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dSet清风Lv.16
独角兽

归来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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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奏鸣

第 2 章
4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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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琳娜在床上翻来覆去,可她就是睡不着,她妹妹因为外表甜美,声音轻灵,被戈里耶斯博士一把选入了唱诗班。可她呢?她自认为自己跟赛勒涅一样可爱,可她的唱歌时的嗓音简直是一场灾难。

她和妹妹赛勒涅,以及一只叫黛安娜的小独角兽同住在楼梯间尽头最小的房间里,那里是由储物间改装而来的,而且紧挨着锅炉房,虽然她们在冬天不会被冻得哆嗦,可那个房间常常渗水,她们有着不止一次在半夜三更被迎头冷水浇醒的经历。经过这么一折腾,房间里只剩下半格柜门的衣橱,四条腿都被锯掉当柴火的小床,没有柜门的食品橱一一于是赛琳娜只能把平常省下的食物藏到床铺下面,还有一张原本是茶几的桌板,用两块士砖垒了起来,勉强有个房间的样子。

孤儿院每天供她们三餐,根据戈里耶斯博士的健康食谱,早餐和晚餐只有一碗稀粥,这样“更有助于饮食习惯的养成”,而午饭会多两块黑面包。而每到三圣节或是院长的生日,他们都能领到一小份奶油面包,这已经是戈里耶斯博士能够赐予他们最大的享受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和赛勒涅一块住在这座阴冷潮湿的孤儿院里,过着相依为命的生活。赛勒涅是独角兽,而她是一匹天马,这也预示着她的身体要比赛勒涅好上不少,那些黑面包与奶油面包,往往都被她喂给了妹妹,毕竟这种叫做亲缘的东西就是这么奇怪,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有一个妹妹。

可她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这就足以让她不由自主地去做这些事了。

布埃蒙特孤儿院对于这些孩子实在不是一个好去处,特别是对于那些连出生证明都没有的孩子。很不幸,赛琳娜姐妹就属于这其中,有出生证明的孩子能够得到政府补贴,所以“从中减免”的戈里耶斯博士会给他们分配好些的房间,可剩下的像她们这样连生身父母都没见过的孤儿,只能在储物间,或者是阁楼一类的地方勉强生活。但最让她锹心的是,妹妹总是喊饿,她也饿。有一次她们被关禁闭,只有两块黑面包做食物,她看到赛勒涅面黄肌瘦的样子,实在受不了,把自己的面包递了出去,那天她唯一吃到的东西是床底下的面包渣。而去年,比她们两个都要大一头的黛安娜搬了进来,虽然年龄大,可她吃得比她们两个都少,于是剩下的食物都分给了她们两个。据她自己说,她从小就不怎么吃,权当是给家里省一口粮食,可最后她还是被家里当做拖油瓶抛了出来。

但对赛琳娜来说,黛安娜很重要,她会各种纺织活,魔法也比赛勒涅厉害,每当戈里耶斯博士迈着老腿出门时,他办公室里的食物总能被黛安娜弄出来。赛琳娜不理解她家马的做法,可她们都是一样的苦命,于是也自然亲如一家了。

转眼间,又是一年过去了,赛琳娜总是幻想自己和妹妹,还有黛安娜能离开这里,可那仍然是个遥不可及的梦罢了。现在她该注重点眼前的事情,比方说她现在饿了。

赛琳娜在床板底下一阵摸索,一块湿漉漉的黑面包被她抓了出来,虽然她内心感到恶心,但她还是把面包塞进了嘴里,这是她们最后的存货,可命运作弄,这并没怎么填饱她的肚子,反倒刺激了她的食欲。外面倒是有很多食物,那些权贵们吃得还没一只鸟多,但按照戈里耶斯博士的说法(他是自己的世界里最博学的家伙),这些东西不建议给他们这样的孩子食用,“会把胃口惯坏的”,他常说,于是那些食物通常的下场是填埋场或者乡下三流二手甜品店的货架。

虽然她想不明白戈里耶斯博士的理论,但她明白,如果自己出去找东西吃,会被孤儿院的管理员们抓个正着,这群高头大马会把她毫不留情地扔回房间里,顺道把门牢牢锁上。

不过,这对于赛琳娜来说并不等于绝路。

布埃蒙特孤儿院装修风格复古,这是公认的事实,有些房间甚至为了装修效果没有装窗户。不过为了通风,在最初装修时,储物间配备了一扇小气窗,对于一匹成年马驹来说,也许是小了点,但对于年仅九岁的赛琳娜来说,这可以说是天赐良机了。在过去的几年中,每当戈里耶斯关她们禁闭时,她们三个常常从这里偷偷钻出去找些吃的,或者干脆到坎特洛特郊外逛一天不回来。

说干就干,赛琳娜打算到郊外碰碰运气,她有一次在那里碰上过糕点店卸货,而那是她这辈子头一次吃到软松饼,而现在她还记得牛角包,那些涂满奶油和巧克力的精品蛋糕,那些她永远也吃不到的东西,它们总出现在梦里给她打气。于是她站到床沿上,这使她勉强能够到气窗的边缘,双蹄紧紧扳住了气窗的边缘,只要她再稍微一用力,气窗就会像以往那样为她敞开。

“二零五房间,赛琳娜,开门。”

这是宿管员的声音,赛琳娜看着眼前只差一点就能打开的气窗,只能悻悻地把气窗合上,如果被发现她试图从气窗爬出去,她肯定会被关一周禁闭。

“赛琳娜!你在里面吗?”宿管员的声音极具威严,“你知道,我不喜欢等的太久。”赛琳娜从屋里把门打开,那位威严的宿管员带着一副无所谓的神气,先是膘了一眼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违禁品,确定这一点后,他才把目光挪向了赛琳娜。

“收拾东西,”他吩咐道,“你一会儿就搬去二零四房间住,这是院长的命令。”
“我妹妹和黛安娜呢?”赛琳娜连忙问道,她从宿管员的话里听出了某些额外的含义。“她们要跟唱诗班一块去外地巡演。”

可赛琳娜刚想多问一句,宿管员已经重重合上了门,到其他房间去通知并宿了。她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这么晚了,她们如果不回来取东西,一定是已经准备要离开了,可现在是半夜,能开向坎特洛特外的火车有几列?

有问题,她想。

戈里耶斯博士的道德底线她也是领教过的。不行,她现在必须出去,她不能对自己的妹妹放蹄不管。赛琳娜试着推开房间的门,可宿管员早已尽职尽责地锁上了它,于是她的目光又一次转向了那扇虚掩着的气窗。

今晚,坎特洛特雾气朦胧,越过整片天空,卷向若隐若现的远方。赛琳娜从气窗探出头去,在尘埃所不及的缝隙中,她瞥见了一点远处的光亮,如鬼魅一般从黑暗中露出难以察觉的踪影,寻我着今晚的猎物。布埃蒙特孤儿院偏僻的位置,使她早就记住了周围的所有建筑物,而正对着气窗的建筑物只有一座。当那个名字出现时她不由得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那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坎特洛特一城郊奥特伊车站。

有些铁路局的老员工会告诉你,奥特伊车站在他们上岗之前就荒废了,那里压根就没有火车线路经过。可如果你常年在郊外居住,或者郊外的徒步旅行时间比你想象的长,也许你就会有幸看到,那本该荒废的奥特伊车站,竟鬼使神差地亮起了几盏昏暗的灯光,就像那里成了鬼魂归乡时的出站口一样。但坎特洛特的地下商贩和资本大鳄都知道,那里是秘密交易的绝佳选择,例如名义上的纺织厂厂主与大慈善家伯特伦•斯威夫特,实际上他什么都卖。

而布埃蒙特孤儿院,则仅仅是他众多买卖中的一环罢了,但其中丰厚的利润,让他不得不跟戈里耶斯博士,这个令马生厌的老东西谈生意,还要跟他一五一十地谈分成。

做他的梦去吧,伯特伦狠狠地睡了一口,早晚这老家伙会因为心脑血管或是别的什么一命鸣呼的,到那时,按照合同上的规定,整个布埃蒙特孤儿院就是他的私有财产了。

但现在,他起码要按照规章办事。在付过一笔不菲的介绍费后,今天就是他们第一次合作的日子,时间是今晚十二点,在奥特伊车站交货,再由他的手下切特和桑多押送到位于圣布鲁诺的集中仓库去。这批货物的价格可比布料值钱多了,但风险也要大得多,这使他不能不警惕起来。在跟戈里耶斯完成最后一步交接之后,他就离开了慈善晚会的现场,沿着孤儿院后门的小径去奥特伊车站,切特会在那里等着他。

“头儿,货物下来了吗?”切特撇下嘴里叼着的半截烟头,把胸前的十字护身符摘在蹄中把玩着,他体色棕黑,身材健硕,目光锐利,这也是伯特伦对他极为看重的原因。

“十二点出货,到时候会有几个孤儿院的管事过来交割,”伯特伦吩附道,“把箱子都搬到火车上去,桑多会负责的。”

奥特伊车站由著名建筑师尼古拉·辛帕尔设计,距今已有一百零六年的历史,由于这里经停的火车数量有限,为了节省经费,在五十多年前就被请出了坎特洛特的每一条铁路线,但其精简的架构与墨绿色的外壳在当时仍引旧广受好评。即使时间的刻刀在它身上划过了一百零六道伤痕,它也仍不逊色于当年。伯特伦绕过等候大厅里遍地的烟头,走进了火车站的深处。这里的照明设备早就废弃了,他的手下们只能在交易时挂起几盏煤油灯充当临时照明的工具,他每走上几步,就会有一名手下上前来向他汇报一切正常,今晚在这里有二十位忠心耿耿的哨兵,商业圈都知道,伯特伦从不冒险。

走到车站最里面,柴油味也随之浓厚了起来,那里是奥特伊的旧站台,此时,一列短轨火车正停在站台对面车厢上用醒目的油漆刷上了一行大字:伯特伦纺织厂运输专列。

“火车的情况如何?桑多?”他提高嗓门问道。

一只脸被煤烟熏得焦黑的雄驹从驾驶室探出头来,身上的工作服已经湿得不像样了,“随时待命,头儿。”他回答,“我已经在这里加了半个小时的煤了一一来根雪茄一一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半,”伯特伦把自己的镶银烟盒递了过去,这是他对下属一贯的宽容作风,“休息一会儿,装货还要时间呢。”

“头儿,咱有个问题。”桑多夹出一块燃得正旺的碳团给自己点雪茄,“这次是什么好货?”
“不该问的别多问。”伯特伦膘了他一眼,“什么都打听就做不成生意,你要用自己的脑袋去想。”

“可咱脑子不灵光,没您的脑袋好使。”桑多咧嘴一笑,“不过非要说的话,孤儿院能有什么好卖?孩子们烤的曲奇饼吗?”

“那你就继续想吧。”伯特伦也给自己点上一根雪茄,微弱的火星夹杂出燃尽的声响,回映在空荡的火车站台之间,“这样好的货物,卖出去,是要狠狠心的。”

“洛特朗,告诉我…咳……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差一刻。”洛特朗子爵把镀金怀表揣回兜里,“而且你喝了整整半桶葡萄酒。”
“才半桶?我以为我足足喝了起码一桶……”这句话还没落地,一种激烈的灼烧感又从他的喉或间蔓延开来,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对着洗手池不住地干咳,仿佛要把他的心肺都一并咳出来才罢休。要不是洛特朗扶着,他刚才准会从楼梯上一头栽下来。

上帝保佑,要不是我知道他是个将军,我准以为他是个害伤风的瘸子,洛特朗想。

“你需要医生吗?我们现在可以到克里雷斯大夫家里给你开点松节油或者催吐剂。”

“不,我讨厌医生。”夏米安一口回绝了,这是他今晚极少展示出他那副军马姿态的时刻,“我也讨厌军医。”
“随你的便,”洛特朗子爵叉着双蹄往洗手台上一靠,“等你吐完我们就回去。”

夏米安没搭话,他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活像中了彩后在打摆子时生了疟疾,过了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洛特朗,让我自己静静,好吗?”

“那我去找戈里耶斯博士咯?”洛特朗把玩起了那个装着二十个比特的小银袋,“我愿意为你效劳,你知道,我一向这样。”

“随便吧,洛特朗,去他妈的。”

洛特朗子爵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两下,随即离开了盥洗室,他虽然不明白夏米安伯爵的思考方式,“但他还是承认了自己的欲望,”洛特朗想,“不管怎么说,只要我把那小丫头领养过来,他就一定会接受的。”

虽然时近午夜,布埃蒙特弧儿院仍引旧灯火辉煌,这样的晚宴并不罕见,如果你恰巧有幸在坎特洛特中心遇士一场开在四角场的化妆舞会,那么当你在第二天醒来,可能已经到了下午茶时间。

唱诗班已经离开了会场,有些年纪大的贵族首领已经耐不住困倦,坐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包厢,可那些年轻些的还意犹未尽的喝着浓缩咖啡或是果茶,兴致勃勃地讨论宫廷秘史与庄园的收成,以及跟那些贵族小姐们调情,刚才洛特朗所说的十几位单身贵族中已经有七位找到了她们今晚的伴侣,还有几位则没有,她们吃了太多焦糖布丁,胃里涨得很,自然也没心情风月一番了。

洛特朗子爵穿过在门厅里三三两两聚集的贵族子弟,他猜想戈里耶斯博士此时应该在聚会厅里四处聊天,展示自己的丰厚资产,如果这些被他听去的话,那么戈里耶斯博士会在自己今年的税票上得到一个惊喜。按理说从这样一群先生与小姐中找出驼背的戈里耶斯是再简单不过的了,可洛特朗左顾右盼,硬是找不出戈里耶斯博士的一点痕迹。

“也许他年纪太大先去睡了,”洛特朗寻思道,“可他是今晚的东家,他不会离开的。”
正巧,一位身着亚麻布侍者衫,打着温莎领结的管事,托着一盘刚烧的果茶从他身边走过,“戈里耶斯老滑头去哪儿了?”洛特朗拦住他。

“院长先生吗?”管事愣了愣,“这我可不清楚,先生,可刚才我看到他回办公室了,我想,他是去清点今晚的税务账单吧。”

“那真是有趣。”洛特朗子爵撇了撇嘴,“清点税务账单,听起来我得过去看看,这种事没我可不行。”
管事晕头晕脑地被洛特朗子爵推到一边,“叮铃”一声脆响,一枚比特被扔到了他的托盘上,他看了看比特,又看看洛特朗子爵的背影,茫然地摇了摇头。

戈里耶斯的办公室在二楼正对面,那里是洛特朗子爵的常驻地,每次税务清理时他都要坐在这个令马生厌的老头面前,听他念叨自己的开支,以及自己有多贫寒,只能靠着那点微薄的薪资过日子诸如此类的鬼话。“他在我面前不敢耍花样,”洛特朗子爵自言自语,“二十银比特绝对足够了,如果他敢讨价还价,就让三千银比特的土地税毁了他。”

不过,他没想的是,戈里耶斯博士的办公室门口已经有两位来客等候了,一位是卫生署的署长,来这里是为了让戈里耶斯博士签署协定;另一位则是闲职铜章的男爵,他则是为了向戈里耶斯博士购买坎特洛特西的一片土地。

“我刚才亲眼看着他进去了,”署长向洛特朗解释,“可您瞧,无论我们怎么敲门,喊他的名字,他都没反应。”
“或许他睡着了。”洛特朗随口应答,“在办公室睡觉对老年马来说可不好。”
“会染风寒的。”署长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属于他的业务范畴。

“我们干嘛不拿钥匙来,进去提醒他一下呢?”刚才一直没参与谈话的铜章男爵插嘴道,“他睡得很死,但这对他和我们都有好处。”

“这不太礼貌。”署长面带忧虑。

“但试试也没害处,我相信戈里耶斯博士会欢迎这样小而有利的建议的。”男爵坚持他的想法,直到署长也不得不表示同意,洛特朗子爵倒觉得无所谓,于是一位孤儿院的管事很快被请了过来。
“阁下,你一定在开玩笑,院长从来不锁上办公室的门。”这位衣装得体的管事说着,便去扭动办公室的门把手,可门仍然锁得稳稳当当。

“这可就奇怪了,”管事又试了几次,“院长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了。”

“那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的好,”署长斜靠到门上,“先生们,就是这样,我们离开这里吧。”

洛特朗子爵有些不满,可他还没来得及搭腔,一阵木板开裂的声音传了过来。署长感觉不大对劲,还没等他立起身来,孤儿院那年久失修的破门就顺势而倒,他也跟着跌在了地板上。几十年没换过的门板碎成几十块,仿佛在控诉着戈里耶斯博士的勤俭持家,好在署长及时撑住了地面,否则那些木屑极有可能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就在那一刻,正对门站立着的洛特朗子爵并没有去管署长,他的目光越过了铜章男爵,管事以及满地狼藉,他终于最后一次看到了干莫林·戈里耶斯,后者正趴在办公桌上,驼着背,满是皱纹的黄脸深陷在他的臂弯里,似乎果真如男爵所说睡得很深。屋子里的暖炉仍引旧没有熄灭,温暖的气息从屋内缓缓涌出,混杂着木屑的淡味以及龙涎香。一杯咖啡翻倒在他的桌子上,打湿了台历与波斯地毯,带着戈里耶斯博士那令他骄傲的资产,博学的头脑,以及所有的税务账单,向着邈无尽头的远方蜿蜒而去。

经过检测,咖啡里的鸦片酊足以毒死他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