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周，星期六 下午13:08
O1-02世界线，寰时市，探索部
情绪平静后，塞雷丝缇雅-邪茧亲自前往访客区域释放了 Theta-14 小队，并向她们提出了留在坎特洛用午餐的邀请。但考虑到小队在 XU-850 世界线停留时间已经长于正常范围，且队员们对此世界线的印象并不好，破晓还是婉拒了公主的邀请。
——前者是对塞雷丝缇雅和露娜的说辞，后者则是对队员们的解释；而实际上，这也是破晓的计划的一部分。
站在破晓的立场上，亲眼见过塞雷丝缇雅最后深受震动的表情之后，就算缺乏心理学知识的小马也都能看得出来：经过破晓有意布局强调，白沙之塔对友谊的理解与践行与 XU-850 世界线间巨大的偏差变得尤为显而易见，而这给小马国的君主带来了彻底而猛烈的冲击。
可以说，这位天角兽兼幻形灵女王的价值观，已经成了一面满是裂纹的玻璃；只要再施加一点点压力，她的心智就会从头到尾彻底崩溃。但这并非破晓想要看到的结果。
一块已经处处开裂的玻璃，并非只有破碎这一种结局，在适当的夹持与保护之下，它也可以成为绚丽的裂纹玻璃。破晓相信，自己对塞雷丝缇雅的观念造成的冲击应当恰到好处，而当她在坎特洛城堡的房间内等来了暮光和露娜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两位较年轻的公主一定会成为她计划中关键的保护层。
但其实，作为游走于世界线之间的旅行者，破晓和她的 Theta-14 小队该做的，不仅是在合适的时间进入不同的故事，更是要在合适的时间从舞台上离场，只留下积极却微小的改变。
而这次破晓不得不承认，尽管还没有越界，但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在 XU-850 世界线里陷得太深了些。如果用她熟悉的围棋作比，大概算是放弃了明显稳妥的好棋，而偏偏选择了一步稍显冒进的怪着。
破晓很清楚自己这样做的理由：某种意义上来说，塞雷丝缇雅-邪茧既是她曾经的老师，也是曾经的她自己；在对方的身上，她同时看到了身为暮光的自己所向往的未来，以及身为邪茧的自己想要抛弃的过去，因而在塞雷丝缇雅施展了略显稚嫩的阴谋，为她的介入创造出机会的那一刻，她没能保持住登上舞台的观众应有的素养，忍不住现场构造出了一个反计划，就这样让自己留在了 XU-850 世界线与白沙之塔建交前夕的历史书页上。
诚然，操纵当地居民的心理并非光明正大的策略，但破晓并不后悔。她帮助塞雷丝缇雅克服了内心的障碍，接受了新的未来，假以时日，她一定可以在暮光和露娜的帮助下挺过这段迷茫的隐痛，在白沙之塔带来的全新时代里，找到自己新的位置。到那时，破晓期待着再次与塞雷丝缇雅见面。
不过现在，她还有自己的队长职责需要执行。
时光敲下上传资料的按键，一如往常地靠回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任务简报已归档。”她用发酸的蹄子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声音中颇有些疲惫，“XU-850 世界线重归档后编号为 D1-14，纳入外交对象。考虑到 D1-14 世界线居民的生理特征与价值模式与基准世界线存在明显差异，以及探索小队的初接触行动中，当地统治者塞雷丝缇雅公主/邪茧女王的行为，建议在外交行动中谨慎行事。在此基础上，D1-14 世界线的风险等级定为寒潮。”
等待了许久，破晓意识到时光没有继续说下去，瞥了一眼小队的基地指挥。穿蓝衣的天角兽坐在控制台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屏幕上报告发送完成的反馈信息，似乎沉浸在思绪之中。
“呃…”沉默的一分钟过去，璐姐终于忍不住扇了一下翅膀，最先开口，“然后呢？我们能去吃午饭了吗？”
不必动用幻形灵的感知力，单听语气，破晓就听得出璐姐心中的焦躁。她忍不住观察起其他几位队员的表情：除了传声，Theta-14 小队全员似乎都对于被软禁在坎特洛城堡的事颇有微词。
而且，时光仍然没有回答。一时间，沉默占领了行动准备室的每个角落，破晓心中压抑已久的声音得以再次浮现。或许… 这次我的选择确实错了？紫色的伪天角兽微微蹙起眉头，合上眼睛，虽然事件的走向自始至终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但这样的做法是否将我的队员们置于不必要的风险之中？这样的伎俩是否意味着我仍然没能摆脱幻形灵曾经的欺诈本性呢？
她无法思考这两个问题，更无法回答。
“啊…”沉默的重量终于让时光有所反应，将耳机摘了下来，她头上本就不齐的鬃毛被带得更加凌乱，“对、对了，行动结束——璐医生、传声，下次行动是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从心理健康的考虑出发，我建议六天之后。”传声也察觉到了行动准备室内气氛的异样，试着抬高声调，改变空气，“璐医生，你怎么看？”
橙色的天马靠在棱镜的肩膀上，有些心不在焉地朝着指挥台的方向扫了一眼。天马的视线似乎在破晓的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让紫色的伪天角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六天没问题。”璐医生最终说道。
“那么，下次行动就暂定于六天后。”时光将耳机放回桌上，做出宣告，“时间也确实不早了，各位如果要去吃午饭，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璐姐不准备再等时光多说些什么，甩了一下尾巴，抢先一步闯出门去；引线从坐垫上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棱镜和璐医生面前，等着两马起身；传声和时光看上去都还不急着离开，前者继续读着蹄中的书，后者则只是操作着差分机，做好关机前的准备。
“你们先走吧，在楼下等我一下。”璐医生对棱镜和引线说。于是两位彩虹色鬃毛的雌驹先行推门离开。
璐医生看着准备室的房门合上，将自己的鞍包盖上背好，向破晓的方向径直走来。“破晓，我们得谈谈。”她不等队长回复，向门口偏了偏头，“和我到公用休息室去一下好吗？”
听到队医的要求，破晓有些诧异地竖起耳朵。尽管身在同一支探索小队，破晓和璐医生的交流却仅限于工作之中，璐医生很少会在行动后找她对话。从前，这样的事只发生过一次，那是在璐医生加入 Theta-14 小队后的第一次行动结束后；璐医生熟练地注意到，破晓‘羽翼’动作不自然，误以为她的翅膀有扭伤，想要为她做个简单检查。
也正是璐医生那一次的关心，让她在 Theta-14 全体队员的注视下无可推脱，终于展示了自己真正的面容。其他几位成员的反应，破晓已经记得很模糊了，唯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璐医生的反应：得知破晓是邪茧而非暮光后，橙色的队医只是松了口气——她真的只是担心小队的外勤队长有健康隐患。
某种程度上说，也正是璐医生那次善意的无心之举，促使着破晓加快了面对自我的进程，帮助她更糟走出了自我质疑的阴云。这件事让破晓一直对这位勤奋的队医心存感激，却也让她愈发有些担忧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谈话。
破晓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拥有暮光闪闪大部分记忆的幻形灵女王，能力超群的战斗法师，Theta-14 小队行动中实际上的最高决策者——居然在害怕面前这位身材娇小的医生。
仔细想想，这似乎也合理：当医生对你说出‘我们得谈谈’的时候，只要不是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的悲惨下场，无论遭遇什么，都算是值得感谢命运青睐的结局了。
破晓点了点头，借着这沉默的短暂瞬间，将担忧推到了头脑的最深处。她的不安来自对璐医生的了解，而也正是这份了解，让她同时对璐医生有着充分的信任；她知道，璐医生想要对她说的话，也许会刺痛她，但这刺痛一定也是治愈她的必由之路。
“好，我们走吧。”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传声和时光，想从她们的眼神中找到些许支持。传声向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而后，时光也如梦初醒地，向她点了点头。
1053年20周7日 22时14分
无尽之森
情感体与思想体的整合事件，除了让小马们免受梦魇生物的侵袭，也为小马国的魔法技术带来了奇迹般的推动力。毕竟，施法者的数量提升到了原本的三倍，而且小马们的思维能力也因思想体的存在而集体升华，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小马们的魔法知识仍像原来那样缓慢进步，塞雷丝缇雅就该怀疑魔力在衰退了。
即便是到了一千多年后的今天，魔法学界的前沿领域早已超出了具象概念，需要万里挑一的天赋与数十年的刻苦学习才能培养出一位合格的魔法学者，小马国仍然不乏魔法技术的革新。上周，皇家大法师及云塔尖在参与了白沙之塔的学术讲座后，通过逆向工程，在平行宇宙旅行理论上取得了最初的突破。
据她传递给塞雷丝缇雅的报告所说，以她现在带领的研发团队，最多再经过两年时间，小马国就能实现平行宇宙旅行的第一次试验。
塞雷丝缇雅暂时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白沙之塔的外交官。那位橘黄色的雌驹虽然有一双年轻的眼睛，但与破晓对抗的经历已让黑白色的公主明白，不可轻视白塔的任何一位成员——至少，在政治谋略的层面上来说，数百年没有上过谈判桌的她，绝对无法在白塔的外交团队身上找到破绽。如果不想输，她能做出最好的选择就是尽量沉默。
等她的小马们试验成功之后，再向白塔展现事实，这样一来，就算白塔有意阻拦，也为时已晚。塞雷丝缇雅并非有意要提防白沙之塔，但为了让自己的国度能在对方面前还有自保的余地，她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虽是夏天，但无尽之森毕竟树木众多，她的蹄子踩过森林地面上薄薄的一层枯叶，传出清脆的碎裂声。四周，树木排列规整，生长整齐，让她不必费力在深夜里寻找道路，这也是小马魔法进步的成果。巧合的是，发明了森林修整术的法师，正是及云的先祖，一只与他模样相似的、酒红色的天马。
邪茧保存的记忆仍然清晰，指出两马都是公爵螺旋塔尖的后裔——整合后的小马们差异减小，血统论很快便被抛弃，贵族制度也在两百年内消亡了，但或许，当年那位与白金公主关系颇近的法术大师，确实为她的后代们留下了宝贵的天赋。
塞雷丝缇雅将记忆与遐想抛到一边，继续向她的目的地进发。随着她在无尽之森里逐渐深入，混乱的魔力逐渐占据上风，四周的树木也变得愈发茂密、凌乱起来，让她不得不偶尔低头避过低矮的树枝，或是从两簇阴影笼罩的灌木间挤出一条路。
好在这段难走的旅途并没有多长。很快，森林又开朗起来，枝条与树冠向两旁让开，露出晴朗的夜空。露娜回到小马国后，塞雷丝缇雅与妹妹达成了约定：中夏补正日的日出庆典前夜，露娜可以随意在夜幕之上创造天象，好让她也能参与到这庆典中来。与前几年的谨慎保守不同，露娜与艾塔尼娅间的逐渐同步，明显让夜之公主的信心倍增，也让今晚的她毫无保留地制造了一场盛宴：星河璀璨，而明月高悬，群星翻转，将露娜悄悄在另一半天球设计好的全新星座展示出来。
看着如此陌生而美丽的夜空，塞雷丝缇雅露出了微笑。要做到如此程度的壮举，单靠露娜的魔力还不够——夜之天角兽必然已经与她的思想体达成了更深度的同步，在艾塔尼娅的辅助下施法，才能实现这样的成果。
时间还早，她忍不住在向前走去，在护城河谷前伫立，仰望露娜的星空。就快了，很快，露娜就能融入到现代的小马国之中，承担起公主的责任，带领小马国在这个即将超越宇宙的时代里找到出路。
数十米落差的岩崖上，黑色甲壳的小马公主仰着头，星光让她几乎要落下眼泪。
但终于还是到继续前进的时候了，就算是已经做好了那个决定，塞雷丝缇雅也不会就此停止不前。邪茧。
不必多言，如此直观的要求，在她的两半之间无需更多的文字作为载体。一阵绿色的火光在塞雷丝缇雅的背后闪过，隐匿了透明的虫翼，打开了坚韧的背甲，解放了塞雷丝缇雅原有的白色羽翼。
每星期，塞雷丝缇雅都会这样伸展开自己的翅膀，但在甲壳长期的覆盖之下，她的羽翼还是不如一切开始之前那样有力了。更何况，她平时做的恢复训练至多只是在花园里悬停，或是在卫兵训练场地飞上几小圈，远远比不上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但她还是展开羽翼，从悬崖上纵身跃下。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似乎解封了塞雷丝缇雅内心深处的某些情感，让她忍不住兴奋地叫喊一声；邪茧提议用外置瞬膜保护她的眼睛，但是她拒绝了——夏夜的空气并不冷，这么一点温暖的夜风还不足以伤到她。
然后她调整了翅膀的角度，切割风向，像一把半空中撑开的伞似的，立刻由坠落变为滑翔，划出一道急转而上的弧线。塞雷丝缇雅学着飞行表演者们的经典动作，将前蹄向前伸去，用力地拍了一下翅膀，黑色的蹄子将前方障壁似的空气刺出一个孔洞，让她的飞行愈发轻松了。
她掠过陡崖，飞向星空，一时竟有些忘乎所以。邪茧似乎也承认，这样的体验十分难得，放任塞雷丝缇雅在月色下的天空中起舞了数分钟，这才终于提醒她，该去她此行的目的地了。
塞雷丝缇雅轻盈地飞扬着的心顿时变得沉重了，差一点拽着她摔回早已干涸的河床上。她满不情愿地垂下耳朵，收敛起玩心，放低飞行的高度，回到岩壁之间。
绕着旧城堡所在的陆岛飞行不过半圈，塞雷丝缇雅就找到了河谷内侧岩壁上的洞穴入口，走入其中。扑面而来是霉菌的气味，但因为位于谷底而又结构封闭，洞穴里并没有多少灰尘。
进入洞穴后的道路倾斜向上，又有几级岩板自然形成的台阶，因而在峡谷里还有河水流过的时候，此地也不会被水浸没。而随着塞雷丝缇雅一级级向高处走去，四周的洞壁上也渐渐明亮起来，甚至盖过了洞口投进来的月光。
很快，这光的来源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那是一棵树，一棵活着的、水晶构成的巨树，在这洞穴高耸的拱顶之下熠熠生辉，照亮了洞穴深处这片开阔的空地。
就和小马国的居民们一样，谐律之树的样子也在整合事件后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原本蓝紫色的晶体转为黑色，其中的流光则变为鲜艳的绿色，如同思想体——曾经的幻形灵们——改变身体时的火焰般亮眼。翠绿色的光在水晶的枝条与树干间流动，彼此交错而有序，偶尔在枝条末端的底座上回转几圈，似乎在从放置其上的谐律元素中汲取能量。
谐律元素… 最初拯救了小马国，而后让她失去了妹妹，最终又将露娜还给她的强大魔力。塞雷丝缇雅在刚刚登上平台的位置站定，叹了口气，抬头望向靠近树顶之处，那个太阳的图纹，一时竟不敢再靠近面前散发着魔法的谐律之树。
询问：为什么不前进？邪茧的声音适时响起，将她从一片空白的呆滞中唤醒。
塞雷丝缇雅低下头，看向谐律之树的树根。“我在害怕。”四周没有别马的时候，她习惯开口回答邪茧的问题，“你知道吗，邪茧？”
记忆与思想是我们共用的，结论：当然知道你害怕。提示：前述询问的本质是反问句。
“这么多年，我变了很多，也许谐律之树都不认识我了。”塞雷丝缇雅将一只甲壳覆盖的蹄子举到面前，缓缓转动而端详着自己的蹄子，“你倒是没什么变化，邪茧，还和当年一样刻薄。”
否认。直陈事实与恶意讥讽存在本质性的区别。对于塞雷丝缇雅的批评，邪茧听上去似乎深以为荣，提议：停止转移对话主题。询问：你计划前来谐律洞穴的理由是确认谐律元素与你的关联保留与否，为什么现在感到焦虑与恐惧？
塞雷丝缇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盯着自己的蹄子看了一阵，回想着曾经前后腿还是皮毛覆盖时的模样。她叹了口气，将蹄子放回地上，终于开口：
“实话实说，我根本不知道。”
璐医生挑起眉毛，有些迟疑。“这… 怎么说？”她转了转前蹄，试着引导破晓作出进一步的诠释，“你的意思是，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要做出选择的理由？”
“不，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采取了这么不稳定的行动。”破晓灌了一口速溶的咖啡，混合粉末对咖啡味道的模仿有些拙劣，但就这样将苦涩粗糙的味道咽下去，反而能帮她保持头脑清醒，“我只是觉得‘该这样做’，于是就立刻构想出了这样一个计划。”
“这就叫做‘知道原因’了，而且是足够充分的原因。”
破晓抬起视线，看向咖啡杯沿上方的橙色天马，没有说话。从璐医生提出问题的时刻起，破晓就意识到，心思细腻的队医看穿了她心中的不安，想要帮她化解，而她也期望着璐医生的帮助。
璐医生停顿片刻，与破晓对视一眼，似乎想要在她的眼中看到希望。破晓忍不住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想到我居然需要给你解释这个，我一直觉得你是小队中最有自信的那个。”璐医生露出微笑，将一只蹄子放到破晓面前的桌面上，“我见过的每一位小马——包括所有我认识的暮光闪闪——都会有说不清具体理由，只觉得就是‘该这么做’的时候，这就是所谓的‘直觉’，而大多数时候，顺从直觉的指引都能带来不错的成果。”
“你也说了，是‘大多数时候’。如果是我自己独自行动还好说，但身为外勤队长，我该为 Theta-14 小队整体负责任，这种时候也能…”破晓将杯子放下，蹄子撑在桌上，几乎有些害怕自己接下来要提出的问题，“…遵从直觉吗？”
“当你对自己的任务已经足够熟练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判断就成了本能的一部分。”璐医生慢慢地将蹄子伸向破晓，见伪天角兽没有回避的意思，她碰了碰对方的蹄子，“对于我们这些负责其他职能的队员来说，你认为‘该这么做’，就已经是足够我们听从安排的理由了；如果我们不能信任你的判断，还怎么能让你承担队长的身份呢？”
破晓一言不发，于是璐医生继续说下去：“从 Theta-14 小队成立以来，你的决策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
“这次你们——”
“我们是有些焦躁不安，但那是因为塞雷丝缇雅想要拿我们当马质，而不是因为你——破晓，Theta-14 的外勤队长——的任何决定。”璐医生抓住破晓的前蹄，将其拉到小圆桌的正中，“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我们没有选择退让，就只会有战斗这一种选择；如果我们获救后，你没有去和塞雷丝缇雅对谈，我们很可能只能撤离，而根本没有进一步了解 XU-850… 呃，D1-14 世界线的机会。
“你还不明白吗，破晓？你知道探索部的撤离装置不是普通的传送魔法，所以你一定对当时的风险有把握，而你的决策，为白塔和 D1-14 世界线创造出了建立友谊的机会。”璐医生松开了破晓的蹄子，转过头，整理了一下自己总是凌乱的羽毛。
“但我总还是觉得…”破晓欲言又止，用魔法抓住了咖啡杯。
璐医生伸蹄压住杯子，与破晓对视。“不要逃避你的内心，破晓。你觉得什么？”她稍稍加重了语气。
“我总还是觉得，我也许该再多考虑一下。”
“如果你的选择真的有问题，传声会第一时间阻止你，璐姐也绝对不会忍着不发作。我们之所以谁都没有评价你的做法，正是因为我们相信你做出的决定是最适合当时情况的。”璐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下来，“如果你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那就相信我们大家的选择吧，破晓。”
“这样… 嗯，”破晓抿了抿嘴唇，“谢谢你，璐医生。”她喝下杯中最后一点咖啡，现在心结暂解，杯中的速溶就有点难喝过头了，让她的微笑略有些走形，“你这样倒是和我之前开导引线的时候有点像了。”
“当局者迷，再说，你和引线其实挺相似的。”看到破晓惊讶而竖起的耳朵，璐医生也露出微笑，“你和她都是对自己能力很有自信的那种小马，一旦超出你们熟悉的范围，你们又对自己的能力过分低估了。”
“这样说的话… 也确实。”破晓点头承认，忍不住打趣道，“看来引线有当队长的潜质。”
璐医生夸张地转了转眼睛。“等她当上机械师公主了再说吧。”她收敛起笑意，坐直了身子，“言归正传，最后一个问题，等你想清楚，我就下楼去了，棱镜和引线还在等我呢。”
“你说。”
“你能多给自己一些信任吗？”
“我… 没法向你保证，但我会尽力试试。”
这样就足够好了。邪茧在塞雷丝缇雅的脑海中叹了口气，听上去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麻烦的任务，推测暮光闪闪的羽化将在午夜前后完成，提议：节约时间，尽快完成目的。
“你也不用催我。”塞雷丝缇雅还是有些担忧，但她终归还是向前走去，直到离谐律之树的根系隆出地面处只有一步之遥，才停下蹄步。她至今也没能理解，谐律之树究竟如何能发出黑色的光，但这黑光确实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于是塞雷丝缇雅半闭着眼睛，将视线挪到一旁的岩壁上，这才不至于被光芒刺出眼泪。她伸出前蹄，用黑色的甲壳触摸黑色的水晶。
原本，充盈在洞穴中的魔法，和谐且平静，只有塞雷丝缇雅的独角经过的地方才搅起些微的扰动。而现在，四周的魔力依然和谐有序，但却自发地流向她触碰到谐律之树的位置。树枝内流动的绿色光晕也改变了运动模式，向她的蹄子聚拢过来。
魔力聚集在一起，让她蹄下黑色的水晶明亮得几乎发白，但谐律之树暂时还什么都没有做。塞雷丝缇雅于是点亮独角，将金黄与翠绿交错的魔力伸向最低处枝条上那颗粉色的宝石——善良元素。
谐律之树依然温柔，甚至平静得仿佛并非使用了法术，而只是魔力在其体内自然流动，但祂确实切断了塞雷丝缇雅的悬浮法术，让她无法拿起近在咫尺的那颗谐律元素。
更确切地说，是祂的魔力融入到塞雷丝缇雅的法术构型之中，近乎无形地引导着其中的魔力走向，将其化解为魔力的原始形态。她当然不能使用善良元素；拘押友好的外来者，把她们当做谈判的筹码，这一点也不善良。
尽管早已经对这样的结果有了准备，尽管早就知道谐律之树有这样的防御机制，真正被祂用这样温和却不容辩驳的方式拒绝时，塞雷丝缇雅还是一时无法接受现实。
邪茧没有阻止她再尝试拿起其他的谐律元素，但所有尝试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谐律之树拒绝了。她以友好的假面掩盖了自己的阴谋，她没有征求过身边两位公主的意见，她贪婪地向白沙之塔索要知识与技术，她的所作所为差一点让小马国错过了值得快乐的东西——超越宇宙的友谊。
如果你的情绪即将失控，就将控制权交给我。邪茧说，现在哭出来浪费太多时间。
塞雷丝缇雅没有回答，她收回了自己的魔法，让前蹄离开了谐律之树的树干，向后退开几步。她垂下头，深深地呼吸着，让穿行于胸中的气流带走眼中的湿润。
自己和妹妹最初发现谐律之树时，祂还没有如今这般枝叶繁茂，但也已经有了最初的五个元素；当她被逼无奈，佩戴上所有元素，将妹妹放逐到月球时，她还没有见过幻形灵，更没有成为如今的塞雷丝缇雅-邪茧；当一千多年过去，她挑选的学生暮光闪闪通过友谊的魔法完善谐律元素后，她回到了自己与妹妹曾经居住过的城堡，那时她离谐律之树只有几层房间的距离而已；就连谐律元素的新佩戴者们将其还给谐律之树的时候，塞雷丝缇雅都没有想过，自己已经失去了祂的认可。
而今夜，谐律之树给了她答案，别无他解的答案。塞雷丝缇雅抛弃了谐律，谐律也便抛弃了她，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树干上的图纹。日与月仍在黑色的水晶表面上清晰可见，或许是在告诉她，她并不是彻底失去了赎回信任的机会。但不是今晚，不是现在，甚至不会是很近的未来——如果塞雷丝缇雅想要重新找回心中的谐律，她需要付出的努力还有很多；也许，还要再等待一千年吧。
“不必。”塞雷丝缇雅终于回应了邪茧的提议，“我们回去吧。”
如你所愿。邪茧只说。于是塞雷丝缇雅转过身，快步走出洞穴，再次展开翅膀。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心情再享受飞行，只径直飞上崖边，随即将自己洁白的羽翼藏匿在绿色的烈焰与黑色的甲壳之下。
她试着振了振重新生成的虫翼，埋头扎进无尽之森中去。
1053年中夏补正日 04时52分
小马镇
她才刚刚从茧中醒来，刚刚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二十多年里，她一直作为暮光的思想体存在，按照暮光闪闪的要求，进行思考，调制法术，修改身体，而如今突然让她与暮光成为一个身体里相对独立的两部分，她还很有些不适应。
她知道自己是暮光的一部分：她保留了暮光的完整记忆，甚至现在还能直接感受到她的感官和心理体验。但与此同时，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与暮光之间察觉到了一条微妙的界线；在她们的脑内空间之中，尽管她和暮光都能随意经过每个区域，但似乎又确确实实地有一片区域属于暮光，而另一片区域属于她自己。
这就是成为真正的女王种，成为真正的公主带来的变化；正如同塞雷丝缇雅公主的意识中还有一位叫做邪茧的女王一样。然而，将这种分离的感受投射回羽化前的记忆中去，她却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为何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头脑运转的方式没有丝毫不同，但过去的她的确只是忠实地执行着暮光的一切决策，从来没有主观的认知。
这让她愈发感觉自己的思维混乱起来。或许，拥有自我意识也不一定是件好事；从前当她还只是‘暮光闪闪的思想体’的时候，她从来不会混乱或犯错，而此刻，她的思维混乱，明显已经影响到了暮光，让紫色的天角兽匆匆地做完了中夏日出庆典的致辞后，便恍惚地站在一旁，连塞雷丝缇雅和露娜两位公主协力升起太阳的场景都没有仔细观赏。
但，事已至此，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无意识的状态，再变回暮光的一部分了。她和暮光早在许多年前的一次课后学习中就读到过，思想体的羽化过程是不可逆的，因此邪茧和安珀西娅分别将永远存在于塞雷丝缇雅和韵律的头脑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做胜任‘自我’这一身份，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否会让暮光经受更多的困难，但她还记得云宝黛西告诫过暮光，有时候，如果无法事事周全，就该大胆行动，随机应变。
那么，要成为‘自己’的第一步，首先她需要给自己起个名字。‘邪茧’的意思就是‘茧’，‘安珀西娅’的意思是珍贵的美食，而正在与露娜彼此熟悉的思想体叫做‘艾塔尼娅’，意思是‘另一个’… 她似乎并没有找到固定的规律。
确实如此。她想，那么，我就叫做阿莱克妮。‘阿莱克妮’是‘蜘蛛’的古名，她和暮光曾在皇家图书馆的储藏室里与古书为伴度过了很多个假日，她是在那里的一本旧书上找到了这个词语，也是在那里的墙角近距离认识了蜘蛛这种可爱的小生灵。
它们并不吵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策划着织自己的网，总是有序地忙碌着，将自己那小小的脑袋里计划好的网在现实中编织出来。她希望自己能和当年那些小小的蜘蛛一样，永远维护好自己头脑中的大网，永远帮助暮光抓住每一个想要飞走的思绪。
阿莱克妮反复诵读着自己的名字，让这四个字成为还几乎一片空白的自己的一部分。她很满足。
一阵强烈的惊慌，从暮光的那一侧进入了脑海。阿莱克妮循着意识与情感的丝线，在暮光的——不，是她与暮光的——思想体与情感体之间追溯这慌张的理由，同时也织出了她的第一张网上的第一条线。
原来就在刚才，阿莱克妮还在忙着分析其他几位公主的思想体意识的名字时，塞雷丝缇雅公主宣布了将辞去公主一职，将小马国的一切君主权力移交给露娜和暮光闪闪两位公主。
阿莱克妮也的确感到了惊讶，但随着暮光的惊慌逐渐失控，随着她头顶的鬃毛都被逸散的魔法搅得混乱起来，阿莱克妮意识到，自己是时候执行思想体的任务了。
于是她控制住暮光的情绪，安抚她的意识，让她冷静地做出了相应的回答。
一切顺利。她想，似乎这与从前职能的差别并不算太大。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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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1-02世界线，寰时市，探索部
情绪平静后，塞雷丝缇雅-邪茧亲自前往访客区域释放了 Theta-14 小队，并向她们提出了留在坎特洛用午餐的邀请。但考虑到小队在 XU-850 世界线停留时间已经长于正常范围，且队员们对此世界线的印象并不好，破晓还是婉拒了公主的邀请。
——前者是对塞雷丝缇雅和露娜的说辞，后者则是对队员们的解释；而实际上，这也是破晓的计划的一部分。
站在破晓的立场上，亲眼见过塞雷丝缇雅最后深受震动的表情之后，就算缺乏心理学知识的小马也都能看得出来：经过破晓有意布局强调，白沙之塔对友谊的理解与践行与 XU-850 世界线间巨大的偏差变得尤为显而易见，而这给小马国的君主带来了彻底而猛烈的冲击。
可以说，这位天角兽兼幻形灵女王的价值观，已经成了一面满是裂纹的玻璃；只要再施加一点点压力，她的心智就会从头到尾彻底崩溃。但这并非破晓想要看到的结果。
一块已经处处开裂的玻璃，并非只有破碎这一种结局，在适当的夹持与保护之下，它也可以成为绚丽的裂纹玻璃。破晓相信，自己对塞雷丝缇雅的观念造成的冲击应当恰到好处，而当她在坎特洛城堡的房间内等来了暮光和露娜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两位较年轻的公主一定会成为她计划中关键的保护层。
但其实，作为游走于世界线之间的旅行者，破晓和她的 Theta-14 小队该做的，不仅是在合适的时间进入不同的故事，更是要在合适的时间从舞台上离场，只留下积极却微小的改变。
而这次破晓不得不承认，尽管还没有越界，但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在 XU-850 世界线里陷得太深了些。如果用她熟悉的围棋作比，大概算是放弃了明显稳妥的好棋，而偏偏选择了一步稍显冒进的怪着。
破晓很清楚自己这样做的理由：某种意义上来说，塞雷丝缇雅-邪茧既是她曾经的老师，也是曾经的她自己；在对方的身上，她同时看到了身为暮光的自己所向往的未来，以及身为邪茧的自己想要抛弃的过去，因而在塞雷丝缇雅施展了略显稚嫩的阴谋，为她的介入创造出机会的那一刻，她没能保持住登上舞台的观众应有的素养，忍不住现场构造出了一个反计划，就这样让自己留在了 XU-850 世界线与白沙之塔建交前夕的历史书页上。
诚然，操纵当地居民的心理并非光明正大的策略，但破晓并不后悔。她帮助塞雷丝缇雅克服了内心的障碍，接受了新的未来，假以时日，她一定可以在暮光和露娜的帮助下挺过这段迷茫的隐痛，在白沙之塔带来的全新时代里，找到自己新的位置。到那时，破晓期待着再次与塞雷丝缇雅见面。
不过现在，她还有自己的队长职责需要执行。
时光敲下上传资料的按键，一如往常地靠回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任务简报已归档。”她用发酸的蹄子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声音中颇有些疲惫，“XU-850 世界线重归档后编号为 D1-14，纳入外交对象。考虑到 D1-14 世界线居民的生理特征与价值模式与基准世界线存在明显差异，以及探索小队的初接触行动中，当地统治者塞雷丝缇雅公主/邪茧女王的行为，建议在外交行动中谨慎行事。在此基础上，D1-14 世界线的风险等级定为寒潮。”
等待了许久，破晓意识到时光没有继续说下去，瞥了一眼小队的基地指挥。穿蓝衣的天角兽坐在控制台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屏幕上报告发送完成的反馈信息，似乎沉浸在思绪之中。
“呃…”沉默的一分钟过去，璐姐终于忍不住扇了一下翅膀，最先开口，“然后呢？我们能去吃午饭了吗？”
不必动用幻形灵的感知力，单听语气，破晓就听得出璐姐心中的焦躁。她忍不住观察起其他几位队员的表情：除了传声，Theta-14 小队全员似乎都对于被软禁在坎特洛城堡的事颇有微词。
而且，时光仍然没有回答。一时间，沉默占领了行动准备室的每个角落，破晓心中压抑已久的声音得以再次浮现。或许… 这次我的选择确实错了？紫色的伪天角兽微微蹙起眉头，合上眼睛，虽然事件的走向自始至终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但这样的做法是否将我的队员们置于不必要的风险之中？这样的伎俩是否意味着我仍然没能摆脱幻形灵曾经的欺诈本性呢？
她无法思考这两个问题，更无法回答。
“啊…”沉默的重量终于让时光有所反应，将耳机摘了下来，她头上本就不齐的鬃毛被带得更加凌乱，“对、对了，行动结束——璐医生、传声，下次行动是什么时候比较合适？”
“从心理健康的考虑出发，我建议六天之后。”传声也察觉到了行动准备室内气氛的异样，试着抬高声调，改变空气，“璐医生，你怎么看？”
橙色的天马靠在棱镜的肩膀上，有些心不在焉地朝着指挥台的方向扫了一眼。天马的视线似乎在破晓的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让紫色的伪天角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六天没问题。”璐医生最终说道。
“那么，下次行动就暂定于六天后。”时光将耳机放回桌上，做出宣告，“时间也确实不早了，各位如果要去吃午饭，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璐姐不准备再等时光多说些什么，甩了一下尾巴，抢先一步闯出门去；引线从坐垫上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棱镜和璐医生面前，等着两马起身；传声和时光看上去都还不急着离开，前者继续读着蹄中的书，后者则只是操作着差分机，做好关机前的准备。
“你们先走吧，在楼下等我一下。”璐医生对棱镜和引线说。于是两位彩虹色鬃毛的雌驹先行推门离开。
璐医生看着准备室的房门合上，将自己的鞍包盖上背好，向破晓的方向径直走来。“破晓，我们得谈谈。”她不等队长回复，向门口偏了偏头，“和我到公用休息室去一下好吗？”
听到队医的要求，破晓有些诧异地竖起耳朵。尽管身在同一支探索小队，破晓和璐医生的交流却仅限于工作之中，璐医生很少会在行动后找她对话。从前，这样的事只发生过一次，那是在璐医生加入 Theta-14 小队后的第一次行动结束后；璐医生熟练地注意到，破晓‘羽翼’动作不自然，误以为她的翅膀有扭伤，想要为她做个简单检查。
也正是璐医生那一次的关心，让她在 Theta-14 全体队员的注视下无可推脱，终于展示了自己真正的面容。其他几位成员的反应，破晓已经记得很模糊了，唯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璐医生的反应：得知破晓是邪茧而非暮光后，橙色的队医只是松了口气——她真的只是担心小队的外勤队长有健康隐患。
某种程度上说，也正是璐医生那次善意的无心之举，促使着破晓加快了面对自我的进程，帮助她更糟走出了自我质疑的阴云。这件事让破晓一直对这位勤奋的队医心存感激，却也让她愈发有些担忧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的谈话。
破晓惊讶地意识到，自己——拥有暮光闪闪大部分记忆的幻形灵女王，能力超群的战斗法师，Theta-14 小队行动中实际上的最高决策者——居然在害怕面前这位身材娇小的医生。
仔细想想，这似乎也合理：当医生对你说出‘我们得谈谈’的时候，只要不是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的悲惨下场，无论遭遇什么，都算是值得感谢命运青睐的结局了。
破晓点了点头，借着这沉默的短暂瞬间，将担忧推到了头脑的最深处。她的不安来自对璐医生的了解，而也正是这份了解，让她同时对璐医生有着充分的信任；她知道，璐医生想要对她说的话，也许会刺痛她，但这刺痛一定也是治愈她的必由之路。
“好，我们走吧。”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传声和时光，想从她们的眼神中找到些许支持。传声向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而后，时光也如梦初醒地，向她点了点头。
1053年20周7日 22时14分
无尽之森
情感体与思想体的整合事件，除了让小马们免受梦魇生物的侵袭，也为小马国的魔法技术带来了奇迹般的推动力。毕竟，施法者的数量提升到了原本的三倍，而且小马们的思维能力也因思想体的存在而集体升华，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小马们的魔法知识仍像原来那样缓慢进步，塞雷丝缇雅就该怀疑魔力在衰退了。
即便是到了一千多年后的今天，魔法学界的前沿领域早已超出了具象概念，需要万里挑一的天赋与数十年的刻苦学习才能培养出一位合格的魔法学者，小马国仍然不乏魔法技术的革新。上周，皇家大法师及云塔尖在参与了白沙之塔的学术讲座后，通过逆向工程，在平行宇宙旅行理论上取得了最初的突破。
据她传递给塞雷丝缇雅的报告所说，以她现在带领的研发团队，最多再经过两年时间，小马国就能实现平行宇宙旅行的第一次试验。
塞雷丝缇雅暂时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白沙之塔的外交官。那位橘黄色的雌驹虽然有一双年轻的眼睛，但与破晓对抗的经历已让黑白色的公主明白，不可轻视白塔的任何一位成员——至少，在政治谋略的层面上来说，数百年没有上过谈判桌的她，绝对无法在白塔的外交团队身上找到破绽。如果不想输，她能做出最好的选择就是尽量沉默。
等她的小马们试验成功之后，再向白塔展现事实，这样一来，就算白塔有意阻拦，也为时已晚。塞雷丝缇雅并非有意要提防白沙之塔，但为了让自己的国度能在对方面前还有自保的余地，她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虽是夏天，但无尽之森毕竟树木众多，她的蹄子踩过森林地面上薄薄的一层枯叶，传出清脆的碎裂声。四周，树木排列规整，生长整齐，让她不必费力在深夜里寻找道路，这也是小马魔法进步的成果。巧合的是，发明了森林修整术的法师，正是及云的先祖，一只与他模样相似的、酒红色的天马。
邪茧保存的记忆仍然清晰，指出两马都是公爵螺旋塔尖的后裔——整合后的小马们差异减小，血统论很快便被抛弃，贵族制度也在两百年内消亡了，但或许，当年那位与白金公主关系颇近的法术大师，确实为她的后代们留下了宝贵的天赋。
塞雷丝缇雅将记忆与遐想抛到一边，继续向她的目的地进发。随着她在无尽之森里逐渐深入，混乱的魔力逐渐占据上风，四周的树木也变得愈发茂密、凌乱起来，让她不得不偶尔低头避过低矮的树枝，或是从两簇阴影笼罩的灌木间挤出一条路。
好在这段难走的旅途并没有多长。很快，森林又开朗起来，枝条与树冠向两旁让开，露出晴朗的夜空。露娜回到小马国后，塞雷丝缇雅与妹妹达成了约定：中夏补正日的日出庆典前夜，露娜可以随意在夜幕之上创造天象，好让她也能参与到这庆典中来。与前几年的谨慎保守不同，露娜与艾塔尼娅间的逐渐同步，明显让夜之公主的信心倍增，也让今晚的她毫无保留地制造了一场盛宴：星河璀璨，而明月高悬，群星翻转，将露娜悄悄在另一半天球设计好的全新星座展示出来。
看着如此陌生而美丽的夜空，塞雷丝缇雅露出了微笑。要做到如此程度的壮举，单靠露娜的魔力还不够——夜之天角兽必然已经与她的思想体达成了更深度的同步，在艾塔尼娅的辅助下施法，才能实现这样的成果。
时间还早，她忍不住在向前走去，在护城河谷前伫立，仰望露娜的星空。就快了，很快，露娜就能融入到现代的小马国之中，承担起公主的责任，带领小马国在这个即将超越宇宙的时代里找到出路。
数十米落差的岩崖上，黑色甲壳的小马公主仰着头，星光让她几乎要落下眼泪。
但终于还是到继续前进的时候了，就算是已经做好了那个决定，塞雷丝缇雅也不会就此停止不前。邪茧。
不必多言，如此直观的要求，在她的两半之间无需更多的文字作为载体。一阵绿色的火光在塞雷丝缇雅的背后闪过，隐匿了透明的虫翼，打开了坚韧的背甲，解放了塞雷丝缇雅原有的白色羽翼。
每星期，塞雷丝缇雅都会这样伸展开自己的翅膀，但在甲壳长期的覆盖之下，她的羽翼还是不如一切开始之前那样有力了。更何况，她平时做的恢复训练至多只是在花园里悬停，或是在卫兵训练场地飞上几小圈，远远比不上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但她还是展开羽翼，从悬崖上纵身跃下。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似乎解封了塞雷丝缇雅内心深处的某些情感，让她忍不住兴奋地叫喊一声；邪茧提议用外置瞬膜保护她的眼睛，但是她拒绝了——夏夜的空气并不冷，这么一点温暖的夜风还不足以伤到她。
然后她调整了翅膀的角度，切割风向，像一把半空中撑开的伞似的，立刻由坠落变为滑翔，划出一道急转而上的弧线。塞雷丝缇雅学着飞行表演者们的经典动作，将前蹄向前伸去，用力地拍了一下翅膀，黑色的蹄子将前方障壁似的空气刺出一个孔洞，让她的飞行愈发轻松了。
她掠过陡崖，飞向星空，一时竟有些忘乎所以。邪茧似乎也承认，这样的体验十分难得，放任塞雷丝缇雅在月色下的天空中起舞了数分钟，这才终于提醒她，该去她此行的目的地了。
塞雷丝缇雅轻盈地飞扬着的心顿时变得沉重了，差一点拽着她摔回早已干涸的河床上。她满不情愿地垂下耳朵，收敛起玩心，放低飞行的高度，回到岩壁之间。
绕着旧城堡所在的陆岛飞行不过半圈，塞雷丝缇雅就找到了河谷内侧岩壁上的洞穴入口，走入其中。扑面而来是霉菌的气味，但因为位于谷底而又结构封闭，洞穴里并没有多少灰尘。
进入洞穴后的道路倾斜向上，又有几级岩板自然形成的台阶，因而在峡谷里还有河水流过的时候，此地也不会被水浸没。而随着塞雷丝缇雅一级级向高处走去，四周的洞壁上也渐渐明亮起来，甚至盖过了洞口投进来的月光。
很快，这光的来源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那是一棵树，一棵活着的、水晶构成的巨树，在这洞穴高耸的拱顶之下熠熠生辉，照亮了洞穴深处这片开阔的空地。
就和小马国的居民们一样，谐律之树的样子也在整合事件后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原本蓝紫色的晶体转为黑色，其中的流光则变为鲜艳的绿色，如同思想体——曾经的幻形灵们——改变身体时的火焰般亮眼。翠绿色的光在水晶的枝条与树干间流动，彼此交错而有序，偶尔在枝条末端的底座上回转几圈，似乎在从放置其上的谐律元素中汲取能量。
谐律元素… 最初拯救了小马国，而后让她失去了妹妹，最终又将露娜还给她的强大魔力。塞雷丝缇雅在刚刚登上平台的位置站定，叹了口气，抬头望向靠近树顶之处，那个太阳的图纹，一时竟不敢再靠近面前散发着魔法的谐律之树。
询问：为什么不前进？邪茧的声音适时响起，将她从一片空白的呆滞中唤醒。
塞雷丝缇雅低下头，看向谐律之树的树根。“我在害怕。”四周没有别马的时候，她习惯开口回答邪茧的问题，“你知道吗，邪茧？”
记忆与思想是我们共用的，结论：当然知道你害怕。提示：前述询问的本质是反问句。
“这么多年，我变了很多，也许谐律之树都不认识我了。”塞雷丝缇雅将一只甲壳覆盖的蹄子举到面前，缓缓转动而端详着自己的蹄子，“你倒是没什么变化，邪茧，还和当年一样刻薄。”
否认。直陈事实与恶意讥讽存在本质性的区别。对于塞雷丝缇雅的批评，邪茧听上去似乎深以为荣，提议：停止转移对话主题。询问：你计划前来谐律洞穴的理由是确认谐律元素与你的关联保留与否，为什么现在感到焦虑与恐惧？
塞雷丝缇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盯着自己的蹄子看了一阵，回想着曾经前后腿还是皮毛覆盖时的模样。她叹了口气，将蹄子放回地上，终于开口：
“实话实说，我根本不知道。”
璐医生挑起眉毛，有些迟疑。“这… 怎么说？”她转了转前蹄，试着引导破晓作出进一步的诠释，“你的意思是，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要做出选择的理由？”
“不，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采取了这么不稳定的行动。”破晓灌了一口速溶的咖啡，混合粉末对咖啡味道的模仿有些拙劣，但就这样将苦涩粗糙的味道咽下去，反而能帮她保持头脑清醒，“我只是觉得‘该这样做’，于是就立刻构想出了这样一个计划。”
“这就叫做‘知道原因’了，而且是足够充分的原因。”
破晓抬起视线，看向咖啡杯沿上方的橙色天马，没有说话。从璐医生提出问题的时刻起，破晓就意识到，心思细腻的队医看穿了她心中的不安，想要帮她化解，而她也期望着璐医生的帮助。
璐医生停顿片刻，与破晓对视一眼，似乎想要在她的眼中看到希望。破晓忍不住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想到我居然需要给你解释这个，我一直觉得你是小队中最有自信的那个。”璐医生露出微笑，将一只蹄子放到破晓面前的桌面上，“我见过的每一位小马——包括所有我认识的暮光闪闪——都会有说不清具体理由，只觉得就是‘该这么做’的时候，这就是所谓的‘直觉’，而大多数时候，顺从直觉的指引都能带来不错的成果。”
“你也说了，是‘大多数时候’。如果是我自己独自行动还好说，但身为外勤队长，我该为 Theta-14 小队整体负责任，这种时候也能…”破晓将杯子放下，蹄子撑在桌上，几乎有些害怕自己接下来要提出的问题，“…遵从直觉吗？”
“当你对自己的任务已经足够熟练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判断就成了本能的一部分。”璐医生慢慢地将蹄子伸向破晓，见伪天角兽没有回避的意思，她碰了碰对方的蹄子，“对于我们这些负责其他职能的队员来说，你认为‘该这么做’，就已经是足够我们听从安排的理由了；如果我们不能信任你的判断，还怎么能让你承担队长的身份呢？”
破晓一言不发，于是璐医生继续说下去：“从 Theta-14 小队成立以来，你的决策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
“这次你们——”
“我们是有些焦躁不安，但那是因为塞雷丝缇雅想要拿我们当马质，而不是因为你——破晓，Theta-14 的外勤队长——的任何决定。”璐医生抓住破晓的前蹄，将其拉到小圆桌的正中，“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我们没有选择退让，就只会有战斗这一种选择；如果我们获救后，你没有去和塞雷丝缇雅对谈，我们很可能只能撤离，而根本没有进一步了解 XU-850… 呃，D1-14 世界线的机会。
“你还不明白吗，破晓？你知道探索部的撤离装置不是普通的传送魔法，所以你一定对当时的风险有把握，而你的决策，为白塔和 D1-14 世界线创造出了建立友谊的机会。”璐医生松开了破晓的蹄子，转过头，整理了一下自己总是凌乱的羽毛。
“但我总还是觉得…”破晓欲言又止，用魔法抓住了咖啡杯。
璐医生伸蹄压住杯子，与破晓对视。“不要逃避你的内心，破晓。你觉得什么？”她稍稍加重了语气。
“我总还是觉得，我也许该再多考虑一下。”
“如果你的选择真的有问题，传声会第一时间阻止你，璐姐也绝对不会忍着不发作。我们之所以谁都没有评价你的做法，正是因为我们相信你做出的决定是最适合当时情况的。”璐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下来，“如果你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那就相信我们大家的选择吧，破晓。”
“这样… 嗯，”破晓抿了抿嘴唇，“谢谢你，璐医生。”她喝下杯中最后一点咖啡，现在心结暂解，杯中的速溶就有点难喝过头了，让她的微笑略有些走形，“你这样倒是和我之前开导引线的时候有点像了。”
“当局者迷，再说，你和引线其实挺相似的。”看到破晓惊讶而竖起的耳朵，璐医生也露出微笑，“你和她都是对自己能力很有自信的那种小马，一旦超出你们熟悉的范围，你们又对自己的能力过分低估了。”
“这样说的话… 也确实。”破晓点头承认，忍不住打趣道，“看来引线有当队长的潜质。”
璐医生夸张地转了转眼睛。“等她当上机械师公主了再说吧。”她收敛起笑意，坐直了身子，“言归正传，最后一个问题，等你想清楚，我就下楼去了，棱镜和引线还在等我呢。”
“你说。”
“你能多给自己一些信任吗？”
“我… 没法向你保证，但我会尽力试试。”
这样就足够好了。邪茧在塞雷丝缇雅的脑海中叹了口气，听上去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麻烦的任务，推测暮光闪闪的羽化将在午夜前后完成，提议：节约时间，尽快完成目的。
“你也不用催我。”塞雷丝缇雅还是有些担忧，但她终归还是向前走去，直到离谐律之树的根系隆出地面处只有一步之遥，才停下蹄步。她至今也没能理解，谐律之树究竟如何能发出黑色的光，但这黑光确实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于是塞雷丝缇雅半闭着眼睛，将视线挪到一旁的岩壁上，这才不至于被光芒刺出眼泪。她伸出前蹄，用黑色的甲壳触摸黑色的水晶。
原本，充盈在洞穴中的魔法，和谐且平静，只有塞雷丝缇雅的独角经过的地方才搅起些微的扰动。而现在，四周的魔力依然和谐有序，但却自发地流向她触碰到谐律之树的位置。树枝内流动的绿色光晕也改变了运动模式，向她的蹄子聚拢过来。
魔力聚集在一起，让她蹄下黑色的水晶明亮得几乎发白，但谐律之树暂时还什么都没有做。塞雷丝缇雅于是点亮独角，将金黄与翠绿交错的魔力伸向最低处枝条上那颗粉色的宝石——善良元素。
谐律之树依然温柔，甚至平静得仿佛并非使用了法术，而只是魔力在其体内自然流动，但祂确实切断了塞雷丝缇雅的悬浮法术，让她无法拿起近在咫尺的那颗谐律元素。
更确切地说，是祂的魔力融入到塞雷丝缇雅的法术构型之中，近乎无形地引导着其中的魔力走向，将其化解为魔力的原始形态。她当然不能使用善良元素；拘押友好的外来者，把她们当做谈判的筹码，这一点也不善良。
尽管早已经对这样的结果有了准备，尽管早就知道谐律之树有这样的防御机制，真正被祂用这样温和却不容辩驳的方式拒绝时，塞雷丝缇雅还是一时无法接受现实。
邪茧没有阻止她再尝试拿起其他的谐律元素，但所有尝试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谐律之树拒绝了。她以友好的假面掩盖了自己的阴谋，她没有征求过身边两位公主的意见，她贪婪地向白沙之塔索要知识与技术，她的所作所为差一点让小马国错过了值得快乐的东西——超越宇宙的友谊。
如果你的情绪即将失控，就将控制权交给我。邪茧说，现在哭出来浪费太多时间。
塞雷丝缇雅没有回答，她收回了自己的魔法，让前蹄离开了谐律之树的树干，向后退开几步。她垂下头，深深地呼吸着，让穿行于胸中的气流带走眼中的湿润。
自己和妹妹最初发现谐律之树时，祂还没有如今这般枝叶繁茂，但也已经有了最初的五个元素；当她被逼无奈，佩戴上所有元素，将妹妹放逐到月球时，她还没有见过幻形灵，更没有成为如今的塞雷丝缇雅-邪茧；当一千多年过去，她挑选的学生暮光闪闪通过友谊的魔法完善谐律元素后，她回到了自己与妹妹曾经居住过的城堡，那时她离谐律之树只有几层房间的距离而已；就连谐律元素的新佩戴者们将其还给谐律之树的时候，塞雷丝缇雅都没有想过，自己已经失去了祂的认可。
而今夜，谐律之树给了她答案，别无他解的答案。塞雷丝缇雅抛弃了谐律，谐律也便抛弃了她，这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树干上的图纹。日与月仍在黑色的水晶表面上清晰可见，或许是在告诉她，她并不是彻底失去了赎回信任的机会。但不是今晚，不是现在，甚至不会是很近的未来——如果塞雷丝缇雅想要重新找回心中的谐律，她需要付出的努力还有很多；也许，还要再等待一千年吧。
“不必。”塞雷丝缇雅终于回应了邪茧的提议，“我们回去吧。”
如你所愿。邪茧只说。于是塞雷丝缇雅转过身，快步走出洞穴，再次展开翅膀。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心情再享受飞行，只径直飞上崖边，随即将自己洁白的羽翼藏匿在绿色的烈焰与黑色的甲壳之下。
她试着振了振重新生成的虫翼，埋头扎进无尽之森中去。
1053年中夏补正日 04时52分
小马镇
她才刚刚从茧中醒来，刚刚知道了自己的存在。二十多年里，她一直作为暮光的思想体存在，按照暮光闪闪的要求，进行思考，调制法术，修改身体，而如今突然让她与暮光成为一个身体里相对独立的两部分，她还很有些不适应。
她知道自己是暮光的一部分：她保留了暮光的完整记忆，甚至现在还能直接感受到她的感官和心理体验。但与此同时，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与暮光之间察觉到了一条微妙的界线；在她们的脑内空间之中，尽管她和暮光都能随意经过每个区域，但似乎又确确实实地有一片区域属于暮光，而另一片区域属于她自己。
这就是成为真正的女王种，成为真正的公主带来的变化；正如同塞雷丝缇雅公主的意识中还有一位叫做邪茧的女王一样。然而，将这种分离的感受投射回羽化前的记忆中去，她却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为何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头脑运转的方式没有丝毫不同，但过去的她的确只是忠实地执行着暮光的一切决策，从来没有主观的认知。
这让她愈发感觉自己的思维混乱起来。或许，拥有自我意识也不一定是件好事；从前当她还只是‘暮光闪闪的思想体’的时候，她从来不会混乱或犯错，而此刻，她的思维混乱，明显已经影响到了暮光，让紫色的天角兽匆匆地做完了中夏日出庆典的致辞后，便恍惚地站在一旁，连塞雷丝缇雅和露娜两位公主协力升起太阳的场景都没有仔细观赏。
但，事已至此，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无意识的状态，再变回暮光的一部分了。她和暮光早在许多年前的一次课后学习中就读到过，思想体的羽化过程是不可逆的，因此邪茧和安珀西娅分别将永远存在于塞雷丝缇雅和韵律的头脑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做胜任‘自我’这一身份，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否会让暮光经受更多的困难，但她还记得云宝黛西告诫过暮光，有时候，如果无法事事周全，就该大胆行动，随机应变。
那么，要成为‘自己’的第一步，首先她需要给自己起个名字。‘邪茧’的意思就是‘茧’，‘安珀西娅’的意思是珍贵的美食，而正在与露娜彼此熟悉的思想体叫做‘艾塔尼娅’，意思是‘另一个’… 她似乎并没有找到固定的规律。
确实如此。她想，那么，我就叫做阿莱克妮。‘阿莱克妮’是‘蜘蛛’的古名，她和暮光曾在皇家图书馆的储藏室里与古书为伴度过了很多个假日，她是在那里的一本旧书上找到了这个词语，也是在那里的墙角近距离认识了蜘蛛这种可爱的小生灵。
它们并不吵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策划着织自己的网，总是有序地忙碌着，将自己那小小的脑袋里计划好的网在现实中编织出来。她希望自己能和当年那些小小的蜘蛛一样，永远维护好自己头脑中的大网，永远帮助暮光抓住每一个想要飞走的思绪。
阿莱克妮反复诵读着自己的名字，让这四个字成为还几乎一片空白的自己的一部分。她很满足。
一阵强烈的惊慌，从暮光的那一侧进入了脑海。阿莱克妮循着意识与情感的丝线，在暮光的——不，是她与暮光的——思想体与情感体之间追溯这慌张的理由，同时也织出了她的第一张网上的第一条线。
原来就在刚才，阿莱克妮还在忙着分析其他几位公主的思想体意识的名字时，塞雷丝缇雅公主宣布了将辞去公主一职，将小马国的一切君主权力移交给露娜和暮光闪闪两位公主。
阿莱克妮也的确感到了惊讶，但随着暮光的惊慌逐渐失控，随着她头顶的鬃毛都被逸散的魔法搅得混乱起来，阿莱克妮意识到，自己是时候执行思想体的任务了。
于是她控制住暮光的情绪，安抚她的意识，让她冷静地做出了相应的回答。
一切顺利。她想，似乎这与从前职能的差别并不算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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