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寻踪
第 3 章
4 年前
353夏米安伯爵做过许多疯狂的事，例如孤身杀入重围，深夜衔铃突袭，这些壮举使他成为了军队的灵魂。可现在，他怀疑自己真的疯了。
“嘘！”那只粉鬃的小雌驹冲着他疯狂做蹄示，“列车要启动了。”
夏米安当然知道列车要启动了，就像他在梦里遇见的某些天杀的路一样，你闭着眼睛，结果走了上去，随后不再回头，即使你知道有些路是非走不可的。
洛特朗子爵前脚刚走，夏米安就离开了盥洗室，这里面实在是叫他闷得慌，不说别的，连大理石台面的洗蹄池都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在军营里，他们一般都直接到营帐后面解决这种问题。夏米安当然知道他不可能像军营里那么随意，贵族城市坎特洛特对这种行为深恶痛嫉。他现在唯一想做的是到外面喘口气，然后再拉上洛特朗离开灯火辉煌的布埃蒙特·破烂·孤儿院，还有希望洛特朗别给他惊喜。
他穿过贵族子弟拥塞的孤儿院大厅，他们身上的香水味惹得他一阵恶心，到了门口，几名低级管事看他面色通红，步履不稳，像是喝醉了酒，连忙上来扶他，结果被他一推几米远，“离我远点，”他梗着嗓子警告道，“不然我就把你的脑袋打开花。”
夏米安伯爵信步走到孤儿院外面，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时候才能回鄜延，那里才是他该在的地方，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他终于理解为何历任部延军的统帅都满不情愿地回京述职了，除了升一秩，多些工资外，其他没有一点能让他顺心的。作为军马，他自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钱会被以各种不必要的方式花出去，更想不明白大理石洗蹄池是哪个天才一拍脑袋设计出来的东西。谁会喜欢这样的花纹？织毛衣的老太太？
孤儿院的闪长岩雕门在他面前对开，他回想起鄜延军的寨门，上面时时刻刻有千名带甲士举火巡视，神臂弓在每个隘口豫备已久，所发之处遍地哀鸿；银亮的斩灵刀，宣花斧；中军大寨，沙盘上摆着酒盏，击鼓鸣锣，彻夜庆功，映亮了半边天，虽说坎特洛特的夜也可以彻夜辉煌，但只是多了股糜烂味。夏米安喃喃地骂了几声，对着空气一阵胡乱比划，好像他操着亮银枪一般，随即又呆站了几秒，回头膘了一眼，又是一阵喃喃地骂。
“鄜延是回不得……都是瞎的……”他含混不清地说了许多，他在鄜延时从没骂过这么久，就连部下的几个前军斥候摔在了沟里头，火头军烤饼时烧了帐子，他也没有骂许多。他又想起洛特朗，想到今晚自己假装一不知二不道地跟他说话，想到他说“跟枢密使搭上关系”，不由得心中一阵冷笑，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枢密使，就是他把自己从鄜延边境一纸调令叫回来，再随便给个空头衔养着，说到底，还不是怕鄜延军自制一方的情况出现就在他临行前，他的参谋官偷偷拿出了一份指令给他看，上面赫然写着“速速劝他入京，自会派一位伯爵去取代他，如果他不来，军法处置”，他的心从那时就完全冷了。他意识到，一去京城，此生可能再也不能回鄜延了。他现在不能做勇武的将军，坎特洛特枢密院满可以拿他的残腿大做文章，把他一辈子搁在战场之外，希望他最好做一个不可救药的醉鬼！这样把他落职更加名正言顺！
“统领，咱要不……反了？”
那天，副都统制和几个都司坐在他下首，共同看着这份冰凉的文件发愣，他们都是忠勇的关西马，他们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为什么，只有参谋官不断地叹气，眼神中充满了悲哀与同情。
“可大公主殿下对我等不薄……”夏米安有些恍惚，他今年才二十九岁，这样的事情他虽然听过，可也只当作是玩笑，大公主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呢？
可指令确实在，参谋官是他的亲信，断不可能骗他，上面的印章也实实在在，可他还是不相信，阵前夺帅，这是在拿鄜延士兵与百姓的命来开玩笑啊！将领们都看着他，一个个目光如炬，似乎在等着那一句足以改变一切的话，竖起大纛，可他试着缓缓举起右蹄，又不得不缓缓放下，最后，他只是说了四个字：“我去京城。”
“我与大公主殿下面辩，她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诸位不必挂念，某必归鄜延！”
再然后怎么了来着？他只能想起来那晚的庆功宴他喝了很多酒，不过，也没必要想起来，因为能想起来的雄驹都是清醒的，而他早就醉了。
而过了一会儿，夏米安就躺在孤儿院门口睡着了。
洛特朗子爵本以为夏米安作为军队的掌控者，由他出面稳定秩序再合适不过了，坎特洛特中心警局还未得到通知，而这些光鲜亮丽的贵族对于自身安危的担忧一一有一位老先生当场吓晕了过去一一让洛特朗都替他们害躁。可当他回到两马分开的盥洗室时，那里空无一马。
还没等他进一步寻找那酒鬼的下落，有几个孤儿院的管事就冲到他身边，争先恐后地诉说他们刚刚的发现：三位布埃蒙特的高级管事，连同整个教堂唱诗班，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的举动让洛特朗子爵愈发头疼了，他又不是警察局的班头或者衙门里的捕快，为什么他要负责这些破事？好在在场的还有铜章男爵阁下，他干脆让几个伙夫把整个孤儿院的出口封闭住，这样也省得出乱子。
不过话说回来，洛特朗现在最要紧的事还是把夏米安找回来，他指挥调度的能力肯定比税务员强多了，遗憾的是，他带着几个管事绕着孤儿院找了三四圈，最后的结论是夏米安伯爵要么变成一摊水蒸发了，要么跳进锅炉里烧成渣了，总之他肯定不会以可见的固体形态存在于孤儿院中的，不过这一圈搜查下来，他倒有了些别的发现。
那位卫生署署长已经缓了过来，他与一位同行的医学助理开始检查现场，“已经死了起码半个小时了，”署长说，同时那位助理收集起剩余的咖啡，并滴入了一点特殊的试剂，随即判断出戈里耶斯博士死于摄入过量的鸦片酊。“瞧瞧这颜色，”助理说，“够他死上三次的。”
“戈里耶斯博士有什么仇家吗？”铜章男爵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条蹄巾，一边擦汗一边问身边的一位管事。
“您应该问谁不是戈里耶斯博士的仇家。”洛特朗子爵带着两个伙夫走进办公室，蹄中还拿着一叠泛黄的文件，“钢铁公司的合同，食品订购单，黑面包，黑面包，黑面包，这就是他给孩子们的好待遇，以及他自己在坎特洛特西郊别墅与土地的合同，这些都是在锅炉房的夹板里翻出来的。”
“这可真是下流的行为，”铜章男爵不屑地膘了一眼仍然躺在桌子上的戈里耶斯博士，“死有应得。”
“谁说不是呢？“洛特朗子爵撇了撇嘴，“现在我们只能在原地等着警察署出警了，话说坎特洛特警局接到通知了吗？”
“按那里的效率来说，我持悲观态度。”男爵从烟盒中拿出一根雪茄，“来一根？”
洛特朗耸耸肩，不可置否，“我只想知道那些钢铁被用到哪儿去了。”
赛琳娜终于从气窗溜了出来，这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可紧接着她就犯了难，因为她听到了宿管员的蹄声正在靠近房门。正当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时，忽然又听见外面闹吵吵地响起一阵更加紧促的蹄声，仿佛不止一匹小马正在上楼，而且纷纷从她的门口走了过去，宿管员似乎也被引了过去，她当然不会浪费这个机会。在她降落前，她还特意观察了一圈外面有没有管事看着，确定外面空无一马，她才小心翼翼地在花坛里着陆，要赶去奥特伊车站，她还有段路要走呢。
布埃蒙特孤儿院的院落不小，主要由一圈闪长岩围栏以及花坛和板棚组成，戈里耶斯博士一把岁数下来，最开始还会在里面种点花草香菜，到后来这里就只剩下杂草了。赛琳娜踢掉蹄上沾的湿士，朝着闪长岩的孤儿院大门走去，今夜这里无马看守。
可她刚走出没几步，就迎面撞上了个惊喜：一个醉汉横躺在她面前，把孤儿院的大门挡得严严实实。
从服饰来看，赛琳娜判断这家伙不是孤儿院的管理员，而是个酒腻子军官，他的便服上还系着黄绶带呢。虽然赛琳娜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他身上飞过去，可为了节省体力，她决定直接从他身上跨过去一一军官醉得很不像样子了。
赛琳娜踏上了军官的肚子，出乎意料的是这家伙身上没有肥膘，而是个瘦高个，她见过的贵族军官基本都挺着个大肚子，军官似乎动了动，稍微翻了翻身，不过这并没引起她的警觉，她继续按照既定目标朝另一端爬去。就在她即将离开孤儿院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身后一阵发毛，还没等她反应，两只铁蹄已经把她钳在了原地似乎要把她活活揉碎。
”搞什么鬼……”她听见那军官嘀咕道，“这没大没小，快回营去……午时起拨……”
赛琳娜被他的酒气呼了一脸，差点被熏过去，这家伙起码喝了一桶葡萄酒。军官打量了她半天，这才又问她要干些什么。
“我要去奥特伊车站，”她老实交代，“我妹妹在那……”
“撒谎，那地方不是死鬼就是脏了的活鬼。”军官蹬了她一眼，似乎他心情并不怎么好，“快回去吧，伽里耶博士醉死在松子酒里了。”
说罢，他拽过赛琳娜，重新一瘸一拐地向着孤儿院走去。此时孤儿院已经大门紧闭，他却好像没知觉似的，仍然一个劲的往前走，赛琳娜心中暗暗叫苦，今天可算是彻底完蛋了，戈里耶斯博士肯定会饿她七天的。走到一半，那军官忽然又停住了，他的眼珠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头问道：“你认识黛安娜吗？”
“她也在奥特伊车站。”赛琳娜连忙回答道，“而且就要被戈里耶斯博士送走了。”
“这种宴会你可别想抛下我，学士。”伯特伦把自己的蹄杖扔给侍从，“谁都知道，你需要那些银光闪闪的东西来喂饱你的孩子们，顺便喂饱你自己一一瞧瞧你身上那把老骨头一一最近生意怎么样？”
“这个嘛……”戈里耶斯耸了耸鼻子，仿佛喘不过来气似的，“对不起，夏米安先生，我和伯特伦有些私密的事情要谈，失陪了。”
军官想了想，放开了死拽着赛琳娜的铁蹄，仰起头，她看到的是那军官白净的脸，似乎还带些稚气，跟她之前印象中那些一把大胡子的形象差之千里，她不明白这个军官和黛安娜会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黛安娜原先的家马？
“你怎么知道她在奥特伊？”军官的声音放轻了不少，有些抱歉的意味，于是赛琳娜便把今晚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不知怎么，她觉得这个军官可以信任，虽然满身酒气，但那种奇特的马格魅力仍然有着不小的影响。毕竟她面前这个醉汉不只是军官，更是统帅。
“原来如此。”听到最后，军官仰起头望着天空，似乎在想些什么，“这就是伯特伦先生的好买卖，老兄，这限我可没什么关系，你打算怎么救她俩？”
"我不知道……”赛琳娜支吾着，军官的话提醒了她，她也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可那是我妹妹，我得去救她。”
“好，你去吧。”说着，军官就懒洋洋地从门口站了起来，示意她可以出去，“救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用二十个银比特买她俩。”
“那你能跟我一块去吗？”赛琳娜恳求道，她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够。
“原因？“军官瞥了她一眼，“枢密使都支使不动我，我干嘛要给一个小孩出死力气？”
“可你是军官啊！”赛琳娜不死心，"你不就是保卫国家和小马们的安全的吗？”
“灭了也罢，与我何干。”
说罢，军官又转过去，随便找个地方一躺，不再理她。他的话彻底让赛琳娜绝望了，她看看面前黑漆漆的森林，又回头看看让她饱受折磨的孤儿院，咬咬牙，一步步踏上了通往奥特伊车站的小径，心里却还在怨恨着那个军官，“真是厚脸皮！”，她憋了一肚子火气，又无可奈何。
就在她即将踏入森林的前一刻，她忽然感到身子一轻，回过神时，刚才那个军官已经顺势把她放在了背上，逆着光，朝着布埃蒙特孤儿院外的拉隆森林走去，“带路，我跟你去奥特伊车站。”他说。赛琳娜明显感觉到，虽然军官勇武有力，走起路来却摇摇晃晃，倒像是个瘸子。
“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你的……”赛琳娜小心翼翼地问道，“没什么，当年多少幻形灵围攻我一个都不惧他。至于军宫的职责，我想了想，夜长梦多，还不如陪你去玩玩。”
“还有，叫我夏米安，鄜延路都指挥使夏米安，听懂了吗？”
高级管事奥洛密感到后颈窝一凉，可他频频回过头时，身后仍然什么都没有。他前面走的是法布尔和拉莫斯——也是戈里耶斯博士的亲信。说实在的，他们出现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戈里耶斯答应给他们分红而已，那对于这些领死工资的所谓高管可是天降横财。于是尽管奥洛密见到拉隆森林这鬼地方就打哆嗦，可谁跟钱过不去呢？
“法布尔，”拉莫斯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差五分零点了，我们如果耽搁一点，戈里耶斯老头可不好打发。”
“这有什么办法？”法布尔唾了一声，“我们已经到奥特伊车站了，可您看，这里连个活鬼都没有！”
“可总该来的。”
奥洛密可不想往漆黑的车站里去，于是他蹑手蹑脚地拖出来一个集装箱，往上一坐，“我给你们放哨，”他咳了声，“你们带着三号箱进去吧。”
“胆小鬼。”法布尔的随笑声从前面传了过来，“记得把奖金给我们分一分。”
奥洛密立刻踯躅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看，确认自己在这里似乎更危险之后，从集装箱上站了起来，继续跟着拉莫斯往车站里走，这鬼地方全是烟味，他快把肺给呛出来了。
“你们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拉莫问，转眼间，他们就走到了站台附近，那里停着一列空荡的火车，可除了他们没有其他喘气的东西了。
“不知道，我感觉像是铁家伙。”法布尔挺了挺腰杆，他那管事袍已经勒出了几道口子，“还真挺沉呢。”
“让我翘个缝出来，”拉莫斯的声音愈发低沉了，“如果是好东西，那也许我们可以向戈里耶……”
他话音未落，突然感到头顶一凉，奥洛密清楚地看到，一阵银光从他脑门上飞了过去，紧紧插到了车站另一侧的墙上，等他定下神来看才惊恐地发现，那明晃晃是一把银制飞刀。
“好奇心害死猫，”从车站深处传来一阵阴冷的魔讽声，几十只火把在同时从四面八方一并亮起，从暗处向他们逼近。虽然这场面实在是悚然，但奥洛密还是暗暗松了口气，起码这里还有活物。
为首的胖子赫然是孤儿院的股东伯特伦先生，他现在正捋着胡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磅重的鲜奶油，“戈里耶斯真是瞎了，”他冷哼了一声，“找你们这帮废物当亲信。”
说完，他把管事们晾到一边，自顾自地走到那几口箱子边上，提起一根磨亮的撬棍，好好打量了一番后，对着其中一口箱子狠狠敲了下去，其动作之凌厉，让奥洛密实实在在有种感觉那撬棍仿佛砸的不是集装箱，而是他的脑壳。
一撬棍下去，随后是两撬棍，三撬棍，箱子的木边很快被敲得碎了一地，当里面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时，不仅是奥洛密，就连一向以胆大妄为著称的拉莫斯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精铁制的笼子，一只酣睡未醒的小马驹。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她还在教堂唱诗班的风琴旁唱着赞歌。这就是戈里耶斯与伯特伦之间的好一笔交易，失去了出生记录与一切身份证件，无论被卖到哪里，也永远不会有谁记得他们的存在。
而这就是他们即将面对的一切。
“嘘！”那只粉鬃的小雌驹冲着他疯狂做蹄示，“列车要启动了。”
夏米安当然知道列车要启动了，就像他在梦里遇见的某些天杀的路一样，你闭着眼睛，结果走了上去，随后不再回头，即使你知道有些路是非走不可的。
洛特朗子爵前脚刚走，夏米安就离开了盥洗室，这里面实在是叫他闷得慌，不说别的，连大理石台面的洗蹄池都让他感到头晕目眩，在军营里，他们一般都直接到营帐后面解决这种问题。夏米安当然知道他不可能像军营里那么随意，贵族城市坎特洛特对这种行为深恶痛嫉。他现在唯一想做的是到外面喘口气，然后再拉上洛特朗离开灯火辉煌的布埃蒙特·破烂·孤儿院，还有希望洛特朗别给他惊喜。
他穿过贵族子弟拥塞的孤儿院大厅，他们身上的香水味惹得他一阵恶心，到了门口，几名低级管事看他面色通红，步履不稳，像是喝醉了酒，连忙上来扶他，结果被他一推几米远，“离我远点，”他梗着嗓子警告道，“不然我就把你的脑袋打开花。”
夏米安伯爵信步走到孤儿院外面，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时候才能回鄜延，那里才是他该在的地方，军中不可一日无帅。他终于理解为何历任部延军的统帅都满不情愿地回京述职了，除了升一秩，多些工资外，其他没有一点能让他顺心的。作为军马，他自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钱会被以各种不必要的方式花出去，更想不明白大理石洗蹄池是哪个天才一拍脑袋设计出来的东西。谁会喜欢这样的花纹？织毛衣的老太太？
孤儿院的闪长岩雕门在他面前对开，他回想起鄜延军的寨门，上面时时刻刻有千名带甲士举火巡视，神臂弓在每个隘口豫备已久，所发之处遍地哀鸿；银亮的斩灵刀，宣花斧；中军大寨，沙盘上摆着酒盏，击鼓鸣锣，彻夜庆功，映亮了半边天，虽说坎特洛特的夜也可以彻夜辉煌，但只是多了股糜烂味。夏米安喃喃地骂了几声，对着空气一阵胡乱比划，好像他操着亮银枪一般，随即又呆站了几秒，回头膘了一眼，又是一阵喃喃地骂。
“鄜延是回不得……都是瞎的……”他含混不清地说了许多，他在鄜延时从没骂过这么久，就连部下的几个前军斥候摔在了沟里头，火头军烤饼时烧了帐子，他也没有骂许多。他又想起洛特朗，想到今晚自己假装一不知二不道地跟他说话，想到他说“跟枢密使搭上关系”，不由得心中一阵冷笑，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枢密使，就是他把自己从鄜延边境一纸调令叫回来，再随便给个空头衔养着，说到底，还不是怕鄜延军自制一方的情况出现就在他临行前，他的参谋官偷偷拿出了一份指令给他看，上面赫然写着“速速劝他入京，自会派一位伯爵去取代他，如果他不来，军法处置”，他的心从那时就完全冷了。他意识到，一去京城，此生可能再也不能回鄜延了。他现在不能做勇武的将军，坎特洛特枢密院满可以拿他的残腿大做文章，把他一辈子搁在战场之外，希望他最好做一个不可救药的醉鬼！这样把他落职更加名正言顺！
“统领，咱要不……反了？”
那天，副都统制和几个都司坐在他下首，共同看着这份冰凉的文件发愣，他们都是忠勇的关西马，他们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为什么，只有参谋官不断地叹气，眼神中充满了悲哀与同情。
“可大公主殿下对我等不薄……”夏米安有些恍惚，他今年才二十九岁，这样的事情他虽然听过，可也只当作是玩笑，大公主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呢？
可指令确实在，参谋官是他的亲信，断不可能骗他，上面的印章也实实在在，可他还是不相信，阵前夺帅，这是在拿鄜延士兵与百姓的命来开玩笑啊！将领们都看着他，一个个目光如炬，似乎在等着那一句足以改变一切的话，竖起大纛，可他试着缓缓举起右蹄，又不得不缓缓放下，最后，他只是说了四个字：“我去京城。”
“我与大公主殿下面辩，她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诸位不必挂念，某必归鄜延！”
再然后怎么了来着？他只能想起来那晚的庆功宴他喝了很多酒，不过，也没必要想起来，因为能想起来的雄驹都是清醒的，而他早就醉了。
而过了一会儿，夏米安就躺在孤儿院门口睡着了。
洛特朗子爵本以为夏米安作为军队的掌控者，由他出面稳定秩序再合适不过了，坎特洛特中心警局还未得到通知，而这些光鲜亮丽的贵族对于自身安危的担忧一一有一位老先生当场吓晕了过去一一让洛特朗都替他们害躁。可当他回到两马分开的盥洗室时，那里空无一马。
还没等他进一步寻找那酒鬼的下落，有几个孤儿院的管事就冲到他身边，争先恐后地诉说他们刚刚的发现：三位布埃蒙特的高级管事，连同整个教堂唱诗班，全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的举动让洛特朗子爵愈发头疼了，他又不是警察局的班头或者衙门里的捕快，为什么他要负责这些破事？好在在场的还有铜章男爵阁下，他干脆让几个伙夫把整个孤儿院的出口封闭住，这样也省得出乱子。
不过话说回来，洛特朗现在最要紧的事还是把夏米安找回来，他指挥调度的能力肯定比税务员强多了，遗憾的是，他带着几个管事绕着孤儿院找了三四圈，最后的结论是夏米安伯爵要么变成一摊水蒸发了，要么跳进锅炉里烧成渣了，总之他肯定不会以可见的固体形态存在于孤儿院中的，不过这一圈搜查下来，他倒有了些别的发现。
那位卫生署署长已经缓了过来，他与一位同行的医学助理开始检查现场，“已经死了起码半个小时了，”署长说，同时那位助理收集起剩余的咖啡，并滴入了一点特殊的试剂，随即判断出戈里耶斯博士死于摄入过量的鸦片酊。“瞧瞧这颜色，”助理说，“够他死上三次的。”
“戈里耶斯博士有什么仇家吗？”铜章男爵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条蹄巾，一边擦汗一边问身边的一位管事。
“您应该问谁不是戈里耶斯博士的仇家。”洛特朗子爵带着两个伙夫走进办公室，蹄中还拿着一叠泛黄的文件，“钢铁公司的合同，食品订购单，黑面包，黑面包，黑面包，这就是他给孩子们的好待遇，以及他自己在坎特洛特西郊别墅与土地的合同，这些都是在锅炉房的夹板里翻出来的。”
“这可真是下流的行为，”铜章男爵不屑地膘了一眼仍然躺在桌子上的戈里耶斯博士，“死有应得。”
“谁说不是呢？“洛特朗子爵撇了撇嘴，“现在我们只能在原地等着警察署出警了，话说坎特洛特警局接到通知了吗？”
“按那里的效率来说，我持悲观态度。”男爵从烟盒中拿出一根雪茄，“来一根？”
洛特朗耸耸肩，不可置否，“我只想知道那些钢铁被用到哪儿去了。”
赛琳娜终于从气窗溜了出来，这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可紧接着她就犯了难，因为她听到了宿管员的蹄声正在靠近房门。正当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时，忽然又听见外面闹吵吵地响起一阵更加紧促的蹄声，仿佛不止一匹小马正在上楼，而且纷纷从她的门口走了过去，宿管员似乎也被引了过去，她当然不会浪费这个机会。在她降落前，她还特意观察了一圈外面有没有管事看着，确定外面空无一马，她才小心翼翼地在花坛里着陆，要赶去奥特伊车站，她还有段路要走呢。
布埃蒙特孤儿院的院落不小，主要由一圈闪长岩围栏以及花坛和板棚组成，戈里耶斯博士一把岁数下来，最开始还会在里面种点花草香菜，到后来这里就只剩下杂草了。赛琳娜踢掉蹄上沾的湿士，朝着闪长岩的孤儿院大门走去，今夜这里无马看守。
可她刚走出没几步，就迎面撞上了个惊喜：一个醉汉横躺在她面前，把孤儿院的大门挡得严严实实。
从服饰来看，赛琳娜判断这家伙不是孤儿院的管理员，而是个酒腻子军官，他的便服上还系着黄绶带呢。虽然赛琳娜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他身上飞过去，可为了节省体力，她决定直接从他身上跨过去一一军官醉得很不像样子了。
赛琳娜踏上了军官的肚子，出乎意料的是这家伙身上没有肥膘，而是个瘦高个，她见过的贵族军官基本都挺着个大肚子，军官似乎动了动，稍微翻了翻身，不过这并没引起她的警觉，她继续按照既定目标朝另一端爬去。就在她即将离开孤儿院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身后一阵发毛，还没等她反应，两只铁蹄已经把她钳在了原地似乎要把她活活揉碎。
”搞什么鬼……”她听见那军官嘀咕道，“这没大没小，快回营去……午时起拨……”
赛琳娜被他的酒气呼了一脸，差点被熏过去，这家伙起码喝了一桶葡萄酒。军官打量了她半天，这才又问她要干些什么。
“我要去奥特伊车站，”她老实交代，“我妹妹在那……”
“撒谎，那地方不是死鬼就是脏了的活鬼。”军官蹬了她一眼，似乎他心情并不怎么好，“快回去吧，伽里耶博士醉死在松子酒里了。”
说罢，他拽过赛琳娜，重新一瘸一拐地向着孤儿院走去。此时孤儿院已经大门紧闭，他却好像没知觉似的，仍然一个劲的往前走，赛琳娜心中暗暗叫苦，今天可算是彻底完蛋了，戈里耶斯博士肯定会饿她七天的。走到一半，那军官忽然又停住了，他的眼珠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低头问道：“你认识黛安娜吗？”
“她也在奥特伊车站。”赛琳娜连忙回答道，“而且就要被戈里耶斯博士送走了。”
“这种宴会你可别想抛下我，学士。”伯特伦把自己的蹄杖扔给侍从，“谁都知道，你需要那些银光闪闪的东西来喂饱你的孩子们，顺便喂饱你自己一一瞧瞧你身上那把老骨头一一最近生意怎么样？”
“这个嘛……”戈里耶斯耸了耸鼻子，仿佛喘不过来气似的，“对不起，夏米安先生，我和伯特伦有些私密的事情要谈，失陪了。”
军官想了想，放开了死拽着赛琳娜的铁蹄，仰起头，她看到的是那军官白净的脸，似乎还带些稚气，跟她之前印象中那些一把大胡子的形象差之千里，她不明白这个军官和黛安娜会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黛安娜原先的家马？
“你怎么知道她在奥特伊？”军官的声音放轻了不少，有些抱歉的意味，于是赛琳娜便把今晚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不知怎么，她觉得这个军官可以信任，虽然满身酒气，但那种奇特的马格魅力仍然有着不小的影响。毕竟她面前这个醉汉不只是军官，更是统帅。
“原来如此。”听到最后，军官仰起头望着天空，似乎在想些什么，“这就是伯特伦先生的好买卖，老兄，这限我可没什么关系，你打算怎么救她俩？”
"我不知道……”赛琳娜支吾着，军官的话提醒了她，她也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可那是我妹妹，我得去救她。”
“好，你去吧。”说着，军官就懒洋洋地从门口站了起来，示意她可以出去，“救到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用二十个银比特买她俩。”
“那你能跟我一块去吗？”赛琳娜恳求道，她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够。
“原因？“军官瞥了她一眼，“枢密使都支使不动我，我干嘛要给一个小孩出死力气？”
“可你是军官啊！”赛琳娜不死心，"你不就是保卫国家和小马们的安全的吗？”
“灭了也罢，与我何干。”
说罢，军官又转过去，随便找个地方一躺，不再理她。他的话彻底让赛琳娜绝望了，她看看面前黑漆漆的森林，又回头看看让她饱受折磨的孤儿院，咬咬牙，一步步踏上了通往奥特伊车站的小径，心里却还在怨恨着那个军官，“真是厚脸皮！”，她憋了一肚子火气，又无可奈何。
就在她即将踏入森林的前一刻，她忽然感到身子一轻，回过神时，刚才那个军官已经顺势把她放在了背上，逆着光，朝着布埃蒙特孤儿院外的拉隆森林走去，“带路，我跟你去奥特伊车站。”他说。赛琳娜明显感觉到，虽然军官勇武有力，走起路来却摇摇晃晃，倒像是个瘸子。
“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你的……”赛琳娜小心翼翼地问道，“没什么，当年多少幻形灵围攻我一个都不惧他。至于军宫的职责，我想了想，夜长梦多，还不如陪你去玩玩。”
“还有，叫我夏米安，鄜延路都指挥使夏米安，听懂了吗？”
高级管事奥洛密感到后颈窝一凉，可他频频回过头时，身后仍然什么都没有。他前面走的是法布尔和拉莫斯——也是戈里耶斯博士的亲信。说实在的，他们出现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戈里耶斯答应给他们分红而已，那对于这些领死工资的所谓高管可是天降横财。于是尽管奥洛密见到拉隆森林这鬼地方就打哆嗦，可谁跟钱过不去呢？
“法布尔，”拉莫斯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差五分零点了，我们如果耽搁一点，戈里耶斯老头可不好打发。”
“这有什么办法？”法布尔唾了一声，“我们已经到奥特伊车站了，可您看，这里连个活鬼都没有！”
“可总该来的。”
奥洛密可不想往漆黑的车站里去，于是他蹑手蹑脚地拖出来一个集装箱，往上一坐，“我给你们放哨，”他咳了声，“你们带着三号箱进去吧。”
“胆小鬼。”法布尔的随笑声从前面传了过来，“记得把奖金给我们分一分。”
奥洛密立刻踯躅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看，确认自己在这里似乎更危险之后，从集装箱上站了起来，继续跟着拉莫斯往车站里走，这鬼地方全是烟味，他快把肺给呛出来了。
“你们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拉莫问，转眼间，他们就走到了站台附近，那里停着一列空荡的火车，可除了他们没有其他喘气的东西了。
“不知道，我感觉像是铁家伙。”法布尔挺了挺腰杆，他那管事袍已经勒出了几道口子，“还真挺沉呢。”
“让我翘个缝出来，”拉莫斯的声音愈发低沉了，“如果是好东西，那也许我们可以向戈里耶……”
他话音未落，突然感到头顶一凉，奥洛密清楚地看到，一阵银光从他脑门上飞了过去，紧紧插到了车站另一侧的墙上，等他定下神来看才惊恐地发现，那明晃晃是一把银制飞刀。
“好奇心害死猫，”从车站深处传来一阵阴冷的魔讽声，几十只火把在同时从四面八方一并亮起，从暗处向他们逼近。虽然这场面实在是悚然，但奥洛密还是暗暗松了口气，起码这里还有活物。
为首的胖子赫然是孤儿院的股东伯特伦先生，他现在正捋着胡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磅重的鲜奶油，“戈里耶斯真是瞎了，”他冷哼了一声，“找你们这帮废物当亲信。”
说完，他把管事们晾到一边，自顾自地走到那几口箱子边上，提起一根磨亮的撬棍，好好打量了一番后，对着其中一口箱子狠狠敲了下去，其动作之凌厉，让奥洛密实实在在有种感觉那撬棍仿佛砸的不是集装箱，而是他的脑壳。
一撬棍下去，随后是两撬棍，三撬棍，箱子的木边很快被敲得碎了一地，当里面的东西终于显露出来时，不仅是奥洛密，就连一向以胆大妄为著称的拉莫斯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精铁制的笼子，一只酣睡未醒的小马驹。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她还在教堂唱诗班的风琴旁唱着赞歌。这就是戈里耶斯与伯特伦之间的好一笔交易，失去了出生记录与一切身份证件，无论被卖到哪里，也永远不会有谁记得他们的存在。
而这就是他们即将面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