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的羽翼:白色幽灵 Wings under Twilight:White Phant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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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心碎
战壕在半天里变成了野战医院,到处挤满了小马,伤员放不下了就放在战壕外面,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刺鼻的药水味弥漫在战壕里,呻吟呼痛声此起彼伏。
顾不上吃东西,阿斯塔这种非医务小马就被分配了转移伤员的任务,她与另一只一十四连的陆马士兵一起抬担架,把伤员转移到四五百米外的一间地下弹药库,那里刚被开辟为临时病房。
在抬第6只伤马时,路程还没走到一半,天空中又传来隆隆的引擎声,还没等阿斯塔反应过来,仿佛炸雷一般,机炮冰雹一般劈头盖脸地扫过来,和她一起抬担架的陆马士兵不幸被爆炸后的弹片击中,在痛呼声中倒地。担架也砰然落地,上面的伤马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
“帝国飞机!隐蔽——”一声嘶哑的叫声传来,指挥官在数次袭击中已经喊哑了嗓子,“高射炮组全面戒备!……快来几匹小马操控高射炮!”
“对不起……”那匹大腿被弹片割伤的陆马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我……实在是……站不起来……”
“别说话,不是你的错。”阿斯塔像跑过去帮他控制伤势。
“不用了,我自己来……”那位士兵用嘴撕开一袋止血粉,撒在了伤口上,面部肌肉扭曲,看起来十分痛苦,“你先去送伤员吧,咳咳……”
止血粉可谓是医生与伤者共同的噩梦,它会在伤口凝结成一块硬邦邦的“痂”,十分结实,非常难被撕下,硬扯下来往往会伴随着伤口的二次破裂,出血和难以忍受的剧痛。这毫无疑问会增加之后医生和伤员的负担,但危机时刻只要把命保好,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阿斯塔咬牙站起来,去查看摔在地上的伤马,那匹小马侧卧在战壕里,是一匹体型偏小的雌驹。阿斯塔把她翻过来,发现她头上缠满了绷带,看不清面貌,一条腿膝盖处似乎也骨折了,软软地垂下来,还没有任何处理。更可怕的是腹部仿佛被撕扯般的烂了一个大洞,露在外面的内脏都有一个蹄子大小,触目惊心。
阿斯塔不敢动她的伤口,想了想只好去抱她,双蹄伸到她身下,才发现雌驹的脊椎也断了,心中越发悚然。她把她抱起来,靠着墙吃力地用后蹄走着。雌驹本身不能说很重,甚至由于尺寸整体偏小还算非常轻,但只用后蹄走路的阿斯塔还是极为吃力,双腿发颤,咬咬牙往前走。
她以为雌驹还在昏迷中,但走了一段路后,受重伤的雌驹用一只还算是完整的右蹄抓住了她的胳臂,喃喃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是不是我碰到你的伤口了?”阿斯塔惴惴问,她可没有照顾重伤员的经验。
“救……救我……”柔嫩而几不可闻的语声从绷带下传来,“我才来……我……还想……活着……”阿斯塔发现她的声音稚嫩,似乎才刚成年。
“没事,前面就是病房,你再坚持一下就好了。”阿斯塔安慰她,加快了脚步。
这时,刚刚飞过去的几架帝国飞机已经调转过头,再次对着战壕进行新一轮扫射。
阿斯塔的体力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在弹片横飞中站立不稳,带着雌驹一起倒在了战壕中。雌驹被触动了伤口,带着痛意闷哼了一声。
“你没事吧?”阿斯塔顾不着天上正在拉起的飞机,慌忙爬到她身边查看伤势,“你不要乱动啊……”
“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那只可怜的雌驹气若游丝,不停重复那几个最简单的单词,胸脯不住剧烈起伏却没有多少氧气进入她的肺泡。最后几个字细不可闻。
她的腿抽搐着,痛苦地轻蹬了几下,下一秒钟,又软软地落下。
雌驹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死去。她的眼睛仍然大睁着,饱含对生命的渴望,但是瞳孔内的神采却渐渐消逝,如同那位幸存老兵故事中那熄灭于黑暗中的火把。
阿斯塔怔怔地望着她,生命的烛火已经离她远去。这是第一次有小马死在她的面前,还是那么年轻的雌驹。她估摸着对方不超过二十岁。忽然间,她再也撑不住了,无力地跪在雌驹身边痛哭起来。并非只是为她而哭,而是为今天所见所闻的一切。一切的一切,世界的崩溃,战火中亿万生灵的苦难,都在痛苦的年轻雌驹之死中华为哀恸的长河。
在心碎之间,阿斯塔明白了幻影还活着的时候在广播之中说过的话,她现在才领悟其中的真谛:“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正是为你而鸣。我们的生命彼此相通,无法逃避。
“而死亡也同样如此。那些死去的陌生小马,陌生种族,他们不会和你毫无关系,只是你未曾知晓。”
“阿斯塔?阿斯塔?”
不知过了多久,阿斯塔感到有人在轻拍自己肩膀,她怔怔地扭头看去,泪眼中依稀捡到一只炭黑色的雌驹关切地看着自己,并递过来一张手帕。是米卡。
阿斯塔机械地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头脑中仍然一片混乱。“她死了。”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已经有太多小马死了,但活马要活下去。”米卡把哽咽着的阿斯塔送进最近的一个防空室,在她们头顶,仅剩的唯一一座35毫米防空炮正在瞄准。
“87方向46度,2km接近中。”炮长简单地发令,“开火!”
一连串高爆曳光弹呼啸着飞向天空,但帝国喷气机做了一个机动躲远了,而在另一个方向,防空炮的背面,一架攻击机发现了猎物,正在像它俯冲。
等炮手反应过来,已经晚了。拖着尾迹的火箭弹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了一片红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勇敢的炮手对着远去的敌机背影用最后的力气喊出:
“神秘,我日你他娘——!!”
防空室里,挤着一群小马,膏腴才注意到阿斯塔:“阿斯塔,你的脸色很不好,怎么了?”
阿斯塔说不出话,不自禁望向门口,雌驹死去的那个方向。在几分钟以前,那只雌驹还像自己一样呼吸,还在告诉她自己想活下去,仿佛和她签订了一份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生死契约,如今却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一具尸体,她再也不会见到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米卡像大姐姐一样揽住阿斯塔的肩膀:“都是这样的。我刚做军医的时候,看见那么多活生生的小马在我面前死掉,也不争气地哭了好几回,可现在也麻木了……阿斯塔,这些事不要多想了,等空袭结束后继续干活吧。你再也帮不了那些死者,可是还可以帮助那些活着的小马。”
“这也是幻影经常对我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