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三
“我懂了。你是要我离开。”
“不，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那我还是离开好了。再留下，于你我而言都是麻烦。三天后，我会离开中心城的。”
“莫星……”
“这是我的选择。毕竟，我还没有周游完小马国呢。我的蹄步自然也不能停滞于此。公主陛下，请多珍重。”
“……”
——————
在获得另外半本旧书后的7天后，我选择了离开。
那时候我真应该想到会有马看到我的——那个走运的，在皇家档案室门口的。
我自认为隐藏的很好，至少他没有看到脸部。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天晚上，在我和启明就要离开的时候，门口站着一匹中年雄驹。一看就知道他是性格比较古板的，鬃毛一丝不苟的整齐，服饰也是保持整洁。
我想他也没有料到皇家档案室里有小马。所以，为了不被他见到，最好办法就是将他击晕。
由于蒙住了鬃毛和脸部，他大概辨认不出我们是谁。我放心的对这匹中年马发射出一道魔法飞弹。虽然威力尽量削弱了，不过也足以击晕他。
但这并不是事情的全部。那匹马头一撇，闪过了飞弹，然后从衣襟上取出了徽章。我才留意到，那枚金色的徽章一直别在他的衣服上。
正当我好奇他为什么要取出来的时候，我留意到那枚徽章的印记。
那是……那是小马国教育委员会（Equestria Education Association，EEA）的印记！
我之所以知道它，是因为这个教育委员会是会定期巡查小马国境内的学校的，无论是在云中城时就读的天马学院，还是中心城时看见过EEA的外派团巡查天才独角兽学院。
后来我查阅资料，就知道了他们具有管理几乎所有教学机构的能力，还有能力对这些学院发出整改令，乃至封闭它们。他们可能是在国境内最具有权威和能力的管理机构，即便是塞勒斯蒂亚公主开创天才独角兽学院，也需要得到EEA的批准。
这可不妙！我从来就没想惹上EEA的小马啊！而且，EEA的小马也会来到皇家档案室查看资料么？！为什么？
……而且，他取出了代表着教育委员会的徽章……这是要做什么？！
下一秒，我就见识到了新的事物。
在这之前，我未曾想过一个徽章也能具备如此强大的能力，可以发射光束和魔法锁链。今天就那么巧被我看见了。
光束虽然将魔法飞弹冲散了，但是没有击中我。接下来，飞来的魔法锁链险些缠绕在我身上，幸亏我稍微后跳一步，否则我大概就会被抓起来见公主了。
一旁的启明也赶紧躲闪直冲而来的锁链。闪烁着蓝色荧光的魔法锁链将地板砸出了一个洞，我意识到这种魔法绝不简单。
“法器。”
此时，我的脑中回响着这一句在课堂中出现过的话。
法器，或者魔器，内含大量魔力的物品，通常是被附魔上极具威力的法术才有如此效果。一般的附魔物品不会有这样的威力，而法器能做到低级附魔工具所做不到的效果。
实际上，简单附魔的物品在小马国的日常生活还是在可见范围内的，例如有元素魔法加持的马桶，在冬天也不会让坐着的小马感觉到屁股拔凉拔凉的，夏天也能保持恒温，可谓是居家必备好家具。
而法器则显得更为古老而稀有。如果是上了年头的物品，都是十分值钱的，更何况法器的价值并不止于其存在的年代，更在于它内含的古老魔法。
现代法师想要铸造一件法器，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这需要铸造者本身是一个魔法大师，而且必须选用尽可能好，能支撑附魔过程的材料。否则只不过是普通的附魔罢了。此外，一件真正强大的法器也要求了附魔所选用魔法的等级，这个（或者这些）魔法必须不少于6环。
这里的环数指的是魔法的等级，数字越大则等级越高，一般法师能学习、接触到的法术最多为9环。不过设定为9个等级的意义何在，恐怕至于神知道了。
但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间。既然能够使用法器，那么对蹄肯定是极具威胁的，不能留蹄了！
对方在朝我们发射各式的魔法。在混乱之中，尘土飞扬，几个书架侧倒在地上，书和卷轴都凌乱的散落在地。
此时，我看向启明，启明也看向我。
确认过眼神之后，下一秒我们互相确认了各自的行动——两枚魔法飞弹直中这位EEA员工的头部。这次他没有躲过去，而是笔直的倒在地上。
“快走。”
启明余晖看着我。我点点头，走在前面，启明在后面把铁闸关好。
趁夜色尚浓，我们遁入城堡的阴影中，离开了城堡。
——————
皇家档案室的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了。不过，在档案室外，还有别的秘事曾经发生过……
就在这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当我去城堡觐见塞勒斯蒂亚公主时，我看到了无比熟悉的身影。
“……公主，此马绝对是城堡内的细作，再不然也肯定是入侵者。我的头都成这样了，还能有假？”
“冷静一下，驹绝。你说，除了两个穿着披风的小马以外，你还看到了什么？”
“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如果让我第二次看到，我绝对认得！”
大门缓缓关上。大厅里并没有守卫，只有公主，还有昨晚被我（还有启明）袭击的……EEA成员。正确的说，是EEA的会长——驹绝。
查阅资料时我偶然通过书中的画像知道他的模样了。严肃而讨厌兼难以对付，让我觉得会是一个麻烦的小马，是我的第一观感。
“嗯？这位是谁？”
“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学徒，莫星。莫星，这位是小马国教育委员会会长，驹绝。”
我弯腰敬礼，让鬃毛尽量遮住眼睛。
眼下的情况，已经不是“被发现就完蛋”的程度了啊！如果被发现我就是昨晚袭击他的那匹小马（之一）的话，那么我大概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吧……
“嗯？公主，你什么时候收了天马作为学徒的？”
所幸的是，驹绝并没有留意到眼睛的细节。但关于种族的这个问题确实逃不过去。
“怎么？我收学徒需要你过问么？”塞勒斯蒂亚公主挑眉。
“不是，只不过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不会收‘天才独角兽学院’外的学生作为闭门学徒的，而据我所知这学院里都是独角兽。”驹绝会长说。
“那又如何？”公主把我的疑问给提了出来。
“天马，不会，魔法。”驹绝会长一字一句的顿出来，眼神颇为凌厉。
……或许在这位小马国教育委员会会长的世界观里，天马的确不会魔法。但是那只能怪他有眼无珠了。
或许，我应该露两蹄给驹绝会长看？
“驹绝，或许我应该让我的学徒证明一下，所有小马都会魔法。”
我看到太阳公主微笑了。我感觉到，这种微笑的威力，比怒容还要可怕——如果你在她身边待久了，就会知道，每当有什么大事的时候，她几乎都会如此。
“公主陛下，我看不必了。您的‘三大种族都会魔法’的理论我已经很清楚了，无非就是陆马在土地耕作上颇有造诣，天马对天气的掌控力。但是，真要论真正的魔法的话，我想只有独角兽才配的上。其他种族，恐怕也没有独角兽那样掌握真正魔法的智慧，更不用提其他方面，这才是他们需要更多教育的缘故……”
驹绝……驹绝“会长”趾高气昂的踱着步。我还愿意在这里称呼他为“会长”，只不过是因为出于礼貌罢了。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塞勒斯蒂亚公主点头。“莫星，你可以和驹绝会长进行一次魔法决斗么？就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对我来说，这是一次机会——一次博得公主信赖，教训污蔑其他种族的小马的机会。
“魔法决斗？”驹绝会长嗤鼻。“他会魔法么？那最多只能算普通的肉搏，而非用魔法来决斗。”
听到驹绝的哼声，我的心脏正在不断的鼓动着我，那种血脉贲张的感觉直达耳边，如同战鼓震响一般传入大脑。
我刚想说些什么，驹绝比我抢先一步，对公主弯腰致意。
“公主，请恕我无礼，但只是决斗实在是太无趣了。容我斗胆和您打个赌。”
塞勒斯蒂亚公主点头。“你想下什么赌注呢？”
“如果我赢了的话，莫星就不再是您的学徒了。您要收回之前‘三大种族都会魔法’的言论。”
“那么，如果莫星赢了的话……？”
公主望向我。我咽了口口水。
“如果我赢了，你要收回对天马和陆马的非议，对我道歉。相信作为教育委员会会长的你应该会做到的。”
“那一言为定。”驹绝半眯着眼，用颇为戏弄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挑衅着说：“你会被教训的很惨”。
我不会。绝不会被教训。相反，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教训驹绝。我要让他再度温习一下这么一句古代谚语：“一山还有一山高”。
“那么，既然你们双方都同意这一场决斗，我就作为裁判，说一下本次决斗的规则。”
塞勒斯蒂亚站在一旁，微笑着鼓蹄。
虽然我感觉不太对劲，不过既然已经接受决斗了，也不能临场退缩……先听听规则吧。
“场地就在这个大厅里。离开大厅，失去反抗能力，或者表示投降，均算作失败。双方请尽量使用魔法进行决斗，不能使用让对方致死的法术或其他任何方法。听明白了么？”
我望向公主点点头。
“那么，请面朝对方。倒数3秒后就可以开始了。3——”
我面朝驹绝。驹绝也看着我。我的太阳穴在跳动着。
“2——”
蹄心发热。我从来没这么热血沸腾过，即使是在云中城，我冲向雷暴时也没有像现在一样全身发烫。
“1——”
决斗，开始。
如同西部牛仔拔枪时的慢动作回放一般，我看到驹绝朝着我发射了一枚魔法飞弹。
我皱了皱眉头，向左移了几米，勉强躲过了这一发。而在我刚才站的地面出现了一股布料纤维的焦味。
在一般情况下，魔法飞弹的精准度比起魔法射线要强。其原因在于，虽然威力比起射线来要弱，但消耗的魔力量更少，还更容易控制弹道和导向。这发魔法飞弹的飞行轨迹是弧形的，说明对方想干扰我的行动，让我分辨不出攻击的方向，让我无法闪避。
但是他低估了一点——我是天马。
在所有的战斗当中，速度只要占据优势，那么就能够闪避大部分的攻击。在这里，我指的是任何在双方的生物数量上均等的战斗。如果单纯的以马海优势来针对单一匹小马，对单位数量少的一方来说那是很难打赢的。
每种生物都有与众不同的优缺点，虽然个体因素因马而异。像是，天马是先天的飞行家，陆马是天生的力士，而独角兽是天然而成的施法者。战斗就是要充分利用这些优点，克服已存的缺点。
我是闪过了一发魔法飞弹。这发闪避过之后，驹绝没有停下的意思，我也是。
翅膀将我带离地面，我开始左右腾挪，在大厅的空中飞行，同时小心不撞到柱子。驹绝始终没有出声，他的角上闪耀着魔法光芒，魔法飞弹从各个刁钻的角度飞来。虽然没有击中我，不过背面的墙壁发出巨大的爆响声。
我心里清楚，对方比我年长，不可能不会其他魔法。只使用魔法飞弹而不像那天晚上使用他的EEA徽章进行攻击，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还是觉得应当先试探对方的能力？亦或者有其他原因？这我无从得知。
但我知道的是，我的时机还没到。我需要找到一个好的时机，接近对方，再给予他致胜的一击。
“会长您是没有吃饭么？怎么还打不中我？”
面对在空中四处飞散的能量团，我还是有把握躲过的。所以我开始嘲讽驹绝，如果对方上当了，那么他应该会被激怒。我只需要等到破绽出现，就是我的时机了！
不过，对方还是很沉着。连一步都没有移动过，就这样站在原地，持续发射着魔法。
这才是让我觉得最为棘蹄的地方。驹绝持续在原地不断发射魔法，虽然是固定点，但因为对方发射的很快，我很难靠近……
嗯？那里……
我停下了飞行，踏上金边地毯，开始奔跑。对方的攻击丝毫没有停止，可供我躲闪的空间也剩余不多……
看似如此。
“记住，没有摸清楚对方的底之前，就不要显露锋芒。”
——这是沙耶师父教我的其中一件事。我学会了。
只要有系统的学习过魔法的小马，就会知道，魔法飞弹即使有着高精准度，同时也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它的射程比较短，约为半径5米左右，而这里的空间很大。同时，魔法飞弹也要求对方必须能够清楚看到目标，才能确保对目标的命中率。某些攻击类型的魔法，也是明确要求法师对敌方的感知。
也就是说，视野盲区很可能会成为一个法师的致命伤——这也是我为什么要一直保持飞行，而现在落地的原因，因为我已经摸清了对方目前的攻击范围了！
现在不出蹄，更待何时？
在驹绝连续射出两道相同的魔法之后，我迅速的朝右飞行，急转半圈至驹绝的背后。他的背后空无一物。
就是现在！
我伸出了自己的双蹄，干净利落的射出了两发魔法射线。金色的光束划过空气，在空中交叉，一发命中了后蹄，另外一发命中了后背。只听见呜的一声，驹绝倒在地上。
我缓缓的呼出一口气。刚才我并没有留蹄，因为对决就是如此。短时间之内，驹绝不太可能再轻松起身了。
不过，为了确保驹绝真的无力再反抗，我打算再补一发魔法飞弹……
“慢着！”
听到塞勒斯蒂亚公主的声音，我停下了蹄，退后站在其中一根柱子旁。
太阳公主将趴在地上的驹绝翻过身子。尽管站在远处，我还是能够看到他闭上了眼睛。大概是昏厥了。如果我那时候没有停下的话，那么我是在做相当于游戏里“鞭尸”的行为……只不过驹绝还真有可能变成尸体就是了。
检查过后，公主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
“驹绝失去反抗能力，莫星获胜。”
我从她的声音感觉到了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那种心态。
为什么？我不是赢了么？她不是我的导师吗？为什么在看到我胜利后却一点庆祝的声音都没有？她真的是我的导师么？
她真的……是我的导师么？
……
“这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在过了十多分钟之后，驹绝终于醒了过来。他身上的伤势也已经被塞勒斯蒂亚公主治好了，并无大碍。
但是，为啥我看到他还那么有精力大吼，就会突然有种想把没发射出去的那枚魔法飞弹丢出去的冲动呢？
“他！天马！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绝对不是用魔法！肯定是偷拿了中心城科技院的什么东西！不然他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打到我的？！”
“并没有。莫星他的确会魔法，而且是我教他的。”
“不可能！他怎么会……”
看到驹绝还这么质疑我，我无奈的摊开蹄子。在他看过来这边的时候，我的蹄子上早就凝聚了一个魔法能量团。
老实说，我早就对自己“会魔法”这事情不再怀疑了，但是其他小马异样的目光我还是第一次承受。
或许是因为刚才决斗时我的动作太快的缘故，才让他这么怀疑，但是这次展示应该不会了……吧？
驹绝在死死的盯着我的蹄子。
“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驹绝。”
塞勒斯蒂亚公主站在一旁微笑着，而我把蹄子上的光球驱散了。现在，我们俩都在看着驹绝。
驹绝的脸色似乎不太正常，原本就已经灰色的皮毛现在又在面部增添了一丝苍白。
我想说点什么，例如问问他是不是还好。不过，内心想说的话，只变作了一个字吐了出来：
“嗨。”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开始后悔了。因为驹绝在不断的退后，退后，直至身躯靠近大门，他猛然推开，只留下了我和公主，在大厅里面面相觑。
“莫星，你实在是有些粗鲁了。”
一段沉默的时间后，塞勒斯蒂亚公主最先发声。
“抱歉，我……”
我本来只是想问问驹绝的状况而已——后半句被打断了。
“有时候，莫星，你的成长真的是超出我的意料了。其实，我原本以为你是不会打赢驹绝的，即使你打赢了，驹绝也不会答应你的请求。”
什么？为什么？
“驹绝是一个老顽固，如果要他去接受新的事物，所需要的时间会是很长的，起码他需要经历过一个教训，也许是几个，才会明白、接受新的事物。不过，一旦他明白了，那么他会接受它。”
“所以……？”
“驹绝在决斗中太小看了你。我也太小看了你。我原本以为，如果你被打败了的话，我就可以让驹绝轻松前往小马镇，暗地调查我的‘另一个学徒’所建立的新学院。这样的话，他就会面临他在职业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挫折。现在看来，他前往小马镇的旅途要稍微延迟一些了。”
“另一个学徒”……暮光闪闪。
“我觉得你应该猜到了。”太阳公主眨眨眼睛。“要培养一名能够承受我这个位置重任的小马实在是不多，要让她身边的小马对她产生信任，那就更加困难了。”
“那我呢？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我提出自己的疑问。我大致上能够猜的出，塞勒斯蒂亚公主在一生中可能有不少的学徒。纵观千年，即使公主隔了十多年收1个学徒，那么起码也有将近一百个。
那么，那些学徒，到底在公主心里的地位如何？我在她心里的地位又是如何呢？
我期待公主的回答，但她没有回答我。
“那么，我赢了驹绝，你高兴么？”
她还是没有回答我。
我想，我已经很清楚她会怎么说她没有说出的话了。
看来，她收学徒，也仅仅是收学徒而已。
期望？不存在的……她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什么期望。今天我赢了驹绝，而她却没有一点对我的赞美，就已经证明了这点。
如果我继续待在她的身边，她还会像对暮光闪闪那样，对待我也有期望么？
想到这点，我想起了自己的旅途。
如果我一直没有目标的话，我大概最后会一直留在中心城。没有任何生物的期许，自己也找不到目标，就这样过我的一生。
我不想这样。
答案呼之欲出。
“我懂了。你是要我离开。”
“不，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那我还是离开好了。再留下，于你我而言都是麻烦。三天后，我会离开中心城的。”
“莫星……”
“这是我的选择。毕竟，我还没有周游完小马国呢。我的蹄步自然也不能停滞于此。公主陛下，请多珍重。”
……
“我懂了。你是要我离开。”
“不，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那我还是离开好了。再留下，于你我而言都是麻烦。三天后，我会离开中心城的。”
“莫星……”
“这是我的选择。毕竟，我还没有周游完小马国呢。我的蹄步自然也不能停滞于此。公主陛下，请多珍重。”
“……”
——————
在获得另外半本旧书后的7天后，我选择了离开。
那时候我真应该想到会有马看到我的——那个走运的，在皇家档案室门口的。
我自认为隐藏的很好，至少他没有看到脸部。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天晚上，在我和启明就要离开的时候，门口站着一匹中年雄驹。一看就知道他是性格比较古板的，鬃毛一丝不苟的整齐，服饰也是保持整洁。
我想他也没有料到皇家档案室里有小马。所以，为了不被他见到，最好办法就是将他击晕。
由于蒙住了鬃毛和脸部，他大概辨认不出我们是谁。我放心的对这匹中年马发射出一道魔法飞弹。虽然威力尽量削弱了，不过也足以击晕他。
但这并不是事情的全部。那匹马头一撇，闪过了飞弹，然后从衣襟上取出了徽章。我才留意到，那枚金色的徽章一直别在他的衣服上。
正当我好奇他为什么要取出来的时候，我留意到那枚徽章的印记。
那是……那是小马国教育委员会（Equestria Education Association，EEA）的印记！
我之所以知道它，是因为这个教育委员会是会定期巡查小马国境内的学校的，无论是在云中城时就读的天马学院，还是中心城时看见过EEA的外派团巡查天才独角兽学院。
后来我查阅资料，就知道了他们具有管理几乎所有教学机构的能力，还有能力对这些学院发出整改令，乃至封闭它们。他们可能是在国境内最具有权威和能力的管理机构，即便是塞勒斯蒂亚公主开创天才独角兽学院，也需要得到EEA的批准。
这可不妙！我从来就没想惹上EEA的小马啊！而且，EEA的小马也会来到皇家档案室查看资料么？！为什么？
……而且，他取出了代表着教育委员会的徽章……这是要做什么？！
下一秒，我就见识到了新的事物。
在这之前，我未曾想过一个徽章也能具备如此强大的能力，可以发射光束和魔法锁链。今天就那么巧被我看见了。
光束虽然将魔法飞弹冲散了，但是没有击中我。接下来，飞来的魔法锁链险些缠绕在我身上，幸亏我稍微后跳一步，否则我大概就会被抓起来见公主了。
一旁的启明也赶紧躲闪直冲而来的锁链。闪烁着蓝色荧光的魔法锁链将地板砸出了一个洞，我意识到这种魔法绝不简单。
“法器。”
此时，我的脑中回响着这一句在课堂中出现过的话。
法器，或者魔器，内含大量魔力的物品，通常是被附魔上极具威力的法术才有如此效果。一般的附魔物品不会有这样的威力，而法器能做到低级附魔工具所做不到的效果。
实际上，简单附魔的物品在小马国的日常生活还是在可见范围内的，例如有元素魔法加持的马桶，在冬天也不会让坐着的小马感觉到屁股拔凉拔凉的，夏天也能保持恒温，可谓是居家必备好家具。
而法器则显得更为古老而稀有。如果是上了年头的物品，都是十分值钱的，更何况法器的价值并不止于其存在的年代，更在于它内含的古老魔法。
现代法师想要铸造一件法器，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这需要铸造者本身是一个魔法大师，而且必须选用尽可能好，能支撑附魔过程的材料。否则只不过是普通的附魔罢了。此外，一件真正强大的法器也要求了附魔所选用魔法的等级，这个（或者这些）魔法必须不少于6环。
这里的环数指的是魔法的等级，数字越大则等级越高，一般法师能学习、接触到的法术最多为9环。不过设定为9个等级的意义何在，恐怕至于神知道了。
但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间。既然能够使用法器，那么对蹄肯定是极具威胁的，不能留蹄了！
对方在朝我们发射各式的魔法。在混乱之中，尘土飞扬，几个书架侧倒在地上，书和卷轴都凌乱的散落在地。
此时，我看向启明，启明也看向我。
确认过眼神之后，下一秒我们互相确认了各自的行动——两枚魔法飞弹直中这位EEA员工的头部。这次他没有躲过去，而是笔直的倒在地上。
“快走。”
启明余晖看着我。我点点头，走在前面，启明在后面把铁闸关好。
趁夜色尚浓，我们遁入城堡的阴影中，离开了城堡。
——————
皇家档案室的事情就这么告一段落了。不过，在档案室外，还有别的秘事曾经发生过……
就在这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当我去城堡觐见塞勒斯蒂亚公主时，我看到了无比熟悉的身影。
“……公主，此马绝对是城堡内的细作，再不然也肯定是入侵者。我的头都成这样了，还能有假？”
“冷静一下，驹绝。你说，除了两个穿着披风的小马以外，你还看到了什么？”
“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如果让我第二次看到，我绝对认得！”
大门缓缓关上。大厅里并没有守卫，只有公主，还有昨晚被我（还有启明）袭击的……EEA成员。正确的说，是EEA的会长——驹绝。
查阅资料时我偶然通过书中的画像知道他的模样了。严肃而讨厌兼难以对付，让我觉得会是一个麻烦的小马，是我的第一观感。
“嗯？这位是谁？”
“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学徒，莫星。莫星，这位是小马国教育委员会会长，驹绝。”
我弯腰敬礼，让鬃毛尽量遮住眼睛。
眼下的情况，已经不是“被发现就完蛋”的程度了啊！如果被发现我就是昨晚袭击他的那匹小马（之一）的话，那么我大概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吧……
“嗯？公主，你什么时候收了天马作为学徒的？”
所幸的是，驹绝并没有留意到眼睛的细节。但关于种族的这个问题确实逃不过去。
“怎么？我收学徒需要你过问么？”塞勒斯蒂亚公主挑眉。
“不是，只不过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不会收‘天才独角兽学院’外的学生作为闭门学徒的，而据我所知这学院里都是独角兽。”驹绝会长说。
“那又如何？”公主把我的疑问给提了出来。
“天马，不会，魔法。”驹绝会长一字一句的顿出来，眼神颇为凌厉。
……或许在这位小马国教育委员会会长的世界观里，天马的确不会魔法。但是那只能怪他有眼无珠了。
或许，我应该露两蹄给驹绝会长看？
“驹绝，或许我应该让我的学徒证明一下，所有小马都会魔法。”
我看到太阳公主微笑了。我感觉到，这种微笑的威力，比怒容还要可怕——如果你在她身边待久了，就会知道，每当有什么大事的时候，她几乎都会如此。
“公主陛下，我看不必了。您的‘三大种族都会魔法’的理论我已经很清楚了，无非就是陆马在土地耕作上颇有造诣，天马对天气的掌控力。但是，真要论真正的魔法的话，我想只有独角兽才配的上。其他种族，恐怕也没有独角兽那样掌握真正魔法的智慧，更不用提其他方面，这才是他们需要更多教育的缘故……”
驹绝……驹绝“会长”趾高气昂的踱着步。我还愿意在这里称呼他为“会长”，只不过是因为出于礼貌罢了。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塞勒斯蒂亚公主点头。“莫星，你可以和驹绝会长进行一次魔法决斗么？就在这里。”
我点了点头。对我来说，这是一次机会——一次博得公主信赖，教训污蔑其他种族的小马的机会。
“魔法决斗？”驹绝会长嗤鼻。“他会魔法么？那最多只能算普通的肉搏，而非用魔法来决斗。”
听到驹绝的哼声，我的心脏正在不断的鼓动着我，那种血脉贲张的感觉直达耳边，如同战鼓震响一般传入大脑。
我刚想说些什么，驹绝比我抢先一步，对公主弯腰致意。
“公主，请恕我无礼，但只是决斗实在是太无趣了。容我斗胆和您打个赌。”
塞勒斯蒂亚公主点头。“你想下什么赌注呢？”
“如果我赢了的话，莫星就不再是您的学徒了。您要收回之前‘三大种族都会魔法’的言论。”
“那么，如果莫星赢了的话……？”
公主望向我。我咽了口口水。
“如果我赢了，你要收回对天马和陆马的非议，对我道歉。相信作为教育委员会会长的你应该会做到的。”
“那一言为定。”驹绝半眯着眼，用颇为戏弄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挑衅着说：“你会被教训的很惨”。
我不会。绝不会被教训。相反，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教训驹绝。我要让他再度温习一下这么一句古代谚语：“一山还有一山高”。
“那么，既然你们双方都同意这一场决斗，我就作为裁判，说一下本次决斗的规则。”
塞勒斯蒂亚站在一旁，微笑着鼓蹄。
虽然我感觉不太对劲，不过既然已经接受决斗了，也不能临场退缩……先听听规则吧。
“场地就在这个大厅里。离开大厅，失去反抗能力，或者表示投降，均算作失败。双方请尽量使用魔法进行决斗，不能使用让对方致死的法术或其他任何方法。听明白了么？”
我望向公主点点头。
“那么，请面朝对方。倒数3秒后就可以开始了。3——”
我面朝驹绝。驹绝也看着我。我的太阳穴在跳动着。
“2——”
蹄心发热。我从来没这么热血沸腾过，即使是在云中城，我冲向雷暴时也没有像现在一样全身发烫。
“1——”
决斗，开始。
如同西部牛仔拔枪时的慢动作回放一般，我看到驹绝朝着我发射了一枚魔法飞弹。
我皱了皱眉头，向左移了几米，勉强躲过了这一发。而在我刚才站的地面出现了一股布料纤维的焦味。
在一般情况下，魔法飞弹的精准度比起魔法射线要强。其原因在于，虽然威力比起射线来要弱，但消耗的魔力量更少，还更容易控制弹道和导向。这发魔法飞弹的飞行轨迹是弧形的，说明对方想干扰我的行动，让我分辨不出攻击的方向，让我无法闪避。
但是他低估了一点——我是天马。
在所有的战斗当中，速度只要占据优势，那么就能够闪避大部分的攻击。在这里，我指的是任何在双方的生物数量上均等的战斗。如果单纯的以马海优势来针对单一匹小马，对单位数量少的一方来说那是很难打赢的。
每种生物都有与众不同的优缺点，虽然个体因素因马而异。像是，天马是先天的飞行家，陆马是天生的力士，而独角兽是天然而成的施法者。战斗就是要充分利用这些优点，克服已存的缺点。
我是闪过了一发魔法飞弹。这发闪避过之后，驹绝没有停下的意思，我也是。
翅膀将我带离地面，我开始左右腾挪，在大厅的空中飞行，同时小心不撞到柱子。驹绝始终没有出声，他的角上闪耀着魔法光芒，魔法飞弹从各个刁钻的角度飞来。虽然没有击中我，不过背面的墙壁发出巨大的爆响声。
我心里清楚，对方比我年长，不可能不会其他魔法。只使用魔法飞弹而不像那天晚上使用他的EEA徽章进行攻击，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还是觉得应当先试探对方的能力？亦或者有其他原因？这我无从得知。
但我知道的是，我的时机还没到。我需要找到一个好的时机，接近对方，再给予他致胜的一击。
“会长您是没有吃饭么？怎么还打不中我？”
面对在空中四处飞散的能量团，我还是有把握躲过的。所以我开始嘲讽驹绝，如果对方上当了，那么他应该会被激怒。我只需要等到破绽出现，就是我的时机了！
不过，对方还是很沉着。连一步都没有移动过，就这样站在原地，持续发射着魔法。
这才是让我觉得最为棘蹄的地方。驹绝持续在原地不断发射魔法，虽然是固定点，但因为对方发射的很快，我很难靠近……
嗯？那里……
我停下了飞行，踏上金边地毯，开始奔跑。对方的攻击丝毫没有停止，可供我躲闪的空间也剩余不多……
看似如此。
“记住，没有摸清楚对方的底之前，就不要显露锋芒。”
——这是沙耶师父教我的其中一件事。我学会了。
只要有系统的学习过魔法的小马，就会知道，魔法飞弹即使有着高精准度，同时也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它的射程比较短，约为半径5米左右，而这里的空间很大。同时，魔法飞弹也要求对方必须能够清楚看到目标，才能确保对目标的命中率。某些攻击类型的魔法，也是明确要求法师对敌方的感知。
也就是说，视野盲区很可能会成为一个法师的致命伤——这也是我为什么要一直保持飞行，而现在落地的原因，因为我已经摸清了对方目前的攻击范围了！
现在不出蹄，更待何时？
在驹绝连续射出两道相同的魔法之后，我迅速的朝右飞行，急转半圈至驹绝的背后。他的背后空无一物。
就是现在！
我伸出了自己的双蹄，干净利落的射出了两发魔法射线。金色的光束划过空气，在空中交叉，一发命中了后蹄，另外一发命中了后背。只听见呜的一声，驹绝倒在地上。
我缓缓的呼出一口气。刚才我并没有留蹄，因为对决就是如此。短时间之内，驹绝不太可能再轻松起身了。
不过，为了确保驹绝真的无力再反抗，我打算再补一发魔法飞弹……
“慢着！”
听到塞勒斯蒂亚公主的声音，我停下了蹄，退后站在其中一根柱子旁。
太阳公主将趴在地上的驹绝翻过身子。尽管站在远处，我还是能够看到他闭上了眼睛。大概是昏厥了。如果我那时候没有停下的话，那么我是在做相当于游戏里“鞭尸”的行为……只不过驹绝还真有可能变成尸体就是了。
检查过后，公主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
“驹绝失去反抗能力，莫星获胜。”
我从她的声音感觉到了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那种心态。
为什么？我不是赢了么？她不是我的导师吗？为什么在看到我胜利后却一点庆祝的声音都没有？她真的是我的导师么？
她真的……是我的导师么？
……
“这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在过了十多分钟之后，驹绝终于醒了过来。他身上的伤势也已经被塞勒斯蒂亚公主治好了，并无大碍。
但是，为啥我看到他还那么有精力大吼，就会突然有种想把没发射出去的那枚魔法飞弹丢出去的冲动呢？
“他！天马！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绝对不是用魔法！肯定是偷拿了中心城科技院的什么东西！不然他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打到我的？！”
“并没有。莫星他的确会魔法，而且是我教他的。”
“不可能！他怎么会……”
看到驹绝还这么质疑我，我无奈的摊开蹄子。在他看过来这边的时候，我的蹄子上早就凝聚了一个魔法能量团。
老实说，我早就对自己“会魔法”这事情不再怀疑了，但是其他小马异样的目光我还是第一次承受。
或许是因为刚才决斗时我的动作太快的缘故，才让他这么怀疑，但是这次展示应该不会了……吧？
驹绝在死死的盯着我的蹄子。
“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驹绝。”
塞勒斯蒂亚公主站在一旁微笑着，而我把蹄子上的光球驱散了。现在，我们俩都在看着驹绝。
驹绝的脸色似乎不太正常，原本就已经灰色的皮毛现在又在面部增添了一丝苍白。
我想说点什么，例如问问他是不是还好。不过，内心想说的话，只变作了一个字吐了出来：
“嗨。”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开始后悔了。因为驹绝在不断的退后，退后，直至身躯靠近大门，他猛然推开，只留下了我和公主，在大厅里面面相觑。
“莫星，你实在是有些粗鲁了。”
一段沉默的时间后，塞勒斯蒂亚公主最先发声。
“抱歉，我……”
我本来只是想问问驹绝的状况而已——后半句被打断了。
“有时候，莫星，你的成长真的是超出我的意料了。其实，我原本以为你是不会打赢驹绝的，即使你打赢了，驹绝也不会答应你的请求。”
什么？为什么？
“驹绝是一个老顽固，如果要他去接受新的事物，所需要的时间会是很长的，起码他需要经历过一个教训，也许是几个，才会明白、接受新的事物。不过，一旦他明白了，那么他会接受它。”
“所以……？”
“驹绝在决斗中太小看了你。我也太小看了你。我原本以为，如果你被打败了的话，我就可以让驹绝轻松前往小马镇，暗地调查我的‘另一个学徒’所建立的新学院。这样的话，他就会面临他在职业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挫折。现在看来，他前往小马镇的旅途要稍微延迟一些了。”
“另一个学徒”……暮光闪闪。
“我觉得你应该猜到了。”太阳公主眨眨眼睛。“要培养一名能够承受我这个位置重任的小马实在是不多，要让她身边的小马对她产生信任，那就更加困难了。”
“那我呢？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我提出自己的疑问。我大致上能够猜的出，塞勒斯蒂亚公主在一生中可能有不少的学徒。纵观千年，即使公主隔了十多年收1个学徒，那么起码也有将近一百个。
那么，那些学徒，到底在公主心里的地位如何？我在她心里的地位又是如何呢？
我期待公主的回答，但她没有回答我。
“那么，我赢了驹绝，你高兴么？”
她还是没有回答我。
我想，我已经很清楚她会怎么说她没有说出的话了。
看来，她收学徒，也仅仅是收学徒而已。
期望？不存在的……她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什么期望。今天我赢了驹绝，而她却没有一点对我的赞美，就已经证明了这点。
如果我继续待在她的身边，她还会像对暮光闪闪那样，对待我也有期望么？
想到这点，我想起了自己的旅途。
如果我一直没有目标的话，我大概最后会一直留在中心城。没有任何生物的期许，自己也找不到目标，就这样过我的一生。
我不想这样。
答案呼之欲出。
“我懂了。你是要我离开。”
“不，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那我还是离开好了。再留下，于你我而言都是麻烦。三天后，我会离开中心城的。”
“莫星……”
“这是我的选择。毕竟，我还没有周游完小马国呢。我的蹄步自然也不能停滞于此。公主陛下，请多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