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镜计划 Project: Lens

第九章

第 19 章
4 年前
狭窄的小巷,尽头是通往更高一层的楼梯,楼梯尽头则是歪斜着通向他处的另一条巷子。巷道两侧,灰黑色的岩石逼仄着中间的通路,只有植物之中那厌光而苍白色的异类攀援其上,又被其间丛生的发光真菌投上一层青蓝;地面则铺上了一层轻薄但柔软的地衣。在这里生长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完全在与大自然的法则博弈:从小巷向上看,两旁的岩壁之间,天顶上偶尔可见极小的裂缝,如果走运,会有最为微弱的一点阳光渗透进来,养活这些终生困在此地的共生体。
 
而如果不幸,例如连续几天,在太阳角度合适的那段宝贵时间里,都遇到外物——有时是罕见的云,更多时候则只是沙暴——遮挡,好不容易才在这片严苛环境里寻得生机的它们也就会尽数死去,很快就连一点曾在这里发生过故事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然后,蹄子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传来。这片区域的地衣生长较好,那声音也沉闷而细微,但毕竟四周没有别的动物,而封闭而沉重的空气也从不起风,这声音总还是清晰可闻的。
 
蹄声渐渐靠近了这条生命稀薄的小巷,从那条倾斜着连接在楼梯上的过道里,显现出一双发光的眼睛。那双眼睛不见虹膜,亦没有瞳孔,但假如其中发光最亮之处的位置就是其所看的方向,那么它此时就停驻在楼梯的另一头,打量着下方的过道。
 
并且感到厌弃,或者说,深切的鄙夷与无可奈何。毕竟,曾经这里还叫做荒原巢穴的时候,岩墙间的生命永不会如此凋敝。那时巢穴的穹顶上,还有着使用幻象魔法掩盖的通风透光口,允许塞雷丝缇雅那傲慢的阳光照亮这座幻形灵的地底城市,为小型的植物带来生命,同时也允许荒原上聊胜于无的风在巢穴内穿行,使空气不致浑浊如此,像是蒸发进真空中的泥沼。
 
但当初的一切都早已只属于过去,如今的巢穴已仅仅是往日辉煌留下的一点残影,甚至不再能被称作城市,至多她这种已经丧失了过往的工蜂可以容身的避难所而已。青色的眼睛拾级而下,进入到真菌的生物冷光所能照亮的范围之中,现出黑色的身影与洁白的獠牙。
 
前蹄落在楼梯下的地衣上时,切拉稍有些惊异地舔了舔嘴唇:这条过道内的地衣,比附近明显厚得多。或许是因为最近这里的光照比较充足。她猜测道,随即将短暂的惊奇驱出意识,重新关注起眼下的目的。<我没有走错吧?>
 
<收到询问。回答:是。已定位你的所在位置,并与原定路线对照检查,确认你仍在正确路线上。>
 
<那好。>切拉终于能放心地继续前行,但蹄心传来的柔软感让她甚是满足,忍不住又加上了一句,<对了,将这个地方标记为我的休息场所之一。>
 
<收到指令。当前位置已加入你的休息场所列表。>
 
过不了几天,这里的地衣也迟早会死去大半,变得和别处没有区别。切拉向前走去,感受着蹄下略微潮湿的地衣,微微勾起了嘴角,不过,在那之前,我应该还能到这里休息一两次。
 
小巷不长,切拉直行不到一分钟,便向右拐弯,再走了数十秒,就来到过道另一端的尽头。翻过攀爬着青蓝色藤蔓的石质护栏,青蓝色的雌虫平稳落在下方的交叉路口,向前钻过勉强一马高的隧道,来到这个废弃的商业区块对面,又垂直向上飞行,直达顶层的开放式房间,进入房间对面的走廊。
 
切拉就这样在近乎废墟的巢穴内,根据虫巢智能预先指定的路线,一路前行。随着陌生的道路汇入熟悉的走廊,雌虫很快靠近了外勤行动所用的区域。
 
大约十分钟后,她穿过了区界。这片区域曾经是荒原巢穴的卫兵营地。在切拉的头衔还是皇家卫队训导官时,她曾许多次在区域中心的地图室里向她的女王汇报情况。
 
当然,如今已没有什么巢穴需要她保护了。卫兵营地里原有的设施,诸如休眠茧舱,爱意副储藏库,医务室,也早就失去了意义;唯独作为军事管控区配备的被动防御措施还有利用的价值,因而她和她的巢穴也就将如今最为重要的区域设在此地。
 
原有的防御陷阱,以建筑的空间逻辑为载体,通过认知污染,对入侵者实现失能。只经过简单的修改,原本的视觉致幻剂就成为了猝死诱发剂。除了通过虫巢思维获得特殊认知防护的本巢工蜂,一切脑结构演化自皮卡虫——脊椎动物共同祖先——的生灵,一旦注意到外勤行动区内的建筑规律,就会因信号反馈过载引发神经递质风暴,而在一分钟内死于脑干抑制。
 
这样一来,即便遭遇最不可能的意外,外来生命通过传送门进入了本宇宙,巢穴的正常运行也能自动得到保护。毕竟,巢穴的工蜂所剩无几,补充成员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她和她的巢穴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能浪费在追缉意外入侵者上。
 
与巢穴内四通八达的道路结构不同,当初在切拉的要求之下,包裹地图室而设的指挥中枢至今仍然保留着仅有一个出入两用通道,其余均为单向出口的建筑设计。而她的要求的确有所意义:在改建工作后,指挥中枢成为了巢穴内最为安全的建筑组之一,因而其中的各个房间就改建成了外勤行动的准备室。
 
拐进熟悉的过道,切拉伸蹄推开钢铁加固的大门,跳入门后的天井中,在落地前最后一刻才展开背后的两双翅膀,平缓落地。随着上方传来铁门关闭的钢铁撞击声,切拉转过身,在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伸出前蹄,推开通往同样漆黑一片的世界的房门。
 
切拉的行动准备室,就是曾经的地图室。每次推开房门,切拉都会忍不住幻想,也许她的女王就在门后,在地图室里常年通明的灯火中,等待着她的汇报。
 
但幻想终究只是幻想,迎接切拉的只有黑暗。
 
她不会允许自己沉湎在过去之中太久。还有很多不应存在的故事充斥在平行宇宙之中,等待她的追猎。切拉点亮独角,借助幻形灵魔法微弱的光定位了数据终端的身份认证器,通过思维连接将终端解锁。短暂的电流声后,荧光屏随着一声电鸣亮了起来,显示出近乎空白的主页面。
 
她将青色的魔力注入键盘之中,在各个按键的位置之间流动敲击,向终端内输入信号,将这次临时行动提供的目的地简报调取出来。有虫巢智能的预测与分析进行规划,巢穴的每一步行动都以高效和平稳为基线,很少会像今天这样,在原定的休息时间里临时要求她到场。
 
切拉的视线扫过位于档案最上方的段落,很快辨认出了此行的目的地。这个平行世界,之前在关注列表更新的时候刚刚出现。她向下翻去,寻找加粗字体标识的新增内容,几天前还只是观测到了潜在的故事伏笔,今天就已经怀疑事件开始发展,以至于需要我的决策了吗?
 
资料的内容与上次阅读时几乎没有变化,她于是只草草地浏览过这些段落,便像是抛弃废料一般,满不在意地向下翻页。终于,在文档的末尾,大段大段加粗的文本涌现出来,几乎填满了屏幕里的每一寸空白。
 
又是一位机械降神式的角色。切拉有些不悦地蹙起眉头,微微振翅,随即调取出档案附带的图像资料。
 
荧光屏上显现出一张巨大而稍显模糊的照片,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拍摄后裁剪出来的。在坎特洛的砖石街道上,两旁的建筑与通勤者们因为图像技术有限而显得黯淡灰白,只有站在街道正中的那只雌驹颜色鲜明;那只橙色的独角兽,迷失了方向似地半张着嘴,看向自己前方的某处。
 
那只雌驹蓝色的双眼将自己印刻在了切拉的记忆中,工蜂记下了她的面孔与鬃毛样式,便将图像窗口收回,继续在文档中提取信息。青禾星歌。超忆症,梦境失常,能感应到平行宇宙中的事件… 的确,是个十分合用的工具角色。而她现在出现在了潜在主角的身边,这就足以怀疑,那个宇宙的故事即将开始扩张了。<我认同虫巢智能的判断,这个平行宇宙需要即刻实地调查。帮我准备开启对应的传送门。>
 
<收到指令。你认同临时行动的必要性,要求立刻开始行动,请确认。>
 
<确认,现在可以将我与虫巢思维暂时切断了。>
 
<收到指令。>虫巢智能冷淡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很快,切拉感觉到,自己的脑中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尽管四周仍然沉默,但她已离开了空旷的广场,而回到自己头脑的范围之中;无声的底噪消失在她的意识之外,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的思维在狭小空间内的回声。
 
她拉开终端下的抽屉,拿出一枚扁圆柱形的装置。金属外壳接触到切拉的魔力,表面亮起了微弱的绿光以作响应,那光在黑色结构的缝隙间流动,似乎有生命似地,顺应着切拉的魔力操作而改变着流向与速度。
 
外壳间的光闪烁两下,流动变得缓慢,示意录音装置校准完毕。切拉竖起右耳,将装置投入耳中。黑色的金属制品在无光的房间里放置许久,此时有些冰冷,像一块小小的冰渣滚入切拉的耳道深处,很快停住。
 
切拉再次点亮独角,将青色的魔力深入到自己的耳道之中,推着录音装置穿过狭窄的外耳道末端,紧贴在鼓膜上,既避免其在行动中挪动位置,引起麻烦,又能借助她的鼓膜传递声音,确保录音清晰。耳道内柔软的皮肤似乎因为她粗暴的动作有些损伤,但对切拉来说,她要做的事很多,即便是死亡,亦只是小小的不便。
 
在这一刻,她身在无数宇宙其中之一的偏远之地,在一颗有着魔法的星球荒芜的土地之下,在地下废墟深处无光可及的房间里。宇宙中无数熔解自我的恒星,包括被一只白色天角兽的特殊魔力捕获,而环绕这颗星球公转的那一颗在内,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昏暗的房间,剩下房间内荧光屏发出的虚假的白光,以及她自己的身体而已。
 
她用蹄子轻轻踏了一下灰黑的岩石地面。改建准备室的时候,她也曾考虑过在房间内铺上地砖或地毯,但最终还是决定保留地图室原有的布置。她的女王喜欢简明的设计,她也同样。
 
切拉操作键盘,让终端进入待机状态。巨大的荧光屏变为一片空白,不连贯的光谱投映在对面的墙上,将房间照得苍白。
 
然后她点亮魔法,将魔力注入传送门装置之中,将其启动。巨大的金属环内,镶嵌着细碎宝石的法术阵列工作起来,在平行宇宙的界膜上打开一道薄膜般的裂痕。
 
在薄膜的另一边,切拉看到薄雪覆盖的土地与挂着稀松如泡沫般的雪的针叶——坎特洛峰阴面典型的常绿林地。此时应是正午前后,树木的阴影近乎垂直地投在树冠之下,其间的阳光穿过传送门照进准备室,让切拉身边的光多了几分真实。
 
她穿过了传送门,蹄子踩在稀薄的血地上。虽然阳光直照,但毕竟还有积雪,空气稍凉。在这春寒之中,切拉不由得展开鞘翅,稍稍舒展开背后的翅膀,感受着林间山风从翅膀内细小的血管中带走沉闷的热量。
 
然后她熄灭独角,传送门在其背后消失,聚集的魔力也迅速散去,不留下一个伏笔。
 
首先,观察一下青禾星歌身边的社会结构吧。
 


 



 
于是我终于在稿纸上写下了最后一段,完成了又一部《无畏天马》。一切的焦躁与苦恼都在我放下笔的这一刻暂时离去,让我忍不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我的读者们眼里,我没有创作瓶颈,仿佛我的钢笔里装的不是墨水,而是冒险本身,只要碰到纸张,就总能创作出一个个扣马心弦的故事;假如让他们知道,我所写下的故事并非来自丰富的想象,而是我自己的冒险经历,我在创作中并非一帆风顺,而常常会因为无法将回忆转化成有趣的文字而苦恼万分,他们又会怎样看待我呢?
 
有时,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在我的考古工作中,我总是不幸卷入各种阴谋,但即便面对困难挑战,我也从来没有真正感到过无路可走;可是,一旦坐在我的写字台前,一旦拿起笔,我就总会感到无比的吃力,有时甚至痴坐在桌前,整整一下午都写不出一段文字。
 
在我的第一本书出版前,与我对接的编辑薄暮微光女士曾告诉我,从前她还在写作的时候,就感觉到创作是一件越做越困难的工作。当时我的创作过程还一帆风顺,并不能理解她的用意;但如今我是真真切切地明白了:我所写下的每一段文字,都既是对未来的我所设下的一道枷锁,又是对我的作品所添加的一层门槛。
 
创作得越多,我对自己的约束与限制就越多,读者们对我的下一部作品的期待也越高,直到终于每一段文字都得从我的脑子一点点挖出来,挤进钢笔的墨囊里,再一点点涂到纸页上去,终于繁复的修辞与苦心的构思塞满了字里行间的每个角落,挤压得我真正经历的故事面目全非。
 
而更为悲哀的是,一旦习惯了创作,你就很难再停下了。无论多么困难,多么费力,我仍然不得不坚持着写出下一部《无畏天马》,否则就与失去一部分的自己无异。
 
恐怕,只有当我不幸沦为囚徒,真的落入‘永世囚笼’之中,我才能割舍掉创作吧。
 
我将终章的稿纸叠放整齐,再检查了一遍页码顺序,便将其收进档案袋中。接下来,只要将终章的稿件送去薄暮女士的办公室,与她校对修改完这一章,再就可以等待样书印刷了。
 
不过,明天才是这一章的截稿日,我也并不急于发行新作,或许现在,是时候从冒险与创作中脱离出来,给自己放个小小的假了。


 
切拉睁开眼,舔舔嘴唇,花了些时间适应进食仓内昏暗的绿光。每一次进食的体验各不相同,但却总是令她沉浸颇深,就仿佛一场极完整、极真切的梦,直到梦醒之后才能分清梦的里外。
 
强烈的满足感让切拉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副新的身体原本有多么饥饿。她习惯了在能量有限的情况下行动,饥饿对她来说已是常态,此时的饱腹感反而显得有点陌生了。她感知着自己概念意义上的‘胃袋’,A.K.叶琳-204a 创作她最后一部作品时的全部记忆与体验就在其中慢慢消融分解,从有着宝贵的特殊意义的记忆模因转化为零碎的概念,再到抽象的逻辑关系,最终为她的意识吸收,成为她用来构造自己的思维,暂时对抗不可逆的信息熵的能量。
 
很多次,204a 选择几段文字的措辞时,对几种可能的选择都难以割舍,因而体验到了复杂而掺杂着痛苦的情感,这情感深邃而层叠有致,恐怕是她生命中十分宝贵的一段记忆。只是,再过不久,那些情感存在过的证据,就只会剩下切拉唇齿间的细腻味道了。
 
而随着这样的体验与经历一块块剥落,成为一只只工蜂们意识的养料,A.K.叶琳-204a 在平行宇宙中与众不同的特征也将逐渐消失,曾折磨过她却又让她欲罢不能的创作体验将会离她而去,那些她因为做出不同选择而经历过的不同冒险也将化为乌有——假如唯一记得那些事情发生过的她忘记了那一切,她在原本的宇宙里创作的作品,现实与虚构的界线也就不复存在。
 
最终,当她终于失去了一切,A.K.叶琳-204a 将仅仅是 A.K.叶琳。她还会是考古学家,也还会是以自己的经历为蓝本进行创作的小说家,但也仅此而已,就和无数个平行宇宙中的她一样,是个有趣但并不独特的边缘角色,也从未真正成为过主角。
 
而切拉在满足进食需求的同时,将她向不可避免的那个结局又推进了一步。
 
这让她感觉自己很饱,或许也有点荣幸。
 
稍微消化了一点之后,切拉也再次熟悉了自己的身体。她在狭小的用餐仓里坐起身,伸展了一下俯卧许久而有些僵硬的前腿,随后推开了用餐仓的小门,走出仓外。
 
‘胃袋’中的食物渐渐丧失了完整度,切拉的意识也得以从中脱离出来,聚集回进食之前的思绪上。即便尽其所能地回避着心中的懊丧,此时终于又无事可做的她,还是忍不住又谴责起自己失败的行动,甚至于简直想要再进行一次自我处分。
 
说到底,正是因为她对白沙之塔的存在太过敏感,几乎只关注着 Theta-14 小队的动向,这才忽视了那个世界线上原生幻形灵的情报,最终才会如此狼狈地留下各种伏笔,仓皇逃回巢穴。
 
就在切拉的头脑进入重复的自我批评之中,连刚刚完成进食的满足感都被负面的念头淹没的时候,虫巢智能的声音响了起来。
 
<发布指令。>它冷淡的声音像是在切拉近乎封闭的意识中唯一通往外界的出口,让雌虫毫不犹豫地纵身进入其中,一如她从前千百次听命于虫巢思维。<请从指定位置获取供应给焚化炉的食物储备,依照指示将其送至阵列核心室。补充说明:此指令根据你此前的要求向你发布,如需撤回先前要求,请在完成本次指令后提出。>
 
<不必。>切拉只简短地回答道,向进食仓外的过道深处走去。尽管这并非困难的任务,也远远不足以弥补她的失误,但至少,有事可做的切拉可以暂时脱离无效的反省循环。<去见我的‘女王’,永远都是理所应当且值得享受之事。>
 
为焚化炉特别供应的食物,永远都被安放在用餐区最深处的同一个改造型用餐仓里,因而切拉根本没有调取出虫巢智能提供的位置引导,而是径直在过道里走到头,熟练地用魔法通过认证,将用餐仓外壳凹槽上那个发着绿色荧光的水晶棒取了下来。
 
<我拿到食物储备了。>切拉在虫巢思维中说道。
 
<收到指令。正在调整焚化炉运行状态以顺利进食,下面指引你以最快路线前往阵列核心室所在地点。>
 
自然,切拉也不需要虫巢智能的引导,甚至不需要下意识地回忆路线,仅仅是凭借肌肉记忆就能以最快速度抵达焚化炉室。
 
但这次,她决定放空头脑,让虫巢智能指引她前进。或许是新的身体与成分复杂的食物暂时扰乱了她的判断,她听从于心中的侥幸,希望能在这不需思考的服从中,避开多余的思绪。或许,也能顺便体验一下,曾经身为真正的巢穴里一只真正的工蜂时,那种简单而满足的生命。
 
或许。
 


 
没有了真正的女王,王座厅便没有存在的意义,昔日宏伟的房间早已如同巢穴之上的荒原般一无所有;女王钟爱的黑曜石王座早已移作他用,而其余有着深刻的象征意义的装饰,或是已被不愿想起过去的工蜂撤下,或是在多年的失修中化为了废墟里不可辨别的一部分。
 
不过至少,即便所有工蜂都尽量回避着王座厅,巢穴毕竟是在深入地下的岩洞之中,这里不会积灰,亦不会风化。因而当切拉不知是第多少次地穿过王座厅时,一切的变化——撤去的画像,倒坍的装饰性立柱,破损的挂毯——都宛如昨天才刚刚发生,仿佛只是偶然的地质运动让巢穴暂时疏散了王座厅,而这里很快又会成为巢穴的大脑中枢。
 
不过,其实巢穴的大脑中枢一直都还在这里,只不过换了一种存在形式罢了。切拉推开王座厅侧面的小门,进入了曾被称作侧室的房间。
 
从前,这里是她的女王进入王座厅听政前整理仪容的门厅,是用于暂存外交礼物的库房,也是包括她在内,许多服务于女王的工蜂进入王座厅的通道——这里是附属于王座厅,而从来不会成为关注焦点的地方;而如今一切都已颠倒:外面的王座厅成了无足轻重的附庸,偶尔会有暂时无处存放的物品被存放其中,而这里… 
 
切拉踏入房间内,转身轻轻地关上门,看向狭长房间遥远的对面。原本通往服务通道的后门早已被凝固的黏液封闭,成为一道暗绿色的墙壁。而在这面背景墙前,放置着曾属于她的女王的黑曜石王座。
 
在黑色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幻形灵女王。更确切地说,是一位幻形灵女王活着的遗骸。在巢穴的悉心照料之下,它有着修长的四肢与坚实的甲壳,还有扭曲且尖锐的独角直指天顶;它有着水鸭色的鬃毛,从头顶自然下垂,静止而柔顺,反射着清晰的光泽。
 
然而它的脸上却没有表情,只是似乎呆滞地凝望着前方,偶尔喃喃低语些只有它自己能听清的话。之所以说是‘似乎’,是因为她圆睁的双眼里看不到眼瞳,只有明亮的青蓝色的光,近乎与普通的工蜂相同,只是甚至连暗示视线方向的亮区也并不存在。
 
若是再仔细观察,还会发现,这位‘女王’的身体被锁链与黏液紧缚在王座之上,只是被摆放成庄严的端坐姿态,而她的四肢与独角上,也各自扣着若干金属环,通过锁链连接到它身后的黏液墙上。只是因为链与环的颜色都接近纯黑,在并不明亮的房间里与它的甲壳宛若一体,才不易于察觉。
 
这便是阵列的核心,从前它被称作‘荒原拯救者邪茧女王’,但那位伟大的女王早已不复存在,余下的只是这样一副躯壳,被巢穴称作‘焚化炉’的工具。切拉愿意相信,这是邪茧女王留给巢穴最后的遗物。
 
作为虫巢思维的核心,焚化炉的脑容量要优先用于维持虫巢智能的运行,因而其感知力几乎完全受限,只留下极微弱的一部分,足以避免其因为感官剥夺而意识凋亡即可。故而,它没能听到切拉进入房间的声音,也无法看到她靠近的身影,直到青色的工蜂站在了它的面前,将装载了食物的绿色水晶放在王座旁的小桌上,它才终于有所反应。
 
焚化炉迟钝地动了动耳朵,张嘴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是吃… 的时候了吗?”她的声音嘶哑而微弱,中间还丢失了几个字眼,只有声调还隐约像是邪茧女王曾经的声音。
 
“是的,我尊敬的女王。”切拉却认真地回答道,深深地俯下身行礼,仿佛面前仍是骄傲而英勇的幻形灵女王,而非一具当做数据处理器使用的空壳,“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食物。”
 
“啊,是你啊…”焚化炉认出了这个声音,它凝滞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似乎在笑,“你是… 嗯…”它的笑意消失了,有些勉强地眯起眼睛,回忆着面前这只工蜂的名字,也许是希望她能多在这里停留一会儿。毕竟,对焚化炉来说,能与外界交流的机会,只有每十一天才会到来一次的进食。
 
<发布指令。不建议你继续与焚化炉交流,这可能影响虫巢算力。>由它主导运算的虫巢智能,却在这时试图驱赶切拉,让她不要再在它身上浪费时间。
 
但切拉并不准备听从这次的命令。<虫巢的算力一直都是过剩的。>她说,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些许不悦。
 
虫巢智能没有再回答,它毕竟没有直接命令切拉离开,而仅仅是提出了可以拒绝的建议。
 
“…你是… 四百五十一…”焚化炉沉默许久,终于嘶哑地说,“你是吗… 你是她吗?”
 
“是我。我是您的四百五十一,您的盾牌与利刃。”切拉——Phi-451 号工蜂——始终深深地低下头,向她的女王表示绝对的臣服,“我将以巢穴为荣,您将以我为荣——您还记得吗?”
 
回答她的只有焚化炉的沉默。
 
“…没关系。”等待许久,切拉藏起心中的失望,抬起了头,“需要我来协助您进食吗?”
 
焚化炉似乎想要点点头,但连接到它独角上的锁链长度有限,在它刚刚作出动作的一刻就已绷紧,让它无法再做出更多的动作。最终,它只好再开口:“谢谢你…”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切拉只说,用魔法拿起绿色的水晶,将其飘到焚化炉的面前,离它的口鼻只有咫尺之遥。焚化炉自己无法使用魔法,也无法吸食任何形式的精神体食物,因此切拉还需要用魔法将水晶中的能量喂到它的嘴边。
 
青色的魔力流过水晶,带出其中绿色的光,星星点点地分布其中。切拉小心地操控着魔法,分开焚化炉的双唇,引导着这包含了能量的魔力流入其口中,转化为高流动度的黏液,流过焚化炉的喉咙。
 
邪茧的遗骸本能地尽力吞咽着,但毕竟是为了防止窒息而转化出的黏液食物,它吃得很慢。切拉一向追求高效行事,能力范围内的任务,她总是希望能以最快速度完成;但唯独在焚化炉的面前,她能表现出比等待行动时机时还要强大的耐心,慢慢地将水晶中的信息食物一点点转化成黏液,喂给她的女王,一如邪茧曾在危难时刻这样照顾孵化室里失去了看护员的幼虫。
 
水晶棒内储存的是来自另一个平行宇宙的女王的全部意识,从记忆,到性格,再到所爱、所恨的一切,她隐埋在内心深处的软弱,巢穴为她带来的自信与骄傲。只有幻形灵女王的大脑能储存这样巨量而又详尽的信息,只有幻形灵女王的回忆转化出的思维单元才足以支持焚化炉巨大的能量消耗。但终于,这么多的信息都进入了焚化炉的‘胃袋’,终于一位女王的一生都这样在形而上学的胃液中分崩离析。原本散发着绿光的水晶棒,早已失去光泽而变回灰色。
 
切拉松开了魔法,任由清空的食物水晶落在地板上。承载了过多能量的水晶已经脆弱不堪,与地面接触的瞬间便化为碎屑,逐渐溶解在以太中。
 
“您用餐愉快吗,我的女王?”切拉看向焚化炉那双空洞的青色眼睛,恳切地问。
 
焚化炉没有回答。维持虫巢思维的同时,还要消化进入概念性‘胃袋’的信息,它已经没有余力对外界做出回应,甚至可能连切拉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切拉并不介意,她是在为女王服务,这就够了。“那么,祝您晚安,我亲爱的女王。”她俯身向前,亲吻焚化炉的嘴唇,用圆滑的舌尖感受女王尖锐的獠牙。她并未谮越进入女王的口腔,这吻只是浅尝辄止的一吻。
 
“我爱你,我的女王。”
 


 
当切拉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回忆中时,她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回想起了过去的三个场景。她将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现实中,面对着房间里刺眼的荧光屏,继续思考起,刚刚送到自己蹄中的这张关键王牌,应当如何利用。
 
她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档案。文档中所描述的,是一个概念极其不稳定的平行宇宙,很可能是因为某只小马的强烈意愿,严重认知污染扩散到了小马国全境,甚至已经干涉了包括时间和重力在内的现实本质,以至于该平行宇宙原生的居民都早已消亡或失踪。
 
这样一个宇宙,不仅危险,而且已没有发生故事的可能性,如果档案的附录中没有提到与某位小马有着深切联系的事件,切拉绝不会产生任何兴趣。
 
但那段话确确实实地就在那里,吸引着切拉将此时此刻全部的思考都集中在其上。
 


附录1575905-1:
 
以752号相关组织(‘白沙之塔’)所用时间流速为标准,距今215天前,‘白沙之塔’下属部门‘探索部’的一支多元宇宙试探性接触小组(该组织称‘探索小队’)因1575905号平行宇宙的认知污染与现实崩溃而全员遭受不同程度损伤与失能。
 


 
在附录所记录的事件经过中,切拉看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名字。那是她在凤栖巢穴遭遇失败后,反复阅读过的情报档案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名字。
 
时光… Theta-14 小队的头脑之一,迄今为止在探索行动中从来没有犯过错。如果让你得到为自己的故事续写一个好结局的虚假希望,你的理性又能坚持到什么程度呢?切拉将那只紫色天角兽的档案调取到屏幕上,在几乎全部由她自己搜集的情报文件里,甚至还有一张从白沙之塔认知安全部获取的登记相片。
 
切拉玩味地看着时光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露出了微笑。我期待着看到你故事的终章上演。
 
然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前不知不觉地沉浸于回忆之中,意味着什么。
 
并不是生命中一个重要瞬间的出现牵起了其他的回忆。
 
并不是她突然变得多愁善感了。
 
 
 
 
 
 
 
 
你们现在正在看着我,对吗?
 
 
 
 
 
 
 
 
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结论了。我就是在和你们——读者——对话。以我对你们的了解,你们一定还想要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但很遗憾,为了能让故事走向终章,我还不能抹除这个故事里所有的伏笔。
 
在那之前,但愿你们能在这个故事里找到你们想要的体验。
 
这次,就到此为止了。
 
切拉关掉屏幕上的档案,退回到空白的主页面。
 
很快,就连屏幕也熄灭,她淹没在阴影之中。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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