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标题出自《明辉普照》第二十四章。
魔力与梦境领域接通后的瞬间，露娜睁开双眼。坎医大研究室内有些扎眼的大片白墙消失在思想之外，留下的是无尽的只属于意识的空间。深蓝色的天角兽向四周看去，所有的方向上都是如同她鬃毛般深邃的一色夜空，其中闪烁着不计其数的繁星——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意识，是一扇通往某只小马内心世界的门径。
露娜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她准备进入其梦境的那只雌驹，青禾星歌，她的意识入口不在四周。按照常理，星歌与露娜在空间上距离接近，而又被她用巡梦魔法做了标记，其梦境理当对她高度开放而近在咫尺。适才初步探查之时，所得便略异于常态，我并未在意，然而此时又… 莫非…
露娜的视线被一道闪光吸引着，向上转去，这才注意到，有一个明亮的椭球型在她的正上方闪闪发亮。啊，原来如此。梦境领域中并无上下前后之分，只是露娜作为唯一能操纵这片意识空间的生灵，引导着大多数小马的梦境聚集到同一平面附近，以便巡查。偶尔，也会有像星歌这样的例外，因为在梦中的思绪过于活跃，而导致意识所在的位置偏离了露娜习惯的方向。
星歌的意识入口离露娜不算远，展翅飞翔便能轻松到达，但与其对抗，不如改变。梦境世界是纯粹意识的空间，想象与现实在这里交换了因果关系上的位置，在这里，所思即所得。
露娜闭上眼，将自己蹄下的地面屏蔽在感知之外。虽然习惯了在梦境世界中仍感受到属于现实的重力，但这重力毕竟是露娜操纵此地所得的结果，轻易便能抹除。很快，随着关节间的压力散去，一阵轻盈流入露娜的全身，她已漂浮在梦境的包围之中，蹄下一片深入星空的虚无。
然后，原本向下的重力在越过零点后转换了方向，牵引着露娜缓缓向上移去。深蓝色的天角兽伸出前蹄，向那团光球探去，同时点亮了独角。
就在蹄尖触到光球的一瞬间，她的双眼亮起明亮的白光；同样的光从她蹄中的光球流淌进她的前腿，很快包裹了她的身体。
下一刻，她消失在这片星空之中。
黑暗。
然后，露娜再次睁开眼，身边仍是星空。起先，她差点以为自己没能成功进入星歌的意识，但很快她便注意到，这片空间内无数繁星之下的背景是漆黑而非熟悉的深蓝。也就是说，此地是星歌的意识空间。
这着实让露娜有些惊诧了。与梦境领域这种连接不同意识的公有空间不同，小马头脑内部的意识空间的形态，完全取决于小马对自我与世界的认知，从环境到结构再到功能都有着千差万别。
以露娜最熟悉的几只小马距离，塞雷丝缇雅的意识是一片阳光普照的原野，暮光的意识则是向三个维度无限扩张的巨大图书馆，而韵律的意识… 究竟是现代小马的爱情观与她被放逐前迥乎不同，还是唯独韵律有如此丰富的幻想，露娜无从得知，也实在不敢寻求答案。
至于露娜自己的意识空间，自然是繁星璀璨的宇宙，正与梦境领域高度相似，这也是她得以巡查梦境的原因。至于此地… 露娜忍不住赞叹起星歌的意识空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其他小马的意识内见到星空。确实与众不同… 璀璨不输现实中的星空，然而过于守序，少了些新意…
露娜将自己的星空与眼前景象相比，心中不由得升起些许自满，但她很快摇摇头，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正轨，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四周与上下，寻找星歌梦境的入口。
然而却一无所获。无论在什么方向上，映入眼帘的都只有闪烁着而遥不可及的群星，根本没有可让认知锚定到记忆、梦境等意识产物的参照物。露娜疑惑地皱起了眉头，纵使见识过无数形式各异的意识，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貌似一无所有的空间。
除非… 她有意识地抵抗外来者。露娜立刻摇摇头，否决了这种猜想，且不说我看不出她有抵抗的理由，有德浦莉娜 · 蹄女士与暮光公主监护，此两者皆为严谨学者，暮光对巡梦魔法所知更是与我所差无几，若星歌有可能拒绝我探知梦境，定会告知于我。
既然群星不愿来到露娜面前，那就只有走向它们。露娜点亮独角，使用巡梦法术获取了自由行动的能力，在蹄下的虚空中搭起一条透明的路，延伸向无穷远的星空。她她了踏蹄子，确保自己在这个古怪的意识空间里确实有了足够的控制权，这才向前方的星群走去——
只走出一步，蹄子甚至还没能落下，露娜就僵在了原地。整个天球被无形的界线割裂成许多块，就在她身体移动的同时，群星也挪移起来。在这短暂的一步之内，有的星星到了离她不过几步的位置，有的则远去了许多，所有的星星都在移动——或是漂移，或是旋转，彻底改变了原本的排列；最令她惊讶的是，就在这些裂块相接的位置，有的星星像是被界线吞没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有的从这些不可见的深渊中产生，就好像每一块天球来自不同的世界，只是以某种规律拼在了一起。
露娜不由得退回原位，群星也随之回到了她最初来到此地时的排列。为何如此… 非同寻常？露娜的眉头愈发扭在了一起，决定做个试验。她抬起蹄子，这一次向自己的右边踏了一大步。
星空也随之再次移动，同样是复杂得无法辨认的规律，却与方才全然不同。露娜还注意到，自己移动方向的不同，同时也让星空被分割的方式有所变化：两次移动时，按照运动方式分割出的界线几乎完全无法重合。
眼前的现象仍然让露娜无法理解，但她隐约感觉自己的潜意识里有了某种猜想，于是她决定继续试验，小心翼翼地向前踏了一步，尽可能让这一步与方才的第一步距离相同。
群星再次移动，这一次的模式与第一步基本一致，但也有些明显可见的却比。头脑深处活跃起来的概念愈发清晰，但还是无法化作语言。露娜决定不再拖延，向左，随即向后，回到原点。
或者说，至少是她认知中的原点。星群的移动太过复杂，即使是与星星们心意相通的露娜也无法解析得一清二楚，但移动的结果是不会出错的：事实上，还未在假想出的地面上再次站定，蓝色的天角兽就意识到，四周的星空与最初不同了。
莫非是… 答案终于出现在露娜的脑海之中，令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沉默地摇着头，有些不想承认自己得出的猜测，但她清楚，只有诚实地接受事实，自己才能找到想要的答案，找到星歌的梦境入口。
她再次向右走出一步。群星如万花筒般在她的身边再次飞舞起来，结合成似曾相识的排列。然后，露娜向左转过身，果然看见了自己最初到来时所见的星空——只因为她的步长误差而稍有偏移。
意识空间建立在小马的认知之上，这是所有曾学习过意识魔法的小马都知道的常识。这一规律适用于意识空间内的一切，自然也包括时空逻辑，因而小马们的意识空间通常都体现为平直的三维空间，至多因为思维模式的影响而存在虫洞式的空间扭曲，将不同的区域连接到一起而已。
偶尔也确实会有例外。大约半年前，露娜曾进入过一位物理学者的意识空间。在他所理解的世界里，时间与空间并不恒定，而是随着物体的相对运动而发生变换。露娜花了不少时间才理解他脑中的时空，但在想通之后，要适应那样的空间并不困难，只要在移动时稍微小心自己身边的变化即可；而眼前的这个世界与之正好相反，进入这里后的主观感受不过两三分钟，露娜已经解读了星歌意识内的空间结构，但她无法想象，自己要怎样在这样的空间内寻找星歌的梦境入口。
这是个双曲的四维空间。露娜的耳边响起星璇的声音。年幼时在那位全才的大法师教导之下，露娜与姐姐学到了很多、很多与魔法仅仅是沾边的知识，其中就包括空间类魔法可能涉及到的各种空间结构。星璇的教诲让姐妹俩在未来的一千多年里受益良多，但他的教学风格深受当时法师们普遍狂放的性格影响，从而在露娜的耳朵里永久地留下了他的声音。星空在这里向四个彼此垂直的方向伸展，因此会在你行走时以不同的模式移动；五个直角在这里能形成闭合的五边形，因此你走了五步才能以旋转了九十度的状态回到原点。
以自己的意识空间为参照对象，露娜假定，每一颗星星都是星歌头脑内的一种思想活动；如此一来，星歌脑中的一切，从记忆到观点再到知识，都分布在这个既简单又复杂的空间你。四面八方能看到的星星已经很多了，但露娜知道，还有更多的星星隐藏在她看不到的第四个维度之中，而双曲空间的性质又会让稍微远离她的星星就仿佛远在天边，让貌似相同的空间内挤入比平直空间更多的星星。
这样一来，就算星歌的梦境是一片明亮的星云，想要找到它也会比从塞雷丝缇雅蹄中夺走蛋糕还要困难。
然，不可自食其言。即便很清楚这个任务的困难，露娜仍然做出决定，要在这片简单却令马头疼的空间内找到星歌的梦境，何况，见识过这独一无二的意识空间后，我愈发期待着见证星歌的梦境。
倘若命运不善，她可能在这片星空里徒劳地寻找几个小时也一无所获，幸运的是，没有了缓慢的神经传导作为限制，小马在意识空间内对时间的感知敏感许多，就算她在这里花费几个小时，也无非是让外面的蹄教授与暮光闪闪多等待一两分钟而已，露娜有的是时间。
她可以慢慢寻找。
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露娜不知该如何评价了。她原本做好了在重复而无效的寻找中消耗几个小时的准备，却在不过十几分钟后就找到了梦境的入口，得以进入星歌的梦中。
然而竟会如此… 露娜低头看向房间正中的地面上熟睡的雌驹，愈发觉得自己对梦境的理解受到了冲击，不由得在墙角粗糙的地面上坐下。
最初发现自己身在逼仄的房间，露娜就已尝试过穿透四面灰扑扑的砖墙，想要观察一下梦境中心之外的内容，却发现墙面已经是梦境的边缘，其外几乎没有能允许概念存在的空间；换句话说，在这个房间里睡觉，就是星歌梦境的全部内容。
露娜忍不住难以相信地摇了摇头，看着面前不远处的雌驹。星歌似乎在这梦中又梦到了些什么，她抖了抖耳尖，喃喃地说着些听不清的梦话。迭代梦境… 但还不止如此…
梦中梦的本质，是在结构上自我迭代的梦境，露娜自然也能进入其中，而她也正是这样做的。然而，进入更深一层的梦境后，迎接露娜的居然是一模一样的场景：同样是概念虚空中唯一存在的房间，同样是灰尘覆盖犹如废弃已久的墙面，同样是趴伏在房间正中，一无所知地熟睡着的独角兽雌驹。
露娜承诺了会找到星歌梦境的本质，她自然不会就这样轻易放弃。拿出身为永生者，被时间打磨出的意志，蓝色的天角兽一层层进入梦境，一个个见到一模一样的砖石房间，一次次回到初入梦境时的起点。
于是露娜终于在第四十二层梦境时暂时停歇下来，躲到没有光线的房间一角，思考起来。
通常，梦中梦的每一层迭代都比上一层更加抽象，更加不合逻辑，往往堆叠不过四层就已经连‘梦’这个概念本身都彻底解构，无法继续深入；相应地，每深入一层，露娜操纵梦境中事物的难度也呈指数性迅速攀升，因此梦中梦时常会让她陷入危险之中。
但本次并非如此… 露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除了房间里的尘土似乎越积越厚，多到有些令马厌烦之外，梦境中的一切都没有丝毫的变化，真的就是近乎相同的复制。星歌的梦中几乎一无所有，但存在于梦中的概念在每一层梦境中始终维持不变，基本与现实的逻辑一致，让露娜不需耗费多少魔力，就能保护自己不被梦境视为异物而排出。
如果要说这样的梦境迭代还有什么危险，露娜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当层数无限堆叠下去，房间里的灰尘多到令自己和星歌同时在梦中窒息，可能让她来不及唤醒星歌，而对她留下精神创伤。
但这样一来，露娜又随即想到，星歌的梦境假如真的无限迭代着，按照这些灰尘增长的速率，应该已经存在一个足够深的迭代，里面的灰尘足以淹没她才对。
除非… 露娜将一只前蹄放在下巴上，这个梦境的结构与我想象的形式不同。见证过星歌独特的意识空间后，露娜并不敢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唯有发散思维，可求一解。露娜揉了揉眉心，将熟悉的梦中梦结构推回思维的深处，尝试着从零开始构造一种可能的解释，如我所见，目前这些梦境是近乎毫无差别的迭代，然而星歌的意识必然在某处经历更为复杂之梦境，否则与我巡梦前感知观察，所得结论相矛盾。
则需假设，所有梦境层级中，存在一层特殊梦境，与众不同。或许正是最终层级，然而… 露娜皱起眉头，垂下了耳朵，若确乎有此一层，则与之相连之层当受其影响，有所不同，此等差异理当逐层传递，直至最外一层。除非迭代层数多至需以天文之数计量，否则，不该只有这种细微差别——然即便彼此相似，如此之多的梦境层数仍非凡马之躯能承受，若真如此，星歌理当早已精神失常，无药可救。
露娜看了一眼房间中心的雌驹，星歌仍然熟睡，平静得不像是趴在坚硬的砖石地板上。显然… 虽然深受记忆折磨，她远称不上‘失常’。
排除了最简单的可能性之后，面前的谜团就彻底超出了露娜多年行走于梦境时的经验范围了。还要更加发散，更加超脱常规，非但不能是我所见过的梦境，就算是我能合理设计的梦境也需要扫出考虑范围之外…
已可假定，真正的梦境不在此无限迭代之中——那便进而假定，或是偶然形成，或是星歌无意识为之，此地仅为梦境之表象，或可称作… 露娜露出了微笑，梦境的第二道门。
这样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起来，露娜之所以无法理解自己找到入口后所见的一切，正是因为她还伫立于梦境的门廊，困在半梦半醒的意识边境，尚未进入真正的，让星歌在熟睡后仍然意识活跃的梦境。这样一来，她真正的任务，就变成了在这个房间内找到这条门廊的出口。
露娜的视线再次落在房间正中的雌驹身上。在这样一个结构简单的小房间里，能将意识引入更深层的锚点，只有星歌本身。然而，四十一次失败的尝试已经说明，直接将‘入梦’概念按其本义解读，只会进入下一个灰尘更多的房间，而无法让她去往想去的地方。
在诸如梦境、潜意识这种储存着小马最基础思维的区域，概念的形式与内涵间时常错位，却又存在着一定的规律，这一点有个十分典型的例子：绝大多数小马在梦中见到的都是自己相对熟悉的小马，但这些梦中马所扮演的角色却往往违背现实，从而让他们能在露娜简单的提醒下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
因而，联想能力丰富的小马，一般也更容易在魔法或思维训练的帮助下，掌握一定的操纵梦境的能力。作为梦境世界的管理者，露娜自然不会缺乏联想能力。
既然进入梦境不是正确答案——假设不是她的进入方式有错的话——面对一只熟睡的雌驹，能做出有实际意义的行动就只有一种了。
再次梳理一遍自己的推理，确认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后，露娜在星歌的身旁站起身。她俯视着橙色的独角兽，看着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梦中见到了什么似地，闭合的眼皮微微颤动。
露娜做好了准备后，伸出前蹄，拍了拍星歌的肩膀。“醒来吧。”她说，温柔但不失力量。她的声音像是被四周的墙壁吸收了，在这样小的房间里竟没有一点回声传来，但这并不是她此时需要关注的重点。
等待片刻，雌驹仍然没有反应，于是露娜加重了语气：“醒来，青禾星歌。”
“唔…？”独角兽终于有了反应，小声地咕哝着，用一只蹄子揉了揉眼睛。
露娜再次用拍了拍雌驹的肩膀，帮助她恢复清醒。“该醒来了，青禾星歌，你不该在这里睡着。”她又将语气放得柔和了些，试图以此引导星歌走出睡意。
“该醒了… 吗…”星歌的脑袋稍稍从枕着的前腿上抬起，她睁开眼，但疲惫立刻让双眼一阵酸痛，于是又紧紧闭上，“我知道了… 很快…”
露娜没有再说话，只是耐心地用蹄子抚摸星歌的肩胛。如果她的猜想没错，星歌的梦境正在因为她的行动而发生改变，结构并不稳定。从这一刻开始，她需要加倍谨慎，做好进入更加复杂的真梦境的准备。
“可以了… 嗯，可以了。”星歌反复眨了几次眼，将惺忪的睡意赶走，坐起身来，看向面前叫醒了自己的小马。看清露娜的模样后，她惊讶地眨了眨眼。“露娜公主？我还在梦境中吗？”
“看来似乎如此，依我所见，你我现在正在你梦境的边界上。”露娜如实相告。
“边界？”星歌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的围墙，“的确，这里不可能是在现实世界里，但也不像我会在梦中见到的场景。”
“何出此言？”露娜好奇地竖起耳朵。这也许是为蹄教授和暮光获取更多分析依据的好机会。
星歌微微偏过头。“如果在现实世界里，我的记忆不可能是正常的，但我现在的很多回忆却只有模糊的轮廓。”她习以为常地无视了露娜脸上的同情，挤出一个微笑，“而我在梦中永远只会旁观，有时是在其他小马的身边观看，有时是在某只小马的身体里感受，不会有小马意识到我的存在，更不可能会有——”她用蹄子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灰尘落在我身上，因为我并不存在于那些故事之中。”
星歌对自己的经历如此直言不讳，反而愈发加重了露娜内心的愧疚。或许正因为这特殊的梦境结构，我才一直没能意识到她在梦中所经历的一切… 但，这不是忽略苦难的理由，我必须为自己的忽视承担责任。她向星歌微微低头，双眼低垂在自己的蹄前。“我想，我应该向你道歉。”
“道歉？”听声音，星歌此时的脸上应该写满了惊讶，“您为什么要道歉？”
“身为夜之公主，我本有义务照看小马国一切居民的梦境。”露娜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她天蓝色的双眼，“然而你幼年以来经历的种种心理创伤，我却毫不知情，直到方才，蹄教授和暮光闪闪公主请我前来探查你的梦境，我才在你的医学报告上看到了你所承受的一切。我实在… 亏欠你太多了。”
星歌稍稍蹙起眉头，有些无所适从地蹭了蹭前腿，最终抬起一只蹄子，放在露娜的肩上。“公主——”
露娜又低下了头。“至少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愧为公主。”
“好吧… 露娜，”星歌摇摇头，“这不是您的错，我也对您没有丝毫的不满，您不亏欠我任何东西。”
“你…”露娜抬起头，简直有些害怕出言询问，“真这么认为？”
“很难得有机会在没有各种记忆来打扰我的情况下还能清晰地思考。”这话让露娜下意识地一缩。“我现在感觉自己比真正醒来时还要清醒，所以，我说的一定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从我获得可爱标记以后，我的脑子里还是第一次这么安静，这么有秩序，这都是您给我的机会。”
露娜没有说话，但她微微转动的耳朵足以说明她内心的纠结。一方面，星歌的回答让她感到了宽慰，甚至还因为自己的行动帮助星歌暂时摆脱了记忆的困扰而有些欣喜；另一方面，连这样基本的帮助都能让星歌感到满足，恰恰证明了露娜多年来对她的忽视。
究竟是什么让星歌遭受着这一切——无穷无尽的记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梦境，以及这两者叠加在一起，为星歌带来的心理问题？露娜越来越急切地想要亲眼见证星歌的梦境了；或许，在与星歌真正地感同身受之后，她真的能寻得蹄教授与暮光闪闪都无法触碰到的线索吧？
露娜做了一次深呼吸，板起面孔，认真地看向星歌。曾经，她与姐姐彼此间互相的忽视，让她们承受了一千年的哀痛，在两位天角兽的心中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因此，回到这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地之后，露娜发誓，就算是在最漆黑的午夜里，她也会注视着每一只小马的内心。她不会食言，她不会容许自己食言。
“谢谢你，青禾星歌。”她再次低下头，这次是诚恳地向面前的雌驹道谢，为了她的宽容与开解，“请允许我为自己的迟到做出补偿。”
“您是想说，您需要以我为媒介，进入真正的星歌的梦境吗？”星歌——或者说，星歌在自己梦境边缘留下的投影——偏过头，露出了微笑。
露娜惊奇地竖起耳朵。“为何…？”
“从您提到这里是‘梦境边界’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橙色的投影笑得更温暖了——露娜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如此完整的概念集合中，居然没有温度与冷暖，也就难怪‘星歌’能在裸露的地板上睡着了。“既然这里不是梦境本身，在做梦的星歌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以我小时候在书上读到过梦境魔法的科普介绍来看，这里必须有一个具象的出口，至少也得有一个能用做‘钥匙’的东西。”
“而所谓‘钥匙’即是…”露娜不愿说完舌尖的最后一个字。
星歌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就是我。”她说，“也就难怪我根本想不起自己做过的梦，也不能回忆起所有的细节了——我根本就不是我。”
“对不起。”
“没关系，露娜公主。我说过了，能在这里暂时让大脑里一片宁静，我已经很开心了。而且，有教授、暮光公主和您在，我相信总有一天，真正的我也能再次感受到一切开始前的这种宁静。”
“那么，是时候说再见了…”露娜将蹄子伸向星歌的投影，却在最后一寸前停了下来，“等等… 为何你会记得梦境魔法的介绍？如你所说，记忆在此并非精细入微。”
星歌想要立刻回答，但却在开口前迟疑了片刻，似乎还有点不习惯正常的记忆模式。“很简单，露娜公主，我一直喜欢夜晚与星空。我小的时候，曾经梦想过能成为夜卫队的巡梦法师，后来才因为…”她指指自己的脑袋，“这里面的缘故，而放弃了。”
露娜不能回答，否则星歌会听见她颤抖的声音——即便是在潜意识的投影面前，她也不想再在这样一只小马的心里添加更多负担了。
沉默许久，露娜终于压制住了强烈的情感，这才开口：“谢谢你。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夜卫队里见到你的身影。”她知道自己的眼眶已被泪水打湿，但为了星歌，她还是要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
“我为真正的我感谢您，露娜公主。”星歌深深地鞠了一躬，左前腿的球节与独角旁的额头紧紧相贴，几秒后才重新抬起头站定——一个标准的独角兽礼，“请吧。”
这话之后，露娜不再拖延。她的前蹄与星歌的角尖相触，一阵白色的光从星歌的独角中涌现。
整个世界——这个小小的房间——变得一片空白。
等到光线淡去，房间里已不见了天角兽的身影，只剩下一只小小的橙色独角兽，在一尘不染的房间正中，呼呼大睡。
在睡梦里，她的嘴角向上勾起，似乎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露娜睁开眼时，四周仍是一片空白。如果不是缥缈的夜空色鬃毛飘到她的面前，露娜真的以为刚才的光线还未散去。她将鬃毛从眼前撩开，抿了抿嘴唇，有些苦恼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假如没有景象也是一种景象的话。
看来，她还是没有进入星歌的梦境。“层层叠叠，真无穷无尽也。”意识到这一点的天角兽恼火地嘀咕起来，用蹄子揉着鼻梁，向前走去，“此又为何地？门廊之门廊？序幕之序幕？”
她展开翅膀，带起一阵气流——至少这里还有空气这个概念。尽管懊丧，但刚才与在潜意识里与‘星歌’的对话仍然深深地铭刻在她的头脑前沿。橙色雌驹的信任与感激，她受之有愧，唯一纾解的办法就是找到星歌真正的梦境。
露娜感觉，自己至少已经走了十几分钟，始终在前进，不时会转弯，四周的环境却没有一点变化，始终是一片并不刺眼的白。这期间，她的蹄子落在似乎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除此之外，在这里她听不到半点声音，也看不到任何影子。究竟是这个意识空间没有光影的概念，还是因为地面就是一个无穷大的柔光灯，露娜无从得知。
蓝色的天角兽停下蹄步。之前的经历给了她一个重要的教训：在青禾星歌这只小马的脑袋里，永远不要期待合乎经验的事发生。她在这片空间里前进了这么久，也转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圈，却一无所获，也许该换一种思路了。
如果要问：不前进该干什么？露娜最先能想到的回答当然是‘后退’，于是她向后退了一步。
撞上了一个有温度的物体。“噫！！”惊慌之下，露娜的皇家响音术差点完全失控，她连忙转过身去，迎接她的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您是… 露娜公主？”星歌惊讶地问道，“您为何出现在这里？莫非某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至关重要，您要在我的梦中找到它？或者，您准备招募我成为巡梦者，要在这里训练我与梦境中的怪物搏斗？”
“非也，青禾星歌。”再次看到橙色雌驹的脸，让露娜的情绪又涌上心头，但这次她很快就将其控制住了，“且不说梦境世界里除了梦魇外没有别的怪物，即便我要在你梦中寻找记忆，我也首先需要成功进入你的梦境。”
“成功进入…？”星歌疑惑地垂下耳朵，看着露娜，似乎并不理解她的意图，“但是… 现在这里，就已经是我的梦境了啊。”
“梦境？”露娜难以相信地蹙起眉头，“此地一无所有，怎会是你梦中所见‘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为表着重强调，露娜还向身后伸了伸蹄子。
“我的确能在这里见到其他世界发生的事情，公主。”星歌似乎有点被露娜的诘问惊吓到了，不安地后退了半步，耳朵贴近头顶。她的反应让露娜立刻瑟缩了一下，天角兽连忙放缓了脸色。“但我需要看着那个 才能看见那些世界。”
“什么？”露娜很确定四周没有噪音，也确定星歌清楚地说出了那两个字，但她就是没能听清，“那个什么？”
“ 。”
“仍然听不——算了。”露娜做出决定，不再纠缠，“你所见之物，此刻正位于我背后吗？”
“是的。”星歌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她也同样不能理解，为何露娜刚刚才从自己面对的方向转过来，却没能看见她所注视着的东西，为何露娜听不见她说的话。
露娜转过身去。她的面前仍是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其他世界’的影像出现。“我还是看不见你所说之物。”为何…？
星歌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思考着原因。“或许… 是位置关系？您试着到我这个位置看一下？”
于是露娜转回身，走到星歌的身旁，独角兽向旁边让出一步。“失礼了。”天角兽点头说着，站到星歌刚刚站着的位置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
---注 释---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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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她准备进入其梦境的那只雌驹，青禾星歌，她的意识入口不在四周。按照常理，星歌与露娜在空间上距离接近，而又被她用巡梦魔法做了标记，其梦境理当对她高度开放而近在咫尺。适才初步探查之时，所得便略异于常态，我并未在意，然而此时又… 莫非…
露娜的视线被一道闪光吸引着，向上转去，这才注意到，有一个明亮的椭球型在她的正上方闪闪发亮。啊，原来如此。梦境领域中并无上下前后之分，只是露娜作为唯一能操纵这片意识空间的生灵，引导着大多数小马的梦境聚集到同一平面附近，以便巡查。偶尔，也会有像星歌这样的例外，因为在梦中的思绪过于活跃，而导致意识所在的位置偏离了露娜习惯的方向。
星歌的意识入口离露娜不算远，展翅飞翔便能轻松到达，但与其对抗，不如改变。梦境世界是纯粹意识的空间，想象与现实在这里交换了因果关系上的位置，在这里，所思即所得。
露娜闭上眼，将自己蹄下的地面屏蔽在感知之外。虽然习惯了在梦境世界中仍感受到属于现实的重力，但这重力毕竟是露娜操纵此地所得的结果，轻易便能抹除。很快，随着关节间的压力散去，一阵轻盈流入露娜的全身，她已漂浮在梦境的包围之中，蹄下一片深入星空的虚无。
然后，原本向下的重力在越过零点后转换了方向，牵引着露娜缓缓向上移去。深蓝色的天角兽伸出前蹄，向那团光球探去，同时点亮了独角。
就在蹄尖触到光球的一瞬间，她的双眼亮起明亮的白光；同样的光从她蹄中的光球流淌进她的前腿，很快包裹了她的身体。
下一刻，她消失在这片星空之中。
黑暗。
然后，露娜再次睁开眼，身边仍是星空。起先，她差点以为自己没能成功进入星歌的意识，但很快她便注意到，这片空间内无数繁星之下的背景是漆黑而非熟悉的深蓝。也就是说，此地是星歌的意识空间。
这着实让露娜有些惊诧了。与梦境领域这种连接不同意识的公有空间不同，小马头脑内部的意识空间的形态，完全取决于小马对自我与世界的认知，从环境到结构再到功能都有着千差万别。
以露娜最熟悉的几只小马距离，塞雷丝缇雅的意识是一片阳光普照的原野，暮光的意识则是向三个维度无限扩张的巨大图书馆，而韵律的意识… 究竟是现代小马的爱情观与她被放逐前迥乎不同，还是唯独韵律有如此丰富的幻想，露娜无从得知，也实在不敢寻求答案。
至于露娜自己的意识空间，自然是繁星璀璨的宇宙，正与梦境领域高度相似，这也是她得以巡查梦境的原因。至于此地… 露娜忍不住赞叹起星歌的意识空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其他小马的意识内见到星空。确实与众不同… 璀璨不输现实中的星空，然而过于守序，少了些新意…
露娜将自己的星空与眼前景象相比，心中不由得升起些许自满，但她很快摇摇头，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正轨，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四周与上下，寻找星歌梦境的入口。
然而却一无所获。无论在什么方向上，映入眼帘的都只有闪烁着而遥不可及的群星，根本没有可让认知锚定到记忆、梦境等意识产物的参照物。露娜疑惑地皱起了眉头，纵使见识过无数形式各异的意识，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貌似一无所有的空间。
除非… 她有意识地抵抗外来者。露娜立刻摇摇头，否决了这种猜想，且不说我看不出她有抵抗的理由，有德浦莉娜 · 蹄女士与暮光公主监护，此两者皆为严谨学者，暮光对巡梦魔法所知更是与我所差无几，若星歌有可能拒绝我探知梦境，定会告知于我。
既然群星不愿来到露娜面前，那就只有走向它们。露娜点亮独角，使用巡梦法术获取了自由行动的能力，在蹄下的虚空中搭起一条透明的路，延伸向无穷远的星空。她她了踏蹄子，确保自己在这个古怪的意识空间里确实有了足够的控制权，这才向前方的星群走去——
只走出一步，蹄子甚至还没能落下，露娜就僵在了原地。整个天球被无形的界线割裂成许多块，就在她身体移动的同时，群星也挪移起来。在这短暂的一步之内，有的星星到了离她不过几步的位置，有的则远去了许多，所有的星星都在移动——或是漂移，或是旋转，彻底改变了原本的排列；最令她惊讶的是，就在这些裂块相接的位置，有的星星像是被界线吞没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有的从这些不可见的深渊中产生，就好像每一块天球来自不同的世界，只是以某种规律拼在了一起。
露娜不由得退回原位，群星也随之回到了她最初来到此地时的排列。为何如此… 非同寻常？露娜的眉头愈发扭在了一起，决定做个试验。她抬起蹄子，这一次向自己的右边踏了一大步。
星空也随之再次移动，同样是复杂得无法辨认的规律，却与方才全然不同。露娜还注意到，自己移动方向的不同，同时也让星空被分割的方式有所变化：两次移动时，按照运动方式分割出的界线几乎完全无法重合。
眼前的现象仍然让露娜无法理解，但她隐约感觉自己的潜意识里有了某种猜想，于是她决定继续试验，小心翼翼地向前踏了一步，尽可能让这一步与方才的第一步距离相同。
群星再次移动，这一次的模式与第一步基本一致，但也有些明显可见的却比。头脑深处活跃起来的概念愈发清晰，但还是无法化作语言。露娜决定不再拖延，向左，随即向后，回到原点。
或者说，至少是她认知中的原点。星群的移动太过复杂，即使是与星星们心意相通的露娜也无法解析得一清二楚，但移动的结果是不会出错的：事实上，还未在假想出的地面上再次站定，蓝色的天角兽就意识到，四周的星空与最初不同了。
莫非是… 答案终于出现在露娜的脑海之中，令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沉默地摇着头，有些不想承认自己得出的猜测，但她清楚，只有诚实地接受事实，自己才能找到想要的答案，找到星歌的梦境入口。
她再次向右走出一步。群星如万花筒般在她的身边再次飞舞起来，结合成似曾相识的排列。然后，露娜向左转过身，果然看见了自己最初到来时所见的星空——只因为她的步长误差而稍有偏移。
意识空间建立在小马的认知之上，这是所有曾学习过意识魔法的小马都知道的常识。这一规律适用于意识空间内的一切，自然也包括时空逻辑，因而小马们的意识空间通常都体现为平直的三维空间，至多因为思维模式的影响而存在虫洞式的空间扭曲，将不同的区域连接到一起而已。
偶尔也确实会有例外。大约半年前，露娜曾进入过一位物理学者的意识空间。在他所理解的世界里，时间与空间并不恒定，而是随着物体的相对运动而发生变换。露娜花了不少时间才理解他脑中的时空，但在想通之后，要适应那样的空间并不困难，只要在移动时稍微小心自己身边的变化即可；而眼前的这个世界与之正好相反，进入这里后的主观感受不过两三分钟，露娜已经解读了星歌意识内的空间结构，但她无法想象，自己要怎样在这样的空间内寻找星歌的梦境入口。
这是个双曲的四维空间。露娜的耳边响起星璇的声音。年幼时在那位全才的大法师教导之下，露娜与姐姐学到了很多、很多与魔法仅仅是沾边的知识，其中就包括空间类魔法可能涉及到的各种空间结构。星璇的教诲让姐妹俩在未来的一千多年里受益良多，但他的教学风格深受当时法师们普遍狂放的性格影响，从而在露娜的耳朵里永久地留下了他的声音。星空在这里向四个彼此垂直的方向伸展，因此会在你行走时以不同的模式移动；五个直角在这里能形成闭合的五边形，因此你走了五步才能以旋转了九十度的状态回到原点。
以自己的意识空间为参照对象，露娜假定，每一颗星星都是星歌头脑内的一种思想活动；如此一来，星歌脑中的一切，从记忆到观点再到知识，都分布在这个既简单又复杂的空间你。四面八方能看到的星星已经很多了，但露娜知道，还有更多的星星隐藏在她看不到的第四个维度之中，而双曲空间的性质又会让稍微远离她的星星就仿佛远在天边，让貌似相同的空间内挤入比平直空间更多的星星。
这样一来，就算星歌的梦境是一片明亮的星云，想要找到它也会比从塞雷丝缇雅蹄中夺走蛋糕还要困难。
然，不可自食其言。即便很清楚这个任务的困难，露娜仍然做出决定，要在这片简单却令马头疼的空间内找到星歌的梦境，何况，见识过这独一无二的意识空间后，我愈发期待着见证星歌的梦境。
倘若命运不善，她可能在这片星空里徒劳地寻找几个小时也一无所获，幸运的是，没有了缓慢的神经传导作为限制，小马在意识空间内对时间的感知敏感许多，就算她在这里花费几个小时，也无非是让外面的蹄教授与暮光闪闪多等待一两分钟而已，露娜有的是时间。
她可以慢慢寻找。
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露娜不知该如何评价了。她原本做好了在重复而无效的寻找中消耗几个小时的准备，却在不过十几分钟后就找到了梦境的入口，得以进入星歌的梦中。
然而竟会如此… 露娜低头看向房间正中的地面上熟睡的雌驹，愈发觉得自己对梦境的理解受到了冲击，不由得在墙角粗糙的地面上坐下。
最初发现自己身在逼仄的房间，露娜就已尝试过穿透四面灰扑扑的砖墙，想要观察一下梦境中心之外的内容，却发现墙面已经是梦境的边缘，其外几乎没有能允许概念存在的空间；换句话说，在这个房间里睡觉，就是星歌梦境的全部内容。
露娜忍不住难以相信地摇了摇头，看着面前不远处的雌驹。星歌似乎在这梦中又梦到了些什么，她抖了抖耳尖，喃喃地说着些听不清的梦话。迭代梦境… 但还不止如此…
梦中梦的本质，是在结构上自我迭代的梦境，露娜自然也能进入其中，而她也正是这样做的。然而，进入更深一层的梦境后，迎接露娜的居然是一模一样的场景：同样是概念虚空中唯一存在的房间，同样是灰尘覆盖犹如废弃已久的墙面，同样是趴伏在房间正中，一无所知地熟睡着的独角兽雌驹。
露娜承诺了会找到星歌梦境的本质，她自然不会就这样轻易放弃。拿出身为永生者，被时间打磨出的意志，蓝色的天角兽一层层进入梦境，一个个见到一模一样的砖石房间，一次次回到初入梦境时的起点。
于是露娜终于在第四十二层梦境时暂时停歇下来，躲到没有光线的房间一角，思考起来。
通常，梦中梦的每一层迭代都比上一层更加抽象，更加不合逻辑，往往堆叠不过四层就已经连‘梦’这个概念本身都彻底解构，无法继续深入；相应地，每深入一层，露娜操纵梦境中事物的难度也呈指数性迅速攀升，因此梦中梦时常会让她陷入危险之中。
但本次并非如此… 露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除了房间里的尘土似乎越积越厚，多到有些令马厌烦之外，梦境中的一切都没有丝毫的变化，真的就是近乎相同的复制。星歌的梦中几乎一无所有，但存在于梦中的概念在每一层梦境中始终维持不变，基本与现实的逻辑一致，让露娜不需耗费多少魔力，就能保护自己不被梦境视为异物而排出。
如果要说这样的梦境迭代还有什么危险，露娜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当层数无限堆叠下去，房间里的灰尘多到令自己和星歌同时在梦中窒息，可能让她来不及唤醒星歌，而对她留下精神创伤。
但这样一来，露娜又随即想到，星歌的梦境假如真的无限迭代着，按照这些灰尘增长的速率，应该已经存在一个足够深的迭代，里面的灰尘足以淹没她才对。
除非… 露娜将一只前蹄放在下巴上，这个梦境的结构与我想象的形式不同。见证过星歌独特的意识空间后，露娜并不敢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唯有发散思维，可求一解。露娜揉了揉眉心，将熟悉的梦中梦结构推回思维的深处，尝试着从零开始构造一种可能的解释，如我所见，目前这些梦境是近乎毫无差别的迭代，然而星歌的意识必然在某处经历更为复杂之梦境，否则与我巡梦前感知观察，所得结论相矛盾。
则需假设，所有梦境层级中，存在一层特殊梦境，与众不同。或许正是最终层级，然而… 露娜皱起眉头，垂下了耳朵，若确乎有此一层，则与之相连之层当受其影响，有所不同，此等差异理当逐层传递，直至最外一层。除非迭代层数多至需以天文之数计量，否则，不该只有这种细微差别——然即便彼此相似，如此之多的梦境层数仍非凡马之躯能承受，若真如此，星歌理当早已精神失常，无药可救。
露娜看了一眼房间中心的雌驹，星歌仍然熟睡，平静得不像是趴在坚硬的砖石地板上。显然… 虽然深受记忆折磨，她远称不上‘失常’。
排除了最简单的可能性之后，面前的谜团就彻底超出了露娜多年行走于梦境时的经验范围了。还要更加发散，更加超脱常规，非但不能是我所见过的梦境，就算是我能合理设计的梦境也需要扫出考虑范围之外…
已可假定，真正的梦境不在此无限迭代之中——那便进而假定，或是偶然形成，或是星歌无意识为之，此地仅为梦境之表象，或可称作… 露娜露出了微笑，梦境的第二道门。
这样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起来，露娜之所以无法理解自己找到入口后所见的一切，正是因为她还伫立于梦境的门廊，困在半梦半醒的意识边境，尚未进入真正的，让星歌在熟睡后仍然意识活跃的梦境。这样一来，她真正的任务，就变成了在这个房间内找到这条门廊的出口。
露娜的视线再次落在房间正中的雌驹身上。在这样一个结构简单的小房间里，能将意识引入更深层的锚点，只有星歌本身。然而，四十一次失败的尝试已经说明，直接将‘入梦’概念按其本义解读，只会进入下一个灰尘更多的房间，而无法让她去往想去的地方。
在诸如梦境、潜意识这种储存着小马最基础思维的区域，概念的形式与内涵间时常错位，却又存在着一定的规律，这一点有个十分典型的例子：绝大多数小马在梦中见到的都是自己相对熟悉的小马，但这些梦中马所扮演的角色却往往违背现实，从而让他们能在露娜简单的提醒下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
因而，联想能力丰富的小马，一般也更容易在魔法或思维训练的帮助下，掌握一定的操纵梦境的能力。作为梦境世界的管理者，露娜自然不会缺乏联想能力。
既然进入梦境不是正确答案——假设不是她的进入方式有错的话——面对一只熟睡的雌驹，能做出有实际意义的行动就只有一种了。
再次梳理一遍自己的推理，确认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后，露娜在星歌的身旁站起身。她俯视着橙色的独角兽，看着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梦中见到了什么似地，闭合的眼皮微微颤动。
露娜做好了准备后，伸出前蹄，拍了拍星歌的肩膀。“醒来吧。”她说，温柔但不失力量。她的声音像是被四周的墙壁吸收了，在这样小的房间里竟没有一点回声传来，但这并不是她此时需要关注的重点。
等待片刻，雌驹仍然没有反应，于是露娜加重了语气：“醒来，青禾星歌。”
“唔…？”独角兽终于有了反应，小声地咕哝着，用一只蹄子揉了揉眼睛。
露娜再次用拍了拍雌驹的肩膀，帮助她恢复清醒。“该醒来了，青禾星歌，你不该在这里睡着。”她又将语气放得柔和了些，试图以此引导星歌走出睡意。
“该醒了… 吗…”星歌的脑袋稍稍从枕着的前腿上抬起，她睁开眼，但疲惫立刻让双眼一阵酸痛，于是又紧紧闭上，“我知道了… 很快…”
露娜没有再说话，只是耐心地用蹄子抚摸星歌的肩胛。如果她的猜想没错，星歌的梦境正在因为她的行动而发生改变，结构并不稳定。从这一刻开始，她需要加倍谨慎，做好进入更加复杂的真梦境的准备。
“可以了… 嗯，可以了。”星歌反复眨了几次眼，将惺忪的睡意赶走，坐起身来，看向面前叫醒了自己的小马。看清露娜的模样后，她惊讶地眨了眨眼。“露娜公主？我还在梦境中吗？”
“看来似乎如此，依我所见，你我现在正在你梦境的边界上。”露娜如实相告。
“边界？”星歌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的围墙，“的确，这里不可能是在现实世界里，但也不像我会在梦中见到的场景。”
“何出此言？”露娜好奇地竖起耳朵。这也许是为蹄教授和暮光获取更多分析依据的好机会。
星歌微微偏过头。“如果在现实世界里，我的记忆不可能是正常的，但我现在的很多回忆却只有模糊的轮廓。”她习以为常地无视了露娜脸上的同情，挤出一个微笑，“而我在梦中永远只会旁观，有时是在其他小马的身边观看，有时是在某只小马的身体里感受，不会有小马意识到我的存在，更不可能会有——”她用蹄子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灰尘落在我身上，因为我并不存在于那些故事之中。”
星歌对自己的经历如此直言不讳，反而愈发加重了露娜内心的愧疚。或许正因为这特殊的梦境结构，我才一直没能意识到她在梦中所经历的一切… 但，这不是忽略苦难的理由，我必须为自己的忽视承担责任。她向星歌微微低头，双眼低垂在自己的蹄前。“我想，我应该向你道歉。”
“道歉？”听声音，星歌此时的脸上应该写满了惊讶，“您为什么要道歉？”
“身为夜之公主，我本有义务照看小马国一切居民的梦境。”露娜抬起头，认真地凝视着她天蓝色的双眼，“然而你幼年以来经历的种种心理创伤，我却毫不知情，直到方才，蹄教授和暮光闪闪公主请我前来探查你的梦境，我才在你的医学报告上看到了你所承受的一切。我实在… 亏欠你太多了。”
星歌稍稍蹙起眉头，有些无所适从地蹭了蹭前腿，最终抬起一只蹄子，放在露娜的肩上。“公主——”
露娜又低下了头。“至少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愧为公主。”
“好吧… 露娜，”星歌摇摇头，“这不是您的错，我也对您没有丝毫的不满，您不亏欠我任何东西。”
“你…”露娜抬起头，简直有些害怕出言询问，“真这么认为？”
“很难得有机会在没有各种记忆来打扰我的情况下还能清晰地思考。”这话让露娜下意识地一缩。“我现在感觉自己比真正醒来时还要清醒，所以，我说的一定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从我获得可爱标记以后，我的脑子里还是第一次这么安静，这么有秩序，这都是您给我的机会。”
露娜没有说话，但她微微转动的耳朵足以说明她内心的纠结。一方面，星歌的回答让她感到了宽慰，甚至还因为自己的行动帮助星歌暂时摆脱了记忆的困扰而有些欣喜；另一方面，连这样基本的帮助都能让星歌感到满足，恰恰证明了露娜多年来对她的忽视。
究竟是什么让星歌遭受着这一切——无穷无尽的记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梦境，以及这两者叠加在一起，为星歌带来的心理问题？露娜越来越急切地想要亲眼见证星歌的梦境了；或许，在与星歌真正地感同身受之后，她真的能寻得蹄教授与暮光闪闪都无法触碰到的线索吧？
露娜做了一次深呼吸，板起面孔，认真地看向星歌。曾经，她与姐姐彼此间互相的忽视，让她们承受了一千年的哀痛，在两位天角兽的心中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因此，回到这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地之后，露娜发誓，就算是在最漆黑的午夜里，她也会注视着每一只小马的内心。她不会食言，她不会容许自己食言。
“谢谢你，青禾星歌。”她再次低下头，这次是诚恳地向面前的雌驹道谢，为了她的宽容与开解，“请允许我为自己的迟到做出补偿。”
“您是想说，您需要以我为媒介，进入真正的星歌的梦境吗？”星歌——或者说，星歌在自己梦境边缘留下的投影——偏过头，露出了微笑。
露娜惊奇地竖起耳朵。“为何…？”
“从您提到这里是‘梦境边界’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橙色的投影笑得更温暖了——露娜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如此完整的概念集合中，居然没有温度与冷暖，也就难怪‘星歌’能在裸露的地板上睡着了。“既然这里不是梦境本身，在做梦的星歌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以我小时候在书上读到过梦境魔法的科普介绍来看，这里必须有一个具象的出口，至少也得有一个能用做‘钥匙’的东西。”
“而所谓‘钥匙’即是…”露娜不愿说完舌尖的最后一个字。
星歌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强。“…就是我。”她说，“也就难怪我根本想不起自己做过的梦，也不能回忆起所有的细节了——我根本就不是我。”
“对不起。”
“没关系，露娜公主。我说过了，能在这里暂时让大脑里一片宁静，我已经很开心了。而且，有教授、暮光公主和您在，我相信总有一天，真正的我也能再次感受到一切开始前的这种宁静。”
“那么，是时候说再见了…”露娜将蹄子伸向星歌的投影，却在最后一寸前停了下来，“等等… 为何你会记得梦境魔法的介绍？如你所说，记忆在此并非精细入微。”
星歌想要立刻回答，但却在开口前迟疑了片刻，似乎还有点不习惯正常的记忆模式。“很简单，露娜公主，我一直喜欢夜晚与星空。我小的时候，曾经梦想过能成为夜卫队的巡梦法师，后来才因为…”她指指自己的脑袋，“这里面的缘故，而放弃了。”
露娜不能回答，否则星歌会听见她颤抖的声音——即便是在潜意识的投影面前，她也不想再在这样一只小马的心里添加更多负担了。
沉默许久，露娜终于压制住了强烈的情感，这才开口：“谢谢你。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夜卫队里见到你的身影。”她知道自己的眼眶已被泪水打湿，但为了星歌，她还是要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
“我为真正的我感谢您，露娜公主。”星歌深深地鞠了一躬，左前腿的球节与独角旁的额头紧紧相贴，几秒后才重新抬起头站定——一个标准的独角兽礼，“请吧。”
这话之后，露娜不再拖延。她的前蹄与星歌的角尖相触，一阵白色的光从星歌的独角中涌现。
整个世界——这个小小的房间——变得一片空白。
等到光线淡去，房间里已不见了天角兽的身影，只剩下一只小小的橙色独角兽，在一尘不染的房间正中，呼呼大睡。
在睡梦里，她的嘴角向上勾起，似乎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露娜睁开眼时，四周仍是一片空白。如果不是缥缈的夜空色鬃毛飘到她的面前，露娜真的以为刚才的光线还未散去。她将鬃毛从眼前撩开，抿了抿嘴唇，有些苦恼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假如没有景象也是一种景象的话。
看来，她还是没有进入星歌的梦境。“层层叠叠，真无穷无尽也。”意识到这一点的天角兽恼火地嘀咕起来，用蹄子揉着鼻梁，向前走去，“此又为何地？门廊之门廊？序幕之序幕？”
她展开翅膀，带起一阵气流——至少这里还有空气这个概念。尽管懊丧，但刚才与在潜意识里与‘星歌’的对话仍然深深地铭刻在她的头脑前沿。橙色雌驹的信任与感激，她受之有愧，唯一纾解的办法就是找到星歌真正的梦境。
露娜感觉，自己至少已经走了十几分钟，始终在前进，不时会转弯，四周的环境却没有一点变化，始终是一片并不刺眼的白。这期间，她的蹄子落在似乎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除此之外，在这里她听不到半点声音，也看不到任何影子。究竟是这个意识空间没有光影的概念，还是因为地面就是一个无穷大的柔光灯，露娜无从得知。
蓝色的天角兽停下蹄步。之前的经历给了她一个重要的教训：在青禾星歌这只小马的脑袋里，永远不要期待合乎经验的事发生。她在这片空间里前进了这么久，也转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圈，却一无所获，也许该换一种思路了。
如果要问：不前进该干什么？露娜最先能想到的回答当然是‘后退’，于是她向后退了一步。
撞上了一个有温度的物体。“噫！！”惊慌之下，露娜的皇家响音术差点完全失控，她连忙转过身去，迎接她的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您是… 露娜公主？”星歌惊讶地问道，“您为何出现在这里？莫非某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至关重要，您要在我的梦中找到它？或者，您准备招募我成为巡梦者，要在这里训练我与梦境中的怪物搏斗？”
“非也，青禾星歌。”再次看到橙色雌驹的脸，让露娜的情绪又涌上心头，但这次她很快就将其控制住了，“且不说梦境世界里除了梦魇外没有别的怪物，即便我要在你梦中寻找记忆，我也首先需要成功进入你的梦境。”
“成功进入…？”星歌疑惑地垂下耳朵，看着露娜，似乎并不理解她的意图，“但是… 现在这里，就已经是我的梦境了啊。”
“梦境？”露娜难以相信地蹙起眉头，“此地一无所有，怎会是你梦中所见‘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为表着重强调，露娜还向身后伸了伸蹄子。
“我的确能在这里见到其他世界发生的事情，公主。”星歌似乎有点被露娜的诘问惊吓到了，不安地后退了半步，耳朵贴近头顶。她的反应让露娜立刻瑟缩了一下，天角兽连忙放缓了脸色。“但我需要看着那个 才能看见那些世界。”
“什么？”露娜很确定四周没有噪音，也确定星歌清楚地说出了那两个字，但她就是没能听清，“那个什么？”
“ 。”
“仍然听不——算了。”露娜做出决定，不再纠缠，“你所见之物，此刻正位于我背后吗？”
“是的。”星歌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她也同样不能理解，为何露娜刚刚才从自己面对的方向转过来，却没能看见她所注视着的东西，为何露娜听不见她说的话。
露娜转过身去。她的面前仍是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其他世界’的影像出现。“我还是看不见你所说之物。”为何…？
星歌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思考着原因。“或许… 是位置关系？您试着到我这个位置看一下？”
于是露娜转回身，走到星歌的身旁，独角兽向旁边让出一步。“失礼了。”天角兽点头说着，站到星歌刚刚站着的位置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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