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镜计划 Project: Lens

因 · 第十章 新屋

第 20 章
3 年前
本章标题出自《三重困局》第二十四章。
 
 1009年2月17日 晚上7:15左右
 坎特洛,天才独角兽学院
 
或许是建校早期,彼此间关系错综复杂的贵族学生间互相提防的心态延续了下来,又或许只是研究魔法这件事本身足以让小马们没有精力过多喧闹;除了塞雷丝缇雅公主,恐怕没有小马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但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学生都不会否认,从教室到研究所,从图书馆到宿舍,年轻的预备役法师和学者们鲜少会有需要抬高声音的时候,更毋论嬉戏喧闹。
 
‘安静’似乎是这里经久不衰的校风。
 
魔药实验室?诚然,此地频发教科书级别的意外,以及许多教科书上不曾提及的意外,但毕竟有日之公主亲自设立并维护的结界保护,实验室里产生的一切有害事物都不会扩散到实验楼之外——危险的毒气,不危险但讨厌的副产物,强烈的魔力扰流,当然,还有各种很可能无法复现的奇怪噪声。
 
体育馆?一所成立千年以来只招收独角兽作为学生,只传授独角兽可实践的知识,且只有独角兽(偶尔是天角兽)授课的学院里,体育设备有限也无可厚非;更何况,一定程度上来说,可爱标记带来的天赋对小马们是公平的,明显在魔法方面有着天资的学生们,在运动方面的能力就连独角兽的平均水平也远远不及。学院里平常最激烈的运动,也只是投飞镖而已。
 
不过,魔法精度出众的学生们,投飞镖的规则与大多数小马不太一样就是了——他们比的是在最远的距离上投中靶心。
 
飞镖撕破空气的声音,随即,镖头插入了靶盘的正中心,深深地嵌入鲜红色的实心圆中。
 
围观的小马们悄声地交谈起来,似乎想要越俎代庖地替裁判做出判定。靠近靶盘的小马们尤其热切,迫不及待想将自己对这一投的看法传达出去。
 
在投掷线后,那只红色鬃毛的灰色雌驹揉着额头,看了一眼担任裁判的雄驹。施法过载的延迟反应还未完全消除,她的独角暂时无法完全熄灭,仍亮着金黄色的光。远望认得她,不久前德浦莉娜 · 蹄教授的报告会议上,除了自己之外,参会的就是这位鼻梁上有着菱形流星的雌驹。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她的名字是余烬吧。成功进入今晚赛事的学生中,只有远望还没用完试投机会,她坐在空荡荡的参赛者区域,从侧方看着那张灰色的面容。与围观的学生不同,余烬的脸上几乎没有丝毫的怀疑与忧虑,显然在飞镖脱离魔法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对自己这一投的成功有了相当的把握,只等待裁判确认了。
 
不过… 她这一投确实不能直接通过… 远望又将视线投向体育馆另一端的镖靶,调整了一下辅助瞄准的目镜倍率。飞镖中靶的位置并非正中,而是倾斜地从边缘插入靶心,甚至镖身配重的一部分已经埋入了靶心之外的白色纤维里。裁判会需要检查一下。
 
果然,兼任解说的裁判举起前蹄,促使观众们安分下来,随即从投掷线一侧的座位上站起身。“这一投,因为中靶位置不确定,需要进行现场检查。”扬声法术将他的声音投射到整个体育馆内,让所有小马都能听清,“还请各位保持安静,不要干扰比赛的关键时刻。”
 
他向余烬点了一下头,转身向靶盘走去。从两马宽的投掷线到悬挂靶盘的墙壁之间,一整片扇形的区域空无一马,边缘由投掷线的附魔结界标识,在打过蜡的木地板上呈现出明亮的金黄色,标识出安全区。
 
从余烬到靶盘,六十五尺的距离,虽然在飞镖场上很远,但对行走来说并不长。蓝灰色的雄驹快步行走,转眼就已到了镖靶前。他将脸凑近余烬所用的红色飞镖,从上到下多个角度都检查了一遍,又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一把直角尺,转动着做了几次测量。
 
裁判将尺子收回口袋里,沉默了片刻——远望猜测他是在计算数据。
 
然后,他转过身来,向上举起前蹄。“七号,魔法工程系,余焰之烬,第十轮,六十五尺,第三次试投。命中靶心,投掷有效,目前位列第一。”
 
远望随即看向余烬,后者似乎不经意地松了一口气。看来,在裁判前去检查镖靶的时候,红色鬃毛的雌驹还是感到了些许紧张;但无论此前的心情如何,此刻,已经稳定进入前两名的余烬终于露出微笑,离开了投掷区,向一旁的马群中走去。
 
一只浅黄色的雌驹挤到观众外,给了余烬一个拥抱;她蓝色的鬃毛用红色的发绳扎起,打理得也朴素,看来并非坎特洛出身。灰色雌驹看来稍有些不好意思,只和朋友象征性地抱了一下,便蹙着眉头将对方推开,和她并肩加入到观众们之中,等待今晚的最后一轮试投。
 
此时,裁判已取下飞镖,回到了投掷线旁。独角兽们使用的靶盘经过改进,可以自行修复一千次以上,因此余烬刚刚在靶心留下的孔洞也已修复如新。“这样一来,今晚终于有第一位参赛者成功试投了六十五尺的距离,而我们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位参赛者。”
 
“虽然是第一次参加公开赛事,但这位参赛者今晚的表现却令每一位小马都惊喜万分。”他同时也兼任解说,因而在这足以左右赛事结果的时刻用语言调动起了现场的氛围,同时向等候区的远望伸出蹄子,“让我们有请:十六号,理论魔法系,远望塔尖。”
 
远望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昂首挺胸。她用一种颇为缓慢而带有节律感的步调向投掷线走去——据家族中的长辈说,这是从风魔前时代的‘帝王之舞步’演化而来的一种步伐礼仪。生在古板守旧的塔尖家族,即便远望并不在乎所谓的贵族礼仪,外祖母反复的说教责罚总还是让她习惯了在众多眼睛注视自己时端起架子的。
 
说实话,余烬的表现稍微有点出乎远望的预料。原本,从参赛者们的发挥水平看,今晚不该有另一只小马能投出六十五尺的距离,而她在最后一轮完成六十五尺,就将锁定胜局。虽然只是场学生间的游戏,但毕竟冠军的奖励是学院大图书馆自习室一个月的优先预订权,这对于周末也不想回家的远望来说,还是相当有诱惑力的,这也是很少喜欢抛头露面的她决定参加比赛的原因。
 
她想要赢,而且越快越好。中午星歌出门去了蹄教授那边,到下午六点比赛开始前都还没有回过宿舍,这让远望多少有些担忧,希望能尽快回宿舍去看看情况。如果与余烬打平,将比赛拖入抢分制的加时赛,那就要浪费太多宝贵的时间了。
 
“第十轮,六十五尺,第一次试投。请准备。”裁判说出这话的同时,远望刚好走到投掷线前,也终于做出了决定。
 
“雾湖同学。”她看向裁判,小声地叫住了对方。蓝灰色的雄驹正准备将飞镖交给她,在这一刻停下了动作,蓝色镖尾的银质飞镖悬停在空中。“我想临时改一下最后一轮申请的投掷距离。”
 
雄驹亮了一下独角,暂时关闭了附着在自己咽喉上的扬声法术,然后开口:“您确定?”出身于商业家庭的雾湖,从小就习惯了在各种权势当身的小马之间周旋,对于塔尖公爵家最有可能继承爵位的雌驹自然不敢轻慢。虽然在远望的请求之下,他已经尽量克制着自己的用语,但此时听到对方突然的要求,他还是一不小心回到了老习惯中去。“——啊,抱歉,我是说,远望同学,你确定要改吗?”
 
“我这一轮还没试投过,规则应该是允许我修改距离的。”远望认真地点点头,又在雾湖再开口之前补充了一句,“当然只能是增加距离,这我还是知道的。”
 
“那… 好吧。你要多远?”
 
“六十八尺半。”
 
雾湖睁大了眼睛。“你… 你认真的吗?恕我直言,虽然这样对余烬同学有些不礼貌,但六十五尺已经是她今晚的极限了,刚才那一投也有些运气的成分在。如果在六十五尺抢七,我敢拿一年的生活费赌你赢。”
 
远望摇摇头,叹了口气。“我赶时间,加时赛太慢了。”
 
“好吧…——但为什么不能只增加半尺呢?”
 
“我毕竟还是不想赢得太难看。”远望只说,闭着嘴咬了咬舌头。要是让姥姥听说我就加了半尺,肯定又要说我‘丢了塔尖家族的脸’什么的…“就六十八尺半,我输赢自负。”
 
雾湖不置可否地微微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点亮独角,再次启动扬声术。“各位同学,我们现在需要临时对投掷线位置做出调整——根据参赛者自己提出的要求,第十轮的投掷距离将增加至六十八尺半。”
 
旁观者们立刻又交谈起来,但远望察觉到,这一次众马的反应比一整晚都激烈了许多,窃窃私语的声音也不那么‘窃窃’了。
 
“各位可以为远望同学的挑战鼓蹄称赞。”雾湖的话音还未落下,观众之中已经传出一阵蹄声。而在蹄声渐渐淡去之后,远望注意到,小马们交谈的声音也比刚才小了很多。
 
也算是个操纵马群的小技巧了。远望在家族的礼仪教师口中听说过类似的思路,但她还是第一次在同龄的马身上见到这种不露痕迹的应用。或许,雾湖比表面上还要精明得多。
 
雾湖将投掷线飘浮起来,向后连退了几步,双眼紧盯着投掷线上魔法显示的距离数值,将其小心地放回地板上。安全区界也相应地向后——或者说是向外——扩张,黄色的光带在会馆内碰到了许多小马的蹄子,随即亮起红光,催促着过于靠近中心的观众们向两旁退开。
 
等到安全区内已再度清空,灰蓝色的雄驹这才转过身,再次将飞镖递向一旁等候的远望。“请开始吧。”
 
远望用自己深红色的魔法接过飞镖,飘在自己面前,微微转动,感受着镖杆在自己魔法中的姿态。
 
不必紧张,这又不是回家见姥姥。六十八尺半,她也是第一次尝试,这距离比她想象的还要远一些;从这里看向镖靶,即便将赛会配备的目镜放大倍率调到最大,红色实心圆标识的靶心仍然很小,很小。
 
周围的小马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体育馆空旷而高大的顶棚之下,马群的呼吸声与回声彼此混合交融,形成了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底噪。不过,远望觉得这并不讨厌。小马的群居本能让每一位观众,以及每一位在观众之中等待着比赛结果的参赛者们,各自的呼吸逐渐趋同,仿佛是体育馆本身在呼吸。
 
远望有意识地加快了这一现象在自己身上的进程,跟随着大家一同缓缓吸气,缓缓呼出。她将飞镖举到眼前,将镖头瞄准了视野中的靶心正中,开始控制着自己的独角,从四周的以太中汲取魔力;呼吸给身体带来的起伏,加上魔法本身的微小扰动,都让飞镖在目镜里上下飘动,但只要控制好所有这些扰乱因素的规律,就能预判到所有误差互相抵消的瞬间。
 
也就是… 现在!
 
飞镖击中镖靶的声音,然后是被一道长条形轨迹抽走的空气骤然合拢时发出的清脆鸣声。飞镖游戏的竞技要素,是动能魔法的控制水平,自然不会允许使用空间魔法作弊;假如不是多次主持赛会而熟识高强度动能魔法的特征,雾湖一定会误以为远望用了某种精准的传送法术。他咽了咽口水,在观众们的惊呼声中,调整好自己的目镜的倍数,向靶盘的方向看去。
 
裁判所用的目镜,最高倍数比参赛者高得多,因此他毫不费力地看清了靶盘上的情况:飞镖深深地插进了靶心的正中,几乎分毫不差,就连被巨大的动力推入靶盘里的镖身配重,也完全没有超出靶心的红色区域。
 
结果显而易见。
 
“十六号,理论魔法系,远望塔尖,第十轮,六十八尺半,第一次试投。命中靶心,投掷有效…”雾湖摘下目镜,闭上眼睛。
 
真走运… 第一投就发挥顺利。远望露出了微笑。
 
雾湖接下来所说的话却让笑容从远望脸上消失了。“那么,让我们恭喜远望塔尖同学获得冠军,同时打破‘柠檬舞曲’锦标赛赛会的纪录!”
 
“诶…”远望眨眨眼,看向四周的小马们。学院飞镖爱好者的一双双眼睛,满怀敬佩地看着她,不愿离开分毫。观众们甚至打破了整场比赛中一直以来安静的氛围,热烈欢呼起来。
 
浅蓝色的雌驹尴尬地挤出一个微笑,应付着各位小马的注目。居然是个破纪录的距离… 为什么不早说?她将视线投向雾湖,希望对方能提供些帮助,或者至少给出解释,如果我想让小马们都来关注我,也不至于不敢回家,躲着各种沙龙了…
 
雾湖已经预料到,此时远望会有所困扰。毕竟,在天才独角兽学院这样一所随处可见上城区居民的学院里,公爵家族的一位成员居然能在刚开学时隐瞒自己的全名整整四天,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了。“你赶时间对吧,远望?”
 
远望有些羞赧地点点头。她已经开始后悔报名参赛了。“需要我留下来吗?”
 
“不必。”雾湖尽量让自己脸上的微笑多几分安抚,又启动了扬声咒语,“各位同学!”
 
马群的声音稍稍减弱了些,一些视线的重量离开了远望,落在雾湖的身上。
 
“我敢肯定各位一定对本届锦标赛的结果十分惊喜,但也请各位不要忘记,再过两周就要到期中考试了。”雾湖给观众们泼了盆冷水,本就已经稍稍安分下来的小马们就这样退回到窃窃私语的状态。他沉默了片刻,观察了一阵观众们的反应,又继续说下去。
 
“不仅是各位观众,我们的参赛者们,尤其是打破了记录的远望塔尖同学,也同样还有学业需要完成。本届比赛已经有了精彩的结局,而开创本赛事的两位老师也肯定不会希望自己提出的娱乐项目影响各位同学的学业,因此,我在这里宣布,就此结束今晚的活动,好让大家能有更多可供分配的时间。”
 
观众之中传来了少许不满意的声音,但大多数小马也算是理解地点了点头,远望甚至看到,在听到雾湖的宣告之后,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小马离开了马群,向体育馆的出口走去。
 
“当然,我也明白这样对热衷于飞镖游戏的各位同学不太公平,因此我要向在场的同学们发出邀请。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到学院食堂的甜品区取些糕点当做夜宵,都由我来请客…”
 
趁着雾湖的慷慨解囊吸引了绝大多数同学的注意力,远望悄悄地从两侧观众之间的空隙间溜出赛场,向体育馆的大门走去。她在心中暗自记下,自己这次欠了雾湖很大一个情。
 
虽然感觉是被他暗算了,但至少像他这样聪明的小马,不会向我索要太难满足的回报。
 


 
 1009年2月17日 晚上7:50左右
 坎特洛,天才独角兽学院
 
远望快步登上三楼,小跑着穿过走廊,来到自己的宿舍门前。她点亮独角,将魔法注入门板上镶嵌的宝石薄片中,很快便感觉到其中的魔力流动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标示着门锁的开启。
 
她随即推动房门,然而门才刚刚打开半马宽度,就碰到了什么东西,门后还传来布料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远望不禁挑了挑眉,有些困惑地将门又关上。这是出什么事了?
 
“啊,抱歉!”房门经过附魔,让门后传来的星歌的声音有些模糊,但立刻打消了远望一晚的忧虑,“请等一下!”随即是一阵模糊得听不出音色的声音,但远望猜想,这应该是星歌将挡住房门的东西拖进房间深处,应该与刚才的布料声音相似。
 
很快,星歌从房间里打开了门。
 
看到室友安然无事,远望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夜晚的宿舍房间稍有点冷,星歌穿上了宽大软和的小兔睡衣,像一只浅蓝色的大兔子——
 


 
“抱歉,麻烦您多给我的朋友一些时间做决定,她近来一直休息得不好。”远望用眼神压制住刚要发作的裁缝。自己这个公爵的外孙女提出要加两套睡衣的时候,这只势利的雄驹只敢满脸笑容地画出参考草图;但星歌并不属于什么显赫的家族,而这位靠着阿谀才在坎特洛博得一榻之地的‘上流’的裁缝,也毫无疑问只学到了坎特洛社交文化的皮毛。
 
“别着急,星歌。”她将视线投向有些笨拙地看着几张参考图的朋友,露出微笑,“反正针眼先生本来一天也就能有一两位顾客,他有的是时间。”灰白色的独角兽连忙赔着笑地点点头。
 
“嗯… 那就兔子吧。”星歌终于做出了决定,放下魔法中飘着的一叠画纸,“兔子软软的,感觉最适合用在睡衣上了。”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远望将参考图塞进针眼的怀里,又朝他恶狠狠地笑了一下,“除了刚才决定好的其他衣服之外,再加上两套兔子样式的睡衣,就拜托你了?”
 


 
——尤其是表情,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含着些许呆滞,但更多的是强烈的愧疚。是因为挡住了房门吗?星歌总是会为一点小事愧疚得不得了。“别太紧张,星歌。”远望让自己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温和了些,“我就是想看看你回来没有。”
 
星歌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笑着,向旁边退开一步,让远望踏进房间。
 
浅蓝色的雌驹继续用笑容安抚着朋友,解开了风衣的第一颗扣子。房间里比走廊上还是暖和得多,她也准备换上睡衣了。“什么事要这么…”远望开口问道,却停在了房门旁。眼前的景象让她剩下的半句话断了线似地落回了喉咙里。
 
星歌的床铺和桌面空空荡荡,吊柜和书桌下的每一个抽屉都已拉开,同样是一无所有。远望终于明白自己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什么了:房间正中的空地上,平时都蹲在房间角落里的灰色行李箱此时正平放,一侧塞满了星歌的衣服,另一边则是封面五颜六色的书本,大大小小的药瓶,星歌平时烧水调药用的茶壶,以及远望早已熟悉的各种零碎物件。
 
远望脱下风衣,将其丢在自己的床上。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在蠕动,似乎很想要自己开口提些问题,但她根本不知道能问什么,能做的只有将疑问的视线投向身旁愈发愧疚的雌驹。
 
“我… 我要转学了。”星歌说,“去坎医大,很快就出发,露娜公主安排了卫兵来帮我搬行李。”
 
“…但… 但是…”远望还没有想好该问什么——她能问些什么呢?
 
‘为什么是今晚?’这显然是个蠢问题。
 
‘为什么露娜公主也知道你的事?’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你今天过得好吗?’这根本已经是在胡言乱语了。
 
她的声带已经提前一步行动起来:“…为什么?”看来,她的声带真的很不擅长组织语言,最终也只能让语境帮她填上余下的内容:‘为什么你要去坎医大?’
 
“是公主们的决定,她们说——
 


 
“露娜公主亲自检查过了你的梦境,星歌。”暮光闪闪公主展开翅膀,以表明这段对话的严肃性,“她可以确认的是,你看到其他世界发生的事情,不完全是梦境,还存在着我们目前无法解释的因素。”
 
露娜接过话头:“故而暮光公主与本宫均赞同由蹄教授继续负责对你的试验性治疗,以及在你的协助下对平行宇宙进行观察接触的试验。然而,如此这般,需要你往返于两所学院,今后若有所进展,恐怕更为频繁。虽同位于坎特洛,但两校间仍有近二十分钟步行路程,繁琐费力,长久难免有所不利。”
 
“而如果你能在坎医大这边生活,参加一些学习和活动,就能定期接受检查,如果情况突然有变化,也能及时得到帮助。”教授虽然面带笑容,但也同样认真地看着她,“我可以向学校提出申请,有公主的支持,应该很容易安排你以特招生的身份入读。”
 


 
——所以我需要到坎医大去上学。她们准备安排我住在教职工宿舍区,就在教授的附近。”星歌看上去比远望还像要哭的样子,“我实在是没有… 理由… 拒绝…”
 
远望无声地凝视着星歌,张了张嘴。
 
‘如果公主们真的这样认为,那好吧,这样对你来说应该是最好的。’为了朋友,远望希望自己是这么说的。
 
“但你不是答应过我吗,至少要坚持到这一学年结束再走?”可她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的诘问。她的语气一定比自己听上去生硬得多,因为这话一出口,星歌就垂下了耳朵,缩紧了脖子。
 
“我… 我说的是…”回忆让星歌痛得眯起了一只眼睛,但她还是抬起头看向愤怒的远望,坚持说了下去,“我说的是——
 


 
“我向你保证,远望。”橙色的雌驹在床上转过身,用后腿夹住被子,看向对面坐在床沿的朋友,认真地看着远望满怀希望的双眼,“我会尽量坚持下去,至少在暑假之前不会放弃学业回马哈顿。”
 


 
——所… 所以,严格来说我并没有打破承诺。而且,我还在坎特洛,你随时有空也可以来看我。”星歌尽可能地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迟疑,但假如一开始她脸上的愧疚还没披露其心中所想,现在她移开的视线也足够说明真相了。
 
‘但我不想你走,我不想每次想要找你的时候都要走到坎医大,更不想每次都只能以投资者的身份去找你。’为了自己,远望希望自己是这么说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可是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看向星歌中午出门前还午睡过的床铺。学院提供的床垫直接放在老旧的木板床上,床单铺在上面很难拉平,对于注意力常常涣散的星歌来说更是如此,因而她的床总是乱糟糟的;可现在空荡的床垫却平整而空荡无比——床头放着的防寒外套,反而让这里看上去更空了。
 
“你想说的是…?”星光有些迟疑地在她身后问道。
 
远望没有马上回答。她在思考,她在试着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及云是她的血亲,家族雇佣的小马们对她只有服从,就连阵雨和她之间的友谊也是建立在卫兵的职分之上;有时候,远望真怀疑,从小到大,是否只有星歌,这只来自马哈顿‘暴发户’的雌驹,这个经常会去往别的世界冒险的笨毛球,才会真正越过贵族身份的障壁,对她坦诚相待。
 
最初了解到蹄教授的‘透镜计划’时,远望只以为,如果将星歌引荐给教授,也许能帮助自己的朋友从多年的困苦中得到解放,能让星歌继续留在学校,留在这间宿舍房间。现在她只觉得自己愚蠢:稍微罕见一点、严重一点的病患,都要长期住院;星歌的情况,根本在所有的医学书籍上都从未提到过,也严重影响了日常生活,她早该预想到,星歌必然要住在医生能随时找到她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确实该去坎医大。”远望终于转过身,看着星歌的脸说道。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嵌入她的气管,在声带上划出鲜红的伤口,一路向上,扎得她满嘴是血,最终混着血沫吐在空气中。“既然公主都支持,蹄教授一定能找到帮助你的办法,这样我也终于算是帮上你的忙了。真好。”
 
星歌走上前来,伸出前蹄搂住浅蓝色的雌驹。“谢谢你,远望。”她认真地说,“真的谢谢你找到了蹄教授,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对不起。”
 
不光是找到她… 我想为你们做的还有更多。远望在心中悄悄地想着,没有说出口。“没关系。你也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星歌,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你值得更幸运的未来。”她也伸出前蹄,抱住浅蓝色的大兔子,以免对方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两只雌驹相拥许久,直到远望终于有把握自己的声音不会哽咽,才再次开口:“你是不是要出发了?”
 
“出发… 啊,我是该出发了。”星歌点点头,终于与朋友分开。两只雌驹近距离地对视着,紫色与蓝色的视线彼此相连。
 
“那,我就不再浪费你到那边收拾的时间了。”远望再次露出了微笑,这次,她是真诚地为朋友感到开心,“要我帮你把行李搬下楼吗?”
 
“不用的,我想露娜公主的卫兵应该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星歌的话。
 
“夜卫队,请问这里是青禾星歌小姐的住处吗?”低沉的雌驹声音。远望与星歌循声看去,门口站着一位夜骐卫兵。
 
“——上楼来找我的。”星歌紧张地笑了笑,转过身去,“我就是青禾星歌,您是来帮我搬运行李的吗?”
 
“同时也负责护送您到坎特洛医科大学。”卫兵小姐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随即向远望点头致意,“您好,远望塔尖小姐。”
 
远望有些尴尬地点头回应。
 
“麻烦您再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收拾好了。”星歌转回身来,又与远望短暂地拥抱了一下,“有空来找我吧,我应该和现在一样,大部分时候都有空闲时间的。”她点亮独角,匆匆脱下睡衣,换上放在床上的外套,将睡衣塞入行李箱中,便将箱子扣好,拉链拉紧,竖了起来;一旁还有个宽大的收纳袋,星歌的床单与被子都已折好放入其中。
 
“麻烦您帮我…”星歌正要将袋子交给卫兵,魔法却停在了半空中。卫兵微微挑眉。迟疑片刻后,星歌将行李箱从身后推到面前,“还是麻烦您帮我拉着箱子吧,袋子用魔法可能比较方便。”
 
卫兵小姐又板起脸,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伸出前蹄,从星歌的魔法中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将其推到门外。“现在可以出发了吗,星歌小姐?”
 
“请您再稍等一下。”星歌再次转回身看向远望。
 
“没关系了。”远望微笑着摇摇头,“别让卫兵小姐等太久,星歌,你们走吧。”
 
星歌俯身上前,出发前最后一次与远望轻轻拥抱。“我有机会也会回来找你的。”拥抱转瞬即逝,星歌向着朋友笑了笑,转身看向门口的卫兵,“可以了,我们走吧。”
 
远望跟在星歌的身后走向门口,但在门框里停住了。她看着两位雌驹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行李箱的轮子滚动的声音。
 
直到连那声音也听不见的时候,她才终于感觉到了走廊上的寒冷,连忙退回房间里,‘哐’的一声关上房门。
 


 
不知道在门后呆呆地站了多久,远望忽地转过身,走到星歌的书桌前,将抽屉全部拉开,向里看去。假如,只是假如,星歌落下了什么东西,她会回来取的吧?她会回来取的,会的。
 
可是抽屉里空无一物,一如她眼前的桌面。今晚第二次了,远望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愚蠢:星歌不会忘记任何事情,又怎么可能会在抽屉里落下东西呢?
 
“哦,对了,星歌。”她说,装作不知道宿舍房间里只剩下了自己,“我今天参加飞镖锦标赛得了第一名,下个月可以优先预约图书馆的自习室,你要是有空,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看书。”
 
她闭着眼睛,从不再属于星歌的书桌前离开,走向房间角落里的衣柜。不属于她的那一区,现在已经完全清空了,以她对星歌的了解,里面的灰尘一定也擦得干干净净;她打开的是自己的这一区,从中找出那件橙色的兔子睡衣,将松垮柔软的衣服囫囵套在身上。
 
“哦,对了,星歌。”她躺在床上,又开口说道,“明天你不用叫我起床,我明天不准备出门了。”
 
不久,离开了朋友的大兔子用魔法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只有昏暗的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大兔子睡着了。
 


 
 1009年2月19日 中午12:00左右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
 
这是星歌住进坎医大教职工宿舍的第三天,一切顺利。今日阳光明媚,空气中都是清新的暖意,前些日子的雪早已化了,天气已渐渐入春。从小到大,因为身体的缘故,星歌一直与父母睡在同一个房间,来到坎特洛后又与远望同住一间宿舍,从未独自住在一个房间里的生活,但她相信自己很快就能适应。
 
此时,她正在食堂暖洋洋的空气中,在学生与教职员们用餐时愉快的交谈声包围下,与教授一起坐在食堂靠墙的一张桌边,享用着同样暖洋洋的午餐。
 
星歌早晨没能在周一的学生们之中抢到饱腹的食物,此时已经饿得有些无力,用面包蘸着热气腾腾的炖汤,大口地往嘴里塞。桌对面,莉娜将自己选的三明治留在最后,一如既往地慢慢地品味着马芬,偶尔喝一口装在玻璃杯里的热牛奶。
 
“对了,星歌。”她咽下一口甜点,忽然开口。
 
星歌抬起头看向莉娜。“嗯?”她正嚼着面包,声音含糊不清。
 
“我的计划书终于得到资助了,是坎特洛这里的一个贵族的家族投资。”莉娜露出笑容,又咬了一小口马芬,“他们对透镜计划很有信心,允许我无限制地申请经费做研究。”
 
“太好了!”星歌终于咽下了这一口面包,兴奋地竖起耳朵,“这样您就不用担心研究材料的问题了。”
 
“而且,他们还允许我把经费用在研究你的症状上,所以… 你的治疗费用也不用担心了。”
 
“真好…”星歌喃喃地说,又低头吃起了午餐。下次见到远望,把这件事告诉她吧——她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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