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暗战
第 4 章
4 年前
242奥洛密感觉不对劲，他是从法布尔的脸上看到这种倾向的。
此时他们不得不畏畏缩缩地坐在一边，看着伯特伦先生的帮工们忙上忙下的搬运这些用铁板车装来的箱子。奥洛密讨了些热水来泡他身上的浓缩茶叶，他们三个交换着喝了，因为奥特伊车站，很明显，没有供暖设施。此时奥洛密心中百感交集，戈里耶斯博士的幼驹交易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恶魔，看向自己端茶的蹄子，奥洛密感觉自己长出了恶魔的利爪，他只好悻悻地把脸转到一边去。虽然他心里厌恶这种罪恶的行径（他是孤儿院里唯一的三圣教徒），可他也没胆子出来制止这种行为一一那把闪着银亮的刀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看向拉莫斯，这个壮汉已经靠着长椅打起了鼾。亏他刚才现在还睡得着，奥洛密揣测道，这家伙可能就是帮戈里耶斯装笼的工头，怪不得连点负罪感都从他脸上看不出来。法布尔则百无聊赖地拽着自己外衫上的一截线头，他是高级管事中唯一的独角兽，也是他们的主心骨，奥洛密看他无所谓的样子也有些放心，只要这群生意马一走，他们就立刻离开，把这段经历咽进肚子里。
伯特伦先生已经不见了，可能是已经上了车，但火车司机和另一个满脸麻子，戴着黑十字架的帮工则坐在他们对面，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遍地都是“金橡木”香烟的烟头，奥洛密猜他们两个的身份要高一些，因为那些帮工现在可没休息的份，不是在搬运其他货物（毕竞运输需要其他掩护）就是在周围巡逻。火车司机注意到他了，他起身往这边走了过来，麻子仍在原地没动，一看就是个不好处的主。那司机长着张宽脸，身上一股硫化的煤烟味，跟他平常见的司机差不多，一开口就问他有没有香烟。
“不好意思，”他连忙低了头，“我是个三圣教徒，圣母不允许我抽烟。”
“喔，那你可真是个稀罕物，好先生。”司机闻言咧开了嘴，“一边跟我们做着交易，一边强调自己的什么狗屁信仰。”
奥洛密仍然没有抬头，豆大的汗珠从他头上纷纷滚落，那司机话粗理不粗，圣母同样没让他干这种混账事也没借他个胆子，“我只是押运的，”他勉强地又一次表示自己的无辜，“哦，那你现在看到了”，司机给了他肩膀一下，“你看，我也可以去领圣餐了，圣母她是最慈悲的，我有什么罪过她都会饶恕，哈，你说是不是？”
奥洛密的脸上直发烫，他心中确实在渴求圣母的原谅，但那司机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扭头就又回到了对面的长椅上，旁若无马地抽起了雪茄。
“法布尔，”奥洛密轻声叫道，“塞拉斯蒂娅在上，你说我们能得到圣母的宽恕吗？”
“闭嘴，奥拉，”法布尔斜了他一眼，“孤儿院那边传来简讯了，我得专心点，不然什么都听不着。”
法布尔按住自己的角，这是他与孤儿院里的低级管事通信的方式，只有独角兽才能感知到这种特殊的魔法力场，奥洛密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从法布尔的脸上看出了不容乐观的表情，而且他的蹄子在不住地抖。
“我们有大麻烦了，”法布尔终于放下蹄，结束了通讯，他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就像进了殡仪馆，“该死的！戈里耶斯死了！那群傻瓜都在找我们三个！”
“啊！”奥洛密忍不住惊叫一声，随即又悻悻地夹起声音说，“原圣母宽恕他，他怎么就……”
“你个傻冒，”法布尔几乎想上去给他一耳光，“你还不明白我们现在有多危险吗？念三圣经念傻了？现在整个奥特伊车站里，全他娘的是杀死戈里耶斯老头的凶手！”
说罢，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膘了眼对面，却发现那麻子脸的家伙正饶有兴味地擦着猎刀，不时抬起头看看他们，就像狩猎者挎起猎枪，对准了山上孤立无援的麋鹿。
天不冷，但他忽得打了个寒战。
“鄜延路很远吗？”
夏米安正拐着腿跨过一截枯灌木，听赛琳娜这么一问，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三千轻骑，昼夜前驱，间旬可至。”
“听不懂诶。”赛琳娜吐了吐舌头，“这一路上你说的东西都怪怪的，你还没醒酒吧？”夏米安并不理睬她，只是随随便便地扫视了一阵周围阴森的树林，“夜袭必以酒壮胆一一奥特伊车站是在左前方吗？”
“等我一下，”赛琳娜得令似地扑腾着小翅膀飞了起来，她看到左前方确实有一片隐隐约约的亮点，“喔！是哦！你怎么知道的？”
“这片土上的湿苔分布不太均匀，一看就是最近被踩过。”夏米安随口解释道，“这是领军将领的基本功，判断行军路线与敌我距离，你能看出来我们还有多远吗？”
“嗯……”赛琳娜眯起眼睛仔细估计着，“大约不到二里地吧。”
“下来吧，我估计也就一里，再走两三分钟就到了。”夏米安把她唤下来，重新安置到自己背上坐好，“一会儿如果情况不对，就拼命往林子里跑，听到没有？”
“伯特伦是个纺织商，他也就有几个纺纱工嘛，可你不是能以一敌百吗？夏米安叔叔？”赛琳娜把住他的马鬃，她发现夏米安说话变得愈发和气起来，就像刚才不软不硬的态度随着酒气一块挥发了似的。
“别叫我叔叔，而且一个敢干出来这种事的纺织商，能无害到连几十个帮工都找不出来？”夏米安只能苦笑，“还有，我可没说我们要正面突破，那是愣冲才干的事，等待时机，上善伐谋，你懂吗？”
赛琳娜使劲地摇了摇头，“那如果你有一把长枪呢？”她好奇地问，“你能单挑他们吗？”
“你能单挑他们吗？我亲爱的夏米安？”
塞拉斯蒂娅示意自己的金盔侍从走向前，双蹄捧起一把白练似的精铁银龙枪，夏米安俯下身，恭敬地接过，感受着寒凉的精铁在他蹄尖涌动，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真主。
此时他只不过二十一岁，在坎特洛特亲军左卫营充冲突骁骑，每年五月，禁军都会在校场举行武试，获胜者可以直接授予官职，爵位，甚至能走上边关带军出征，那是一匹军马所能拥有的最大的荣耀。他默默抬起头，看到小马利亚的统治者，伟岸的大公主端立在凤鸾车上，含着笑，“现在你可以开始了，我的将军。”她温婉的声音让夏米安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流，他终于感受到了这种幸福，他蒙了圣眷，他不再是被空饷欺压的兵丁，而是未来的将军，甚至统帅。
天气很暖，正适合厮杀。
他对面是亲军右卫营的翘楚，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承信郎，提着把雪亮的方天画戟，面如黑铁，身长六尺，满身横肉，他似乎能感觉到对方喘出的粗气都带着仇视，他只不过四尺多高，对方似乎一口能把他吞下去。
不过，这很是一回事吗？
十合，二十合，枪影虚晃，狂戴横扫，两骑并趋，今日只有一马能站立着离开擂台，一步登天。那承信郎似乎已经癫狂了，夏米安每每躲闪，都能感觉到他的方天画戟来势之凶，能把他一把戳穿在地。侍从官们开始窃窃私语，侧目而视，大公主却只是笑而不语，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决斗。
三十合，四十合，他躲闪得略有些乏了，可他仍引旧只是格挡，没有实下一枪，那承信郎心中愈发慌乱，过戟也渐渐地不合章法起来，夏米安心中默念着交戟的回合，他不知道原因，可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家伙只不过虚有其表，不攻自破只不过时间问题。
最终，在第五十回合，随着承信郎不痛不痒的一戟绝望地向夏米安劈来，他没有躲闪，仅仅是擎起银龙枪，随意一格，承信郎的方天画戟顿时脱了蹄，直刺刺地飞出校场外，斜插进了一片杂草里，承信郎痛苦地捂着前蹄跪在了他面前，宣告了决斗的结束。
“好！好个夏米安！真乃将才！”周围顿时爆发出雪片般的喝彩声，那承信郎见状害臊得紧，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跑走了。
此时夏米安才发现，大公主殿下已然离开了，那位金盔侍从还留在一边，蹄中持着一方锦包的物件，“殿下交给您的，先生。”
在众军士的注视下，他打开了锦袋，周围又发出了惊呼声，那里面是竞然是一纸鄜延路参将的任命，这是多大的责任，在那个与幻形灵开战良久的时代可想而知。
那天夜里，虽然外面钟鼓齐名，指挥使与大兵们欢饮达旦，可他仅仅在营帐里一夜未眠。
他在想，未来会怎样。
“不能。”夏米安一口回绝，他的眼里多了一种异样的色彩，那是赛琳娜无法理解的，亦可说是错愕，亦可说是一种忠诚，“而且你不是想亲蹄救出你妹妹吗？”
夏米安若有所思，一如他在鄜延路的沙盘前指挥若定的那副样子，“应该给你这个机会。”
说来也巧，就在同时，伯特伦先生挺着肚子，拄着一根不伦不类的登山杖从他的车厢里迈了出来，麻子一看到他下车，立刻起身，腰刀归鞘，就像伯特伦一条忠诚的看门狗。
“切特，我们的客马们如何？”他颤巍巍的声音传了过来，让法布尔不禁一阵哆嗦，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到了。“都很好，先生。”切特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回答。
“让我来招呼他们吧，切特，我们很快就要开拨了。”伯特伦朝着他们所坐的长椅走了过来，法布尔死死盯着他的脸，那表情说阴不阴，说阳也不阳，一旁的奥洛密连头都不敢抬，仿佛只要一对面，伯特伦就会把他一口吞下，像槟榔一样嚼成碎渣；拉莫斯则显得硬气多了，一双牛蛋眼不带好气的瞪着伯特伦，法布尔生怕这二愣子犯病，刚想开口认怂，拉莫斯已经先他一步了。
“我说伯一一什么伦先生，”拉莫斯半睡半醒，说话也含混不清，“你他娘的打算什么时候让老子回去？这鬼地方连他娘的暖气的没有你知道不？”
“当然了，我亲爱的先生。”伯特伦闻言不仅不生气，反而开怀大笑，“我们都是做生意的，这你们知道，对吧？我们最重视的就是声誉。”
“那么，我们能离开了吗？好先生？”奥洛密畏畏缩缩地问了一句，“我们会守口如瓶。”
“恐怕还不行，可爱的教徒先生，”伯特伦惬意地摇着头，“你们要把自己的住址先写下来，这样我们方便未来交接。您也知道，我们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拉莫斯倒是无所谓，他大步流星地上前去，用自来水笔芯写下了自己的地址一一布埃蒙特孤儿院，他是个单身汉，一般就睡在库房里。奥洛密却不住地发抖，这意思分明是如果事情败露，方便灭口的记录本，拉莫斯光棍一条无牵无挂，他家里却还有七十岁的老母和做教堂管事的妻子，想到亲马的安危，他硬是半天没动笔。
“您怎么了？教徒先生？”伯特伦故作关心地问，“需要切特先生帮助您吗？”
那麻子脸顺势站到了奥洛密的旁边，奥洛密甚至能感觉到刚才那把钢刀就架在自己脖颈上，只要他敢迟疑一刻，就会立刻陨首此地。还没用上三秒，他就在对垒中败下阵来，乖乖地写下了自己的住址“坎特洛特隆福德街93号”。
法布尔则脸色苍白，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这是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此刻他抬起头看了看伯特伦，又看看蹄中的笔芯，随即写下了“坎特洛特亚琛路37号”的地址，那是一家早就被拆迁的邮局。“我们可以走了吗？”法布尔强装冷静，“如果你没有其他要求的话。”
“当然，”伯特伦耸耸肩，摆出一副无辜的姿态，“我从来没说过不让你们回去，正相反，我们还有好些事要做。”
“可戈里耶斯博士……”奥洛密还想探探口风，一旁的法布尔连忙示意他闭嘴，可伯特伦还是警觉地转过身来，“戈里耶斯博士淹死在松子酒里了？”他半开玩笑地问道。
"他很好，阁下。”法布尔掩饰道，“他还托我们问您好呢。”
“再好不过了。”伯特伦似乎有些同意似的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不容察觉的凌厉，他让切特把这三位管事送出门，缓步回到了自己的专车，它有着全松木的构件与便携柜台，还有一面流苏窗帘。但伯特伦此时并不想喝一杯杜松子酒来庆祝自己生意场上的胜利，而拿起了装在车头的内线电话，他轻轻嗓子，拨通了一串贴在他记事簿上的号码，这个号码今天与他进行过约莫四到五次通信，因而他对孤儿院的情况了如指掌。
“先生，现在没什么特殊情况。”对面传来了那位跟洛特朗子爵一同维持秩序的铜章男爵的声音。“我当然知道，”伯特伦压低了声音，“现在，你身上有鸦片酊吗？”
“我怎么会有那东西？又不是我毒死那老头的。”男爵感到莫名其妙，“不过我想伙房里应该会有些存货。”
“好极了，现在去拿些过来，放进奥洛密先生的房间里。”
“你让我毒死他？先生，我不能……”
“放到他房间的抽屉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伯特伦补充道，车厢里昏暗的灯光让他的表情显得阴森可怖，“从现在开始，奥洛密就是杀死可怜的戈里耶斯博士的凶手了。”
坎特洛城堡虽说在名义上属于塞拉斯蒂娅与露娜两位公主殿下，但鉴于各中央部门也需要办公地点，于是塞拉斯蒂娅对于各司的位置进行了划分，便于根据各地情况进行报备与处置。于是除了主殿与内房外，枢密院，三司使衙署，提刑司，行马司以及我们所熟知的教育委员会都分布在城堡中的各处，并直接对大公主负责，从军事调动到税赋免减（事实上，本来也不会收多少），再到重大案件的判决，都要通过大公主殿下签字盖章。除非事态异常紧急，在这种时刻，枢密使可以直接获得军事调动权，这也使枢密使在小马利亚有着较高的地位，只不过现任枢密使麦格伦老公爵没多少心气儿了，这种事务一般他都直接抛给自己的下属枢密副使道尔伯爵，一位称职的宫廷文员。
不过老麦格伦心里精细着呢。后者虽然有副宰相的名头，却只能跟禁军营副都统制同秩，这多少让道尔伯爵有点心中不快。不过，当他听说夏米安这位鄜延路都指挥使打了胜仗，大公主想要重用他时，不由得心中大喜，自己的机会来了。
在他的安排下，夏米安伯爵被大公主召为禁军营的新任副都统制，原来的副都统制是个从没上过战场的文官，大公主打发他去了三司衙署那边打抽丰，而道尔伯爵心里清楚，一个心里只有二两白酒的武官在耍手段上绝对无法与他媲美，他认定了只要得到这家伙的帮助，自己就能顺利接任枢密使，进入帝国权力的最高层。
可道尔伯爵没想到的是，夏米安伯爵进京后别说亲自拜访他，就连话都没说一句，这也让他很纳闷，难道这位仁兄油盐不进，是个纯粹的愣头青？直到第二天在他翻阅文件时，才偶然发现了自己犯了个蠢极了的错误：自己之前给麦格伦代写公文久了，就连举荐者的署名写的都是麦格伦，这样一来，他不仅没给夏米安买上好，自己反倒成了那个倒楣孩子。
就为这事，他整整一天都没喝下茶。
不过很快他又不得不去喝茶了，因为那天凌晨一点他被办事员叫了起来，后者告诉他从环庆路传来了紧急军报。
“那就明天早上告诉我，”他没好气地说，“我就不信幻形灵一天晚上就能攻下环州。”
“可……可……”办事员口齿不清，浑身打着哆嗦，就像喝了三加仑咖啡那样，“您必须起来，您必须，这件事，哦，您必须快点部署！”
道尔伯爵瞪了他一眼，提起了自己的灯笼裤，强打起精神从厢房出来走向办公室，那些军报现在都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对于麦格伦公爵的办公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快去给我泡茶，”他一如既往地吩附道，“我渴极了。”
走进办公室，他就意识到今天晚上可能是个不眠夜，因为几乎半个枢密院已经被搬进来了，四位枢密参议位掌印官，还有职方司的司长和副司长，全都睡眼朦胧地靠在他的真皮沙发上，踩着蹄黑兰的软地毯，他清楚，这些官员加起来可以直接对任何军事要地进行指挥。
职方司那块大号沙盘被抬到了他的银橡木办公桌上，把他的镶金翎毛笔压在了下面，这让他有些不满，但他必须先看军报再去关心这些有的没的。他大模大样地随蹄捡起最上面的那份军报，虽然有一位参议脸上留有泪痕，虽然其余的官员都低着头，默不作声，可他仍然不明就里。直到他的眼睛扫到那份要命的军报上，他才反应过来环庆路到底发生了一件怎样的事情：
“幻形军众逾八万精骑，趁夜鏖战……庆州覆没，都指挥以下将官皆没，又趁势攻环州，前军大败，望速遗援军，则关西五路皆危……”
他红着脸抬起头来，发现所有官员都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环庆路失守意味着边防被撕出了一道裂缝，而且在它身后的凤翔，京兆，甚至坎特洛特，都处在被奇袭的危险之中，而且将官们都在等着他做出命令，环州路干万不能丢！
道尔伯爵全身发毛，坐立不安，他拼了命地回想周围的兵力布置，却感觉到眼前一片空白，“我们该怎么办？”他发疯似的喊道，“你们有什么办法？哪一路能够救援？熙河？鄜延？环庆路军力为五路之最！连它都能被攻破，我们还有什么指望！”
“眼下已经去通知大公主殿下了，”一位参议勉强支撑着回应，“现在应该下令各军城严防死守，等待从各地抽调兵团回击。”
“就这么办……那就先这样……大公主会有办法的……”此时道尔伯爵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他在舞会和游览会上可不是这样，但他明白，出了这种事，除去老麦格伦不算，他要第一个负领导责任。如果环庆，甚至凤翔失守，什么升职，加衔，都跟他没有关系，他的结果只能有一个，那就是跟他的下属们一块滚回家去。
两位司长立刻起草了公文，掌印官盖上枢密使的印章，再发给行马司，暂时的部署就算完成了，道尔伯爵颤巍巍地接过茶水，一个不稳就把茶盖打翻在地上，随着熵核心定律碎成了几十块。周围的参议和司长开始挪动着沙盘，七嘴八舌地讨论到底该怎么用兵：有的说应该由大公主御驾亲征，以安边境；有的则不以为然的骂了回去，幻形灵最擅长里应外合以及穿插作战，还不如让他们后继无力，自行退去；有的反驳，庆州还不知道能守多久，现在必须先调集大兵团进攻才是……
“都给我闭嘴！有能耐自己扛枪上阵！”
道尔伯爵憋红了脸，他就想不明白这些参议一个个纸上谈兵奋武扬威，怎么就不敬主动请缨去解围呢？
正当他要鼓足劲把他这一晚上挨的折腾都发作出来时，办公室的实木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道尔伯爵愣了愣，虽然外面光线很暗，看不清来马的面庞，但他仍能看到来访者胸前的金银双色章在闪光一一这是大公主近侍官的标志。他朝那几位纸上军事家使了个眼色，刚才还闹泱泱的办公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道尔伯爵是其中最安静的一个，他的心脏已经在嗓子眼里跳了五六个来回，不仅是他，在宣读的前一刻，在场的所有军事家都已经做好了被拉去蹲大牢的准备，如果凤翔一块失守，他们可能幸运地成为小马利亚历史上第一批无期徒刑犯而留名史册。
好在那位侍从官仅仅是打了一躬，随后（尽可能）礼貌地向他们宣读了这样一段大公主的亲题指令：
“诏枢密副使道尔伯爵，至政事堂正殿即刻觐见，商议边关事宜，其余马等各归岗位，不必惊疑，钦此。”
此时他们不得不畏畏缩缩地坐在一边，看着伯特伦先生的帮工们忙上忙下的搬运这些用铁板车装来的箱子。奥洛密讨了些热水来泡他身上的浓缩茶叶，他们三个交换着喝了，因为奥特伊车站，很明显，没有供暖设施。此时奥洛密心中百感交集，戈里耶斯博士的幼驹交易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恶魔，看向自己端茶的蹄子，奥洛密感觉自己长出了恶魔的利爪，他只好悻悻地把脸转到一边去。虽然他心里厌恶这种罪恶的行径（他是孤儿院里唯一的三圣教徒），可他也没胆子出来制止这种行为一一那把闪着银亮的刀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看向拉莫斯，这个壮汉已经靠着长椅打起了鼾。亏他刚才现在还睡得着，奥洛密揣测道，这家伙可能就是帮戈里耶斯装笼的工头，怪不得连点负罪感都从他脸上看不出来。法布尔则百无聊赖地拽着自己外衫上的一截线头，他是高级管事中唯一的独角兽，也是他们的主心骨，奥洛密看他无所谓的样子也有些放心，只要这群生意马一走，他们就立刻离开，把这段经历咽进肚子里。
伯特伦先生已经不见了，可能是已经上了车，但火车司机和另一个满脸麻子，戴着黑十字架的帮工则坐在他们对面，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遍地都是“金橡木”香烟的烟头，奥洛密猜他们两个的身份要高一些，因为那些帮工现在可没休息的份，不是在搬运其他货物（毕竞运输需要其他掩护）就是在周围巡逻。火车司机注意到他了，他起身往这边走了过来，麻子仍在原地没动，一看就是个不好处的主。那司机长着张宽脸，身上一股硫化的煤烟味，跟他平常见的司机差不多，一开口就问他有没有香烟。
“不好意思，”他连忙低了头，“我是个三圣教徒，圣母不允许我抽烟。”
“喔，那你可真是个稀罕物，好先生。”司机闻言咧开了嘴，“一边跟我们做着交易，一边强调自己的什么狗屁信仰。”
奥洛密仍然没有抬头，豆大的汗珠从他头上纷纷滚落，那司机话粗理不粗，圣母同样没让他干这种混账事也没借他个胆子，“我只是押运的，”他勉强地又一次表示自己的无辜，“哦，那你现在看到了”，司机给了他肩膀一下，“你看，我也可以去领圣餐了，圣母她是最慈悲的，我有什么罪过她都会饶恕，哈，你说是不是？”
奥洛密的脸上直发烫，他心中确实在渴求圣母的原谅，但那司机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扭头就又回到了对面的长椅上，旁若无马地抽起了雪茄。
“法布尔，”奥洛密轻声叫道，“塞拉斯蒂娅在上，你说我们能得到圣母的宽恕吗？”
“闭嘴，奥拉，”法布尔斜了他一眼，“孤儿院那边传来简讯了，我得专心点，不然什么都听不着。”
法布尔按住自己的角，这是他与孤儿院里的低级管事通信的方式，只有独角兽才能感知到这种特殊的魔法力场，奥洛密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他从法布尔的脸上看出了不容乐观的表情，而且他的蹄子在不住地抖。
“我们有大麻烦了，”法布尔终于放下蹄，结束了通讯，他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就像进了殡仪馆，“该死的！戈里耶斯死了！那群傻瓜都在找我们三个！”
“啊！”奥洛密忍不住惊叫一声，随即又悻悻地夹起声音说，“原圣母宽恕他，他怎么就……”
“你个傻冒，”法布尔几乎想上去给他一耳光，“你还不明白我们现在有多危险吗？念三圣经念傻了？现在整个奥特伊车站里，全他娘的是杀死戈里耶斯老头的凶手！”
说罢，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膘了眼对面，却发现那麻子脸的家伙正饶有兴味地擦着猎刀，不时抬起头看看他们，就像狩猎者挎起猎枪，对准了山上孤立无援的麋鹿。
天不冷，但他忽得打了个寒战。
“鄜延路很远吗？”
夏米安正拐着腿跨过一截枯灌木，听赛琳娜这么一问，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三千轻骑，昼夜前驱，间旬可至。”
“听不懂诶。”赛琳娜吐了吐舌头，“这一路上你说的东西都怪怪的，你还没醒酒吧？”夏米安并不理睬她，只是随随便便地扫视了一阵周围阴森的树林，“夜袭必以酒壮胆一一奥特伊车站是在左前方吗？”
“等我一下，”赛琳娜得令似地扑腾着小翅膀飞了起来，她看到左前方确实有一片隐隐约约的亮点，“喔！是哦！你怎么知道的？”
“这片土上的湿苔分布不太均匀，一看就是最近被踩过。”夏米安随口解释道，“这是领军将领的基本功，判断行军路线与敌我距离，你能看出来我们还有多远吗？”
“嗯……”赛琳娜眯起眼睛仔细估计着，“大约不到二里地吧。”
“下来吧，我估计也就一里，再走两三分钟就到了。”夏米安把她唤下来，重新安置到自己背上坐好，“一会儿如果情况不对，就拼命往林子里跑，听到没有？”
“伯特伦是个纺织商，他也就有几个纺纱工嘛，可你不是能以一敌百吗？夏米安叔叔？”赛琳娜把住他的马鬃，她发现夏米安说话变得愈发和气起来，就像刚才不软不硬的态度随着酒气一块挥发了似的。
“别叫我叔叔，而且一个敢干出来这种事的纺织商，能无害到连几十个帮工都找不出来？”夏米安只能苦笑，“还有，我可没说我们要正面突破，那是愣冲才干的事，等待时机，上善伐谋，你懂吗？”
赛琳娜使劲地摇了摇头，“那如果你有一把长枪呢？”她好奇地问，“你能单挑他们吗？”
“你能单挑他们吗？我亲爱的夏米安？”
塞拉斯蒂娅示意自己的金盔侍从走向前，双蹄捧起一把白练似的精铁银龙枪，夏米安俯下身，恭敬地接过，感受着寒凉的精铁在他蹄尖涌动，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真主。
此时他只不过二十一岁，在坎特洛特亲军左卫营充冲突骁骑，每年五月，禁军都会在校场举行武试，获胜者可以直接授予官职，爵位，甚至能走上边关带军出征，那是一匹军马所能拥有的最大的荣耀。他默默抬起头，看到小马利亚的统治者，伟岸的大公主端立在凤鸾车上，含着笑，“现在你可以开始了，我的将军。”她温婉的声音让夏米安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流，他终于感受到了这种幸福，他蒙了圣眷，他不再是被空饷欺压的兵丁，而是未来的将军，甚至统帅。
天气很暖，正适合厮杀。
他对面是亲军右卫营的翘楚，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承信郎，提着把雪亮的方天画戟，面如黑铁，身长六尺，满身横肉，他似乎能感觉到对方喘出的粗气都带着仇视，他只不过四尺多高，对方似乎一口能把他吞下去。
不过，这很是一回事吗？
十合，二十合，枪影虚晃，狂戴横扫，两骑并趋，今日只有一马能站立着离开擂台，一步登天。那承信郎似乎已经癫狂了，夏米安每每躲闪，都能感觉到他的方天画戟来势之凶，能把他一把戳穿在地。侍从官们开始窃窃私语，侧目而视，大公主却只是笑而不语，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决斗。
三十合，四十合，他躲闪得略有些乏了，可他仍引旧只是格挡，没有实下一枪，那承信郎心中愈发慌乱，过戟也渐渐地不合章法起来，夏米安心中默念着交戟的回合，他不知道原因，可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家伙只不过虚有其表，不攻自破只不过时间问题。
最终，在第五十回合，随着承信郎不痛不痒的一戟绝望地向夏米安劈来，他没有躲闪，仅仅是擎起银龙枪，随意一格，承信郎的方天画戟顿时脱了蹄，直刺刺地飞出校场外，斜插进了一片杂草里，承信郎痛苦地捂着前蹄跪在了他面前，宣告了决斗的结束。
“好！好个夏米安！真乃将才！”周围顿时爆发出雪片般的喝彩声，那承信郎见状害臊得紧，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跑走了。
此时夏米安才发现，大公主殿下已然离开了，那位金盔侍从还留在一边，蹄中持着一方锦包的物件，“殿下交给您的，先生。”
在众军士的注视下，他打开了锦袋，周围又发出了惊呼声，那里面是竞然是一纸鄜延路参将的任命，这是多大的责任，在那个与幻形灵开战良久的时代可想而知。
那天夜里，虽然外面钟鼓齐名，指挥使与大兵们欢饮达旦，可他仅仅在营帐里一夜未眠。
他在想，未来会怎样。
“不能。”夏米安一口回绝，他的眼里多了一种异样的色彩，那是赛琳娜无法理解的，亦可说是错愕，亦可说是一种忠诚，“而且你不是想亲蹄救出你妹妹吗？”
夏米安若有所思，一如他在鄜延路的沙盘前指挥若定的那副样子，“应该给你这个机会。”
说来也巧，就在同时，伯特伦先生挺着肚子，拄着一根不伦不类的登山杖从他的车厢里迈了出来，麻子一看到他下车，立刻起身，腰刀归鞘，就像伯特伦一条忠诚的看门狗。
“切特，我们的客马们如何？”他颤巍巍的声音传了过来，让法布尔不禁一阵哆嗦，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到了。“都很好，先生。”切特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回答。
“让我来招呼他们吧，切特，我们很快就要开拨了。”伯特伦朝着他们所坐的长椅走了过来，法布尔死死盯着他的脸，那表情说阴不阴，说阳也不阳，一旁的奥洛密连头都不敢抬，仿佛只要一对面，伯特伦就会把他一口吞下，像槟榔一样嚼成碎渣；拉莫斯则显得硬气多了，一双牛蛋眼不带好气的瞪着伯特伦，法布尔生怕这二愣子犯病，刚想开口认怂，拉莫斯已经先他一步了。
“我说伯一一什么伦先生，”拉莫斯半睡半醒，说话也含混不清，“你他娘的打算什么时候让老子回去？这鬼地方连他娘的暖气的没有你知道不？”
“当然了，我亲爱的先生。”伯特伦闻言不仅不生气，反而开怀大笑，“我们都是做生意的，这你们知道，对吧？我们最重视的就是声誉。”
“那么，我们能离开了吗？好先生？”奥洛密畏畏缩缩地问了一句，“我们会守口如瓶。”
“恐怕还不行，可爱的教徒先生，”伯特伦惬意地摇着头，“你们要把自己的住址先写下来，这样我们方便未来交接。您也知道，我们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拉莫斯倒是无所谓，他大步流星地上前去，用自来水笔芯写下了自己的地址一一布埃蒙特孤儿院，他是个单身汉，一般就睡在库房里。奥洛密却不住地发抖，这意思分明是如果事情败露，方便灭口的记录本，拉莫斯光棍一条无牵无挂，他家里却还有七十岁的老母和做教堂管事的妻子，想到亲马的安危，他硬是半天没动笔。
“您怎么了？教徒先生？”伯特伦故作关心地问，“需要切特先生帮助您吗？”
那麻子脸顺势站到了奥洛密的旁边，奥洛密甚至能感觉到刚才那把钢刀就架在自己脖颈上，只要他敢迟疑一刻，就会立刻陨首此地。还没用上三秒，他就在对垒中败下阵来，乖乖地写下了自己的住址“坎特洛特隆福德街93号”。
法布尔则脸色苍白，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这是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此刻他抬起头看了看伯特伦，又看看蹄中的笔芯，随即写下了“坎特洛特亚琛路37号”的地址，那是一家早就被拆迁的邮局。“我们可以走了吗？”法布尔强装冷静，“如果你没有其他要求的话。”
“当然，”伯特伦耸耸肩，摆出一副无辜的姿态，“我从来没说过不让你们回去，正相反，我们还有好些事要做。”
“可戈里耶斯博士……”奥洛密还想探探口风，一旁的法布尔连忙示意他闭嘴，可伯特伦还是警觉地转过身来，“戈里耶斯博士淹死在松子酒里了？”他半开玩笑地问道。
"他很好，阁下。”法布尔掩饰道，“他还托我们问您好呢。”
“再好不过了。”伯特伦似乎有些同意似的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不容察觉的凌厉，他让切特把这三位管事送出门，缓步回到了自己的专车，它有着全松木的构件与便携柜台，还有一面流苏窗帘。但伯特伦此时并不想喝一杯杜松子酒来庆祝自己生意场上的胜利，而拿起了装在车头的内线电话，他轻轻嗓子，拨通了一串贴在他记事簿上的号码，这个号码今天与他进行过约莫四到五次通信，因而他对孤儿院的情况了如指掌。
“先生，现在没什么特殊情况。”对面传来了那位跟洛特朗子爵一同维持秩序的铜章男爵的声音。“我当然知道，”伯特伦压低了声音，“现在，你身上有鸦片酊吗？”
“我怎么会有那东西？又不是我毒死那老头的。”男爵感到莫名其妙，“不过我想伙房里应该会有些存货。”
“好极了，现在去拿些过来，放进奥洛密先生的房间里。”
“你让我毒死他？先生，我不能……”
“放到他房间的抽屉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伯特伦补充道，车厢里昏暗的灯光让他的表情显得阴森可怖，“从现在开始，奥洛密就是杀死可怜的戈里耶斯博士的凶手了。”
坎特洛城堡虽说在名义上属于塞拉斯蒂娅与露娜两位公主殿下，但鉴于各中央部门也需要办公地点，于是塞拉斯蒂娅对于各司的位置进行了划分，便于根据各地情况进行报备与处置。于是除了主殿与内房外，枢密院，三司使衙署，提刑司，行马司以及我们所熟知的教育委员会都分布在城堡中的各处，并直接对大公主负责，从军事调动到税赋免减（事实上，本来也不会收多少），再到重大案件的判决，都要通过大公主殿下签字盖章。除非事态异常紧急，在这种时刻，枢密使可以直接获得军事调动权，这也使枢密使在小马利亚有着较高的地位，只不过现任枢密使麦格伦老公爵没多少心气儿了，这种事务一般他都直接抛给自己的下属枢密副使道尔伯爵，一位称职的宫廷文员。
不过老麦格伦心里精细着呢。后者虽然有副宰相的名头，却只能跟禁军营副都统制同秩，这多少让道尔伯爵有点心中不快。不过，当他听说夏米安这位鄜延路都指挥使打了胜仗，大公主想要重用他时，不由得心中大喜，自己的机会来了。
在他的安排下，夏米安伯爵被大公主召为禁军营的新任副都统制，原来的副都统制是个从没上过战场的文官，大公主打发他去了三司衙署那边打抽丰，而道尔伯爵心里清楚，一个心里只有二两白酒的武官在耍手段上绝对无法与他媲美，他认定了只要得到这家伙的帮助，自己就能顺利接任枢密使，进入帝国权力的最高层。
可道尔伯爵没想到的是，夏米安伯爵进京后别说亲自拜访他，就连话都没说一句，这也让他很纳闷，难道这位仁兄油盐不进，是个纯粹的愣头青？直到第二天在他翻阅文件时，才偶然发现了自己犯了个蠢极了的错误：自己之前给麦格伦代写公文久了，就连举荐者的署名写的都是麦格伦，这样一来，他不仅没给夏米安买上好，自己反倒成了那个倒楣孩子。
就为这事，他整整一天都没喝下茶。
不过很快他又不得不去喝茶了，因为那天凌晨一点他被办事员叫了起来，后者告诉他从环庆路传来了紧急军报。
“那就明天早上告诉我，”他没好气地说，“我就不信幻形灵一天晚上就能攻下环州。”
“可……可……”办事员口齿不清，浑身打着哆嗦，就像喝了三加仑咖啡那样，“您必须起来，您必须，这件事，哦，您必须快点部署！”
道尔伯爵瞪了他一眼，提起了自己的灯笼裤，强打起精神从厢房出来走向办公室，那些军报现在都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对于麦格伦公爵的办公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快去给我泡茶，”他一如既往地吩附道，“我渴极了。”
走进办公室，他就意识到今天晚上可能是个不眠夜，因为几乎半个枢密院已经被搬进来了，四位枢密参议位掌印官，还有职方司的司长和副司长，全都睡眼朦胧地靠在他的真皮沙发上，踩着蹄黑兰的软地毯，他清楚，这些官员加起来可以直接对任何军事要地进行指挥。
职方司那块大号沙盘被抬到了他的银橡木办公桌上，把他的镶金翎毛笔压在了下面，这让他有些不满，但他必须先看军报再去关心这些有的没的。他大模大样地随蹄捡起最上面的那份军报，虽然有一位参议脸上留有泪痕，虽然其余的官员都低着头，默不作声，可他仍然不明就里。直到他的眼睛扫到那份要命的军报上，他才反应过来环庆路到底发生了一件怎样的事情：
“幻形军众逾八万精骑，趁夜鏖战……庆州覆没，都指挥以下将官皆没，又趁势攻环州，前军大败，望速遗援军，则关西五路皆危……”
他红着脸抬起头来，发现所有官员都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环庆路失守意味着边防被撕出了一道裂缝，而且在它身后的凤翔，京兆，甚至坎特洛特，都处在被奇袭的危险之中，而且将官们都在等着他做出命令，环州路干万不能丢！
道尔伯爵全身发毛，坐立不安，他拼了命地回想周围的兵力布置，却感觉到眼前一片空白，“我们该怎么办？”他发疯似的喊道，“你们有什么办法？哪一路能够救援？熙河？鄜延？环庆路军力为五路之最！连它都能被攻破，我们还有什么指望！”
“眼下已经去通知大公主殿下了，”一位参议勉强支撑着回应，“现在应该下令各军城严防死守，等待从各地抽调兵团回击。”
“就这么办……那就先这样……大公主会有办法的……”此时道尔伯爵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他在舞会和游览会上可不是这样，但他明白，出了这种事，除去老麦格伦不算，他要第一个负领导责任。如果环庆，甚至凤翔失守，什么升职，加衔，都跟他没有关系，他的结果只能有一个，那就是跟他的下属们一块滚回家去。
两位司长立刻起草了公文，掌印官盖上枢密使的印章，再发给行马司，暂时的部署就算完成了，道尔伯爵颤巍巍地接过茶水，一个不稳就把茶盖打翻在地上，随着熵核心定律碎成了几十块。周围的参议和司长开始挪动着沙盘，七嘴八舌地讨论到底该怎么用兵：有的说应该由大公主御驾亲征，以安边境；有的则不以为然的骂了回去，幻形灵最擅长里应外合以及穿插作战，还不如让他们后继无力，自行退去；有的反驳，庆州还不知道能守多久，现在必须先调集大兵团进攻才是……
“都给我闭嘴！有能耐自己扛枪上阵！”
道尔伯爵憋红了脸，他就想不明白这些参议一个个纸上谈兵奋武扬威，怎么就不敬主动请缨去解围呢？
正当他要鼓足劲把他这一晚上挨的折腾都发作出来时，办公室的实木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道尔伯爵愣了愣，虽然外面光线很暗，看不清来马的面庞，但他仍能看到来访者胸前的金银双色章在闪光一一这是大公主近侍官的标志。他朝那几位纸上军事家使了个眼色，刚才还闹泱泱的办公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道尔伯爵是其中最安静的一个，他的心脏已经在嗓子眼里跳了五六个来回，不仅是他，在宣读的前一刻，在场的所有军事家都已经做好了被拉去蹲大牢的准备，如果凤翔一块失守，他们可能幸运地成为小马利亚历史上第一批无期徒刑犯而留名史册。
好在那位侍从官仅仅是打了一躬，随后（尽可能）礼貌地向他们宣读了这样一段大公主的亲题指令：
“诏枢密副使道尔伯爵，至政事堂正殿即刻觐见，商议边关事宜，其余马等各归岗位，不必惊疑，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