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镜计划 Project: Lens

果 · 第七章 囚徒困境

第 16 章
4 年前
1053年16周7日 11时05分左右
 XU-850世界线,坎特洛,皇家城堡
 
与 Theta-14 小队成员们的想象不同,邪茧并没有将她们关进地牢,而是将她们分开关在城堡的客卧里,由卫兵看守房门。
 
你们选择配合我的计划,而结界的作用范围足以确保你们没有充足的时间逃离,因此,我没有将你们关进地牢的理由。”破晓提问时,邪茧只是满不在乎地如此解释,“在白沙之塔方面愿意安排有权做决定的成员与我谈判前,你们需要暂时居住在这里,食物会有卫兵按时提供,如果有其他要求,就直接告知卫兵。
 
破晓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她当着邪茧的面与时光通话过,但邪茧只取走了传声的耳麦,无视了其余队员们耳朵上同样的通讯设备。
 
破晓并不怀疑身为基地指挥的时光的能力,知道她一定会掐断那个耳麦的数据连接,但她同样也并不怀疑身为国君的邪茧的能力。因而,考虑到门外就有整整一队卫兵,竖起耳朵守卫着她们,她并没有尝试与时光进行过通讯。
 
此时,破晓只是啜着温热的黑咖啡,一边看着墙上的时钟转圈,一边下意识地从身边的环境上搜集情报。
 
身为一位幻形灵女王,单论情报收集的直觉,她不比传声要弱。从城堡的走廊到房间内,到处都能看到白色的线槽,再结合自己房间内的顶灯、台灯,破晓得以判断,XU-850 世界线已在大规模使用电力,但还没有久到开始考虑掩饰电线的程度。
 
而后,她将这一杯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蹄中。杯子很轻,略显浑浊的银白色表面还保留着魔法加工的误差痕迹。
 
找到了大量生产铝的技术,新兴材料的风潮让铝制品大行其道… 她点亮独角,控制着魔力集中于一点,在杯把的连接处留下一个细小而反光明显的凹陷,铝合金也没有怎么改良过,更没有发现长期使用铝制品的问题。若不是 O5-43 世界线的幻形灵女王的脑细胞会终生更新,破晓可不会用铝杯喝咖啡——就算是微量的铝,也多少会对脑造成损伤。
 
顺便,她向其他世界线里没有这种生理特性的自己表示惋惜。
 
但除此之外,能在这个房间里得到的情报就不多了。邪茧女王选择的软禁场所位于城堡的客房侧深处,从房门对面的窗户向外看去,只能看到城墙内侧的皇家花园。
 
时近正午,太阳几乎直照着大地,院墙边沿投下一层薄影,与明亮的阳光相映。五月的夏花盛放得五颜六色,精心修剪过的灌木则翠绿饱满,花与叶层层叠叠,阴影与阳光斑驳,偶尔隐藏起多变的颜色,偶尔又将其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
 
然而皇家花园终究是相对特殊的环境,一千年来进步的,只是这美妙景色幕后的园艺技术,而真正展现在眼前的却总是自然之美——虽然能让破晓在软禁期间消磨时间,却无法帮她得到更多的讯息。破晓并不怀疑,这也是邪茧女王有意为之。如果是我,我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破晓暗自思考着,不过,以前的我,恐怕会考虑直接把小马关进茧里… 真是简单粗暴。她摇摇头,将成为如今的自己之前模糊的记忆推回意识的角落中去,又看向房门边的时钟。
 
向邪茧‘投降’后,破晓之所以没有立刻行动起来,反而如此悠闲地喝着咖啡,正是因为她在等待着合适的机会。能帮助她改变局面,将先前示弱的布局转化为优势的机会,有两个。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其中更有可能发生的那一个,就快要来了。
 
「破晓,听得到吗?」时光的声音伴随着忽然增大的底噪,从耳边传来。为了以防万一,指挥员压低了声音,只刚刚盖过底噪的污染,「我知道邪茧取走了传声的耳机,已经把她的信号通道关闭了。为了保险起见,我换了一种通讯原理,可能有些噪声。」她话锋一转,语气警惕了些,「虽然我这边听到的情况是通讯器一直在你耳朵上,但保险起见,请你随便说一件今天发生在行动准备室的事。」
 
破晓将自己把玩的铝杯放回桌上,从壶里倒出最后半杯咖啡,露出微笑。嗯,机会果然来了。“我今早加进咖啡里的焦糖酱没化开,杯底还剩一团。”虽然是独自在房间里,破晓还是忍不住垂下视线看向地板。就算是第一次全靠自己调咖啡,和机器比起来,我的水平还是差太远了点。回想起早晨在准备室喝咖啡时,杯中的味道从微甜逐渐变得发腻,她忍不住以蹄掩面。
 
通讯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是马克杯底碰到桌面的微弱声音。「时间安全部分析的结果出来了,」验证了破晓的身份,时光直通主题,「不出所料,XU-850 世界线的邪茧使用的维度封闭结界只阻断了常规意义上的传送途径,也就是可描述法术能影响的一百二十六个空间维度。」
 
“这已经比我想象的效果强得多了。”破晓抿了一口咖啡,舔舔嘴唇,“这个世界线找到了所有可能的宇宙内传送法术原理,还能将阻断所有原理的结界术式整合到那么小的附魔水晶里,真不简单。”
 
「时间安全部也确认过了,这个结界不足以阻止你们离开,也无法在你们使用撤离装置时造成影响。」时光接着说道,「这样一来,你们就随时都可以安全离开 XU-850 世界线了——不过,既然你在友谊城堡选择不做抵抗,一定还有想要做的事情,没错吧?」
 
“那是自然。”破晓点点头,虽然时光并不能看到,“只不过,确认我的小队能全身而退之后,我终于能放心地开始行动了。”她仰起杯,将最后的咖啡倒入喉中。酸而苦涩的味道像是彻底唤醒了她的意识,让她感觉自己久坐的四肢又有了活力。
 
紫色的伪天角兽先后伸展完四肢,又弓起背,展开翅膀,听着僵硬关节的轻响,点了点头。她点亮独角,拿起咖啡壶旁那一小壶奶油,喝了下去,又将碟中的方糖也咬碎吃掉。细腻的奶油与纯粹的甜味冲洗掉口中残余的咖啡味道,很快淡去。
 
虽然我还不太会调咖啡,但既然给我了,浪费掉也不太合适。破晓看着自己‘逐个击破’的咖啡,忍不住露出了戏谑的微笑,先喝黑咖啡,再把奶油、方糖单独吃掉,也算是个独特的喝法了。嗯,下次让绿幕来试喝一下吧。于是,某位紫色眼睛的工蜂就这样浑然不觉地,被自家女王安排了试喝‘破晓特调’的差事。
 
玩笑归玩笑,既然等待的机会已经到来,破晓就该准备执行下一步行动了。她来到房间门前,伸出前蹄。
 
然而还不等她以‘咖啡喝完了’为理由,让卫兵打开门——甚至还不等她敲门,房门就从外面被一只深蓝色的蹄子打开了。
 
露娜推开房门,恰好与破晓对视,两马在原地愣了片刻。“勿言一字,破晓。”不等破晓询问,月之公主抢先开口,“吾不识今语,恐难阐明,艾氏代为之。”
 
第二个机会。比我想象的早了很多,不过,双重保障也好。破晓点点头,看向紧跟在露娜身旁蓝绿色的工蜂。
 
“我们,也就是说,露娜公主和我,以及暮光闪闪公主是来解救你们的。”艾塔尼娅的声音,听上去意外地与塞雷丝缇雅很相似,但语气上完全不同——逻辑清晰的措辞和略带紧张的语调,反而更像是年轻的暮光闪闪了。
 
紫色的天角兽借此机会,饶有兴趣地观察起艾塔尼娅的模样。两位较年长的公主现身于友谊城堡后,塞雷丝缇雅和邪茧先后控制着对话的重心,破晓的注意力也始终集中在这位大公主的身上。至于露娜身边的这位幻形灵,破晓只在塞雷丝缇雅介绍到的时候草草地打量过几眼而已。
 
虽然与熟悉的形式稍有不同,但艾塔尼娅不但四肢更修长,独角也延长盘曲,身体比常规的工蜂和小马明显高出一些。她的眼睛虽然仍以纯蓝色为主,但其中的生物光却减弱了许多,甚至已能隐隐地看见瞳孔。毋庸置疑,她正在逐渐羽化为女王种的幻形灵。
 
不过… 破晓很快意识到了异样,此前暮光说过,与她相关联的思想体也在羽化中,因此她需要待在茧里… 这样的出入从何而来?性格中属于暮光闪闪的好奇,让她用上身为外勤队长的职业素养,咬紧牙齿,才勉强压下了近在嘴边的疑问,留待计划顺利实施再作追究。“我猜,塞雷丝缇雅公主对此一无所知?”
 
“正确,我们没有告知塞雷丝缇雅公主,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决定。”艾塔尼娅点头承认,从门前让开道路,“我们和暮光闪闪公主认为,邪茧女王的决策不利于小马国与白沙之塔的远期交往。”
 
“相信我,你们做出了对小马国和白沙之塔都最好的选择。”破晓松了口气,露出感激的微笑,从露娜和艾塔尼娅之间看向走廊,“不过我有个问题:你们是如何绕过看守我们的卫兵的?”
 
“不需要躲过他们。”同样的声音,说着同样的话语,从门外的四面八方传来。破晓惊奇地竖起耳朵——她刚才至少捕捉到了六个不同方位的声源。
 
一阵清脆的蹄声过后,紫色的 XU-850 天角兽出现在门前,刚好站在两马让出的空隙后。“以公主身份作为工具,我可以接管控制不止一位卫兵的身体。”第二位一模一样的暮光也出现在破晓的门外,为她的解释提供了证明。
 
“有趣的做法,但也确实是身为幻形灵王室应当想到的解决方案。”破晓走出房门,点头认可。
 
所有的暮光都回以礼貌的微笑。“感谢称赞。”她们各自转身走向附近的房门,用魔法拿起钥匙,准备拧开门锁。
 
“不必了。”破晓在暮光们打开房门之前出言阻止,艾塔尼娅和最近的暮光都转头看向她,稍有些疑惑地竖起耳朵。伪天角兽稍稍勾起嘴角,露出微妙的笑容。“我还有要做的事情没有完成,在这之前,我的小队成员暂时还不需要离开房间。”她看向艾塔尼娅,“艾塔尼娅,露娜,能委托你们留下来配合她们吗?”
 
幻形灵与她的天角兽同时点了点头。
 
破晓感激地点头回应,按下对讲键。“时光,当地的暮光和露娜两位公主前来解救我们了。我还有些计划要独自完成,露娜公主会留下来接应队员们。通知大家的事就交给你了。如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收到。」没有多余的疑问——在行动中,时光对破晓的临场发挥能力有着十足的信任,凡是破晓的决策和要求,时光总会不遗余力地配合,「从观测数据看,只要你还在城堡内部或附近,撤离蹄环都能安全撤离全部队员。如有需要,记得随时使用。」
 
“收到…”一个疑问闯入了破晓的脑海,让她放低了声音,松开耳麦,转头看向身旁的暮光,“你通过虫巢思维控制了周边的卫兵,对吗?”对方点点头,她于是继续问下去,“但这样一来,在同一个虫巢思维内的邪茧应当会察觉到卫兵的异常状态吧?大部分世界线的幻形灵女王都能在几万只工蜂的声音中察觉到其中一只的异常,更不用说是一整支编队了。”
 
暮光摇了摇头。“根据你的描述判断推测,你所了解的… 虫巢思维是持续的,但是,这与我们的虫巢思维不相同。”她似乎是在试着熟悉这个陌生的词语,举起蹄子指向自己的头侧,“通过虫巢思维进行的通讯只是短暂存在,而且只能对认识思维信号的小马建立链接。以公主身份作为工具,我查阅了负责看守你们的卫兵的思维信号,然后主动建立链接,接管了他们的身体。”
 
听上去和 Rho-08 小组参与研发的电话系统有点像… 破晓若有所思地垂下耳朵,回忆着自己调查引线的职业背景时找到的资料,只不过公主们的思维信号会被强制接听,这一点和电话的运行模式稍有不同。这也就是说——“那也就是说,你们的行动暂时还没有暴露,但邪茧下次尝试联系卫兵的时候,就会马上发现情况?”
 
暮光点点头。“是这样。但是,根据我对塞雷丝缇雅公主和邪茧女王的了解推测,她们现在正在以白沙之塔为主题进行争执的可能性很大,下次尝试联系卫兵可能会是较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根据上述推测,我认为现在她还没有发现我的行动。”
 
“原来如此。”塞雷丝缇雅和邪茧的意见果然存在出入… 这就是两个完整的灵魂困在一个身体里的麻烦。她向伸出蹄子,“再次感谢你们的帮助,暮光公主,艾塔尼娅和露娜公主。”
 
“我根据自己的价值观做出了选择。”暮光忽视了她伸出的蹄子,只说道,“塞雷丝缇雅公主曾经指导我学习友谊的意义,但我认为现在的她,很不友谊——”
 
破晓收回蹄子,挑了挑眉。我敢确定,我们在这个世界线没有这样‘活用’过名词。
 
“抱歉,我原本要表达的意思是,‘很不适合创建友谊’。”暮光改口道,“请问你的计划将如何执行?我会尽力配合。”
 
那就说明暮光是自发地创造了‘很不友谊’这种用法。传声对此应该会很感兴趣,之后有机会跟她说一声。破晓在心中又记下一条待办事项,转头看向走廊的方向。暂时还没有卫兵通过,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也许暮光是抓住巡逻时刻表的空隙发起行动的?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很快就被破晓遗忘在了意识的角落。“我只需要您帮我一件事,暮光公主。”她说,稍稍眯起了眼睛,“请带我到塞雷丝缇雅公主现在所在的房间去,我想和她当面谈谈。”
 


 
“确实很难理解你和露娜的观点,暮光,一如你们很难理解我的意图。”塞雷丝缇雅有些懊丧地将前蹄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白色的蹄子,“争夺主导权,维持并扩大优势,这是已经过去的一千多年里用于保护小马国延续至今的外交策略。无法认同你们所持的将友谊理念扩大到其他物种,甚至其他平行宇宙的价值观。”
 
“公主,友好地提醒你,社会环境的差异足以导致价值观的差异。我的父母使我诞生时,我们所生活的土地上曾经生活过的其他种族、文化终结后经过的时间足以使这些种族、文化对小马国的影响完全被吸收。因此,并不理解其他种族与小马的区别。”紫色的天角兽回答道。
 
“我为没能在这一话题上为你提供充分的教育感到抱歉,暮光。”
 
“否定。有充分理由认为,因为价值观的差异,所以具有提供友谊理念的不同诠释的能力。”暮光露出微笑,伸展开鞘翅保护下的羽翼,“进而因此,具有完善友谊魔法而成功羽化的能力。”
 
塞雷丝缇雅微微点头,但视线仍集中在自己的前蹄上。只有在脑内空间里,塞雷丝缇雅的身体才会是她曾经熟悉的样子;只有在这里,在绝对非请勿进的最安全的环境里,她才会卸下邪茧的外壳,允许自己使用这幅柔软的身体,与自己最信任的小马见面。
 
也只有在这里,塞雷丝缇雅会允许自己犯错,也允许自己承认错误。她抬起头,看向与自己围坐在这一张小小圆桌边的两位同伴。艾塔尼娅代替露娜参加会面,而其在脑内空间中的投影是她与露娜预想中的,合二而一后的样子。
 
在成为‘小马’的一部分之前,思想体曾自称‘幻形灵’,这是有充分理由的。除却各种便利的临时变形外,思想体的‘基准形态’也可在较长的时间尺度上逐渐改变,以适应小马的生活需求。
 
当然,思想体的形态也能反映小马们的自我认知。以谐律元素的佩戴者们为例,同为天马,云宝黛西的思想体在其眼部的结构几乎完全透明,与闪电天马成员的形态基本一致;小蝶的思想体则几乎完全遮盖了她的双眼,使这位性格有些怯懦的小马得以回避眼神交流。
 
在这之上,就连塞雷丝缇雅也没有想到的是,天角兽的思想体不但差异更加显著,就连羽化过程也大相径庭。暮光与韵律的思想体都通过结茧的形式进行羽化,但韵律在羽化过程中完全沉默无声,而暮光却还能通过意识链接与外界进行交流,甚至能通过借用身体而正常活动;与此同时,作为特殊的个例,露娜的思想体,艾塔尼娅,则随着与露娜的思维同步程度的增长而逐渐发育。
 
塞雷丝缇雅凝视着与自己关系最为紧密的两只小马,微笑着沉默了许久。也许现在是时候承认了,她和邪茧在这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仍然无法完全理解前述观点,但无法否认你的观点的合理性。所做决策确实存在失败风险,有理由做出更正。”
 
“判断你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友好地表达谢意,公主。”暮光收起了翅膀,从桌边站起身来,“会议应当结束,友好地命令你执行所做的选择,公主。”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暮光。”塞雷丝缇雅抬头看向紫色的天角兽,微微皱眉。
 
“请打开门。”
 
塞雷丝缇雅闻言睁大眼睛。
 
她听见了敲门的声音,从她的头脑之外传来。
 
 1053年16周7日 11时14分
 坎特洛,皇家城堡,寝宫区
 
塞雷丝缇雅在茶桌边睁开眼的时候,正好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暮光完全出乎意料的发言还在她的头脑中回响,让她本能地将耳朵转向房门的方向。
 
咚,咚。
 
敲门声较为缓慢,却相当清脆。显然,门外的来者并不急于催促塞雷丝缇雅开门,却也有着相当的余裕,对开门后的行动胸有成竹。换句话说,敲门者在用这样的敲门方式向小马国的公主传达着一句话:“你可以做好准备再开门,但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敲门、等待下去。
 
暮光此时应该留在小马镇,卫兵会直接联系她,而露娜进入姐姐的房间前并没有敲门的习惯,只会在门口呼叫塞雷丝缇雅的名字。结论:来访者在正常情况下不会到寝宫区书房拜访你,或暮光闪闪在出席脑内会议的同时借用城堡内某只小马的身体前来拜访你。无论两者中哪一个属实,都表明你的计划可能已经出现偏误。邪茧适时地作出分析,让塞雷丝缇雅愈发意识到局势的不利。
 
天角兽立刻起身,转头看向书房的木门。自从一千零五十一年前她决定让小马接受改变之后,她还是第一次如此举棋不定,而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
 
她正准备绕过茶桌,前去开门的时候,邪茧的声音让她停下了蹄步:结合前置事件,有充分理由认定:敲门者是 Theta-14 小队的成员,其中破晓、传声最为可能;推测 Theta-14 小队在暮光——同时有可能还有露娜——的帮助下成功从房间中离开,因你计划以小队成员作为筹码向白沙之塔谈判而前来向你追责。
 
说重点,邪茧。塞雷丝缇雅强忍着没有将蹄下的石砖融化,如你所说,现在显然时间有限。似乎是要印证这一点,敲门声适时地再次响起。
 
邪茧暂时接管了她的四肢,让她又在桌前坐下。令你焦躁不安的是即将发生的对峙中潜在的不良后果,而非对峙本身;但是,在这种状态下直接面对 Theta-14 小队的成员会使你在此次对峙中处于更加不利的状态。理由:非理智状态下做出的判断与发言不是最佳决策的可能性明显升高。建议:饮用茶水,保持镇定,在不移动身体的情况下,使用魔法打开房门,通过开门后的第一形象维持对峙中的主动地位,或直接将控制权交给我,由我与敲门者对峙。
 
塞雷丝缇雅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很清楚,在之前的对话之后,我不可能将控制权交给你,邪茧——拘押 Theta-14 小队是我做出的决策,我需要为此负责到底。
 
命令你解释‘负责到底’,这代表的含义似乎不局限于‘与敲门者对峙’。邪茧听上去有些不解。终于令邪茧疑惑了一回,塞雷丝缇雅不由得感到了些许的得意。她点亮独角,拿起茶杯。进入脑内空间前倒出的那杯茶水,现在仍然温热,她小口地啜饮着,流过胸口的暖流让她的心跳放缓下来。
 
然后,她用魔法抓住门把,在下一次敲门声响起之前,将房门拉开。
 
塞雷丝缇雅用余光看到,门外等候多时的,是两个薰衣草色的身影。
 
“请进来吧,破晓女士,暮光。”塞雷丝缇雅没有转过头,只是又啜了一口茶。她露出平静的微笑,微微点头,示意两马进入书房。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破晓点头致意,从暮光身边先一步踏进房间,“邪茧女王?又或者是,塞雷丝缇雅公主?”
 
“你应该很清楚,我两者都是。”塞雷丝缇雅只说。暮光仍然没有进入房间的意思,日之公主于是转头看向自己曾经的学生,改用自己与她熟悉的语言,<暮光,友好地命令你进入房间。>
 
“认真地向你道歉,公主。”暮光微微摇头,坚持站在门外,“我与露娜公主合作释放了 Theta-14 小队,为破晓队长指引路线寻找你,但所做到此为止,你与破晓的对话,我不应当参与。”
 
暮光没有选择在通讯中回答她,甚至没有使用这个世界的小马语,这已经足以说明她的立场,但塞雷丝缇雅也并不介意,只将注意力放回破晓身上。“破晓女士,”她看向走到面前的异界小马,向茶桌对面的坐垫伸出前蹄,“请先坐下吧——要喝茶吗?”
 
紫色的天角兽微微摇头,在坐垫上放松地坐下,微微舒展开背后的翅膀。“我刚喝过咖啡,茶就不必了,公主。”
 
“原来如此…”塞雷丝缇雅又露出微笑,“看来这次是咖啡的胜利呢。”
 
“毕竟,能起到提神作用的咖啡因,就是以咖啡命名的。”破晓只说,将前蹄放在桌上,“还是咖啡的咖啡因含量更高一点。”
 
塞雷丝缇雅努力维持着笑容,但她心中复杂的情绪已经快要冲破面具了。继续进行无关紧要的对话将会导致你所承受的焦虑延长,且不会带来积极结果——不要进行否认,你在拖延时间,这是事实。结论:在失去控制情绪的能力前引入有效话题。
 
黑白色的天角兽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又拿起茶壶。“暮光,请你进来。”她将视线投向破晓身后的房门,与紫色的天角兽对视,“你有旁听我与破晓女士接下来的对话的必要。”
 
暮光迟疑地点了一下头,走进房间。从她除了独角偏大之外一如往常的体型,塞雷丝缇雅判断出,暮光征用了一名雌性独角兽卫兵的身体;但这并非她此刻最关注的事。当暮光在小小的茶桌旁坐下时,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塞雷丝缇雅回想起了许多年前,暮光还是自己身边的亲授学生时,她们也会这样坐在书房的桌边,一边分享温暖的茶,一边彼此交心。
 
塞雷丝缇雅从茶具盘中拿出第二个杯子,为自己和暮光各倒了一杯茶。年轻的公主点头答谢,将茶杯送到嘴边。她只小啜一口茶水,就将杯子放回桌上,稍显局促地看着塞雷丝缇雅的方向。
 
那时候,暮光最喜欢的也正是这种红茶。不需要曾经独角兽贵族那种加糖加奶的修饰,也不需要陆马领主们发明的各种茶点,仅仅是茶叶在蒸汽腾腾的水中欢歌一曲后,交融在金红色中的微苦与微甜,以及更加复杂而难以名状,会挂留在喉中的醇厚味道。那时候,一小杯热热的红茶入口,总能让暮光背后的翅膀愉快得嗡嗡作响。
 
而现在… 塞雷丝缇雅将视线投向身旁,看着暮光拘谨的面容,又将视线投向她背后那双覆盖着羽毛的翅膀。这样的声音已经再也听不到了。我与暮光之间,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隔阂呢?
 
暮光的身影在她眼里终于还是太过沉重,小马国的大公主不得不移开视线,看向破晓的方向。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这一点邪茧说的没错。“破晓女士。”她开口道,声音还是有些许紧张流露出来,但她立刻掩盖了情绪,“看来我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是我输了。”
 
“您不必这么说。”破晓绿色的双眼与她对视。
 
塞雷丝缇雅尽力迎上破晓的视线。“我的确是失败了,否则现在也不会在这种境况下与你相见。更何况,你能离开房间…”她终于得到机会,将视线移向暮光,暂时避开了破晓那双似乎能看穿内心的眼睛,“还是得到了暮光和露娜的帮助,我想这足以说明,我不仅仅是输了,而且从一开始就错了。”
 
“但您现在正在纠正自己的错误,不是吗?”破晓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平静,令塞雷丝缇雅忍不住又看向了她,“当您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您就已经转败为胜了。”
 
“我恐怕不能理解。”塞雷丝缇雅愈发疑惑地垂下耳朵,“投降怎么反而能使我战胜你?”
 
在此之前,对于来自平行宇宙的客马们,她最关注的是暗示着她们的情绪与思维方式的微表情,而非她们本身;直到计划彻底失败后的此刻,她才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面前的破晓。如果单独看情感体,暮光的外貌应当与破晓采取的伪装近乎相同,其中虹膜颜色是最大的区别。但根据我的感知,再结合不久前我称她为‘女王’时,队员们的反应来看,她的真实身份应当是幻形灵女王… 我自己吗?
 
修正:融合前的我们不是现在的我。邪茧一本正经地补充。
 
修正:融合后的我是以前的我们。塞雷丝缇雅用同样的语气讽刺道。
 
“我想您是误会了,公主。”破晓的开口让她意识到,对方微笑而沉默地看了她很久。“当您转败为胜的时候,我并没有因此而输给您,而是与您一同取得了胜利。这一次,是白塔和您这两个世界,战胜猜疑,跨越差异,赢得了真正的友谊。”
 
塞雷丝缇雅微微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她只是再次拿起茶杯,以喝茶掩盖自己的沉默。
 
“考虑到这个世界线的其他文明都已在与小马的竞争中走向灭亡,您或许不太能理解这种精神。”破晓见她迟迟不开口,于是继续说下去,“从您的讲述和我们的亲眼见证中,我们已经知道,这里与我们熟悉的世界相差甚远,因此我并不准备对您的过往进行揣测。但至少,在这种长期缺少政治交锋的环境下,您会形成这样的价值观也无可厚非。”
 
你应该感到庆幸,塞雷丝缇雅。邪茧在她的脑袋里说,她没有在暮光面前推测出你对狮鹫和斑马做过的事,否则,暮光对你产生恐惧的可能性将大大提升。
 
我最担心的是,在暮光面前拘押了 Theta-14 小队之后,她现在可能已经害怕我了。塞雷丝缇雅无奈地回答。
 
暮光忍不住在这时打断了破晓的讲述。“请等待,破晓队长。”等到黑衣的雌驹闭嘴点头后,她才继续说下去,“与露娜前去释放你时,你如何断定我们对你陈述了事实?另外,你要求独自前来与塞雷丝缇雅公主会面,你如何断定她决定放弃原有的计划?”
 
“我先回答你的前一个问题:因为在友谊城堡的时候,我就从你的脸上看到了迟疑,而露娜公主更是直接与塞雷丝缇雅公主起了冲突。”破晓转头看向年轻的天角兽,向她稍有些困惑的脸露出微笑,“那时我就知道,你们对友谊的诠释,应当与白沙之塔更为接近。事实上,我在投降的时候,已经将‘你们会来救我’的可能性考虑进了我的计划之中。”
 
塞雷丝缇雅的魔法将茶杯浮在嘴边。现在,她没法将其放下了。
 
“至于后一个问题…”破晓的视线又回到塞雷丝缇雅的身上,“事件能以我们与塞雷丝缇雅公主的和解收场,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就算在最坏的情况下,我和我的队员们也还可以通过撤离装置离开这里。”她举起左前蹄,让两马看清亮黄的蹄环后,指向塞雷丝缇雅胸口的王徽,“我已经与我们的基地指挥确认过,您的反传送结界相当高效,但仍然无法阻止白沙之塔的跨世界线传送门正常开启。因此,我来到这间… 书房,并没有什么顾虑。”
 
塞雷丝缇雅发现,自己将茶杯放下时,陶瓷与硬木间的碰撞制造出了清脆的声响。她的耳朵本能地竖了起来,随即又平贴下去。
 
既然已经吸引了破晓与暮光的注意力,再不开口就实在输得太彻底了。“抱歉…”她先轻声道歉,随即垂下眼,坦然地面对了事实,“看来,太多年没有上过谈判桌,我的能力已经衰退,对友谊的理解也已经变得狭隘了,会输是理所应当的。”她又抬起头,看向桌对面绿色的双眸,“失败的代价是什么,破晓女士?”
 
“没有什么代价,塞雷丝缇雅公主。”破晓的回答让塞雷丝缇雅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您毕竟没有给白沙之塔造成实质的损失,况且现在也愿意以平等的方式重新认识我们,我们自然也没有理由责难您。”
 
“怎么会…”
 
“您在这短暂的两小时里彻底改变了主意,这背后隐藏着的,您所经历的自我怀疑,已经是您对自己的惩罚,这就足够多了。”破晓继续说道,“白沙之塔虽然与许多世界线建立外交关系,但本身却并非真正的国家。说到底,我们自己也是来自许多不同世界线的居民,彼此理解,充分容忍,这才是我们的做派。”
 
“是这样吗…”
 
破晓看着治理了小马国千年的公主陷入沉思之中,笑意忍不住变得更加明显了些。这样操纵塞雷丝缇雅的确不太诚实… 但,这是为了帮助她克服最后一道陈旧的围墙。她将自己最后一颗棋子落在了关键的位置上:“为了表示我们对友谊的诚意,对于您提出的要求,白塔仍然决定全盘接受。请别担心,虽然您已经没有我们这些马质了,但是白塔并不准备向您提出另外的条件。”
 
这令马不解的做法,让塞雷丝缇雅从迷茫中醒来,但她发现眼前是一片全新的迷茫。邪茧… 我们这是输了吧?
 
结论:是。补充:我们在不同角度上都输了。
 
黑白色的天角兽用前蹄撑住额头,闭上眼沉默了许久。“感谢你,破晓女士。我输了,从领导者的身份上来说,我彻底输给你了。”她终于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紫色的轮廓。
 
“公主,个别马的输赢,在两个世界的友谊前夕,真的还重要吗?”传入她耳中破晓的语气仍然平静,她只是认真地看着塞雷丝缇雅的双眼。
 
塞雷丝缇雅没有回答,也无法再,她害怕自己一开口,就无法再安静地落下与邪茧合为一体后的第一滴眼泪。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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