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标题出自《以巢为名》第七章。
1009年6月12日 下午2:00左右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
当夏日的阳光渐渐变长，每天停留在坎特洛上空越来越久的时候，天气很快就变得炎热起来。虽然林地与溪水的蒸腾能为山间的皇城带走几分暑气，但对于这座同时担任政治与文化中心的城市，以及城市里居住的众多贵族、官员与艺术家们来说，酷暑终究是不能，也不应承受之物。
因而，在气温超出某条划定的界线——星歌在一本记录琐碎知识的书里扫过一眼，只记得那是一个偶数——的夏日，坎城的天空中就会聚集起浅灰的雨云，受雇于坎特洛市政部的天马们，用这种断续的小雨带走白石铺就的街道里的热气，纾解空气中凝实的夏，而又不致影响市民生活。
诚然，雨天的空气，较之晴天会湿闷一些。但坎特洛坐拥山麓，气象管理员们也会不遗余力地在雨后安排恰到好处的和风，沿着西南方向拂过坎特洛峰，将过多的湿气随着热量一并吹走，故而也并不算难以忍受。
比起天空中的湿气，反倒是路上的积水更令星歌头疼。坎特洛常被诗歌作者们赞美作‘白玉之城’，正因上城区内几乎所有的道路都由纯白无瑕的石砖铺设而成，但这样的材质，加上古老的旧城区并不发达的排水系统，就让坎特洛成为了天然的蓄水池，一场最小的雨，在这里也能变成漫长的浅涝。
据说也正是因为如此，坎特洛各所学校的暑假才开始得格外之早。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降温雨，今天上午才刚刚落下，而坎医大的校园早已经冷清了两个多星期。这时候还会往返于这些新老交杂的建筑之间的小马，只有研究学者与实习期的医生们，偶尔见到一两位，也都只是皱着眉头，尽量踩在凸出地面的砖块上，大步地跨过积水，匆匆赶路而已。
——说‘只有’其实不太准确，毕竟还有星歌这样来自其他城市，出于种种原因没有回家，而除了学校宿舍外又无家可归的寄读生。坎特洛城对于娱乐的观念，总还留着几分保守，尤其是上城区的休闲方式，更是食之无味。
外来的学生们，在假期里往往只能在校园附近游荡消遣，或许偶尔拜访一下名胜古迹、餐厅商场之类的旅游场所，只此而已。
今日，星歌忽而莫名地无事可做。教授正忙于总结最近三周的试验记录，忙得只有早餐时与她见过一面；远望虽然偶尔会来探望她和教授，但按规律算，下次到访还要再等一周；剧院近期上演的剧本她或是看过，或是听说过，总之都已清楚了结局，与其去看戏还不如在宿舍自己做白日梦；就连泡打家的甜品屋，她也是昨日才与教授一同去过，嘴里甜味犹新，提不起兴趣。
她也并不想就这样躲在房间里，在别的世界的故事中昏睡一整天——自从教授增大了试验频率后，这样的日子已经成了星歌的常态，早已过了新鲜的阶段。
醒着无事可做，做梦又太过无趣，星歌能做的就只有仰望星空——可惜现在才刚过正午不久，阳光下的雨水已渐渐蒸发，气温又暖和起来，这暖意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到夜晚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等待。
好在星歌并不介意等待。
就算从现在一直等到太阳沉落，月亮与繁星高悬，对星歌来说也完全可以接受。
对于正常的小马来说，短时记忆存下的时间不过十秒；即使是他们称作‘难忘’的日子里，一整天形成的长期记忆也很少能超过半个小时——这样换算下来，从一切开始那天至今十三年七个月零四天，就连睡梦中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的星歌，至少已经活过了八百年。
除了掌管日月的两位公主以外，恐怕再没有别的小马有如此漫长的经验了。而这格外漫长的十三年半中，无所事事而在等待中消磨掉的时间，倘若累接起来，保守估算也有一两个月。
前提是，假如这天没有下雨的话。作为一只普通的独角兽，又自幼经受记忆的缠绕，星歌的体力发育严重落后。就这样在望岩边站着，或许偶尔踱上几步，等不到食堂供应晚餐，她的四肢就会累垮。
这正是积水令星歌头疼的缘由。来到坎医大后，星歌基本成为了全职的试验体，学期内在蹄教授的课上旁听也只是当做消遣时间，并没有积攒学分，追求学位的意图，自然也没有笔记或习题可做；回到宿舍，她就只能等着自己神游天外，再在越来越重复而无味的梦里度过这个下午，期待着自己能幸运地遇到一两个特别的故事。
星歌向前走出两步，将前蹄搭在望岩的边缘上。
午餐后到现在，站立不过一个多小时，她的后蹄已经有点酸涩，因而送她攀上望岩时有些费力。雨后的望岩上也积了一层水，蹄子踩在上面格外湿滑，星歌只敢小心地停在离外沿还有几步的距离，伸着脖子，向坎特洛峰下望去。
阳光几乎照耀着平原的每一寸土地，偶尔的树木投下的也是极短的影子。夏日的草木都是一片盎然的深绿，间或有几丛树顶或灌木中长着浅色的花，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又被阳光直照，投射在星歌眼睛里的也就只是隐约可见的小小白点，反倒与星空有几分相似。
但坎特洛平原的夏天，仍然毫无疑问是最朴素的。春天的花色彩更多，阳光也不那样刺眼；秋天不同的树叶黄得各不相同，甚至可以凭颜色对上记忆中的树木；冬天有蓬松而偶尔‘噗’地落下的雪，还有在雪地里玩闹取乐的小马们，留下一道道蹄迹——唯独夏天，尤其是午后的夏天，看不久便会厌烦。
星歌有些疲乏地甩了一下尾巴。再这样下去，她不用回宿舍，在这里都要进入白日梦中去了。
与其在太阳下浪费体力，她还宁愿回到宿舍的床上躺着，在无聊的白日梦里等待夜幕降临。
而就在星歌转过身，准备跳下望岩，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时，她才发现，一个绿色的身影站在她身后，不久前她还站过的地方，等待很久了似地，朝她微笑着挥挥蹄子。
“下午好啊，幻想。”星歌说着，也向绿色的天马挥挥蹄，小心地俯下身，先将前蹄落在望岩边的地上，“你今天没有出门吗？”
“今天是周二，我常去的图书馆不开门；工作日的下午两点，街上也见不到多少小马。”幻想走上前去，用翅膀扶了一下星歌的身侧，帮她从望岩上平稳地跳下来，“马越少，我在旁边观察他们的行为举止时，就越容易引起些尴尬。所以，干脆不出门算了。”她耸耸肩，朝星歌偏过头，打趣地眨眨眼，“只是没想到，留在学校里居然还有意外收获——啊，抱歉，我并不是有意要把你当观察对象的。”
自从在教授的神经学基础课上第一次认识幻想，这位心理系的天马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她心思细腻，乐于助马，却又常是一副懒散而过于坦诚的态度。
橙色的独角兽露出微笑，答谢幻想的帮助，接着摇了摇头。“没关系，我知道自己是只很奇怪的小马。毕竟除了我，也没有别的小马会在天气正热的下午跑来望岩吧。”
“我不是也来了吗。”幻想用翅膀拍拍星歌的肩膀。她知道对方不太喜欢过于紧密的身体接触，因而这只是浅尝辄止的轻拍。“别把自己说得像是个试验品似的，自我物化可不是种好习惯。”
可我确实是个试验品，而且是自愿的… 星歌不由得有些沮丧，更不用说，除了试验品之外，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是什么了。“知道啦。”她向左移了半步，避开幻想的翅膀。气温上升，她背后出了一层薄汗，不想让幻想碰到自己的身体，“刚好我也准备回宿舍了，你要一起吗？”
“你看上去不像是赶时间的样子，回去宿舍有事做吗？”幻想有些担忧地蹙起眉头，揉了揉前腿，“虽然我还不太理解你的记忆到底是什么状况，但你不是说过，无事可做，很容易产生幻觉吗？”
对于自己其实是‘看到其他世界’的情况，星歌并没有告诉过对方。毕竟透镜计划已经成为了有公主授权，有贵族家庭提供支持的科研项目，虽然谁也没有苛求过她，星歌还是觉得，对自己的可爱标记魔法，还是尽量保密比较好。
“的确啦… 但我今天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星歌承认道，轻轻叹气，“实验室今天也还不需要我去帮忙，”又是个无害的隐瞒，“我也连着几天都出过门了，能去玩的地方就这么多，我不想这么快就全都记清楚，只能是在宿舍里待着，做一做白日梦啦。”
提到星歌的‘白日梦’，幻想明显有了兴趣，竖起耳朵，睁大了眼睛。“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在那些幻觉中看到些有趣的事件？”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幸灾乐祸的嫌疑，天马尴尬地停顿下来，轻笑了两声，用翅膀挡了挡泛红的脸，“我之前解释过的，像你这种情况——看到逻辑清晰而内容完整的故事——别说是幻觉了，就算在正常的睡梦里也很少见，显然是种罕见的心理现象。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也许对我的研究也有帮助呢。”
星歌颇有些歉意地摇摇头。“抱歉，幻想，最近我见到的故事，越来越不值得讲给你听了。”她叹了口气，揉着脑袋，对抗着记忆带来的头痛，“我一开始以为，这样的幻象不会重复，肯定总能带来一些新的内容，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的。我记住的故事多起来之后，就发现它们之间总有重复出现的规律了。”
这并不是急于回宿舍休息的搪塞之词。那些超乎这个世界的其他可能性之间，近乎确然地，有某种框架限定着‘故事’的定义，让星歌得以见证的世界总有着几分相像。
譬如塞雷丝缇雅公主，一旦牵连进暮光公主的故事，往往或者将暮光看做女儿，或者想成为暮光的爱侣；又譬如云宝黛西，要么是追求激情不计代价的挑战者，要么就是内心柔软的浪漫恋马。
尽管星歌常常告诉自己，她所见到的，毕竟本就是不同世界里的同一只马，但还是未免惊讶于众多平行宇宙里发生的事件，竟总是如此相似，以至于不那么值得品味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大脑里的幻想，也会灵感不足吗？”幻想有些疑惑地眨眨眼，偏过头，“不过，这也确实是在所难免的。毫无逻辑的幻觉，在精神病患的头脑里可以毫不重复地产出很多，但也许正是因为你的幻觉有理可循，反而限制了它生成的范围，足以总结出规律来了。”
星歌无法否认这种猜想，只能叹了口气，从绿色天马身旁绕过，往回宿舍的方向走去。“我想也许是吧，但我也没办法，至少这样的幻觉比毫无逻辑的那种还是好得多了。”
“星歌，等一下！”幻想叫住了独角兽离去的背影，星歌回过头时，看到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我在想… 如果你大脑的幻想味同嚼蜡，那你能不能… 嗯… 自己创造一些幻想呢？”
橙色雌驹转回身，耳朵转动着，直面幻想，看上去饶有兴趣。
见自己偶然的提议获得了对方的关注，幻想伸伸翅膀，咽了一口，更加坚定了几分。“我的意思是说，既然幻觉带来的故事不那么有趣了，或许你也可以自己创造一些故事吧？毕竟，你已经在幻觉中见过很多很多的故事，甚至都能总结出规律了，那你一定也有能力讲好自己想讲的故事——最多需要一点灵感而已。”
星歌的脸上露出了一瞬的兴奋，但这情绪转瞬即逝，她的眼睑又垂下来。“但我不觉得自己能写得好…”她用一只蹄子蹭着积水的地面，有些羞愧地避开了幻想的视线，“我从来都没有试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写出有意思的故事…”
“所以我才说你需要一点灵感嘛。”幻想鼓励地微笑道，“好的作品确实需要投入时间仔细创作，但‘有趣的故事’，这种东西是需要寻找灵感的。”
“灵感？”
“对呀，灵感是很奇怪的小东西，我们很难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但它们确确实实就隐藏在我们每天的生活之中——也许是身边的某样东西，也许是自己的某种想法，甚至可以是梦中见到的场景。”
星歌又迎上幻想的视线，在纯绿色的天马那双纯绿色的眼睛里，她看到了笃信的力量。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与幻想对视着，汲取着这种温和的力量。
“至于‘该怎么写’，就更不是值得担心的东西啦。”幻想又用翅膀拍了拍星歌的肩，但这次独角兽没有躲开，于是幻想的笑容更灿烂了，“等到真正让你喜爱的故事浮出脑海的时候，你一眼就能认出它是个好故事，而灵感本身一定会教给你怎么把它写好的。”
“唔…”星歌终于又露出了微笑，“你这么说的话…”
“有点想试试了吧？”幻想给了她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先从简单的故事写起也可以，再不然就写你在幻觉里看到的故事，像翻译一样，把那些故事转化成大家能看懂的文字，就当是为今后属于自己的创作训练了。”
“还能这样吗？”星歌有些惊讶。
“我听说，很多作家都是从翻译开始的哦。”幻想狡黠一笑，收起翅膀，微微偏过头，“而且，能给自己找点事做，就不会再产生幻觉了吧？”她用蹄子推着星歌，催促她返回宿舍，“快点快点，回去试试啦，有效果的话，把你写出来的故事给我看看吧？我保证会认真拜读的。”
星歌再次感激地看了一眼幻想。在她漫长的记忆中，她的确从来没有想过要将梦见的那些故事写成文字，更没有想过要凭想象力创造完全属于自己的虚构故事。或许，仅仅是或许，这真的行得通？
“谢谢你，幻想…”星歌伸出前蹄，抱住了绿色的天马。对方显然也吃了一惊，但很快也回应了她的拥抱。
“我只是提了个想法而已啦。”
短暂的拥抱过后，两位年轻的雌驹分开。星歌再三答谢后，终于步调轻盈地往自己来时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的树丛后。
“这样就好，创造你自己的故事吧，星歌。”幻想站在原地，目送着独角兽离去，最终将视线停驻在那丛灌木上，“这样，这个故事就不会留下伏笔了。”
在阳光的照耀下，雨后的空气愈发回暖了。
1009年6月17日 下午4:00左右
坎特洛，上城区，塔尖公爵宅邸
似乎，有点太暖了些。
上次降温雨分明还是昨天，但天气已经炎热难当，即便喝着冰镇过而口感格外清澈的茶水，远望塔尖仍然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烤箱上烘烤。酷暑早已沦肌浃骨，充斥在她的每一寸存在之中，就连呼吸间都是灼热的喷吐，仿佛一只火龙住进了她的身体。
四个月前，早春还料峭的时候，远望欠下了雾湖颇大的情面。尽管事态之所以发展到她需要寻求雾湖的帮助，似乎本就是因为雄驹有意的算计，但毕竟是她自己急切之下算有遗漏，而雾湖提醒式的询问已是仁至义尽，且确实破费帮她引开了围观的同学们，她理当有所偿还。
然而她却也不料，雾湖竟会在暑期假里找上门来，自称与远望有约，令她惮于塔尖公爵知晓情况，不得不应和着将他请进屋里，与他面谈——如此唐突的造访，即便抛开对待坎特洛贵族成员时应持的礼节不谈，也绝对称不上是友好，甚至可以说是有意威胁了。
因而小茶桌上新泡的两杯绿茶里，只有她面前的这杯放了冰块。夏日的对谈里，奉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在外祖母的耳朵能听到的世界里，这就是远望能做到的最大力度的抗议了。
不过，原本还因自己的小把戏而稍感宽慰的远望，在听到雾湖提出要求的第一句话后，心中就只剩下了汗流浃背的煎熬。
“如果我没有误会的话，塔尖家族最近资助了一项特殊的研究企划——是叫做‘透镜计划’，没错吧？”
面对远望震惊而充满疑问的眼神，雾湖只是露出了和那天晚上在体育馆时一样和善的微笑。
“我的家族毕竟也在坎特洛及周边地区经营了五代，虽然肯定远远不及古老的塔尖家族这般根深叶茂，但也还是有一些自己的情报渠道。自然，这点小小的伎俩在您家族的面前相形见绌，就恕我不多班门弄斧了。”
透镜计划的存在为何会泄露？远望端起茶杯，故作镇定地呷茶，借此机会全速开动起头脑，试图找到答案，却在冰块撞上牙齿而泠泠作响时才惊觉自己沉默过久，且仍然一无头绪。她将玻璃杯向桌面放回去——
透镜计划的资助合约是由露娜公主亲自公证，月之公主参与此事唯一的目的，只是想保证星歌的身心安全，她绝没有泄密的理由；蹄教授自己确实向许多贵族送去信件寻求资助，这点毋庸置疑，但一位天马学者能在坎特洛声名远扬，即使不是精通侔色揣称，也绝对不会是愚钝之辈，从她这里也不可能泄密。
因而，除了合约签署现场的三方，世间一切生灵，甚至包括星歌和负责监管试验安全的那位夜骐卫兵在内，都至多只会听说有一位不知身份的投资者赞助了蹄教授的研究。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远望陷入僵局的思路不由自主地偏到一旁，想起了推理小说中的‘密室谋杀’谜题。某种意义上来说，眼下的场景也是一场密室谋杀，只是封闭的不是空间而是信息，被害的不是小马而是秘密，而她作为侦探，明明坐在真凶的对面，却找不到他的作案方法。
排除了露娜与蹄教授，即使远望再怎么不愿相信，她也不得不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家族。这一刻，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卧室的房门，穿行在塔尖家族宅邸四通八达的过道之中，逐一扫过每一只有机会接触到透镜计划的小马，在他们的脸上停留。
会是外祖母吗？如果她对透镜计划的进度太过失望，也许真会用这种含蓄的方法劝远望知难而退。
会是苔石大舅吗？他从一开始就想坚持传统，拒绝在家族投资的转型中将步子迈得太大。
会是… 阵雨吗？远望一直以来将她当做可以交心的家马，但阵雨毕竟是平民出身的卫兵，如若卷入大家族间的尔诈我虞，有些事情也真可能迫不得已而不得不为。
——杯底与茶桌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远望将头脑中的种种疑惑驱散开，尽全力板起面容。现在怀疑身边马，得不到验证，只是徒增烦恼而已。她在脑海中模仿着塔尖公爵的声音，警告自己，专心应对雾湖。
“你想要什么？”她低声开口，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毫无疑问已经暴露了心中的焦虑，让她伪装的从容失去了意义。好吧，这样还是一下就被看穿了…
雾湖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但却在远望的眼里变得愈发险恶了。“我有一笔投资刚刚收回了资金，计划投入长线的科学研究中去，而又偶然读到了德浦莉娜 · 蹄教授的项目计划书。”他点亮独角，将面前的茶杯飘起。玻璃制的茶杯内壁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而彼此融合，落回茶水之中。“对平行宇宙的探索计划… 虽然目标听上去很遥远，但也并非不可实现。”
雾湖毫不遮掩地抛出了透镜计划的本质，看来他造访之前，的确已经摸透了情报。远望不安地咽了咽被冰茶冲刷得冰冷的唾液，看着雾湖毫无顾忌地仰起杯子，饮下一口也许还发烫的茶水。
“实话实说，刚得知有个家族投资了这一项目的时候，我都有些嫉妒了。蹄教授向那么多显赫的家族写信求助过，保守的贵族们却大多踟蹰不前，让这位慧眼独具的投资者独占了如此失不再来的机会。”雾湖又停顿下来，喝了一口热茶，“远望小姐，您也许想象不到，我听说透镜计划的投资由您负责的时候，有多么欣喜——我相信您一定会允许我为小马国的科技发展尽一份力。”
大部分日子里，远望都认同如今小马国在原则问题上对平民与贵族的一视同仁，但在这样的时刻里，远望只希望小马国还在用一百年前的法律；那时候决斗还合法，决斗双方没有残疾或身亡就不算犯罪，而贵族还可免除民事赔偿——她可真想一把抓住雾湖那似笑非笑的脸，用之前投飞镖的魔法，把他从二楼丢出去。
可惜，这样做绝对行不通。在如今的时代，贵族袭击平民的丑闻会对家族有多大影响姑且不论，即便单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远望也绝不希望这次与雾湖的会面惊动外祖母。透镜计划本就已经岌岌可危，如果这时再在塔尖公爵面前惹出麻烦，只怕家族对蹄教授的资助就要胎㱩卵殈了。
远望叹了口气，垂下耳朵，无论雾湖的具体要求是什么，她恐怕都无法拒绝。“我对这些文字游戏没什么兴趣，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可以直说。”
“这样也好。”雾湖饮尽清绿的茶水，放下杯子，“我明白，您和蹄教授之间也许另有协约，或是有所承诺，因此我不会直接强求您接受我资助研究；但我希望能与透镜计划的相关马员们见上一面，至少能有个说服蹄教授的机会。”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这样的要求在远望预料之中，也并非不能接受，“我不介意为你联系蹄教授见面，但我需要时间。”她没兴趣再和雾湖多聊，只希望这位刚刚勒索了她的雄驹能赶紧从眼前消失，好让她有时间为这计划之外的会面做足安排准备。
雾湖站起身来，微笑而低头行礼。“您一定还要管理颇多事宜，时间宝贵，我深表理解。”
他似乎相当敬重远望的贵族身份，但看着他挑动的耳尖，她就知道，他是有意在展露占据上风的愉悦。达到目的就故意锋芒毕露了吗… 我还以为你会再稳重些呢。她暗自腹诽着雾湖的品性，蹙起了眉头。
“从零开始的全新技术，研发期想必是漫长的，我也不急于这一时，远望小姐，”雾湖俯视着远望，令她很不愉快地站起身来，与小个子的雄驹平视。“您记得帮我这个忙就好，再次感谢您的承诺。那么我告辞了。”
远望盯着雄驹离开的背影，看着房门外自家的家仆为他带路离开，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响鼻，直接在地板上躺了下来。
虽然是遭受了要挟，但远望也清楚，这场会面也可以是福之所倚——如果她能让雾湖成为活跃的投资者代表，就可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会面交给他，不必再冒着被星歌撞见的风险亲自到场。
她容许自己在地上躺了许久，直到房间里终于凉下来，这才又坐起身，点亮独角，从窗边的抽屉里拽出一张信纸。
雾湖客气地向那位年轻的女佣点头道谢，整理了一下领结，便转身走开。
作为坎特洛现存最大的贵族之一，塔尖家族宅邸坐落于这座城市最靠近中心的区域，与两位公主居住的城堡近在咫尺。街道从圆环状的护城河向外放射，宽阔地向两旁扩展开，在这些大家族的篱墙与花园之间，仍有充分的空间，可供访客瞻仰尖塔丛簇而高垣如玉的城堡。
面对着小马国权能的具现，这完美无瑕的白石之城，就连雾湖也放松了心情，走向河岸边的步伐变得轻盈起来。预想中对方可能做出的抗拒均未发生，一切都朝着他预想中最顺利的方向运转，这让他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刚刚摆正的领结拉松了几分，取了下来。
刚才在远望的房间里，他能看出这位年轻贵族的不安，然而他自己的焦虑并不比远望少。毕竟，投资透镜计划，对他来说不容有失。
探索平行宇宙能带来的回报，远远超过了研究毫无成果时的损失。当然，如果仅是如此，还不足以让雾湖如此果断，不惜牺牲掉自己在远望心中留下的正面形象，强行争夺透镜计划的入股权力；然而隐约之中，他还能感觉到一种冲动，在催促着他做出行动。
他曾经从母亲那里听说过这种冲动，母亲将那称作‘从商者者的直觉’，亦或是‘谐律带来机遇的一种方式’。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头脑深处的潜意识做出了某些判断，只是没能以完整的思绪展现出来而已。但无论谐律也好，潜意识也罢，母亲总是说，她下定决心，遵循‘直觉’行动时，总能得到成功。
从最早在母亲的监管下买卖些小商品，到现在创建起自己的投资模式，已经过去了多年，雾湖却从没有遇上过这种直觉。他曾因此怀疑过自己是否应当选择与母亲相同的道路，母亲却并不担忧，只告诉他，直觉降临的那一刻，他一定不会错过它。
而现在，雾湖终于明白，直觉的到来有多么美妙。如果按照他一般情况下的行事风格，在将‘透镜计划’的全部细节，以及德浦莉娜 · 蹄教授的所有过往，乃至目前的研究进度全部调查清楚之前，他绝不可能安心地做出行动；但刚刚走出如此大胆，甚至堪称鲁莽的一步之后，他却丝毫不觉担忧，就连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都似乎变得没有必要提防了。
只要能让透镜计划的投资者里有自己的名字就一切顺利，只要与蹄教授见面就一切顺利，再大的风险，再大的损失，都比不上这样的成功，他只向前迈进了一步，已经收获颇多，今后这一切只会更加顺利。
每一个计划，每一步行动，都宛若天成，顺理成章，不需要繁琐的谋划与推翻重演，这一定就是遵从直觉后的感觉吧？雾湖的头脑浸在了欣喜之中，从头到尾都有点飘飘然了起来。不知不觉中，他已到了街道的尽头，于是转了个弯，沿着护城河外岸弯曲的木制道路，继续前行。
只片刻，他便看到了，河岸的围栏边上有一只雌驹。她将青色的前蹄放在横杆上，面对着引自坎特洛峰顶融雪，分两道绕过皇家城堡，而后再流经整座城市的河道，望着河水中湍繁的泡沫与倒影，似乎看得出神，又或许是有所思考。
但雌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雾湖的到来，于是转过身，等着雾湖来到面前。“看您的表情，一切都很顺利，对吧？”她露出微笑，伸蹄接过雾湖拿着的领结，帮他收在鞍包中，“远望小姐没有拒绝？”
“当然了。”在熟悉的助理面前，雾湖忍不住流露出了心中的得意，有几分炫耀似地指了指自己，再指指对方，“有你帮我收集的资料，再加上我之前帮远望解围的事，她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这样就好，你做得很好。”雌驹将一缕洋红色的鬃毛撩到脸旁，稍稍偏过头，称赞道，“你离拿下透镜计划只差一步了。”
听着海棠由衷的称赞，雾湖愈发愉悦起来，头脑也愈加轻盈。所谓的‘直觉’，本质上还是他自己潜意识的决策；遵循直觉，本质上也就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切都很顺利，对吧？
当然，这次的成功，海棠提供的情报令他占据主动，同样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雾湖没有想到，这位平常只是精通文档整理记录的陆马助理，居然也如此擅长搜集资料。
“我一向都是这样的，您忘了吗？”海棠抬起头，与雾湖对视，她的眼睛闪着青色的光。
的确如此，是雾湖忘了，三年前他准备注册公司时，母亲介绍了海棠来担任他的助理，她至今已在他身边工作了四天，一向都是这样精明能干，有能力帮助他排忧解难。想到这里，雾湖不由得眨了眨眼，看了看河流对岸的城堡。唔… 总感觉有些奇怪。他揉着脑袋，蹙起眉头，试图找到自己思绪中不和谐的声音。
然后他转回头，又看见了海棠的眼睛，那双发亮的青色的眼睛。只是看着她的双眼，雾湖也已安定下来，心中只剩下完成目标后的欣快。
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很成功。他想，或许之所以他不觉得担忧，正是因为有海棠在，值得担忧的麻烦都能得到解决。
河水低浅地作着响，阳光洒在雾湖的面前，一切都很顺利。
这是坎特洛普普通通的一天，也是宝贵的机会终于到来的一天。
在雾湖沉溺于如此思绪中的同时，站在他对面，被称作‘吊钟海棠’的雌驹也是这样想的。
---注 释---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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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
当夏日的阳光渐渐变长，每天停留在坎特洛上空越来越久的时候，天气很快就变得炎热起来。虽然林地与溪水的蒸腾能为山间的皇城带走几分暑气，但对于这座同时担任政治与文化中心的城市，以及城市里居住的众多贵族、官员与艺术家们来说，酷暑终究是不能，也不应承受之物。
因而，在气温超出某条划定的界线——星歌在一本记录琐碎知识的书里扫过一眼，只记得那是一个偶数——的夏日，坎城的天空中就会聚集起浅灰的雨云，受雇于坎特洛市政部的天马们，用这种断续的小雨带走白石铺就的街道里的热气，纾解空气中凝实的夏，而又不致影响市民生活。
诚然，雨天的空气，较之晴天会湿闷一些。但坎特洛坐拥山麓，气象管理员们也会不遗余力地在雨后安排恰到好处的和风，沿着西南方向拂过坎特洛峰，将过多的湿气随着热量一并吹走，故而也并不算难以忍受。
比起天空中的湿气，反倒是路上的积水更令星歌头疼。坎特洛常被诗歌作者们赞美作‘白玉之城’，正因上城区内几乎所有的道路都由纯白无瑕的石砖铺设而成，但这样的材质，加上古老的旧城区并不发达的排水系统，就让坎特洛成为了天然的蓄水池，一场最小的雨，在这里也能变成漫长的浅涝。
据说也正是因为如此，坎特洛各所学校的暑假才开始得格外之早。今年夏天的第一场降温雨，今天上午才刚刚落下，而坎医大的校园早已经冷清了两个多星期。这时候还会往返于这些新老交杂的建筑之间的小马，只有研究学者与实习期的医生们，偶尔见到一两位，也都只是皱着眉头，尽量踩在凸出地面的砖块上，大步地跨过积水，匆匆赶路而已。
——说‘只有’其实不太准确，毕竟还有星歌这样来自其他城市，出于种种原因没有回家，而除了学校宿舍外又无家可归的寄读生。坎特洛城对于娱乐的观念，总还留着几分保守，尤其是上城区的休闲方式，更是食之无味。
外来的学生们，在假期里往往只能在校园附近游荡消遣，或许偶尔拜访一下名胜古迹、餐厅商场之类的旅游场所，只此而已。
今日，星歌忽而莫名地无事可做。教授正忙于总结最近三周的试验记录，忙得只有早餐时与她见过一面；远望虽然偶尔会来探望她和教授，但按规律算，下次到访还要再等一周；剧院近期上演的剧本她或是看过，或是听说过，总之都已清楚了结局，与其去看戏还不如在宿舍自己做白日梦；就连泡打家的甜品屋，她也是昨日才与教授一同去过，嘴里甜味犹新，提不起兴趣。
她也并不想就这样躲在房间里，在别的世界的故事中昏睡一整天——自从教授增大了试验频率后，这样的日子已经成了星歌的常态，早已过了新鲜的阶段。
醒着无事可做，做梦又太过无趣，星歌能做的就只有仰望星空——可惜现在才刚过正午不久，阳光下的雨水已渐渐蒸发，气温又暖和起来，这暖意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到夜晚还有很长，很长的一段等待。
好在星歌并不介意等待。
就算从现在一直等到太阳沉落，月亮与繁星高悬，对星歌来说也完全可以接受。
对于正常的小马来说，短时记忆存下的时间不过十秒；即使是他们称作‘难忘’的日子里，一整天形成的长期记忆也很少能超过半个小时——这样换算下来，从一切开始那天至今十三年七个月零四天，就连睡梦中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的星歌，至少已经活过了八百年。
除了掌管日月的两位公主以外，恐怕再没有别的小马有如此漫长的经验了。而这格外漫长的十三年半中，无所事事而在等待中消磨掉的时间，倘若累接起来，保守估算也有一两个月。
前提是，假如这天没有下雨的话。作为一只普通的独角兽，又自幼经受记忆的缠绕，星歌的体力发育严重落后。就这样在望岩边站着，或许偶尔踱上几步，等不到食堂供应晚餐，她的四肢就会累垮。
这正是积水令星歌头疼的缘由。来到坎医大后，星歌基本成为了全职的试验体，学期内在蹄教授的课上旁听也只是当做消遣时间，并没有积攒学分，追求学位的意图，自然也没有笔记或习题可做；回到宿舍，她就只能等着自己神游天外，再在越来越重复而无味的梦里度过这个下午，期待着自己能幸运地遇到一两个特别的故事。
星歌向前走出两步，将前蹄搭在望岩的边缘上。
午餐后到现在，站立不过一个多小时，她的后蹄已经有点酸涩，因而送她攀上望岩时有些费力。雨后的望岩上也积了一层水，蹄子踩在上面格外湿滑，星歌只敢小心地停在离外沿还有几步的距离，伸着脖子，向坎特洛峰下望去。
阳光几乎照耀着平原的每一寸土地，偶尔的树木投下的也是极短的影子。夏日的草木都是一片盎然的深绿，间或有几丛树顶或灌木中长着浅色的花，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又被阳光直照，投射在星歌眼睛里的也就只是隐约可见的小小白点，反倒与星空有几分相似。
但坎特洛平原的夏天，仍然毫无疑问是最朴素的。春天的花色彩更多，阳光也不那样刺眼；秋天不同的树叶黄得各不相同，甚至可以凭颜色对上记忆中的树木；冬天有蓬松而偶尔‘噗’地落下的雪，还有在雪地里玩闹取乐的小马们，留下一道道蹄迹——唯独夏天，尤其是午后的夏天，看不久便会厌烦。
星歌有些疲乏地甩了一下尾巴。再这样下去，她不用回宿舍，在这里都要进入白日梦中去了。
与其在太阳下浪费体力，她还宁愿回到宿舍的床上躺着，在无聊的白日梦里等待夜幕降临。
而就在星歌转过身，准备跳下望岩，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时，她才发现，一个绿色的身影站在她身后，不久前她还站过的地方，等待很久了似地，朝她微笑着挥挥蹄子。
“下午好啊，幻想。”星歌说着，也向绿色的天马挥挥蹄，小心地俯下身，先将前蹄落在望岩边的地上，“你今天没有出门吗？”
“今天是周二，我常去的图书馆不开门；工作日的下午两点，街上也见不到多少小马。”幻想走上前去，用翅膀扶了一下星歌的身侧，帮她从望岩上平稳地跳下来，“马越少，我在旁边观察他们的行为举止时，就越容易引起些尴尬。所以，干脆不出门算了。”她耸耸肩，朝星歌偏过头，打趣地眨眨眼，“只是没想到，留在学校里居然还有意外收获——啊，抱歉，我并不是有意要把你当观察对象的。”
自从在教授的神经学基础课上第一次认识幻想，这位心理系的天马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她心思细腻，乐于助马，却又常是一副懒散而过于坦诚的态度。
橙色的独角兽露出微笑，答谢幻想的帮助，接着摇了摇头。“没关系，我知道自己是只很奇怪的小马。毕竟除了我，也没有别的小马会在天气正热的下午跑来望岩吧。”
“我不是也来了吗。”幻想用翅膀拍拍星歌的肩膀。她知道对方不太喜欢过于紧密的身体接触，因而这只是浅尝辄止的轻拍。“别把自己说得像是个试验品似的，自我物化可不是种好习惯。”
可我确实是个试验品，而且是自愿的… 星歌不由得有些沮丧，更不用说，除了试验品之外，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是什么了。“知道啦。”她向左移了半步，避开幻想的翅膀。气温上升，她背后出了一层薄汗，不想让幻想碰到自己的身体，“刚好我也准备回宿舍了，你要一起吗？”
“你看上去不像是赶时间的样子，回去宿舍有事做吗？”幻想有些担忧地蹙起眉头，揉了揉前腿，“虽然我还不太理解你的记忆到底是什么状况，但你不是说过，无事可做，很容易产生幻觉吗？”
对于自己其实是‘看到其他世界’的情况，星歌并没有告诉过对方。毕竟透镜计划已经成为了有公主授权，有贵族家庭提供支持的科研项目，虽然谁也没有苛求过她，星歌还是觉得，对自己的可爱标记魔法，还是尽量保密比较好。
“的确啦… 但我今天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星歌承认道，轻轻叹气，“实验室今天也还不需要我去帮忙，”又是个无害的隐瞒，“我也连着几天都出过门了，能去玩的地方就这么多，我不想这么快就全都记清楚，只能是在宿舍里待着，做一做白日梦啦。”
提到星歌的‘白日梦’，幻想明显有了兴趣，竖起耳朵，睁大了眼睛。“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在那些幻觉中看到些有趣的事件？”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幸灾乐祸的嫌疑，天马尴尬地停顿下来，轻笑了两声，用翅膀挡了挡泛红的脸，“我之前解释过的，像你这种情况——看到逻辑清晰而内容完整的故事——别说是幻觉了，就算在正常的睡梦里也很少见，显然是种罕见的心理现象。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也许对我的研究也有帮助呢。”
星歌颇有些歉意地摇摇头。“抱歉，幻想，最近我见到的故事，越来越不值得讲给你听了。”她叹了口气，揉着脑袋，对抗着记忆带来的头痛，“我一开始以为，这样的幻象不会重复，肯定总能带来一些新的内容，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的。我记住的故事多起来之后，就发现它们之间总有重复出现的规律了。”
这并不是急于回宿舍休息的搪塞之词。那些超乎这个世界的其他可能性之间，近乎确然地，有某种框架限定着‘故事’的定义，让星歌得以见证的世界总有着几分相像。
譬如塞雷丝缇雅公主，一旦牵连进暮光公主的故事，往往或者将暮光看做女儿，或者想成为暮光的爱侣；又譬如云宝黛西，要么是追求激情不计代价的挑战者，要么就是内心柔软的浪漫恋马。
尽管星歌常常告诉自己，她所见到的，毕竟本就是不同世界里的同一只马，但还是未免惊讶于众多平行宇宙里发生的事件，竟总是如此相似，以至于不那么值得品味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大脑里的幻想，也会灵感不足吗？”幻想有些疑惑地眨眨眼，偏过头，“不过，这也确实是在所难免的。毫无逻辑的幻觉，在精神病患的头脑里可以毫不重复地产出很多，但也许正是因为你的幻觉有理可循，反而限制了它生成的范围，足以总结出规律来了。”
星歌无法否认这种猜想，只能叹了口气，从绿色天马身旁绕过，往回宿舍的方向走去。“我想也许是吧，但我也没办法，至少这样的幻觉比毫无逻辑的那种还是好得多了。”
“星歌，等一下！”幻想叫住了独角兽离去的背影，星歌回过头时，看到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我在想… 如果你大脑的幻想味同嚼蜡，那你能不能… 嗯… 自己创造一些幻想呢？”
橙色雌驹转回身，耳朵转动着，直面幻想，看上去饶有兴趣。
见自己偶然的提议获得了对方的关注，幻想伸伸翅膀，咽了一口，更加坚定了几分。“我的意思是说，既然幻觉带来的故事不那么有趣了，或许你也可以自己创造一些故事吧？毕竟，你已经在幻觉中见过很多很多的故事，甚至都能总结出规律了，那你一定也有能力讲好自己想讲的故事——最多需要一点灵感而已。”
星歌的脸上露出了一瞬的兴奋，但这情绪转瞬即逝，她的眼睑又垂下来。“但我不觉得自己能写得好…”她用一只蹄子蹭着积水的地面，有些羞愧地避开了幻想的视线，“我从来都没有试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写出有意思的故事…”
“所以我才说你需要一点灵感嘛。”幻想鼓励地微笑道，“好的作品确实需要投入时间仔细创作，但‘有趣的故事’，这种东西是需要寻找灵感的。”
“灵感？”
“对呀，灵感是很奇怪的小东西，我们很难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但它们确确实实就隐藏在我们每天的生活之中——也许是身边的某样东西，也许是自己的某种想法，甚至可以是梦中见到的场景。”
星歌又迎上幻想的视线，在纯绿色的天马那双纯绿色的眼睛里，她看到了笃信的力量。她没有说话，只是这样与幻想对视着，汲取着这种温和的力量。
“至于‘该怎么写’，就更不是值得担心的东西啦。”幻想又用翅膀拍了拍星歌的肩，但这次独角兽没有躲开，于是幻想的笑容更灿烂了，“等到真正让你喜爱的故事浮出脑海的时候，你一眼就能认出它是个好故事，而灵感本身一定会教给你怎么把它写好的。”
“唔…”星歌终于又露出了微笑，“你这么说的话…”
“有点想试试了吧？”幻想给了她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先从简单的故事写起也可以，再不然就写你在幻觉里看到的故事，像翻译一样，把那些故事转化成大家能看懂的文字，就当是为今后属于自己的创作训练了。”
“还能这样吗？”星歌有些惊讶。
“我听说，很多作家都是从翻译开始的哦。”幻想狡黠一笑，收起翅膀，微微偏过头，“而且，能给自己找点事做，就不会再产生幻觉了吧？”她用蹄子推着星歌，催促她返回宿舍，“快点快点，回去试试啦，有效果的话，把你写出来的故事给我看看吧？我保证会认真拜读的。”
星歌再次感激地看了一眼幻想。在她漫长的记忆中，她的确从来没有想过要将梦见的那些故事写成文字，更没有想过要凭想象力创造完全属于自己的虚构故事。或许，仅仅是或许，这真的行得通？
“谢谢你，幻想…”星歌伸出前蹄，抱住了绿色的天马。对方显然也吃了一惊，但很快也回应了她的拥抱。
“我只是提了个想法而已啦。”
短暂的拥抱过后，两位年轻的雌驹分开。星歌再三答谢后，终于步调轻盈地往自己来时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的树丛后。
“这样就好，创造你自己的故事吧，星歌。”幻想站在原地，目送着独角兽离去，最终将视线停驻在那丛灌木上，“这样，这个故事就不会留下伏笔了。”
在阳光的照耀下，雨后的空气愈发回暖了。
1009年6月17日 下午4:00左右
坎特洛，上城区，塔尖公爵宅邸
似乎，有点太暖了些。
上次降温雨分明还是昨天，但天气已经炎热难当，即便喝着冰镇过而口感格外清澈的茶水，远望塔尖仍然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烤箱上烘烤。酷暑早已沦肌浃骨，充斥在她的每一寸存在之中，就连呼吸间都是灼热的喷吐，仿佛一只火龙住进了她的身体。
四个月前，早春还料峭的时候，远望欠下了雾湖颇大的情面。尽管事态之所以发展到她需要寻求雾湖的帮助，似乎本就是因为雄驹有意的算计，但毕竟是她自己急切之下算有遗漏，而雾湖提醒式的询问已是仁至义尽，且确实破费帮她引开了围观的同学们，她理当有所偿还。
然而她却也不料，雾湖竟会在暑期假里找上门来，自称与远望有约，令她惮于塔尖公爵知晓情况，不得不应和着将他请进屋里，与他面谈——如此唐突的造访，即便抛开对待坎特洛贵族成员时应持的礼节不谈，也绝对称不上是友好，甚至可以说是有意威胁了。
因而小茶桌上新泡的两杯绿茶里，只有她面前的这杯放了冰块。夏日的对谈里，奉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在外祖母的耳朵能听到的世界里，这就是远望能做到的最大力度的抗议了。
不过，原本还因自己的小把戏而稍感宽慰的远望，在听到雾湖提出要求的第一句话后，心中就只剩下了汗流浃背的煎熬。
“如果我没有误会的话，塔尖家族最近资助了一项特殊的研究企划——是叫做‘透镜计划’，没错吧？”
面对远望震惊而充满疑问的眼神，雾湖只是露出了和那天晚上在体育馆时一样和善的微笑。
“我的家族毕竟也在坎特洛及周边地区经营了五代，虽然肯定远远不及古老的塔尖家族这般根深叶茂，但也还是有一些自己的情报渠道。自然，这点小小的伎俩在您家族的面前相形见绌，就恕我不多班门弄斧了。”
透镜计划的存在为何会泄露？远望端起茶杯，故作镇定地呷茶，借此机会全速开动起头脑，试图找到答案，却在冰块撞上牙齿而泠泠作响时才惊觉自己沉默过久，且仍然一无头绪。她将玻璃杯向桌面放回去——
透镜计划的资助合约是由露娜公主亲自公证，月之公主参与此事唯一的目的，只是想保证星歌的身心安全，她绝没有泄密的理由；蹄教授自己确实向许多贵族送去信件寻求资助，这点毋庸置疑，但一位天马学者能在坎特洛声名远扬，即使不是精通侔色揣称，也绝对不会是愚钝之辈，从她这里也不可能泄密。
因而，除了合约签署现场的三方，世间一切生灵，甚至包括星歌和负责监管试验安全的那位夜骐卫兵在内，都至多只会听说有一位不知身份的投资者赞助了蹄教授的研究。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远望陷入僵局的思路不由自主地偏到一旁，想起了推理小说中的‘密室谋杀’谜题。某种意义上来说，眼下的场景也是一场密室谋杀，只是封闭的不是空间而是信息，被害的不是小马而是秘密，而她作为侦探，明明坐在真凶的对面，却找不到他的作案方法。
排除了露娜与蹄教授，即使远望再怎么不愿相信，她也不得不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家族。这一刻，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卧室的房门，穿行在塔尖家族宅邸四通八达的过道之中，逐一扫过每一只有机会接触到透镜计划的小马，在他们的脸上停留。
会是外祖母吗？如果她对透镜计划的进度太过失望，也许真会用这种含蓄的方法劝远望知难而退。
会是苔石大舅吗？他从一开始就想坚持传统，拒绝在家族投资的转型中将步子迈得太大。
会是… 阵雨吗？远望一直以来将她当做可以交心的家马，但阵雨毕竟是平民出身的卫兵，如若卷入大家族间的尔诈我虞，有些事情也真可能迫不得已而不得不为。
——杯底与茶桌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远望将头脑中的种种疑惑驱散开，尽全力板起面容。现在怀疑身边马，得不到验证，只是徒增烦恼而已。她在脑海中模仿着塔尖公爵的声音，警告自己，专心应对雾湖。
“你想要什么？”她低声开口，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毫无疑问已经暴露了心中的焦虑，让她伪装的从容失去了意义。好吧，这样还是一下就被看穿了…
雾湖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但却在远望的眼里变得愈发险恶了。“我有一笔投资刚刚收回了资金，计划投入长线的科学研究中去，而又偶然读到了德浦莉娜 · 蹄教授的项目计划书。”他点亮独角，将面前的茶杯飘起。玻璃制的茶杯内壁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而彼此融合，落回茶水之中。“对平行宇宙的探索计划… 虽然目标听上去很遥远，但也并非不可实现。”
雾湖毫不遮掩地抛出了透镜计划的本质，看来他造访之前，的确已经摸透了情报。远望不安地咽了咽被冰茶冲刷得冰冷的唾液，看着雾湖毫无顾忌地仰起杯子，饮下一口也许还发烫的茶水。
“实话实说，刚得知有个家族投资了这一项目的时候，我都有些嫉妒了。蹄教授向那么多显赫的家族写信求助过，保守的贵族们却大多踟蹰不前，让这位慧眼独具的投资者独占了如此失不再来的机会。”雾湖又停顿下来，喝了一口热茶，“远望小姐，您也许想象不到，我听说透镜计划的投资由您负责的时候，有多么欣喜——我相信您一定会允许我为小马国的科技发展尽一份力。”
大部分日子里，远望都认同如今小马国在原则问题上对平民与贵族的一视同仁，但在这样的时刻里，远望只希望小马国还在用一百年前的法律；那时候决斗还合法，决斗双方没有残疾或身亡就不算犯罪，而贵族还可免除民事赔偿——她可真想一把抓住雾湖那似笑非笑的脸，用之前投飞镖的魔法，把他从二楼丢出去。
可惜，这样做绝对行不通。在如今的时代，贵族袭击平民的丑闻会对家族有多大影响姑且不论，即便单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远望也绝不希望这次与雾湖的会面惊动外祖母。透镜计划本就已经岌岌可危，如果这时再在塔尖公爵面前惹出麻烦，只怕家族对蹄教授的资助就要胎㱩卵殈了。
远望叹了口气，垂下耳朵，无论雾湖的具体要求是什么，她恐怕都无法拒绝。“我对这些文字游戏没什么兴趣，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可以直说。”
“这样也好。”雾湖饮尽清绿的茶水，放下杯子，“我明白，您和蹄教授之间也许另有协约，或是有所承诺，因此我不会直接强求您接受我资助研究；但我希望能与透镜计划的相关马员们见上一面，至少能有个说服蹄教授的机会。”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这样的要求在远望预料之中，也并非不能接受，“我不介意为你联系蹄教授见面，但我需要时间。”她没兴趣再和雾湖多聊，只希望这位刚刚勒索了她的雄驹能赶紧从眼前消失，好让她有时间为这计划之外的会面做足安排准备。
雾湖站起身来，微笑而低头行礼。“您一定还要管理颇多事宜，时间宝贵，我深表理解。”
他似乎相当敬重远望的贵族身份，但看着他挑动的耳尖，她就知道，他是有意在展露占据上风的愉悦。达到目的就故意锋芒毕露了吗… 我还以为你会再稳重些呢。她暗自腹诽着雾湖的品性，蹙起了眉头。
“从零开始的全新技术，研发期想必是漫长的，我也不急于这一时，远望小姐，”雾湖俯视着远望，令她很不愉快地站起身来，与小个子的雄驹平视。“您记得帮我这个忙就好，再次感谢您的承诺。那么我告辞了。”
远望盯着雄驹离开的背影，看着房门外自家的家仆为他带路离开，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响鼻，直接在地板上躺了下来。
虽然是遭受了要挟，但远望也清楚，这场会面也可以是福之所倚——如果她能让雾湖成为活跃的投资者代表，就可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会面交给他，不必再冒着被星歌撞见的风险亲自到场。
她容许自己在地上躺了许久，直到房间里终于凉下来，这才又坐起身，点亮独角，从窗边的抽屉里拽出一张信纸。
雾湖客气地向那位年轻的女佣点头道谢，整理了一下领结，便转身走开。
作为坎特洛现存最大的贵族之一，塔尖家族宅邸坐落于这座城市最靠近中心的区域，与两位公主居住的城堡近在咫尺。街道从圆环状的护城河向外放射，宽阔地向两旁扩展开，在这些大家族的篱墙与花园之间，仍有充分的空间，可供访客瞻仰尖塔丛簇而高垣如玉的城堡。
面对着小马国权能的具现，这完美无瑕的白石之城，就连雾湖也放松了心情，走向河岸边的步伐变得轻盈起来。预想中对方可能做出的抗拒均未发生，一切都朝着他预想中最顺利的方向运转，这让他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刚刚摆正的领结拉松了几分，取了下来。
刚才在远望的房间里，他能看出这位年轻贵族的不安，然而他自己的焦虑并不比远望少。毕竟，投资透镜计划，对他来说不容有失。
探索平行宇宙能带来的回报，远远超过了研究毫无成果时的损失。当然，如果仅是如此，还不足以让雾湖如此果断，不惜牺牲掉自己在远望心中留下的正面形象，强行争夺透镜计划的入股权力；然而隐约之中，他还能感觉到一种冲动，在催促着他做出行动。
他曾经从母亲那里听说过这种冲动，母亲将那称作‘从商者者的直觉’，亦或是‘谐律带来机遇的一种方式’。他更愿意相信，这是头脑深处的潜意识做出了某些判断，只是没能以完整的思绪展现出来而已。但无论谐律也好，潜意识也罢，母亲总是说，她下定决心，遵循‘直觉’行动时，总能得到成功。
从最早在母亲的监管下买卖些小商品，到现在创建起自己的投资模式，已经过去了多年，雾湖却从没有遇上过这种直觉。他曾因此怀疑过自己是否应当选择与母亲相同的道路，母亲却并不担忧，只告诉他，直觉降临的那一刻，他一定不会错过它。
而现在，雾湖终于明白，直觉的到来有多么美妙。如果按照他一般情况下的行事风格，在将‘透镜计划’的全部细节，以及德浦莉娜 · 蹄教授的所有过往，乃至目前的研究进度全部调查清楚之前，他绝不可能安心地做出行动；但刚刚走出如此大胆，甚至堪称鲁莽的一步之后，他却丝毫不觉担忧，就连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都似乎变得没有必要提防了。
只要能让透镜计划的投资者里有自己的名字就一切顺利，只要与蹄教授见面就一切顺利，再大的风险，再大的损失，都比不上这样的成功，他只向前迈进了一步，已经收获颇多，今后这一切只会更加顺利。
每一个计划，每一步行动，都宛若天成，顺理成章，不需要繁琐的谋划与推翻重演，这一定就是遵从直觉后的感觉吧？雾湖的头脑浸在了欣喜之中，从头到尾都有点飘飘然了起来。不知不觉中，他已到了街道的尽头，于是转了个弯，沿着护城河外岸弯曲的木制道路，继续前行。
只片刻，他便看到了，河岸的围栏边上有一只雌驹。她将青色的前蹄放在横杆上，面对着引自坎特洛峰顶融雪，分两道绕过皇家城堡，而后再流经整座城市的河道，望着河水中湍繁的泡沫与倒影，似乎看得出神，又或许是有所思考。
但雌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雾湖的到来，于是转过身，等着雾湖来到面前。“看您的表情，一切都很顺利，对吧？”她露出微笑，伸蹄接过雾湖拿着的领结，帮他收在鞍包中，“远望小姐没有拒绝？”
“当然了。”在熟悉的助理面前，雾湖忍不住流露出了心中的得意，有几分炫耀似地指了指自己，再指指对方，“有你帮我收集的资料，再加上我之前帮远望解围的事，她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这样就好，你做得很好。”雌驹将一缕洋红色的鬃毛撩到脸旁，稍稍偏过头，称赞道，“你离拿下透镜计划只差一步了。”
听着海棠由衷的称赞，雾湖愈发愉悦起来，头脑也愈加轻盈。所谓的‘直觉’，本质上还是他自己潜意识的决策；遵循直觉，本质上也就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一切都很顺利，对吧？
当然，这次的成功，海棠提供的情报令他占据主动，同样有着不可磨灭的功劳。雾湖没有想到，这位平常只是精通文档整理记录的陆马助理，居然也如此擅长搜集资料。
“我一向都是这样的，您忘了吗？”海棠抬起头，与雾湖对视，她的眼睛闪着青色的光。
的确如此，是雾湖忘了，三年前他准备注册公司时，母亲介绍了海棠来担任他的助理，她至今已在他身边工作了四天，一向都是这样精明能干，有能力帮助他排忧解难。想到这里，雾湖不由得眨了眨眼，看了看河流对岸的城堡。唔… 总感觉有些奇怪。他揉着脑袋，蹙起眉头，试图找到自己思绪中不和谐的声音。
然后他转回头，又看见了海棠的眼睛，那双发亮的青色的眼睛。只是看着她的双眼，雾湖也已安定下来，心中只剩下完成目标后的欣快。
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很成功。他想，或许之所以他不觉得担忧，正是因为有海棠在，值得担忧的麻烦都能得到解决。
河水低浅地作着响，阳光洒在雾湖的面前，一切都很顺利。
这是坎特洛普普通通的一天，也是宝贵的机会终于到来的一天。
在雾湖沉溺于如此思绪中的同时，站在他对面，被称作‘吊钟海棠’的雌驹也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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