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镜计划 Project: Lens

果 · 第五章 萨沃假说

第 12 章
4 年前
1053年16周7日 9时20分左右
 XU-850世界线,小马镇,友谊城堡
 
真是似曾相识的场面啊… 在友谊城堡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两个世界的小马们坐在软乎乎的坐垫上,彼此交谈的时候,一旁沉默许久的引线忍不住将眼前的景象与之前的行动联系在了一起。
 
引线看向座位靠近中央的破晓与传声,两位小马正以平缓的语气与 XU-850 世界线的塞雷丝缇雅公主交换着外交式的寒暄。一如往常,传声虽然时时征询着破晓的意见,但却毫无疑问地在对话中占据了主动权——在对外交流的话题上,紫色的‘天角兽’一向对传声有着完全的信任。
 
“…您的信任与理解,塞雷丝缇雅公主。”传声闭上眼,向黑白色的天角兽-幻形灵女王点头致意,“我和我的小队,以及我们所代表的白沙之塔相信,这会是我们与您所属的世界线之间良好友谊的开端。”
 
“这同样也是我的期望。”塞雷丝缇雅语气柔和,听上去像是在类似的外交场合说过无数遍同样的话,“礼节性的对话不妨到此为止,或许我们双方可以彼此先互相提问、回答,交换一些不敏感的情报。”
 
引线不得不为塞雷丝缇雅的语言学习能力暗自惊叹。如果不和其他世界线上塞雷丝缇雅公主的外交素养作比较,仅仅从语言表达的流畅程度看,根本就察觉不到,我们面前的这位公主,今天才刚刚学会标准小马语。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坐在塞雷丝缇雅身后的露娜、暮光,以及紧靠在露娜身边的那只幻形灵,就和传声的推测一样,这个世界线的露娜公主,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有与幻形灵相融合。
 
“彼此了解,是相互信任的基石。”传声看向身旁貌似天角兽的幻形灵,“破晓队长,您的意见呢?”
 
“我也同意。”破晓微微点头,于是传声又将视线投向面前貌似幻形灵的天角兽。
 
她停顿一下,似乎若有所思,随后开口道:“为表诚意,我们请您先提问。”
 
果然,越来越熟悉了。引线用蹄子将垂到眼前的一缕鬃毛拂到一旁,三个星期前魔法衰退的那个世界就是这样,上次在凤栖巢穴也是…甚至硬要说的话,夕见院的那个世界线都算是…“感觉我们有一半的行动都在开会…”她不禁轻声嘀咕起来。虽然在探索部的行动力我有过贡献,也学到了很多,但总还是感觉…
 
“我也觉得是。”身旁,棱镜偷偷地趴在引线耳边,对她说道,“我听 Theta-15 的锆石说,他们的行动经常有各种变数,可有意思了:有次他们跟当地无畏天马合作挫败了远古小马留下的阴谋,还有一次他们遇上了全员性别反转的世界线;更不用说隔三差五就有某位谐律元素,或者公主,或者我们认识的某只小马,在当地是只幻形灵的世界线。”
 
引线从棱镜身旁退开,惊讶地看向她。“真的吗?”她小声问道。
 
“当然,你有空去看看他们的探索日志就懂了,有意思得很。”棱镜翻了翻白眼,“Theta-15 也不是没有要靠讲道理解决问题的时候,但我们小队遇到这种情况的频率确实高得多,小队建立到现在,我和璐姐真正掺和战斗的机会也才一两次。”
 
“唔…”引线瞥了一眼传声和破晓,两马方才就告诉过队员们,暂时不需要她们参与对话。引线若有所思地揉了揉下巴,决定尝试一下传声所说的‘观察与推理’,“有没有可能是破晓和传声的行事风格影响了我们在行动中遭遇事件的走向呢?”她思考再三,终于组合起词句,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你意思是说,因为破晓和传声习惯靠谈话解决问题,所以我们在大多数世界线遇到的事件都会往这样——”棱镜朝正在互相试探的传声和塞雷丝缇雅努了努嘴,“——的方向发展?”
 
“我是这么猜测的。”引线微微点头,“当然,我也就是大概猜测一下,毕竟我和你们一起行动也才不到六个星期,参与的行动也不算多。”
 
“你加入我们的时候,Theta-14 小队也就成立了两个月,不影响。”棱镜耸耸肩,“毕竟,我们是目前行动经验最少的一个小队。”
 
引线挑起眉毛。“我还以为 Theta-15 成立更晚呢。”她惊讶地眨眨眼。
 
“探索小队的编号是循环使用的,前一支小队解散了,新成立的小队就优先使用他们的编号。你仔细想想,总有小马想要加入探索小队,被拒绝的都是少数,猜猜为什么小队数量还是只有这么点?”棱镜认真地看着引线,等待她的回答。
 
引线想到了某种相当不妙的可能性,感到一阵寒意爬上了脊背,不由得咽咽口水。“不会是因为因为…经常有小队全员失踪吧?”突然感觉有点害怕…
 
“别犯傻了…”棱镜看着引线的眼神,让引线想起了雷闪看余烬的样子,“如果真有那么容易丢命,璐医生早就拽着我的尾巴把我拉去辞职了。”她瞄了一眼橙色的天马,确认对方没有听见自己的‘恶言重伤’,这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虽然探索行动中也确实有过危险的意外,但绝大部分探索小队解散的理由很简单:队员们不想继续在探索部工作了,仅此而已。”
 
“但加入探索部的不应该都是想要见证陌生的新世界线的小马吗?”
 
“没当上大法师之前,我也把大法师的职位想得很美好。当上之后才发现,虽然皇家津贴和专属研究室都是真的,但同时我还要负责审阅各种垃圾论文,要在各种比赛和答辩里当评审,还要定期检查皇家宝库禁区里的危险附魔道具,也挺麻烦的。”棱镜回想起自己加入白沙之塔之前的生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说多了就觉得蹄子酸、独角疼——扯远了,总之我意思就是,很多小马对探索小队的工作幻想太高了,行动一两次之后就会耐心尽失,原本争取加入探索小队有多热情,后来申请退出就有多积极。”
 
引线偏过头,看向一旁,幻想起棱镜披着大法师的长袍,用羽毛笔在堆叠成山的论文上面一个个写批注的模样。“嗯…”憋着笑意,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勉强,“所以很多探索小队都会全员退出咯?”
 
“你不用忍着,我知道自己的事挺好笑的。”棱镜白了她一眼,“也不一定是全员都想放弃,但很多时候,探索小队的成员都是互相认识才聚在一起的,如果其中有队员不想继续下去了,余下的队员有可能并不想让新的成员加入小队,于是干脆解散。”
 
有了棱镜的首肯,引线这才放心地露出笑容。“那我们小队呢?我认识你和璐医生有一段日子了,你们和其他成员呢?”
 
“一开始是时光和传声想要建立一支新的探索小队来着。”棱镜回忆起来,“她们两个以前都和某次探索行动的事故有关——”她抢在引线开口提问之前继续说道,“——详细情况是机密资料,我不能转告你,你只有自己去图书馆查档案。或者,要是真想知道,问时光也行——她是事件的亲历者,同时也受过认知污染抵抗训练,所以可以谈及那次事故。不过,她愿不愿意提起就是另一回事——”
 
「如果你有兴趣,引线队员,我不介意大致讲述一下那次事件。」时光的声音骤然插进了对话,吓了引线一大跳,慌忙环顾身旁。从其他队员的反应看,时光应该是在单独对她说话。
 
“——在认知安全部认识的破晓,但她是自己独立提出要加入探索小队的,后来才和时光组成队伍。”棱镜完全没受影响地继续说下去,“我也是因为和时光之前就认识,而璐姐是和传声都爱玩桌游。”
 
“那,璐医生呢?”
 
“一开始,璐儿并不准备加入 Theta-14,她只是推荐了自己在医疗部的同事,冷心。后来冷心医生调去了别的科室,需要比急诊科更固定的工作时间,不得不离开探索部,我就拜托璐儿来帮忙了。”棱镜停顿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璐医生,又将视线移回引线身上,“再然后…就是你了。”
 
“原来如此…”引线点了点头,“谢了,棱镜。”
 
棱镜耸耸肩。“闲着也是闲着,聊两句挺好的——反正时光和破晓都没制止我们,这也总比璐姐摆出一脸吃了发芽土豆的样子来得好。”
 
引线不需要转头去看,也能从棱镜的比喻中想象出来,独自坐在远角的坐垫上的橙色天马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与棱镜的对话告一段落,引线一时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问的,干脆只窃笑着,又将注意力放回到阅览室中央的对话上去。
 
“…的世界线建立友谊,彼此交流,从而通过不同世界线之间历史事件与科技发展的差异,获取更加完善、优秀的理论与技术。”传声刚刚结束了一番长篇大论,应该是在解释白沙之塔的理念与目标,“这意味着我们在理论上可以拥有任何发展方向的研究成果。”
 
“也就是一切可能的研究成果?”塞雷丝缇雅挑了挑眉,适时地问道。
 
传声停顿一下,摇摇头。“并非如此。”见塞雷丝缇雅毫无反应,她继续解释道,“以魔法技术为例,当代更加高效简练的法术,是要在已有的法术体系之上改进,方才能得到的。考虑到小马的思维模式或多或少难以避免被固有的框架限制,再考虑到部分法术的发展更是要等到其他方向的研究取得成果才有可能视线,如此的演进过程需要时间——”
 
“理解了。”塞雷丝缇雅在传声短暂的停顿中插入话头,“也即是说,白沙之塔的科技水平的上限是小马国的历史范围内可能在任一领域达到的最高水平。请问是这样吗?”
 
“严格来说,还要考虑到我们所接触的新世界线的年代分布,不过大体上确实如此。”断角的独角兽对塞雷丝缇雅的打断并未在意,仍然语气平稳,点了点头,“假设将所有可能的技术发展方向定义为高位空间中彼此垂直的坐标轴…”
 
塞雷丝缇雅立刻理解了传声的用意。“那么白沙之塔在不同世界线学习的技术就应当形成向外密度无限减小的近似高维球体。”
 
传声只是又点了点头。
 
“有趣…着实是相当有趣。”塞雷丝缇雅喃喃道,“无限平行宇宙,一切皆有可能吗…”她抬起头,绿色的双眼凝视着传声,“我很期待…之后与白沙之塔进一步的互相了解。不过,现在这个话题先到此为止吧,轮到你们提问了。”
 
“破晓队长?”传声看向破晓,向她点头示意,“我认为可以了。”
 
破晓微微点头。“我也认为是时候了。”她清了清嗓子,直直地盯着塞雷丝缇雅,却并不急于开口。
 
引线挑起眉毛。是时候,可以做什么了?她困惑地看着两只紫色的雌驹,有些不明所以。从早些时候在城堡入口与暮光公主的对话开始,Theta-14 小队的这两位指挥层队员就似乎故意在 XU-850 世界线的居民们面前演起了派头十足的‘贵宾’做派。引线并不理解两马的用意,但她愿意相信传声和破晓共同的判断,以及时光的默许。
 
“自从我们踏蹄于你们的世界线开始,一个…疑问,便从我的内心深处浮现。”破晓终于在漫长得有些煎熬的停顿后开口询问,声音缓慢非常,压得颇低,语气却微微上扬,节奏也时慢时快,丝毫不像是在与一国之君面对面交换情报,更像是出于好奇而随口发问,“究竟是怎样的环境,成为了你们这种…恕我冒昧,特异的生灵…的温床?”
 
‘温床’…是个贬义词吧?听到这里,引线不由得又挑了挑眉,惊讶于破晓显然故意选择了轻慢的语气,这一点都不像破晓队长平时说话的风格…倒有点像邪茧女王了。
 
整个马都‘茧化’了的破晓似乎还未说完,但却只是瞥了一眼传声,随后闭上眼,慢慢地,向着塞雷丝缇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传声接替破晓继续说了下去:“破晓队长希望知道,你世界线的小马,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成为了如今的状态——思想体和情感体相互结合。我们所熟知的世界线中,两者是相互独立的两个种族。”
 
塞雷丝缇雅也许是未察觉到破晓释放的恶意,也许只是并不在乎。总之,在传声的话音落下之后,她只是稍稍坐直了身体,展开背后的虫翼,将绿色的双目转向两马的上方,凝视着房间内的远处——又或者是时间线上的远处,假如她眼中流露出的情感确实是怀念的话。
 
“我不可否认,这的确是一个重要的、值得提出的问题。”许久,她才慢慢地开口,双眼仍然蒙着一层回忆,“在我意识到,我们在平行宇宙中也许是少数的那一刻起,我就在预备着回答这一问题。事实上,你们直到现在才选择提出这个问题,反而超出了我的预测。”
 
“提问的时机,与问题的内容同样重要。”破晓指出,对塞雷丝缇雅露出了微笑,“既然您本已做好了准备,我不介意了解这个世界线的过去。”
 
塞雷丝缇雅似乎沉浸在回忆中,慢慢地点了点头,继续忽视了破晓的态度。“我想,也是时候直面那段回忆了。”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暮光闪闪,“vi-知-ush,ps-录-uch 需-uchk,m-暮。ps-说-sp,vi-听-ch,浮-kf m'n-悲-sk。”
 
原本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认真听着公主与破晓、传声对话的暮光,在这时有些诧异地竖起了耳朵。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点亮独角,精准地拉开身后的抽屉,从中取出纸笔。
 
黑白色的天角兽又转回头,面向破晓。“接下来我将要讲述的事件发生于…露娜公主的重大事件后,对此有所了解的小马在当代甚少,我甚至要求暮光公主的朋友小蝶也回避了这些内容。因此,我希望诸位不要对我的国民们随意提起接下来我所说的任何内容。非常感谢。”
 
“请放心,失信并非我们的习惯。”
 
“首先,你们的理解是正确的。情感体与思想体曾经是两个独立的种族…”
 


 
年轻的白色天角兽叹了口气,将一不小心划破的纸张撕碎,用魔法烧毁。
 
然后,她仰起脖子,看着天窗外明亮的满月,强迫自己将灰烬吃了下去。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了,苦涩黏腻的纸灰侵蚀着她的喉咙,让她用上天角兽的忍耐力才勉强压下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仅有两滴泪水从刺痛的咽喉深处逆流而上,从她的眼角流出。
 
这是她对无能的自己的惩罚。
 
月光投在她的书桌上,连同桌上的蜡烛一起,勉强照亮她的工作台。她再从高高的那叠纸上面拿起一张,铺在桌上,用魔法展平,压紧。
 
她拿起笔,将笔尖放在纸的左上角:
 


今,


 
她不知该如何往下写。确切地说,她知道这份文件该写成什么样子,但她不知道自己该向谁去借来写字的力气。塞雷丝缇雅干脆拍下笔,靠回椅背上,只抬头望向天窗外,任苍白的月光直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天窗倾斜向西。能从中看见月亮,说明夜晚已过去了大半。塞雷丝缇雅垂下视线,瞥了一眼桌上已经写好的文书,一整摞堆放在一起。整晚,写不出字的时候,塞雷丝缇雅就将焦躁的魔力全都铺在纸面上,原本略有卷曲的草纸全都变得平整异常,表面也被过量的魔法烤得比原本更加发黄。
 
还有数十份文件要写,再这样拖延下去,很快又该到升起太阳的时候了,可塞雷丝缇雅却连起身的动力也找不到。
 
她的魔法足以驾驭太阳和月亮两大天体,她的身体能承受住最危险的野兽的攻击,她的王座有三族的小马共同认可,但她却无法战胜自己的悲伤,无法支撑自己的意志,无法原谅自己的所作所为。
 
是她无视了露娜的脆弱与自卑,盲目地沉溺在拯救了三族小马的成就感之中,却将自己身边最初的小马渐渐地推向远处。她是多么自私地扮演着小马国无私的领袖,甚至要等到连妹妹都成了陌路马,等到她别无选择地将自己唯一的血亲放逐到远方,她才终于迟迟悔悟?
 
而且,纵使她能控制月亮,推动日月循环,梦境世界却永远不会向她开放。露娜的离去,在普通小马的生活中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作为小马国中枢神经的核心,塞雷丝缇雅却能看到自己视线之外的那些数字,在不断上升的心理失常比例与缓慢下降的生产效率中清晰地看到,没有了露娜的管理,日渐活跃的梦魇生物已经严重影响了小马们的生活质量。
 
目前,小马们还能在塞雷丝缇雅为他们勾勒的安宁表象之下享受还算正常的生活,但塞雷丝缇雅恐惧着,在不久的将来,梦魇造成的伤亡必然会到来,而到了那时,就算是她也不敢保证能让小马国三大种族之间新生的友谊,继续这样平稳地运行下去。
 
如果,能有什么办法,将小马理性思考与感性体验分离到互相关联却又彼此不同的身体中去,独立的理性思维也许就能制约梦魇,减少它们对小马们造成的精神伤害…
 
但这一切也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她昏沉之中头脑胡乱拼凑出的念头罢了。塞雷丝缇雅用力摇了摇头,将困意塞进脑海深处,强迫自己坐起身来。她重重地打了个响鼻,用魔法抓起笔。
 
刺痛,她伸出蹄子,揉了揉额头。但她还不能休息,小马国需要她保持清醒,偶尔的通宵对她伤害不大,她不可以休息,需要清醒。
 
必须清醒。
 
可是当塞雷丝缇雅的笔尖碰到纸页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对她说话。恐怕是她太过疲惫,产生了幻觉吧?塞雷丝缇雅忽视了那个模糊的声音,继续写下去:
 


今,森蔓而野禽虐,海———


 
一道绿色的光闪过,笔瞬间脱离了塞雷丝缇雅的魔法,横飞出去,在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墨迹,也将柔软的羽毛笔撕裂成两半。天角兽的头脑中立刻警钟大作,如雾的倦意蒸发殆尽。
 
她跳下座位,迅速转身,寻找自己书房里的入侵者——
 
就在那里,在书柜遮挡烛火,而在墙角留下的阴影里,闪烁着绿色荧光的、修长而扭曲的独角下,是一对同样绿色的、微微泛光的双眼。
 
你…你是谁?”塞雷丝缇雅警惕地展开翅膀,心跳在两耳中回响。能直接闯入位于城堡禁区的书房,对方绝非无名之辈;潜入到她身后却不直接行刺,对方不一定怀揣杀意。因而,天角兽并不急于惊动城堡内的卫兵,决心先试探对方的目的。
 
书房的硬木地板上传来清脆的蹄声,那双眼睛向她靠近。很快,一只漆黑的蹄子从阴影中探出,慢慢地落在地板上,随后,塞雷丝缇雅终于在烛火下看清了那张面庞。
 
来者有着类似小马的脸部结构,脸上并非小马的皮毛,而是隐隐反光的、昆虫似的甲壳。蓝绿色的鬃毛从她的头顶垂落,看上去比小马的鬃毛更细密,甚至隐约透明,让塞雷丝缇雅能看清她被遮挡了一半的左眼。
 
黑色的虫马与塞雷丝缇雅身高相近——作为坎特洛独角兽与云中城天马的后代,塞雷丝缇雅在成为天角兽前就已比身旁的小马高出一些,而拥有了太阳的魔力之后,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可与自己平视的‘小马’。假如魔力与体型存在必然关联的话,她更加要警惕面前这位不速之客了。
 
你当然不认识我…”黑色的面庞上裂开一道蓝绿色的大口,来者露出了满口尖牙,“小马本来就是自视甚高而目空一切的愚蠢种族,更何况是你这安安稳稳地坐在城堡里、一无所知的公主?
 
塞雷丝缇雅感到一阵剧烈的愤怒冲上了她的头脑——又或者,那并非愤怒,而是她的头脑为了逃避自责而架起的外强中干的刺甲?魔力在她的独角上涌动,太阳的力量随时等待她的召唤。如果她愿意,下一秒,她就能将面前这对她出言不逊的异种在数千度的高温中烧成灰烬。
 
但是,塞雷丝缇雅的理智浇熄了她的怒火。她还远没有达到与太阳异体同心的程度,贸然动用全部力量,可能将新建起不久的坎特洛城都融化成第二座地狱;更何况,对方还未对她动用过武力,而在小马国的建立过程中,塞雷丝缇雅也并非没有遇到过原本言辞尖锐而最终成为盟友的小马。
 
谨慎行事,这是现在最适合她的选择。意识到这一点,塞雷丝缇雅稍稍收敛起自己的翅膀,换上了稍平静些的神色,转过身去面对着来者。
 
你是谁?你的目的是什么?
 
绿色的眼睛向上翻了翻,充满了轻蔑。“我的名字是邪茧,我是幻形灵的女王。”她向前踏了一步,低下头,用独角对准了塞雷丝缇雅,“我要你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我为什么不该杀死你?
 
杀死我对你没有好处。
 
驳回。我将取代你统治小马,这样我的种族就能延续下去。
 
贵族和军队不会承认篡权者。
 
驳回。”邪茧的身体周围升起一圈绿色的火焰,将她吞没其中。明亮的焰光让塞雷丝缇雅不得不遮住自己的眼睛,而当她放下蹄子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只白色的天角兽,有着紫色的双眼与飘逸的鬃毛,与自己分毫不差。“谁也不需要知道我是篡权者。
 
统治小马…对你…”塞雷丝缇雅终于没有底气再用肯定句,“有什么好处?
 
可怜的塞雷丝缇雅,你的智慧莫非与妹妹一起去了月球吗?”邪茧轻巧的话语让塞雷丝缇雅的心中又是一阵刺痛,她几乎要落下泪来,“看着我,我的每一只幻形灵都能完美地戴上你的脸——你猜猜这样的能力是用来做什么的?
 
塞雷丝缇雅草草地用球节擦了一下眼角。“你们…”她甩甩头,让自己镇静下来,“你们需要小马才能生存?
 
对于你这可怜的小马脑袋来说,这样理解就可以了。”邪茧讥笑道,“幻形灵可以感受到其他生灵的情感,并从中获取生命必需的能量。”她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塞雷丝缇雅,“没错,我知道你还在为露娜的事情悲伤。
 
你们原本是隐藏在我们的社会中吗?”塞雷丝缇雅问道。
 
邪茧点点头,没有回话。
 
那么你没有必要改变现状。
 
没有必要改变?!”天角兽的发言让邪茧勃然大怒,她露出獠牙,逼到塞雷丝缇雅面前,独角的尖端戳在天角兽的脖子上,扎破了皮肤,让一股殷红的血流了出来,“你竟敢对我说‘没有必要改变’?你和你那精神失常的妹妹费尽心思把三个种族的小马纳入了统治之下,让他们建立起更大的城镇,甚至统一登记每只小马的名字与模样!我的幻形灵们本来就时刻生活在被你们这些小马残杀的恐惧之下,现在更是连安定生活的空间都要没有了!”
 
我不允许你再用这样的词侮辱露娜…
 
你以为我会在乎你的威胁?我——
 
闭上你的嘴,”塞雷丝缇雅的双眼中发出了如日光般明亮的光,而泪水仍在缓缓流出,“不然我就把你的嘴烧到一起。
 
邪茧皱起鼻头,振了振翅膀,没再出言反驳。“而现在…假如你还算个有点能力的统治者,你就该注意到,你所谓关心着的小马们,根本不幸福!我和我的幻形灵们能尝到空气中的情感,每一天,小马们身上散发出的情绪都越来越苦涩,越来越令我作呕。虽然我们的能量来源与你不同,但你想必知道饥饿的感觉。我们能找到的食物越来越少,卧病不起的幻形灵越来越多…这都是因为你的无能,塞雷丝缇雅!都是因为你!你告诉我,塞雷丝缇雅,我有什么理由不杀了你,自己来当你这个可笑的公主?!
 
如果说之前邪茧的一举一动中都透露出敌意,这一次,塞雷丝缇雅就是真切地在她的声音里察觉到了杀意。幻形灵的情况恐怕相当不妙,仅仅是提到现状,邪茧的理性就消失了大半。
 
塞雷丝缇雅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想到办法——要么直接说服邪茧,要么让她清醒过来——否则,她的生命真的可能终结于邪茧的独角之下。她控制住呼吸频率,慢慢地收起翅膀,以免身体突然的应激性抽动会刺激到对方。与此同时,天角兽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寻找着足以挽救自己的下一句话。
 
应对暂时丧失了理智的会谈对象,单纯从自己的角度陈述观点已经毫无价值,她需要将邪茧的注意力引导她自己身上,让邪茧意识到自己行动中的漏洞,这样才能得到喘息的时机。
 
那么…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没有在一开始就杀了我?
 
那是因为——”邪茧满怀怨恨的多重声音停了下来。很快,顶在塞雷丝缇雅脖子上的独角也退了回去,尖锐的角尖勾起一小点皮肉,让天角兽疼得眼角抽动。
 
现在呢?我们能好好谈谈吗?”塞雷丝缇雅乘胜追击,“我虽然名义上是公主,但实权上就是小马国的国君,而你是女王。我认为自己有资格和你好好谈谈。
 
你…”邪茧似乎在刚才的爆发中用尽了力气,软绵绵地跌坐在地上,抬头望向塞雷丝缇雅,“我们…”她垂下视线,“对不起…我失态了。”她用蹄子捂住眼睛,翅膀轻轻地振动,不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塞雷丝缇雅不需要看见情感,也能认出邪茧此时的模样。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动作了——每个月色下失眠的夜晚,每次不小心叫出了露娜的名字,每天她的心脏都发出空洞的扑跳声时,她也会这样捂住眼睛,无声地抽泣。
 
你…还好吗?
 
我不好,一点都不好。”邪茧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塞雷丝缇雅听出自己的抽泣,“母后骗我,她说她的食物还够,其实她是把自己那份全都给我了…”她又一次抬起头,“我没有妈妈了,她还没看到我长得和她一样高呢,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塞雷丝缇雅?我知道、你除了露娜,没有别的亲属,你是怎么——”她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是怎么承受住的?
 
塞雷丝缇雅低头看着满脸泪水的幻形灵女王,慢慢地坐了下去,凝视着她充血的双眼。许久,她承认道:“我承受不住。我只是尽量让自己忙一点,等到晚上再想念她。
 
晚上再…”邪茧垂下了耳朵,“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在白天——在别的小马面前——可以做到不想她?是用了什么魔法吗?
 
天角兽摇摇头。“没有什么魔法。我需要露娜,但小马们需要我,仅此而已。
 
邪茧沉默了很久。“…你和我一样…”她再开口时,声音平静了很多,“…你很累,很痛苦——我能看得见,你不用伪装。”她阻止了塞雷丝缇雅的回应,“但…你想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这样…你才不会辜负你的…妹妹,对吗?
 
塞雷丝缇雅只是点头。
 
你不比我弱,也不比我懒…”邪茧像是在喃喃自语,“…一定有别的原因,小马们的情绪越来越差…即便我代替了你也没有意义…
 
其实这也是我的无能所致。”塞雷丝缇雅叹了口气,低下头,“是我把自己逼到了不得不放逐露娜的地步。没有露娜守护小马的梦境,梦魇在他们的心中留下了越来越多的伤痕。
 
梦境…?”邪茧迟疑了片刻,接着说道,“幻形灵是不会做梦的…难怪,我们一直想不到那些负面情绪从何而来…
 
你的种族除了改变身体形态和使用魔法,还有其他的能力吗?
 
邪茧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大多数幻形灵和我的身体不一样…但,我们除了变形和独角魔法之外,还可以探知其他生灵的思维。如果时间和能量足够,甚至可以干涉思维。
 
探查…干涉…”塞雷丝缇雅将一只蹄子放在下巴上,“那么,我有个提议。邪茧女王,今晚你准备回到你的幻形灵们身边吗?
 
邪茧摇摇头。“我来的目的就是‘成为’你,我的巢穴不急于等我返回。
 
很好。”塞雷丝缇雅露出了微笑。这只是灵光一闪的产物,并未经过推敲,但既然勇气促使着邪茧来到了她的面前,她又怎能不以同样的勇气回应,不与同样年轻,同样脆弱,同样坚强的幻形灵女王共同寻找小马与幻形灵的出路呢?“邪茧女王,你还有兴趣成为我吗?
 
我现在不想杀你了。
 
让你成为我,不代表我就不能是我。”塞雷丝缇雅露出了微笑。无论如何,至少要尝试一下。她伸出前蹄,帮助邪茧站起身来。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都不算清楚。”塞雷丝缇雅用甲壳覆盖的蹄子揉了揉额角,“我和邪茧的记忆在当时还很混乱,最终保留下来的只有一系列的概念,而没有具体的回忆。
 
“简单地说,情感体与思想体——也就是小马和幻形灵的融合,成功地满足了两个种族的需要:幻形灵主导的思考过程不允许梦境产生,小马的意识中形成的梦境则相对孤立,实际并不影响意识;另一方面,小马提供的情感足以让幻形灵保持健康。”
 
“于是这样的共生关系就一直持续下去,后来甚至发展到两者在社会学上成为了统一个体的两个部分。”传声接上了塞雷丝缇雅的话语,“而到了那时候,新出生的小马和幻形灵——或者说,情感体和思想体,就必然要在形成过于完整的独立意识之前,配对结合成新的现在所说的‘小马’了。”
 
“正是如此。”
 
“那…语言呢?从露娜公主的语言特征来看,一千年前的小马使用的语言与我所熟悉的古小马语基本一致,为何会演变成如今高度屈折的语言?”谈到语言的话题,传声明显不再是冷淡地旁听着的态度。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将耳朵转向塞雷丝缇雅的方向。
 
“那是…为了适应新‘小马’的思考方式,由我和邪茧带领一批学者,将幻形灵在虫巢思维中使用的信号语法和小马使用的的语言词汇组合得到的语言。”塞雷丝缇雅忍不住露出了怀念的微笑,“那时我和邪茧已经适应了这样的身体和意识——”她指指自己,“——因而能顺利地管理语言设计的全过程。在那之后,我们通过虫巢思维的逐层传递,将新的小马语提供给了所有小马。情感体的存在让虫巢思维不得不改变结构,但还是能顺利地从我们联通到所有小马。”
 
“设计的语言…”传声睁大了眼睛,身体稍稍前倾,“难怪…这样一说的话,设计痕迹的确很明显——你们的语言规律性太强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语言。”
 
“这是某种总结语言特性规律的科学吗?”塞雷丝缇雅挑眉道。
 
“这就是语言学。”传声点点头,“确切地说,因为讨论的对象是不同世界线,不同文明背景下的语言规律,应该称其为‘超语言学’。莫非您对此有兴趣?考虑到您所属的世界线早在这样的需求产生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足够多的语言材料,我猜测这里并没有语言学。”
 
“的确如此,不过…”塞雷丝缇雅勾起嘴角,“对语言学感兴趣的并不是我,而是邪茧。”
 
“您从刚才就多次提及邪茧…”传声的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我明白了,‘塞雷丝缇雅’和‘邪茧’,至今仍未完全融合成一个意识,对吗?”
 
塞雷丝缇雅露出微笑,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再次开口。“很不错…”黑白色的幻形灵女王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你想得很对,也很快。”
 
她的声音没有变化,却隐约有了些更模糊的变化——语言结构之下隐含的情感变得更加尖锐了。仅仅是听到幻形灵女王的两句话,引线便本能地感到恐惧流进了脑海,令她脊背发凉。
 
传声盯着那双绿色的竖瞳,慢慢地做了一次深呼吸,随后再次低头行礼。“那么,很高兴见到您,邪茧女王。感谢您亲自与我们对话。”
 
“不用谢我,来自平行宇宙的小马们…”邪茧瞥了一眼破晓,勾起嘴角,又将视线转回传声,“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们。”邪茧的脸上仍然带着方才塞雷丝缇雅那标志性的宁静的微笑,然而此时这微笑的含义却因为女王在句尾微微上扬的语气而有了变化。
 
引线咽了咽口水。感觉不妙。
 
“毕竟,我接下来还要请各位继续留在这个世界线,暂时不要离开呢。”
 
“抱歉…”破晓忍不住开口插话,“请问您的意思是?”
 
“不要装作你不了解你自己,这位女王。”邪茧舒展了笑容,同时露出满嘴的尖牙,她故作矜持地停顿下来,用一只布满圆洞的蹄子整理了一下头顶直直垂下来的鬃毛,又摆正了挂在胸口的王徽。自始至终,她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缕半透明的毛发上,似乎并不在乎面前的几位小马作何反应。
 
“我的意思是,你们接下来要作为我和白沙之塔谈判的筹码,暂时在我的小马国驻留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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