是8万小马吗？”青瓷盯着火烧云的眼睛，仔细地揣摩是不是老朋友在拿她开玩笑，“你说的是8个营吧？”

火烧云笑着摇了摇头：“这就是陛下没有让你把北方集团军群南调的原因，我请求的那两个师可是最精锐的特种部队……”

“军旗？”

“你知道？……你当然知道。”火烧云自嘲地笑笑，“还有突击者。4000台战争机器足够侵袭如火了。至于为什么找你，你也明白，你和矢车菊（Chrizantema）可是帝国最好的特种部队专家。”

“我一直不认同这些没有灵魂的金属怪兽。”青花瓷摇摇头，“战争不是靠装备赢得的，而是靠马民。靠小马的内心。”

“你说的固然重要。”火烧云点点头，“不过当武器存在严重代差的时候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我之前也和你一样对这种恐怖的东西持怀疑态度，但当你亲眼看见他们时，相信我，你会爱死这种武器的。”

在日月城堡的地下大厅里，伫立着8000台黑色的战争机器，他们都是，或都曾是拉那部队或是血色守卫团的成员，如今被改造后，与钢铁融为了一体。一股金属特有的冷冰冰的肃杀之气从这个80x50的矩形中弥漫出来。

“4000台战旗，4000名突击者。”青花瓷看着汇报单，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纸上的一个红圈，“这是什么？”

那个红圈里，是同样用红色字体写的“顶级掠食者（Predator）”一词，在它后面的资料封面上，愕然出现了三个鲜红色惊叹号组成的警告标志。“什么是掠食者？”

“这个……”火烧云第一次觉得如鲠在喉，“是所有生者的噩梦。”

一道长长的走廊连接着大厅和工作区，几匹小马走在里面，蹄子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铿锵声。

“到了。”为首的小马停了下来，后面跟随的小马也纷纷停下脚步。一盏灯照亮了写有“维护室”的门牌，也照亮了为首小马的可爱标记：那是一个紫色的高音谱号。

“元帅，您此次的行动是保密进行的，一切都受到保密条款的约束，请您知悉。”奥塔维亚最后确认了一遍青花瓷在保密协议下的签名，打开了维护室的大门。

里面的光线极其昏暗，青花瓷不得不花一点时间适应这种黑暗，瞳孔放大后，她发现里面有好几匹小马在忙碌，地面上堆了一些工具和装甲，不过最惹小马注目的还是维修室中央水池上的那部机器。

那部马形的机器正笔直地伫立着，一根铁链拴在它的“脖子”处，连接着一个叫马厩的东西上。青花瓷明白那是斑马王国束缚奴隶小马的东西，不禁皱了皱眉。一个机械臂，正从那部马形机器上拆下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块装甲板，胸部的位置，不过青花瓷敏锐地注意到，那块原本像冰雪一般洁白的胸甲，似乎粘上了什么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呈黑乎乎地一大块。

青花瓷不知道，那实际上是暗红色的血迹，已经风干了。

“这里的负责马是谁？”她咳嗽了一声。

一只米色小马从水池边抬起头，她刚刚在指挥工程师对某种部件进行清洗，“是我，古丽（Guly）。”

古丽曾经也只是帝国一位普通的教官，她的丈夫是一名空降兵，在入侵亚克斯坦的光子行动中牺牲后，就留下她和肚里3个月大的孩子守寡。在发现自己生出的小驹是一匹陆马后，这个心如蛇蝎的雌驹当着众马的面在医院当场掐死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并把尸体送去了加工厂。这件事甚至引起了神秘女皇的关注，在丈夫的遗照面前，她宣誓将不留余力为陛下培养出最强大的士兵。从此，她便青云直上，很快成了惩戒营刑罚部队的总教官。

现在看来，她似乎已经训练这些机械马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不开灯？”青花瓷质问道。

“把灯光调亮一点吧。”古丽对几名维修工说，“但不能太亮。这里有小马不喜欢光。”

“谁？”

“她。”古丽对着马形雕塑努了努嘴。

青花瓷弄了半天才明白眼前这只米色独角兽指的是那部机器，她的脑袋飞速运转着，尽管青花瓷一贯温文尔雅，但惊讶之情还是溢于言表。

“你是说它是……活的？”青瓷把心底刨了个遍，才找出了“Alive”这个词。

“也许吧，但也仅限活着了。”古丽缕了下头发，“你是从北面140千米的日月城堡来的吧？那座城堡的主体建筑内，其实只有一个东西。”

“水晶矩阵计算机。我明白。”青花瓷知道这里离前线有210千米远，“说重点。”

“喏，那部计算机，就是掠食者的大脑。”

“那么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呢？她还活着吗？”青花瓷走到掠食者的侧面，注意到它（青花瓷还是不想用“她”来称呼这台不马不鬼的怪物）同时拥有独角与翅膀，“难道她是女皇陛下创造的天角兽？”

“不不不。”古丽笑起来，“原主人是独角兽。她活着，但同时也死了——她的身躯被我们修复了，但灵魂却被水晶矩阵计算机所吞噬。那个翅膀是机械的，我们为她安装上，帮助她成为最强大的战士和效率最高的杀手。”

青花瓷抽了抽白白的鼻子，她很反感古丽把治疗说成“修复身体”，而且不知怎的，她内心一直有些反感这匹雌驹。

古丽走到掠食者身边，深情地为她擦洗身子。后者依旧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就像一台机器一般死气沉沉，脑袋被头盔和面具包裹，但青花瓷相信，它一定也面无表情——如果它还有表情的话。

青花瓷灵光一现，不禁吟出一首诗来：“

银驹白曦雪茫茫，折堑近卫众激昂。

心之所见皆幻象，万仞山脊话苍茫。”

古丽愣了一下，随即报以热烈的蹄声：“好诗，好诗！久闻公之大名，今有辛见殿下赋诗一首，不枉相见！”

她转念一想，“何不以‘幻象（Image）’作为她的名字？掠食者幻象（Predator Image），这真是一个响亮的名字，比官方的代号巴郎（Belong，从属之意）酷多了！”

“我所吟诗之格式，乃古麒麟的文化，放逐纪元开始后不久传入的坎特洛特，曾经深得贵族喜爱，不过现在由于……各种原因几近失传了。”她专门避开了是神秘压制贵族和旧文化的事实。她还记得女皇陛下告诉她的一句话：

“不是不重视文化，时候未到。”

“幻象，多么有诗意的名字。谁能想到她是个杀马不眨眼，吃马不吐骨头的顶级食肉动物……”青花瓷摸了摸幻象的屁股，想把她屁股上的装甲掀起来，看看她的可爱标记，但失败了。

“怎么？难道身为堂堂北方军区司令也不可以知道幻象的真实身份吗？”青花瓷十分不悦。

“相信我。”古丽的嘴角带着一丝嘲弄，“阁下想知道的事对您绝对没有好处。也许以后您有机会，但现在，幻象的秘密只属于我和女皇陛下。”

说着，她转向幻象，说出了一串指令：“修改本体称谓：巴郎（从属）至幻象。机体启动。待命。”

戴着面具的眼睛亮了起来，猩红色的光从它的眼睛里照出，空气中传着微小的噪音，很快又安静下来，她的头晃了晃，似乎扫描了一下房间，随即端正站姿，伫立不动。

那些机修工纷纷丢下蹄中的活，离幻象远远的，看来他们似乎很畏惧眼前这个猎手。

“跪下。”古丽简单地说。

幻象跪下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有她跪下或者蹲坐下我们才好为她清理全身，穿上装甲太占地方了，这体型我想韵律公主也不过如此。”古丽解释说。

那个软弱的傀儡。青花瓷在心底轻蔑地哼了一声，她在北方的总部和韵律住址几乎挨在了一起，帝国近几年对水晶帝国名义上的领袖的监视已经放宽很多了，似乎女皇也知道继续监视爱之公主这个受欢迎的花瓶没有任何意义。

“她能说话吗？”青瓷好奇地问，出于某种心理，她非常想听听这样一部“机器”会说出怎样的话来。

“很遗憾，不能。”古丽召回躲到一边的机械师，“她的喉咙里插着管子，分别通往胃和肺，输送营养液和氧气，因此，她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我也不认为水晶矩阵计算机能让她说话。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想我可以给你演示一下。”她在跪着的幻象面具上捣鼓了几下，卸下了面具在嘴巴的部分，抽出很长一根软管，“哗啦——”一声，一大摊液体从幻象露出的嘴里淌下来。

青花瓷注意到，她的嘴白白的，就连鼻尖的毛都是白色的，加上之前看到的幻象拆掉装甲的身子，直觉告诉青瓷幻象是一只纯白色的雌驹……嗯，曾经。她露出来的口鼻小小的，和安装完装甲后堪比天角兽的体型充满了反差感。

接着，幻象的嘴就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样，口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滴。

“这是在干嘛？”青花瓷一惊。

“散热。”古丽无奈地说，“女皇陛下有一对天角兽护符，其中第二块对比主体的第一块——崔克西殿下佩戴的——有不小的副作用，使用它的小马的肌肉能量密度和魔法能力都能达到至少准天角兽的水平，可后果就是需要的营养会成倍增加，身体机能提升后产生的热量也显著提高，如果没有散热，使用者会很快死去——这也是一直以来陛下从来没有给别的小马使用的原因。这只作为幻象的小马体格与众不同，适应能力极强，不仅能承受水晶矩阵进驻大脑，还能迅速接纳我们给她身体的改造，让我们顺利把第二块天角兽护符与她的心脏直接连接……不过由于热量的提升，在我们制造出合适的散热装置之前她的身体就已经进化出一套完整的，用于应急自救的散热系统了……就是方法有些耗体液。我们经过调查，也发现这匹小马生前很多行为习惯也像野马一样与众不同……更像是……喜欢在北极圈内活动的极地狼。就好像这家伙的脑袋里还有另一个意识，不，本能，没有被水晶矩阵计算机控制。这导致了现在幻象具备了几个特点：性冷，畏光。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们都安排她晚上作业，待机状态的时候都让她潜到冰水里。”她指了指台子下深不见底的水池，一股寒冷的气流扑面而来。

“所以在我们装甲的散热装置正常运行时，为了不让她损失过多的体液，她的嘴都是被封死了的。”古丽一边着迷地为幻象冲洗着身子一边总结道，“这也让我们预先安置在她嘴里的四颗毒牙失去了作用……”

“你之前也提到，这是女皇陛下最后一块天角兽护符。也就是说，幻象是独一无二的。”青花瓷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其他机械战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掠食者那样强大的战斗力，所以我想问，单凭她一马，要怎么才能让成千上万只敌马受创呢？”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冬季战争才刚刚开始，对于可悲的陆马来说，凛冬将至。”古丽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轻轻拍了拍幻象的屁股。

幻象转过头，面具后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青花瓷，让她感到毛骨悚然。但心理素质极强的青花瓷尽力不让自己的恐惧表现出来，她咽下一口口水。

“幻象是我养过的最好的宠物。她是由女皇陛下亲蹄赐予我的。”古丽一字一顿地说，“就在今晚，奥兰尼亚的硬骨头加瓦林将亲临前线，我答应褐雨燕殿下要拿下她的项上鹿头。战场将变成猎场。”

“战争将变为一场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