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镜计划 Project: Lens

因 · 第十一章 疯子的梦

第 22 章
3 年前
本章标题出自《背景小马》第二章。
 
暮光闪闪看了看门外薄荷绿色的雌驹,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的容貌,将她绿白两色的鬃毛、金色的双眼,以及同样金色的七弦琴可爱标记尽数收入眼中,与记忆中所认识的小马一一作比,但即便是连自己还在坎特洛时自家所住街道附近的清洁女工都考虑了一遍,她终究还是无法识别面前这位雌驹的特征。
 
记忆中的一片空白告诉暮光,面前这位来访的雌驹的确只是她生命中素未谋面的一位过客——最多,也只是在她灾难与乐趣并存的生活中,存在于背景中的一张面孔而已。
 
“抱歉,我真的不认识你。”独角兽向门外薄荷绿色的雌驹摇了摇头,注意到对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就在这双金色的眼睛里,此时充满着近乎哀求的期待,令一无所获的暮光也不忍对视,只得抬头看向夜空。“天色不早了,小姐,屋外的温度很快会冻得你受不了的。如果、如果你来不及回家的话,留在图书馆里过一晚也是可以的。”
 
来者只是摇了摇头,用前蹄捂住了胸口戴着的七弦琴项链。“不用了,我这就离开——也别为我担心,你很快就会忘记我的。后会有期,暮暮。”她露出了微笑,转身走进了图书馆内的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之中,很快便消失在拐角之后。
 
暮光站在门口,看着那只雌驹消失的背影,忽然在渐凉的空气中怔住了。然后,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闭着一只眼睛,揉了揉鼻头。“聂克斯,我们回去吧。”她对身边紫色鬃毛的黑色小雌驹说道,伸出翅膀盖在女儿的背上,为她抵御深夜的寒风,带着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用魔法关上了身后的门。
 
小雌驹回头看了一眼屋门,又看向漆黑的窗外,似乎有点担心。
 
暮光揉了揉聂克斯的脑袋,向她露出微笑。“别担心啦,那位小姐说了她不会有事的。”话虽如此,但她心中也还是有几分不安。那位雌驹离开前露出的笑容,不知为何隐隐含着悲伤,尤其是那双眼睛… 暮光疑惑地揉揉脑袋,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对话中只注意着对方悲哀的眼神,甚至连那双眼睛的颜色都没有记住。
 
她独自一马回到城堡二楼,邪茧女王已在楼梯口外等候多时。看到暮光回来,她脸上担忧的神色顿时安定了许多。“亲爱的,是出了什么事吗?”她问,上前来蹭了蹭爱侣的身体。
 
幻形灵女王坚韧而富有弹性的甲壳总能让暮光感到些许平静。“是不认识的小马来找我…”暮光话刚出口,就看见邪茧蹙起眉头,露出了受到威胁似的警惕表情,连忙改口,“只是镇上的居民而已,她已经回家去了,别太担心。”
 
“但我怎么能不担心呢?虫巢新的女王若是遇上了危险,我和我的幻形灵们都会很着急的。”邪茧轻轻地咬了咬暮光的翅膀,习惯性地为她梳理羽毛,果然让天角兽的脸上泛起红晕,“而着急的幻形灵,很快就会变成生气的幻形灵呢。”
 
“茧茧。”暮光只说,语气稍稍加重,“我真的没事,来的只是一只普通的雌驹而已——总不可能是你自己的哪只幻形灵披着伪装来找我,而你都不知道吧?”
 
“可不仅仅是我的幻形灵,他们也属于你,我亲爱的妻子。”邪茧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又换到暮光的另一边翅膀,暗自满意于自己一番话语对天角兽的杀伤力——脸红得这么厉害,肯定有毛细血管胀破了,“我刚才在想,如果我们以后会有宝宝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呢?”
 
“宝、宝宝?”暮光惊叫出声,翅膀猛地一挣,差点被邪茧把她的羽毛给拔下来,“这… 这个… 首先肯定会是只小雌驹。”为了逃避这话题背后的意义,天角兽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用一只蹄子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毕竟你是孤雌生殖的种族,而我是雌性,从染色体上来说,不可能形成雄性后代。”
 
“这样即便有一天我们私奔了,虫巢也还会有下一任女王坐镇,很好呀。”邪茧梳理完暮光的羽毛,蹭蹭天角兽的脸颊,趁机偷尝她身上的爱意,“然后呢~?”
 
“然后… 嗯… 她也许会是一只天角兽。”暮光并没有太多思考,很自然地继续说下去,“你是魔力强大的马形生物,近乎就是幻形灵版的天角兽了——当然,考虑到仅仅半个世纪以前,小马国所知的永生种还只有塞雷丝缇雅和露娜公主两位姐妹,我也没法确定我和你的后代会是什么种族。不过,也许她会有漆黑的身体,就像你一样。”
 
“可是暮暮!”邪茧抗议起来,“虫巢里已经到处都是黑色了!你美丽的紫色,怎么能不传给我们的孩子呢?”
 
“因为色素的遗传不会那么简单的,而且,我都不确定幻形灵的基因会不会让她的身体部分没法合成复杂的色素呢。”看到邪茧撅起的嘴,暮光只好补充道,“不过,也许她会有紫色的鬃毛吧,但肯定比我的薰衣草紫要深得多。还有,既然你已经许愿让她有了紫色的鬃毛,那我就许愿她的眼睛会是和你一样的竖瞳吧。”
 
“可是那样不会很奇怪吗?漆黑的竖瞳天角兽,听上去就像是梦魇之月又从露娜身体里跑出来了一样。”
 
“这么一说也确实…”暮光不得不承认道,蹭了蹭邪茧的胸口,随即用魔法召出两个枕头,“但闲话就到这里,我们的战斗必须继续!”
 
邪茧露出笑容,举起了印着塞雷丝缇雅不雅姿势的超长抱枕。“我正有此意。”
 
门外,苹果杰克以帽掩面。“这都是啥啊。”她将橙色的鬃毛拂到一侧,伸出黑色的蹄子指了指缠斗在一起的幻形灵女王与天角兽,“咱是没见过幻形灵整这一出的。”
 
“的确,我的姐姐与暮光确实已经让胜负欲冲昏了头脑。”瑞瑞点点头,继续大吃着怀中满满一桶的果蝠,“但亲爱的,我不得不指出你这话中的讽刺之处——你自己不也是幻形灵吗?”
 
“那… 那个,瑞瑞,”小蝶忍不住说,缩回鬃毛后面,“其实你也是幻形灵,我现在也是了…”
 
“行了小蝶,你直接说我们大家都是就完事了。”云宝满不在乎地振了振翅膀,将视线投向瑞瑞,“而且我要纠正一下:我才是真正的邪茧女王,里面跟暮暮打架的那个是我收养的女儿冒充的。”
 
“那不就是说,才是我的姐姐?!”瑞瑞惊讶地捂住胸口。
 
“不对不对,云宝是里面茧茧的妈妈,你是里面茧茧的妹妹,所以云宝是你的妈妈才对哦。”萍琪突然出现在两马之间,插进话来,“还有,我是邪茧女王的妹妹,所以我既是你的小姨也是你自己,但同时我又是一群幻形灵,而有的幻形灵是邪茧女王生的,所以我也可以是你的其中十几个外甥女。”
 
“亲爱的,我恐怕有些跟不上你的思路了。”瑞瑞试着将萍琪从面前推开,“要知道,我的脑子里是内置了计算机的,我想这足以说明问题了。”
 
一个洁白的身影突然跳了出来。“一直以来骗了大家真是对不起,但其实我也是幻形灵女王!”塞雷丝缇雅公主大声嚷嚷着,原地撒起了欢,“我扮演了整整一千年的塞雷丝缇雅公主,但现在我没法再隐瞒了,其实我是邪茧女王的妹妹!”
 
“公主啊,这事儿我们都知道了好几年了,倒是你失踪这么久,我们还以为你不准备继续给我们讲邪茧的事了呢。”云宝戳了戳塞雷丝缇雅的肩膀。
 
“抱歉,近来太过繁忙,没能及时跟进我的故事。”塞雷丝缇雅看向房间里和邪茧用枕头搏斗的暮光,“毕竟,我也没有想到,暮光居然会是一只幻形灵。”
 
“啥?”五位小马之间响起一连串七嘴八舌的交流,字眼混在一起,反而像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最终,只有三个字清晰可闻——“幻形灵?!”
 


 
在星歌醒来之前,她在漆黑的河流中漂流了很久。那河水是冰冷的,在漆黑的空间里托浮着、裹挟着她,向不知何处的入海口奔流而去,却又从她身旁飞逝,让她的体温——这里唯一能让她感到温暖的东西就是她自己——不断逸散在水中,仅仅是让四周的温度提升了万分之一,便又迎上新的、冰冷而陌生的河水。
 
那河水还是黏腻的,随着河面每一次微小的起伏攀上她的皮毛,似乎要渗透进她的皮肤,以明显缓慢得不正常的速度从她身上滑落,让她体表更多的面积暴露在寒意之中,带来一阵阵刺痛。
 
——她忽然意识到,河水并不是黏腻,而是锋利,是清冷的河水如破碎的玻璃一般,刺进她皮肤的表层,这才挂留在她的身上;这疼痛也并非只来自寒冷,同样也来自于河水一次次细小割伤的聚沙成塔。
 
在她沉入河流之前,她应该是又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这一次的梦与她多年来习惯了的模式并不相同。虽然仍是来自这个世界之外的故事,但却凌乱而支离破碎,逻辑上也并不连贯,没有明确的关注点,更没有隐含在故事背后的意志将一切事项引导到既定的星轨之上。
 
就像是她记忆深处,一切开始之前那种正常的梦,像是她还没有陷于记忆的时候,大脑在睡眠的特征脑波之中,一边整理一整天的记忆与想象,一边拼凑出的那些不稳定的片段。
 
在真正的梦中,最轻微的扰动也能轻易地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只有表象的非现实在她目不能及之处迅速崩塌,重组,再在她看向梦境边缘外的前一瞬间,拼接在虚无的外壳里;在真正的梦中,你只像一个自己脑中的游客,只需要目不暇接地观赏经过眼前的一切,不能在乎,也不必在乎。
 
然后,在她湿冷的绒毛之下,难以窥见的伤口越积越多,终于如开掘于水坝上的蚁穴,击溃了她的心理承受,让她忍不住吃痛而惊呼一声。
 
疼痛从她的全身四面八方涌上头脑,聚集在她的颅骨之内,向外敲击,像是要将她的脑袋打碎,好让其中难以言表的东西逃窜出来。一道道伤口的疼痛在颅底聚集,越来越紧密,越来越尖锐,然后——
 
 1009年2月27日 下午2:30左右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
 
星歌猛然睁开了眼睛,独角之下剧烈的疼痛麻痹了神经,让她连惨叫也无法发出,只是近乎无声地呜咽着,用蹄子捂住脑袋,在床上蜷缩起来。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动作而从头上脱落,好像还拽掉了她的几根鬃毛,但头颅里那凌驾于一切感官之上的痛觉信号让她无暇顾及这些,只是缩得紧一点,更紧一点,用她的脊背将这个痛苦的宇宙包裹在她的灵魂之外,让自己能得到些许喘息的机会。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忽然转动了方向,于是仿佛如冰锥刺入脑中的疼痛就转瞬即逝,甚至连一点余痛,一点眩晕感也没有留下。星歌的意识,在转瞬之间变得一片清晰——至少,是她那饱受多余记忆拖累的头脑能拥有的清晰程度。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托起了星歌的脑袋,扶着她半坐起来。坚硬光滑的弧面触到了她的下唇,她下意识地抿起嘴,上唇就触到了温暖的水面。如本能一般,她啜了一口送到嘴边的水,温和却不可忽视的味道从她的味蕾传导进脑中,进一步地安抚她已经得到解脱的神经,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星歌终于反应过来:托着她后脑的,是一只柔软的羽翼,而她嘴边是装在白瓷杯里的洋甘菊茶。她转过头,向那只翅膀的方向看去,就看见蹄教授挡在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前,亮黄色的眼中满是担忧,正认真地观察着她的眼睛,判断她的清醒程度。
 
“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务室看一下,星歌?”莉娜的声音很是焦急,但她刻意压住了声音,以免自己关切的询问过于高声,让怀中的独角兽感官过载,头痛加剧。她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悲哀于与此前别无二致的失败,更失望于自己一次次失败的试验让星歌遭受着一次次重复的痛苦。
 
灯光确实是太亮了,星歌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抬起比意识慢半拍的蹄子,揉起了眼睛。“唔…”她小心地开口,随即抿起嘴唇,停顿了片刻,“嗯,没事,教授… 和之前一样,就只是感觉有点亮,眼睛还没适应而已。”她眨眨眼,将眼皮睁开一道缝,看到教授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又补充一句,“别担心,眼睛适应光亮只需要一分钟左右,我先跟你讲一下这次看到的故事吧——”
 
莉娜将另一只翅膀的羽毛放在星歌的嘴边,摇了摇头,让她安静下来。她的眉毛从中间向上挑起,沉重地看了一眼星歌,又喂她小啜了一口茶,扶着她缓慢地躺下去。“你先休息一会儿吧,今天的试验就到这里了——至于这次的故事,等吃晚饭的时候再讲也不着急。”
 
星歌看着教授忧虑的脸色,轻轻地点了点头,不再与对方争辩。虽然意识不再混乱,但方才的疼痛,以及过去一周内另外两次试验近乎相同的结果,在她无法遗忘的头脑中清晰可见,多少还是让她有些疲惫,于是她顺应着身体的需要,闭上眼睛。
 
不久,她就被温柔的倦意拖入梦乡。这一次,没有了尝试解析她所见故事的魔法仪器影响,她在梦中见到的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许多年后的暮光闪闪公主穿越时间,回到过去,与年轻时的朋友们相见的故事。
 
星歌的呼吸渐趋平稳,安静地在检查床上熟睡过去,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莉娜的神情终于舒展开。她绕过固定了轮子的金属床架,将另一侧的推车上待机中的仪器彻底关闭,让其上浅红色的魔法消散在房间里。
 
她转过身,伫立在床畔,看着星歌熟睡的面庞入了神。
 
许久,她动了动耳尖,转过头去,轻轻地叹了口气,往研究室的门外走去。
 


 
 1009年3月23日 下午2:30左右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
 
自从几周前把青禾星歌连马带行李送到坎医大之后,夜卫队这位年轻却资历颇深的卫兵,心语,就受露娜公主的直接指派,在透镜计划的执行中,担任起月之王庭的长期代表。
 
当然,这只是写在纸面上,比较好听的说法;实际上,心语的工作就和给非军事区域看门没什么差别:每天她的任务就是时刻待命,只要蹄教授有计划相关的研究安排,哪怕只是对青禾星歌进行简单的身体检查,她也都要负责在坎医大研究所内执勤——这就让她的出勤频率几乎高达一天一次。
 
一方面,据说透镜计划与青禾星歌的梦境有重大关系,万一发生意外,有梦魇造物之类的东西投射到现实,接受过巡梦训练的心语适合第一时间作出响应,保护平民安全;另一方面,她也是露娜公主安排在蹄教授身旁的眼睛,负责在每次试验后与公主对接,保证公主随时能了解计划的进展。
 
只是从这几周的情况看来,心语的任务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教授的试验一筹莫展,却又从来没有引发过险情,让卫兵多年来接受的战斗训练丝毫得不到半点施展,提交给公主的报告也是大同小异;坎医大的小马或许是对蹄教授有着充分的信任,不曾干涉过她的试验,甚至都没有靠近过实验室,这就让心语显得更加多余,每次执勤都只是便衣伪装着,在实验楼附近游荡而已。
 
这样的生活未免太无聊了些。更令她感到懊丧的是,在卫兵食堂里闲聊的时候,就连自己那个常年派驻在贵族家里的朋友,最近的经历听起来都比她丰富。
 
阵雨那家伙,去的可是最死板的塔尖家族!多年以前,听说朋友的见习任务无限期延长时,心语还对她怀揣着混杂了幸灾乐祸的同情,可没想到几年后的自己居然会得到比那还要无聊的任务;而且,从试验的进度来看,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分配到新任务的可能了。
 
哪怕是守夜呢?至少在安保塔上俯视熟睡的坎特洛城时,她偶尔还能有机会抓到一两个图谋不轨的夜行客。
 
但话虽如此,夜骐毕竟不是刻板印象所描绘的冷血动物。心语有着充足的决心:只要她还在透镜计划的岗哨上,她也绝对会时刻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警觉与热心,确保身边的每一只小马——无论是蹄教授、星歌,还是在意外中偶然卷入事件的无关学生——都能平安无事。
 
如果一定要在平民伤亡和无所事事之间选的话,每一位拥有职业道德的皇家卫兵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一看到莉娜走出研究室时的脸色,心语就知道了今天的试验结果。“还是不顺利吗,教授?”她低下头,与垂头丧气的天马对视,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又补充一句,“我又听到星歌的尖叫声了。”
 
“试验没有半点成果,将近一个月过去,感觉和第一次试验根本看不出差别。每次都在仪器识别到星歌的梦境的时候,她的意识就会变得一团乱,然后就是不明原因的集束性头痛——我已经尽可能精确地校准仪器了,但还是找不出症结所在。”灰色的天马只说,垂下了翅膀,就连翅膀上的羽毛看上去也像是没精打采的样子,“看到星歌受罪,我自己也很难接受,但我真觉得我们可能走进了盲区。
 
“你看,我对平行宇宙构型的描述函数应该没有问题,否则仪器本身根本没有可能对星歌的梦境产生影响;露娜公主也确认过了,星歌在梦中所见的图景,的确包含来自本宇宙之外的信息。既然平行宇宙的信息存在,没理由会无法利用第零对称性实现比喻性施法,让传送法术的基本框架定位到其他世界;除非是施法数据调整得还不够准确…”
 
眼见着蹄教授又习惯性地喋喋不休起来,心语知道,自己又成了著名的‘小黄鸭分析法’中那只‘橡皮小黄鸭’,只好一边对着含术语量极高,对她来说宛若狮鹫方言般的长篇大论敷衍点头,一边忍不住转了转眼睛,悄悄地叹了口气。
 
至少有一点可以保证:尽管每次试验失败时,星歌都会发出那种短暂却刺耳的痛苦叫声,但教授也确实会尽她所能减缓这种痛苦;且不说心语在无聊的执勤中已经读过了无数篇有关蹄教授的报道,很清楚她作为一位医疗工作者的职业道德,而就算是抛开心证不谈,这双夜骐的灵敏大耳朵也听得一清二楚,星歌的尖叫持续时间正在缓慢变短,音高也在缓慢降低。
 
身为一名卫兵,心语一向尊重医生,而像蹄教授这样的医疗学者所做的研究,意义不亚于在第一线救死扶伤的医生们。她也在试验的间隙中和星歌接触交流过不止一次,虽然不完全理解对方的病症,但她至少能明白,记忆对星歌来说是多么沉重的负担。因而,她还是很希望教授的研究能够顺利进行,尽快帮助星歌找到生命中的意义,也让她早日摆脱过往的枷锁。
 
“…这样算下来,我对仪器数据的校准可以保证精度至少以对数级的速度提高,然而到现在都做过这么多次试验了,可还是看不出成果有明显的改善。”莉娜紧蹙着眉头,止住话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收起下垂的翅膀,“抱歉,我又习惯性地自说自话起来了,我一焦虑就容易话多。”
 
“您不必担心,教授。”心语向她露出鼓励的微笑,将一只毛绒绒的紫色翅膀放在她肩上,“有两位公主的认可,还有月舞博士帮您改进设备,您一定会成功的,这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问题… 但时间就是现在最大的问题。”莉娜微微摇头,“就算是远望塔尖亲自负责资助透镜计划,一直拿不出成果,塔尖家族也迟早会放弃计划…”
 
心语感觉自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如同名字所描述的那样,心语对小马的心理状态比别马要敏感得多,几乎到了可以听见旁马心中话语的程度;假如不是对梦境魔法的亲和力这么高的话,她或许不会成为夜卫队的卫兵,而是从事心理咨询行业了。
 
而现在,就算没有自己这双能听见心声的耳朵,心语也能听得出来,教授的心中满是自责与焦虑。虽然自己的职责是保障小马们的身体安全,但心语同样重视心理上的健全,不会放任一颗沮丧的心在保护对象的胸中跳动。
 
更何况,能做点什么,总比像个奇怪的跟踪狂一样,只是每天盯着实验楼里看来的有价值,不是吗?
 
“教授。”心语轻声说道,打住了莉娜焦躁的喃喃低语。灰色的天马抬头看向她。“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这么说,而且我也对您的困难一无所知,根本帮不上忙,但我觉得,您给自己的压力真的太大了。”
 
莉娜沉默了片刻,避开了夜骐的视线。“我知道,心语,我知道。”她叹了口气,“谢谢你提醒,但我必须承担这样的压力,否则… 否则就没有小马能推进‘透镜计划’,也没有小马能帮助星歌了。”
 
心语用翅膀将莉娜紧紧地拉到身旁,庆幸于便衣执勤不需要穿坚硬的盔甲,令自己得以与天马紧紧相贴。小马毕竟是群居动物,没有比拥抱更有效的情绪舒缓剂了。——其实还是有的,但我可没法写处方开那些药。心语在心中打趣地补充道。
 
“所以您才更不能把自己累垮了。”许久,她轻声说,感觉到翅膀下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就算是高度戒备状态下的卫兵,也不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保持着最高警惕,因为像这样下去,就算身体还能坚持,心也会受不了的。”
 
“那我难道就这样子放弃吗?”莉娜听上去有些气愤,但心语在她的声音中听出了更多的困惑与迷茫,“我是很容易就能逃避这一切的,大不了就是计划中止,我把存款赔给塔尖家族——可是平行宇宙谁去探索?星歌谁来治疗?”她叹了口气,“…这都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问题。”
 
靠着把自己逼到极限来实现目标的小马吗?直属于露娜公主的近卫队的小马都很熟悉这种作风了,当然,也知道该怎么应对。
 
“恕我直言,既然您要这么想,那我也无话可说,您就把自己累垮好了。”心语收起翅膀,向后退开一步。刚过春分的空气已经稍暖,但对于已经先一步完成了换羽的教授来说,应该还是有点寒冷的,心语很快就看见她的羽毛蓬松开来。“可等您把自己的心理状态牺牲在计划里,您该怎么去探索平行宇宙?您该怎么研究青禾星歌的症状?您没发现这是自相矛盾的吗?”
 
灰色的天马张了张嘴,又轻轻地合上,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微微点头,看上去像是个受了教训的见习卫兵。
 
“我是认真的。露娜公主指派我参与到计划中,就是希望我能保证您与青禾星歌小姐不受伤害。”——心语没说是‘不受心理伤害’,所以不算捏造皇室命令——“我希望您能配合我的工作,好好地休息、放松一下,最好能暂时从接二连三的试验中脱身出来,暂时忽略这些疑难,先照顾好自己,再想工作的事,您能做到吗?”
 
莉娜迟疑片刻,抬头与心语对视一眼,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青禾星歌应当是睡着了,而您看上去不怎么精神,或许也该小睡一会儿。”
 
“但我并没有午睡的习惯。”
 
“别忘了您面前的小马是夜卫队的资深卫兵。”听到预料之中的反驳,心语露出狡黠的微笑,“虽然做不到露娜公主那样大规模巡查梦境空间的程度,但我的巡梦魔法足够帮助您睡着了。当然,得是您明确接受的情况下,我才有权力帮助您入睡。”她故意停顿一下,制造出戏剧性的气氛,“请问,您意向如何?”
 


 
 1009年6月9日 下午2:30左右
 坎特洛,上城区,塔尖公爵宅邸
 
酷夏,漫长的阳光炙烤着小马国大地,即便在远离地表的坎特洛城,在塔尖家族宅邸的荫蔽之下,甚至在城市地基之上二层,在房间里半掩着厚重遮光的窗帘,这天气也还是热得远望心烦。
 
年轻的雌驹坐在阳台的门旁,重重地叹了口气,将飘在面前的笔记本丢到床上,扭头朝外面看去。塞雷丝缇雅慷慨的太阳让贵族、重臣居住的核心区染上了最鲜明的颜色,亮紫色的水晶瓦,早被专门的清洁员擦拭得洁净,晶莹剔透,简直闪耀着光芒,刺得她蹙眉眯眼,脑袋一阵发酸。
 
各家雇佣的园丁兢兢业业,连院落边沿兼任围墙的灌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春夏阳光的滋养下郁郁葱葱,实在没什么看头,于是远望干脆望得更远了一些,将目光投向坎特洛城背靠的山峰。
 
山间的景致也与坎城有几分相似,斜照在坎特洛峰阳面上的阳光投下斑驳的树影,偶尔让嶙峋起伏的山石分割成大块的光暗,在蒸腾而飘袅的空气,以及倚在山峦上的云雾折射之后,也变得飘忽不定起来,不似实景,倒有几分像画了。
 
这样就好,伫留在山峦之间,无谓上下,也不必回头,只要面对满眼的山岩峭壁,就只需要面对自己,而将城市从眼中舍去。
 
尤其是,上城区另一个方向上的,坎特洛医科大学。只要能不用看见那几座在一众两三层高的住宅商铺中拔地而起的学院楼,就算是躲在家里,就算是强求外祖母首肯自己更换房间,远望也毫不介意。
 
只是,只是… 只是她飘起边桌上的茶杯,红茶里漂着的冰块放出泠泠的声响,杯壁内外的水雾徒劳地凝起,又被魔法与水波抹去。只是她将杯中的柠檬片用力压扁,挤得柠檬里细小的气泡都倏倏地,伴着柠檬汁一起冒出来,将红色的茶水染上几分浅黄,又忽地溶去,变回了凝实的褐红。只是她仰头灌下冰茶,任由它流过咽喉,带走几分口干舌燥的暑气,即使冰块也一并落入口中,酸得发苦的严寒让她龇牙咧嘴。
 
“远望。”
 
身后忽然传来了声音,惊得她将还未融化的冰块都吞了下去,冻得喉咙一阵发紧,连忙回头看去。是阵雨,她今天在室内执勤,没有穿盔甲,翅膀抬起,平稳地扶着放在背上的盘子。见到远望回头,她挤出一个微笑,走上前来。
 
远望嗅到了巧克力的气味,忍不住鼻翼微张。
 
阵雨对自己这位闺蜜的小动作再熟悉不过,乜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笑意舒展开来,将盘子放在桌上。“公爵刚才叫淡奶油太太烤了一整盘的布朗尼,让我们都随便分着吃,我就顺便给你留了两块。”
 
远望将空荡荡的杯子放回桌上,紧挨着小小的瓷盘,叮的一声轻响。“阵雨…”她的心情仍然失落,但至少还是露出了微笑,“谢谢…”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东西很有帮助。”阵雨轻轻地伸出翅膀,拍拍远望的肩,“如果你是只天马,我就带你去山下捞鱼烤着吃了。你们独角兽不吃肉,真的太可惜了。”
 
“布朗尼也不错。”面对阵雨的插科打诨,远望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将斜放在另一块上的那块飘到面前。甜点还余留着烤箱里的温度,伴随着蓬松的巧克力与黄油香气,向她迎上来。她隐约还看见其中夹着细碎的坚果——以她对自家烘焙厨娘的了解,应当是扁桃仁这种‘味道比较平和,不会盖住巧克力味’的果仁。
 
布朗尼这种甜品,真的会被‘盖住味道’吗?她还是有些怀疑,但随着甜品进入口中,巧克力甜与苦的巧妙配比随着融化的黄油而进入味蕾,甜美的温度抚平冰茶的冲击,她也不再多加追究,甚至连沉重的心,也随着可可碱的触动而暂时轻盈了几分。
 
毕竟,不能让心中的苦涩辜负了这优秀的甜品。
 
阵雨在她身旁坐下,看了一眼横在床上的书。“远望,书还是放书桌上吧,不然让公爵看见,又要批评你不修边幅了。”
 
“姥姥不是忙着跟苔石大舅谈话吗?”远望咽下了口中的甜品,用舌头舔舐着上颚与牙齿,一边回味着,一边瞥了一眼盘中剩下的那块布朗尼,“从她要了布朗尼来看,一时半会儿可还谈不完呢。毕竟大舅可是对我负责的透镜计划意见大得很,肯定是决意要让姥姥马上宣布投资终止,别再支持我‘浪费家产’了吧。”
 
“我本来还想委婉点,聊点别的再提这件事呢,没想到你都猜到了。”阵雨挠了挠头。
 
“还用得着猜吗,大舅拿的那份报表都翻掉页了。”远望翻了个白眼,“况且从一开始,他就希望家族能在投资转型期保守一点,会极力反对继续投资透镜计划也很正常。”
 
阵雨点点头,转头看向窗外,沉默了许久。
 
远望叹了口气。“阵雨,你有想说的话就直说吧。皇家卫兵的八大品质之一不是就有‘直言不讳’这一条吗?你在我们这儿工作这些年,也别光学会姥姥那套打哑谜的本事啊。”
 
“好吧…”阵雨将视线放回远望的脸上,正色道,“我是想说,真的还有必要继续吗?这都几个月过去了,蹄教授连一点新的成果都没拿出来过,也难怪苔石阁下会受不了;青禾星歌小姐的症状,也没找到治疗方案,甚至还每次试验都在让她受罪;更何况… 嗯…”
 
远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阵雨的眼睛,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不就是因为透镜计划,青禾星歌才转学到坎医大的吗?”阵雨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站起身,将几个月以来的担忧说出了口,“不就是因为透镜计划,你才每天都这么难过的吗?远望,你才十二岁的时候就宁愿天天住在学校宿舍里,现在却回来家里住,还换了房间,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你觉得这值得吗?”
 
值得吗?
 
沉默,空气中只有布朗尼的气味。远望的胸口起伏。
 
上。下。
 
上。下。
 
然后她开口。
 
“阵雨,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
 
“我说的不是,你相不相信我的道德,或者你相不相信我的真诚——”远望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我问的是,你相不相信我会做出对自己最好的选择?”她深深地凝视着卫兵兼朋友的天马雌驹,希望能在那双雨灰色的眼中找到对方的态度。
 
“我… 愿意相信。”——她确实相信,那双眼睛是真诚的。
 
“这样就够了。”远望露出了微笑,靠在朋友的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布朗尼味的空气,“我仍然相信,蹄教授是最有可能改变未来的那只小马,也是最有可能帮到星歌的那只小马。她只需要信任和支持,就一定能拿出超越想象的成果,也许,会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也说不定。”
 
“我相信你的判断,远望,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信任蹄教授的能力?她毕竟是一位医生,不是魔法学者,也不是物理学者,甚至… 我这样说可能有些不合适,但她连独角兽都不是啊。”
 
“当初她刚来到坎特洛的时候,魔法医学界也是同样的想法,但她却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在这些自视清高的独角兽没能找到答案的地方,实现了自己的目标。那时候和现在,也许没有那么大的区别。”远望从阵雨身旁移开,坐直身子,“不仅如此,我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蹄教授了,只是她不记得了而已。”
 
“我知道塔尖家族投资过蹄教授的医学课题,但那时候你应该年龄很小才对,怎么会…”阵雨睁大了眼睛,“你是说…”
 
“那时候你应该还在卫兵学院,家族里的小马现在自然也不会告诉你。”远望知道,朋友已经猜到了答案,“我出生的时候,就是斜视,到六岁的时候,姥姥她投资了蹄教授的研究,后来甚至允许教授在我身上进行尝试性治疗。至于成果… 你现在才猜到真相,足以说明一切了。”
 
“原… 原来如此…”阵雨忍不住伸出前腿和翅膀,将朋友搂入怀中,“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明白了。”
 
远望回应了朋友的拥抱,蹭蹭天马柔软的翅膀。“你知道我不喜欢隐瞒的,只是之前没有理由说出来而已。”
 
“嗯。”阵雨点点头。两位雌驹彼此拥抱许久,终于是阵雨先一步与朋友分开,又认真起来。“我现在绝对会支持你的选择了,可是苔石阁下…?”
 
“大舅?”远望想到自家这位长辈几个月前被钟鸣塔尖训斥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只有在这种时候,远望塔尖才会露出坎特洛贵族特有的那种意味深长的笑,“除非他能拿出更有价值的方案,否则他凭什么说服姥姥半途而废?”
 
“也对。”阵雨也露出了微笑,悬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让她紧绷的飞羽都舒展开来,终于有心思看向别处。她的视线很快停留在桌上的盘子里。“对了远望,你快点把剩下这块也吃完吧,凉了就不那么香了。”
 
其实,不仅是阵雨得到了安心;与朋友短暂的交流过后,远望的心中也坚定了许多,平静了许多。“但是好干啊,都粘住嘴巴了,早知道会有甜品,我该留点茶的。”她看了一眼空空的玻璃杯,垂下耳朵。
 
阵雨站起身来,伸出翅膀抓起杯子。“茶一时半会儿没有了,我去帮你倒点水,等着。”话音落下,她已跑出了房门,为朋友打水去了。
 
听着阵雨在走廊上的蹄声,远望脸上的微笑久久没有散去。她将视线投向白瓷盘中剩下的那块布朗尼,打量了一阵它表面反射的阳光,然后将其飘起来,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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