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晚宴
第 1 章
4 年前
714一年前，布埃蒙特孤儿院。
那是一场规模盛大的慈善晚会，社会名流，贵族后裔，富商巨贾，先后在管事的逢迎中走进了这栋始建于三百七十六年前的古老建筑。
世马皆知，他们是今晚的主角。
虽说年久失修，但布埃蒙特孤儿院古朴的建筑风格，少说有百年历史的展卷壁画，以及院长按照三圣节规格准备的晚宴，铺上红毯，点上白蜡，焚上松香，这里俨然是一副古典时期的经典画卷，就算是再有格调的贵族子弟，此刻也难以挑出任何布置上的瑕疵。
这也难怪，如果不精心布置一番，这些挑挑拣拣的达官显贵们的钱包，是不会向这些可怜的孩子们敞开的，这是院长戈里耶斯博士的经验之谈，他在孤儿院苦心经营的半个世纪中，没有一次慈善晚会让大把大把的银比特从孤儿院的账户上溜走，虽然有一部分也进了他本马的口袋，但直至此时，他仍然是仁爱博学，广受称赞的院长。
戈里耶斯博士出身于没落的贵族世家，对于这套贵族们乐此不疲的礼节与装饰手到擒来，他的祖父是一位装修师；他的父亲则是宫廷侍从，在塞拉斯蒂娅身边当过班，像什么“大公主殿下曾经问我父亲，怎么调制一杯格里耶斯柠檬水”，这是他在各种宴会上乐于讲述的故事之一，纵使他的资产跟在场的半数小马都没法比，他也能凭着一张说不烂的嘴成为全场的焦点。
而戈里耶斯博士的打算远远不至于此，他还组织了一批幼驹，成立了“童声唱诗班”，在各种场合进行由他指挥的表演，孤儿院里的孤儿也乐于顺从，每个唱诗班成员在表演过后都能享用一顿丰盛的加餐，甚至有机会被有权势的大贵族收养，当然，要付给戈里耶斯博士一笔小小的收养费。
在多项收入来源之下，戈里耶斯博士在坎特洛特的中心城区享有一套退休后的住宅，以及南安普顿的农庄。
至于布埃蒙特孤儿院，“那将是很大一笔费用”，他对亲军营副统领，夏米安伯爵说，“面且如您见这里很结实，我宁愿用这些钱让孩子们吃得好一点，糖霜和白面包，对不对？老兄？”
“我得承认，您的确富有远见。”夏米安爵士望响大堂尽头的唱诗班，“就算是在坎特洛大教堂，我也找不出比这演绎得更动情的《三圣新经》了。”
“这都是一些很棒的孩子，嗯哼？”
“是啊，”夏米安伯爵摘下副统领的帽带，松香和白蜡让这间屋子热得像面包店里的转炉，“真不明白这些孩子为什么会变成孤儿，他们不该被这样对待。”
“您真是一位政客，老兄，”戈里耶斯博士给他端来一杯冰茶，“配一片柠檬，我对于这些主张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我只做实事，您了解我。”
“嘿，听说有谁要在松子酒里洗冷水澡了吗？你这个教三岁孩子的学士？”
戈里耶斯和夏米安同时转过头去，说话声来源于一匹足有三百磅重的雄驹，宽边礼帽下面露出绺短剪的鬓毛，虽然他的肚子大到足以装下三个戈里耶斯博士，看得出来，他在努力降低身份，以此显示出自己平易近马的形象。夏米安认识他，这个胖子常在各种场合出现，作为坎特洛特首屈—指的富商，他几乎垄断了半个坎洛特的纺织业，同时也是坎特洛特商业协会的委员，是个官商都走得来的主。
“我的老天爷，别告诉我，伯特伦先生，”戈里耶斯并没有对那个粗俗的笑话感到难堪，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我没想到你也会屈尊来访。”
“这种宴会你可别想抛下我，学士。”伯特伦把自己的蹄杖扔给侍从，“谁都知道，你需要那些银光闪闪的东西来喂饱你的孩子们，顺便喂饱你自己一一瞧瞧你身上那把老骨头一一最近生意怎么样？”
“这个嘛……”戈里耶斯耸了耸鼻子，仿佛喘不过来气似的，“对不起，夏米安先生，我和伯特伦有些私密的事情要谈，失陪了。”
戈里耶斯殷勤地拉着伯特伦的袖管，就像一个谦卑的朋友那样带他上楼去了，留下夏米安伯爵在自助食品区旁边，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两马的背影，顺便甩了甩那条白帽带。
“干实事的家伙，嗯哼？”
夏米安转过身去，从食品架上旁若无马地取下了十七块可颂（这个数量超过在场二百零七位宾客所取食的总数！)，以及一大勺蓝莓果酱。
“我也得干点实事了，是不是？”
与此同时，戈里耶斯博士已经锁上了办公室的门，并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了出去，伯特论毫不客地坐到了主位上，他每走一步，旧时代的松木地板都要遭遇一次粉身碎骨的打击。
“所以说，老切特打通门路了？”戈里耶斯博士不安分地搓着蹄子，时不时看向窗外，生的谈话被别马偷听去。“别那么紧张，我的朋友。”伯特伦满面笑容，“就在这家破孤院的旁边，奥特伊车站出货，老切特和桑多押货，这下你总放心了吧？”
“那的确很令我放心，他们两个一向很低调。”戈里耶斯博士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所以，名单呢？”
“都在这里。”戈里耶斯把脑袋伸进壁炉里，顺着煤烟一通摸索，很快，一大叠的文件档案便摆在了伯特伦的面前。
“有点冷，把壁炉点起来吧，我的朋友。”伯特伦翻看着这些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纸张，"看看这些，怀唐伊，安特卫普，还有吠城，这些足够了。”
“有些货物有这样的资格证，有些没有。”戈里耶斯拿出火柴，点燃了火炉，火光照亮了他皱纹遍布的黑脸，“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这还用说嘛？”
说罢，伯特伦蹒跚地站了起来，他缓缓走到壁炉边，瞥了眼蹄中的文件，一种厌恶的表情从他脸上散布开来，就在那一刻，所有文件都被他丢入了熊熊烈火之中，火焰尽情地肆虐着这些无助的纱草纸，同时也扫去了伯特伦脸宝的阴郁，很快，一切文件都被烧得没了踪影，成了煤炭与灰烬的陪葬。
“您看，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戈里耶斯博士只能点头表示同意，尽管他心里总是感到有些不安，“这些毕竟是政府的东西，如果……”
“难道货物会自己跑掉吗？”
伯特伦瞪了他一眼，这老东西连一点胆气都没有，“今晚就到这里，戈里耶斯博士，现在，你该去淮备慈善晚会的发言了。”
干莫林·戈里耶斯院长的办公室熄灯了。这里仅仅是慈善晚会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落罢了，手是宅融入了夜晚般的黑暗中，不再沉默，也永远不会开口。
“您是在开玩笑？”洛特朗子爵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现在就走？”
“我都吃饱了，干嘛不走？”夏米安伯爵反问道，“反正我是被请来吃饭的，吃完不就该走了吗？”
“我的天啊，老兄，你的脑袋是进了糖浆吗？这是个慈善晚会，不是你家的晚餐或者下午茶！”
“那……接下来该干点什么？打地铺睡觉吗？”
洛特朗子爵充分领会到了什么叫“恨铁不成钢”，夏米安，这位刚刚从前线得胜归来的将军完全不了解坎特洛特的社交礼仪，虽然他已经是坎特洛特军政的三把手了（他上面仅有枢密使和正统领两位长官），但仍然是个没社交经验的兵老粗。
“夏米安，拜托，你离开坎特洛特几年了？三年？四年？你的脑袋怎么就木了呢？西北的黄沙把你的脑袋灌满了？还是幻形灵把你的魂抢走了？”
“你在说啥子？幻形灵还会抢灵魂的吗？我在边关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这种事。”夏米安摇了摇头，“但你说的也对，我讨厌社交这类的东西，但今天我实在饿急了，街上的饭馆子又都只做给鸟吃的东西，所以您看，这张请帖来得正是时候。不然我是不会到你面前来的，洛特朗。”
此刻洛特朗心中百感交集，究竟是该说夏米安纯朴坦诚呢？还是说他的脑袋被驴踢了呢？其实意思都差不多。可他，洛特朗子爵，作为社交圈的常客，同时也作为和夏米安青年时代的知交，他不能在夏米安这家伙出洋相的时候坐视不管。
“去你的鸟食理论，我亲爱的夏米安，现在一切听我指挥，好吗？”洛特朗用尽量低沉的声音向夏米安恳求道，“你看到那边的夫妇了吗？我说？”
夏米安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一对老年夫妇正坐在前排的长椅上，神情悠闲，倾耳享受着唱诗班的优美旋律。“那是枢密使麦格伦公爵。”洛特朗解释道，“这老先生是你的顶头上司，塞拉斯蒂娅殿下的亲信，别告诉我你不认识他。”
“呃，我想我的确不认识他。”夏米安满脸都写着茫然。
“那正好，现在，我要你以亲军营副统领的名义去向他问候。”洛特朗显得轻车熟路，“他会照顾你的，因为你是个有潜力的年轻军官。”
“我想应该是的，那么我该说什么？”
“就像你在当上副统领之前对长官汇报时那样就行，这些老军马特别喜欢显示自己的军队作派。”
夏米安表示自己听懂了，洛特朗有些欣慰，看来老朋友还没有完全失去交流能力，而且这样就能帮他攀上老麦格伦的关系。哦，洛特朗，你可真是个慷慨仗义的家伙。洛特朗的嘴缓缓咧开了，这是他在得意时才露出的表情。
大约只过了他喝下一旋潘趣酒的时间，夏米安就到了他旁边。
“我说朋友，”洛特朗打了个饱满的酒嗝，“你一定让那老家伙相当重视，嗯哼？”
“我想，呃，洛特朗，我不太理解。”夏米安伯爵的表情活像吃了苍蝇。
“当然，当然，这些老家伙总有他们的一套……”
“可他给了我一张名片，我有些看不懂上面说的。”
“给我看看，哦，这很好理解，”洛特朗风度翩翩地从他朋友蹄中接过了那张名片，“是麦士达李，阁下，他专门提供家政服务，这合他的口味，我是说……”
“家政服务？！”洛特朗差点把潘趣酒从嗓子眼里咳出来，“我让你去找麦格伦将军，你却去找了个给家政公司发传单的老头？你的眼晴被幻形灵啄瞎了吗？”
“可他一看到我就迎上来了啊？”夏米安伯爵疑惑地看着他的朋友，“我以为他认出来我了呢。”
“他认出来你了！哦，塞拉斯蒂娅在上，让铁砧砸掉你的后脑勺好了！他认出来你了！”
洛特朗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夏米安离开坎特洛特少说也有七年了，指望他能在三分钟之内掌握社交能力？
做梦。
“好了，夏米安，现在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礼拜堂敲响了十点的钟声，大厅里的客马们仍旧欢声笑语，欢宴未竟，而在楼上的一个个小房间中，孤儿们并没有欢宴的机会，而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也没有唱诗班的殊荣，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带着习以为常的饥饿进入梦乡——戈里耶斯博士总是对他们说，在梦里，什么食物都有，包括糖霜和白面包。
夏米安伯爵与洛特朗子爵显然对这一切并不知情，他们终于找回了青年时代的那种感觉。“夏米安，说实在的，我真羡慕你。”洛特朗又给他斟下一杯潘趣酒，“你才二十五岁，我也才二十五岁，但你已经是副统领了，我还在国税局审查该死的档案，为你的健康再喝一杯。”
“这都不算什么，”夏米安的酒量比他大得多，“只要上了战场，你就会感觉到自己有多勇猛了，你也该试试，干杯！”
“那不是我该做的事。”洛特朗摇摇头，“他管你叫道口混混夏米安，你还记得吗？我们的后桌小短腿格文萨，他现在在教育委员会做审计员，以及卖玻璃烟灰缸。”
“他们都叫你浪荡子，洛特朗，”夏米安愉快地笑了，“我想，你仍旧像过去那样喜欢沽花惹草？”
“哦，不，夏米安，这你可冤枉我了，我现在只和雅顿侯爵家的小姐来往，那是个多事的姑娘，她不喜欢我那样，不然她就会在雅顿侯爵面前打我的小报告你有女伴吗？
“洛特朗，在边塞，除了邪茧女王，我基本没见过别的雌性活物。”夏米安认真地思索了会儿，“我似乎没怎么注意过这件事。”
“老朋友，这你就得看我的了。”洛特朗露出了坏笑，“你看我们的周围，一位公爵小姐，四位侯爵小姐，十位伯爵小姐，还有韵律殿下的侍从女官，她们都是单身，都长得不错，你说是吧？”
“我想我配不上这些贵族小姐，而且我过不起那种规矩日子。”夏米安一口否决。我宁愿己呆着舒坦。”
“可你早晚你也得成家，不然你的伯爵名号传给谁？你舅舅吗？”
夏米安刚想回怼洛特朗的调侃，一只毛茸茸的前臂从他身边搭了上来，回头看，是匹金鬃的独角兽，系着写有“黛安娜”的紫色绶带，她刚才也在唱诗班的队伍里，而现在她捧着与有布埃蒙特孤儿院的红橡本盒。“打扰了，先生，”她用孩童稚嫩的嗓音问道，“请问你们愿意为孤儿院捐款吗？”
“当然，小姑娘，我们有义务，对吧？夏米安？”洛特朗朝她一笑，从口袋中取出了几枚银币，“你会需要这叮当作响的小东西的，拿来换面包吃，还能蘸可比松沙拉酱。”
夏米安也拿出十个银比特一一放入了橡木盒里，“希望这对你们有益。”他说，同时注视着这匹小雌驹略显瘦弱的身躯，还有惨白的双颊。
洛特朗发现夏米安伯爵的眼睛迟迟没从那小姑娘身上挪下来，这让他吃了惊，不应该啊……对方只是个不到十二岁的小丫头……难道他一直就好这口？洛特朗子爵认为自己到了重新认识夏米安的候了。
那小姑娘到别桌去要捐款去了，夏米安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洛特朗正打量着他，表情挺怪。
“刚才那小姑娘长得不错，我说得对吗？伯爵？”洛特朗开门见山地翻开了他的底牌，你干嘛不收养她？”
“为什么？她又不能继承我的军衔。”夏米安还没回过味来，“我只是觉得这家孤儿院有点不对劲。”
“我说老兄，你好歹是军马，说话能不能利索点？”洛特朗子爵拿出一袋叮当作响的银比特，拍在桌上，“喜欢直接去找戈里耶斯博士，拿这些钱去申请领养她，二十个银比特足够了。”
“不，不，洛特朗，我不能这么干，虽然我的确觉得她很可怜……”
“戈里耶斯博士！”洛特朗突然朝他身后喊道，“请您过来下好吗？”
说来也巧，戈里耶斯博士正从楼梯上往下攀，他驼背很严重，右腿还染着风寒，每次下楼都要靠着把手步步往下挪。听到洛特朗子爵喊他，他先是一愣，随即换了一副谦卑的表情，“是洛特朗子爵吗？”他问，“我现在要去准备讲演，您如果有事的话，可以去找管事员先生。”
“戈里耶斯博士，”洛特朗有些不满，“夏米安伯爵阁下想要领养你这里的孤儿，还有二十银比特的领养费。”
格里耶斯博士仿佛没有听到，他自顾自地走下了楼梯，离开了洛特朗子爵的视线范围
“老顽固！”洛特朗撇了撇嘴，“等着下次财产清查的税款吧。”
夏米安没吭声，老洛特朗说得对，这是生物的天性，更何况，刚才那小姑娘身上有种是他感熟悉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气味还是样貌，可它的确存在。
“真是奇怪，”夏米安喃喃自语道，“希望这次进京述职能够结束，坎特洛特一点也不适合我。”
那是一场规模盛大的慈善晚会，社会名流，贵族后裔，富商巨贾，先后在管事的逢迎中走进了这栋始建于三百七十六年前的古老建筑。
世马皆知，他们是今晚的主角。
虽说年久失修，但布埃蒙特孤儿院古朴的建筑风格，少说有百年历史的展卷壁画，以及院长按照三圣节规格准备的晚宴，铺上红毯，点上白蜡，焚上松香，这里俨然是一副古典时期的经典画卷，就算是再有格调的贵族子弟，此刻也难以挑出任何布置上的瑕疵。
这也难怪，如果不精心布置一番，这些挑挑拣拣的达官显贵们的钱包，是不会向这些可怜的孩子们敞开的，这是院长戈里耶斯博士的经验之谈，他在孤儿院苦心经营的半个世纪中，没有一次慈善晚会让大把大把的银比特从孤儿院的账户上溜走，虽然有一部分也进了他本马的口袋，但直至此时，他仍然是仁爱博学，广受称赞的院长。
戈里耶斯博士出身于没落的贵族世家，对于这套贵族们乐此不疲的礼节与装饰手到擒来，他的祖父是一位装修师；他的父亲则是宫廷侍从，在塞拉斯蒂娅身边当过班，像什么“大公主殿下曾经问我父亲，怎么调制一杯格里耶斯柠檬水”，这是他在各种宴会上乐于讲述的故事之一，纵使他的资产跟在场的半数小马都没法比，他也能凭着一张说不烂的嘴成为全场的焦点。
而戈里耶斯博士的打算远远不至于此，他还组织了一批幼驹，成立了“童声唱诗班”，在各种场合进行由他指挥的表演，孤儿院里的孤儿也乐于顺从，每个唱诗班成员在表演过后都能享用一顿丰盛的加餐，甚至有机会被有权势的大贵族收养，当然，要付给戈里耶斯博士一笔小小的收养费。
在多项收入来源之下，戈里耶斯博士在坎特洛特的中心城区享有一套退休后的住宅，以及南安普顿的农庄。
至于布埃蒙特孤儿院，“那将是很大一笔费用”，他对亲军营副统领，夏米安伯爵说，“面且如您见这里很结实，我宁愿用这些钱让孩子们吃得好一点，糖霜和白面包，对不对？老兄？”
“我得承认，您的确富有远见。”夏米安爵士望响大堂尽头的唱诗班，“就算是在坎特洛大教堂，我也找不出比这演绎得更动情的《三圣新经》了。”
“这都是一些很棒的孩子，嗯哼？”
“是啊，”夏米安伯爵摘下副统领的帽带，松香和白蜡让这间屋子热得像面包店里的转炉，“真不明白这些孩子为什么会变成孤儿，他们不该被这样对待。”
“您真是一位政客，老兄，”戈里耶斯博士给他端来一杯冰茶，“配一片柠檬，我对于这些主张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我只做实事，您了解我。”
“嘿，听说有谁要在松子酒里洗冷水澡了吗？你这个教三岁孩子的学士？”
戈里耶斯和夏米安同时转过头去，说话声来源于一匹足有三百磅重的雄驹，宽边礼帽下面露出绺短剪的鬓毛，虽然他的肚子大到足以装下三个戈里耶斯博士，看得出来，他在努力降低身份，以此显示出自己平易近马的形象。夏米安认识他，这个胖子常在各种场合出现，作为坎特洛特首屈—指的富商，他几乎垄断了半个坎洛特的纺织业，同时也是坎特洛特商业协会的委员，是个官商都走得来的主。
“我的老天爷，别告诉我，伯特伦先生，”戈里耶斯并没有对那个粗俗的笑话感到难堪，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我没想到你也会屈尊来访。”
“这种宴会你可别想抛下我，学士。”伯特伦把自己的蹄杖扔给侍从，“谁都知道，你需要那些银光闪闪的东西来喂饱你的孩子们，顺便喂饱你自己一一瞧瞧你身上那把老骨头一一最近生意怎么样？”
“这个嘛……”戈里耶斯耸了耸鼻子，仿佛喘不过来气似的，“对不起，夏米安先生，我和伯特伦有些私密的事情要谈，失陪了。”
戈里耶斯殷勤地拉着伯特伦的袖管，就像一个谦卑的朋友那样带他上楼去了，留下夏米安伯爵在自助食品区旁边，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两马的背影，顺便甩了甩那条白帽带。
“干实事的家伙，嗯哼？”
夏米安转过身去，从食品架上旁若无马地取下了十七块可颂（这个数量超过在场二百零七位宾客所取食的总数！)，以及一大勺蓝莓果酱。
“我也得干点实事了，是不是？”
与此同时，戈里耶斯博士已经锁上了办公室的门，并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了出去，伯特论毫不客地坐到了主位上，他每走一步，旧时代的松木地板都要遭遇一次粉身碎骨的打击。
“所以说，老切特打通门路了？”戈里耶斯博士不安分地搓着蹄子，时不时看向窗外，生的谈话被别马偷听去。“别那么紧张，我的朋友。”伯特伦满面笑容，“就在这家破孤院的旁边，奥特伊车站出货，老切特和桑多押货，这下你总放心了吧？”
“那的确很令我放心，他们两个一向很低调。”戈里耶斯博士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所以，名单呢？”
“都在这里。”戈里耶斯把脑袋伸进壁炉里，顺着煤烟一通摸索，很快，一大叠的文件档案便摆在了伯特伦的面前。
“有点冷，把壁炉点起来吧，我的朋友。”伯特伦翻看着这些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纸张，"看看这些，怀唐伊，安特卫普，还有吠城，这些足够了。”
“有些货物有这样的资格证，有些没有。”戈里耶斯拿出火柴，点燃了火炉，火光照亮了他皱纹遍布的黑脸，“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这还用说嘛？”
说罢，伯特伦蹒跚地站了起来，他缓缓走到壁炉边，瞥了眼蹄中的文件，一种厌恶的表情从他脸上散布开来，就在那一刻，所有文件都被他丢入了熊熊烈火之中，火焰尽情地肆虐着这些无助的纱草纸，同时也扫去了伯特伦脸宝的阴郁，很快，一切文件都被烧得没了踪影，成了煤炭与灰烬的陪葬。
“您看，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戈里耶斯博士只能点头表示同意，尽管他心里总是感到有些不安，“这些毕竟是政府的东西，如果……”
“难道货物会自己跑掉吗？”
伯特伦瞪了他一眼，这老东西连一点胆气都没有，“今晚就到这里，戈里耶斯博士，现在，你该去淮备慈善晚会的发言了。”
干莫林·戈里耶斯院长的办公室熄灯了。这里仅仅是慈善晚会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落罢了，手是宅融入了夜晚般的黑暗中，不再沉默，也永远不会开口。
“您是在开玩笑？”洛特朗子爵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现在就走？”
“我都吃饱了，干嘛不走？”夏米安伯爵反问道，“反正我是被请来吃饭的，吃完不就该走了吗？”
“我的天啊，老兄，你的脑袋是进了糖浆吗？这是个慈善晚会，不是你家的晚餐或者下午茶！”
“那……接下来该干点什么？打地铺睡觉吗？”
洛特朗子爵充分领会到了什么叫“恨铁不成钢”，夏米安，这位刚刚从前线得胜归来的将军完全不了解坎特洛特的社交礼仪，虽然他已经是坎特洛特军政的三把手了（他上面仅有枢密使和正统领两位长官），但仍然是个没社交经验的兵老粗。
“夏米安，拜托，你离开坎特洛特几年了？三年？四年？你的脑袋怎么就木了呢？西北的黄沙把你的脑袋灌满了？还是幻形灵把你的魂抢走了？”
“你在说啥子？幻形灵还会抢灵魂的吗？我在边关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这种事。”夏米安摇了摇头，“但你说的也对，我讨厌社交这类的东西，但今天我实在饿急了，街上的饭馆子又都只做给鸟吃的东西，所以您看，这张请帖来得正是时候。不然我是不会到你面前来的，洛特朗。”
此刻洛特朗心中百感交集，究竟是该说夏米安纯朴坦诚呢？还是说他的脑袋被驴踢了呢？其实意思都差不多。可他，洛特朗子爵，作为社交圈的常客，同时也作为和夏米安青年时代的知交，他不能在夏米安这家伙出洋相的时候坐视不管。
“去你的鸟食理论，我亲爱的夏米安，现在一切听我指挥，好吗？”洛特朗用尽量低沉的声音向夏米安恳求道，“你看到那边的夫妇了吗？我说？”
夏米安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一对老年夫妇正坐在前排的长椅上，神情悠闲，倾耳享受着唱诗班的优美旋律。“那是枢密使麦格伦公爵。”洛特朗解释道，“这老先生是你的顶头上司，塞拉斯蒂娅殿下的亲信，别告诉我你不认识他。”
“呃，我想我的确不认识他。”夏米安满脸都写着茫然。
“那正好，现在，我要你以亲军营副统领的名义去向他问候。”洛特朗显得轻车熟路，“他会照顾你的，因为你是个有潜力的年轻军官。”
“我想应该是的，那么我该说什么？”
“就像你在当上副统领之前对长官汇报时那样就行，这些老军马特别喜欢显示自己的军队作派。”
夏米安表示自己听懂了，洛特朗有些欣慰，看来老朋友还没有完全失去交流能力，而且这样就能帮他攀上老麦格伦的关系。哦，洛特朗，你可真是个慷慨仗义的家伙。洛特朗的嘴缓缓咧开了，这是他在得意时才露出的表情。
大约只过了他喝下一旋潘趣酒的时间，夏米安就到了他旁边。
“我说朋友，”洛特朗打了个饱满的酒嗝，“你一定让那老家伙相当重视，嗯哼？”
“我想，呃，洛特朗，我不太理解。”夏米安伯爵的表情活像吃了苍蝇。
“当然，当然，这些老家伙总有他们的一套……”
“可他给了我一张名片，我有些看不懂上面说的。”
“给我看看，哦，这很好理解，”洛特朗风度翩翩地从他朋友蹄中接过了那张名片，“是麦士达李，阁下，他专门提供家政服务，这合他的口味，我是说……”
“家政服务？！”洛特朗差点把潘趣酒从嗓子眼里咳出来，“我让你去找麦格伦将军，你却去找了个给家政公司发传单的老头？你的眼晴被幻形灵啄瞎了吗？”
“可他一看到我就迎上来了啊？”夏米安伯爵疑惑地看着他的朋友，“我以为他认出来我了呢。”
“他认出来你了！哦，塞拉斯蒂娅在上，让铁砧砸掉你的后脑勺好了！他认出来你了！”
洛特朗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夏米安离开坎特洛特少说也有七年了，指望他能在三分钟之内掌握社交能力？
做梦。
“好了，夏米安，现在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礼拜堂敲响了十点的钟声，大厅里的客马们仍旧欢声笑语，欢宴未竟，而在楼上的一个个小房间中，孤儿们并没有欢宴的机会，而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也没有唱诗班的殊荣，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带着习以为常的饥饿进入梦乡——戈里耶斯博士总是对他们说，在梦里，什么食物都有，包括糖霜和白面包。
夏米安伯爵与洛特朗子爵显然对这一切并不知情，他们终于找回了青年时代的那种感觉。“夏米安，说实在的，我真羡慕你。”洛特朗又给他斟下一杯潘趣酒，“你才二十五岁，我也才二十五岁，但你已经是副统领了，我还在国税局审查该死的档案，为你的健康再喝一杯。”
“这都不算什么，”夏米安的酒量比他大得多，“只要上了战场，你就会感觉到自己有多勇猛了，你也该试试，干杯！”
“那不是我该做的事。”洛特朗摇摇头，“他管你叫道口混混夏米安，你还记得吗？我们的后桌小短腿格文萨，他现在在教育委员会做审计员，以及卖玻璃烟灰缸。”
“他们都叫你浪荡子，洛特朗，”夏米安愉快地笑了，“我想，你仍旧像过去那样喜欢沽花惹草？”
“哦，不，夏米安，这你可冤枉我了，我现在只和雅顿侯爵家的小姐来往，那是个多事的姑娘，她不喜欢我那样，不然她就会在雅顿侯爵面前打我的小报告你有女伴吗？
“洛特朗，在边塞，除了邪茧女王，我基本没见过别的雌性活物。”夏米安认真地思索了会儿，“我似乎没怎么注意过这件事。”
“老朋友，这你就得看我的了。”洛特朗露出了坏笑，“你看我们的周围，一位公爵小姐，四位侯爵小姐，十位伯爵小姐，还有韵律殿下的侍从女官，她们都是单身，都长得不错，你说是吧？”
“我想我配不上这些贵族小姐，而且我过不起那种规矩日子。”夏米安一口否决。我宁愿己呆着舒坦。”
“可你早晚你也得成家，不然你的伯爵名号传给谁？你舅舅吗？”
夏米安刚想回怼洛特朗的调侃，一只毛茸茸的前臂从他身边搭了上来，回头看，是匹金鬃的独角兽，系着写有“黛安娜”的紫色绶带，她刚才也在唱诗班的队伍里，而现在她捧着与有布埃蒙特孤儿院的红橡本盒。“打扰了，先生，”她用孩童稚嫩的嗓音问道，“请问你们愿意为孤儿院捐款吗？”
“当然，小姑娘，我们有义务，对吧？夏米安？”洛特朗朝她一笑，从口袋中取出了几枚银币，“你会需要这叮当作响的小东西的，拿来换面包吃，还能蘸可比松沙拉酱。”
夏米安也拿出十个银比特一一放入了橡木盒里，“希望这对你们有益。”他说，同时注视着这匹小雌驹略显瘦弱的身躯，还有惨白的双颊。
洛特朗发现夏米安伯爵的眼睛迟迟没从那小姑娘身上挪下来，这让他吃了惊，不应该啊……对方只是个不到十二岁的小丫头……难道他一直就好这口？洛特朗子爵认为自己到了重新认识夏米安的候了。
那小姑娘到别桌去要捐款去了，夏米安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洛特朗正打量着他，表情挺怪。
“刚才那小姑娘长得不错，我说得对吗？伯爵？”洛特朗开门见山地翻开了他的底牌，你干嘛不收养她？”
“为什么？她又不能继承我的军衔。”夏米安还没回过味来，“我只是觉得这家孤儿院有点不对劲。”
“我说老兄，你好歹是军马，说话能不能利索点？”洛特朗子爵拿出一袋叮当作响的银比特，拍在桌上，“喜欢直接去找戈里耶斯博士，拿这些钱去申请领养她，二十个银比特足够了。”
“不，不，洛特朗，我不能这么干，虽然我的确觉得她很可怜……”
“戈里耶斯博士！”洛特朗突然朝他身后喊道，“请您过来下好吗？”
说来也巧，戈里耶斯博士正从楼梯上往下攀，他驼背很严重，右腿还染着风寒，每次下楼都要靠着把手步步往下挪。听到洛特朗子爵喊他，他先是一愣，随即换了一副谦卑的表情，“是洛特朗子爵吗？”他问，“我现在要去准备讲演，您如果有事的话，可以去找管事员先生。”
“戈里耶斯博士，”洛特朗有些不满，“夏米安伯爵阁下想要领养你这里的孤儿，还有二十银比特的领养费。”
格里耶斯博士仿佛没有听到，他自顾自地走下了楼梯，离开了洛特朗子爵的视线范围
“老顽固！”洛特朗撇了撇嘴，“等着下次财产清查的税款吧。”
夏米安没吭声，老洛特朗说得对，这是生物的天性，更何况，刚才那小姑娘身上有种是他感熟悉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气味还是样貌，可它的确存在。
“真是奇怪，”夏米安喃喃自语道，“希望这次进京述职能够结束，坎特洛特一点也不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