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标题出自《幻形之灵》第六章、《一瞥未来》第二十一章、《三重困局》第六十一章，或《为巢所属》第十章。
1009年2月10日 上午9:30左右
坎特洛，上城区
行走，四只蹄子轮流接触地面，用自己的身体，带自己到想去的地方。
对远望来说，行走还远远不止如此；只有在行走时，她的心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无论是假日里在坎特洛山间林中的徒步旅行，还是大考来临前在学校宿舍里无止无尽的踱步转圈；无论原本她的脑中是混乱还是空白，只要蹄子与地面安稳接触，只要蹄心传来安定的震感，她就能在大地的抚慰之下找回理智。
她将此归因于自己对自由的向往与渴望。在显赫的贵族家族长大，许多在其他小马看来都是理应自己完成的日常生活，都有仆从和佣马包办。当贵族的孩子们得以回避这些日常琐事的同时，他们也相应地失去了一部分生活的体验。
如果错过的只是清洁整理、穿衣起居这样的小事，倒也还在远望能理解的范围内；毕竟，一整个家族的衣物和餐食，交给专业的小马们统一完成，效率的确更高。然而某些情况就有些不可理喻了…
浅蓝的独角兽从座椅上起身，小心地在行进的车厢内平衡住身体。她用魔法掀起车厢窗帘的一角，朝窗外的坎特洛城瞥去。整座城市都在她的身旁移动，平稳地向后退去。但她蹄下却不是同样平稳的地面，而是随着马车的前进而均匀地晃动着的车厢地板；身边不是坎特洛冬日上午清冷的微风，而是狭小的马车里过于温暖的空气。
她叹了口气，中途又被一个哈欠打断，车厢里的空气实在有些闷热，她于是将车窗打开了一道缝。虽然学院和塔尖家的大宅分立在坎特洛上城区的两端，但小马国的皇城本就不大，上城区更是一座小小的内城，因而两地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走路回家不过是区区二十分钟的路程，对于身体健康的小马来说，在天气仍凉的冬春之交，这也只是刚刚够热身的程度而已。
然而我就非得躲在这车里，让别的小马替我走路。远望忍不住垂下了耳朵，用蹄子擦了擦后颈的汗珠，重重地喘息了一声，我自己走都不会出这么多汗的，这车里反而还又闷又热，真不明白姥姥是怎么想的。
“小姐又在烦什么吗？”
座位对面传来的声音，远望再熟悉不过。她转了转眼睛，抬头看去，灰白的天马垂着视线，面带微笑。
看着她经典故作正经的表情，远望咕哝了一声。“这种时候就别捉弄我了吧，阵雨。”
阵雨看了一眼远望，对着她捂嘴偷笑，继续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答：“身为您在家族内的侍仆，若是不称您为‘小姐’，岂不是僭越了？”
“第一，你和我说好了私下里不用尊称的。”远望瞪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暂时忘记了原先的不悦，“第二…你不是我们家雇佣的侍仆，而是公主亲派驻守的皇家卫兵啊。”
“长期驻守贵族家庭的卫兵，和侍仆也差不多嘛。”阵雨终于放下了正经的脸，满脸打趣的笑容，“当年某位小雌驹不就弄错了吗？”
独角兽红了脸。“我那时候还没满九岁，连上城区都没出过。那次的事，你还要拿来嘲笑我多少次啊？”
“至少等到你不会害羞的时候再考虑吧。”这次，年轻的皇家卫兵笑出了声，“你不觉得也挺有意思的吗？时间过得可真快，那时候我还在卫兵学校里学习，被你那么误会了一波，我自己都差点以为自己被降职当女仆了。”看到远望红着脸，慌张看向窗外，阵雨这才饶过她，换回了原先的话题，“言归正传好啦——在车里坐着，有这么不自在吗？我这只天马都还没觉得幽闭呢，感觉你倒是快闷死了。”
远望迟疑了一下，将视线放回阵雨身上。“我又不是讨厌坐车，火车效率很高，我就很喜欢。”她竖起了耳朵，承认道，“但让别的小马拉车，我是真的理解不了。又慢，又——”
“——又闷，还很不尊重拉车的侍仆。”阵雨板着脸，背诵起了远望从来不变的论点，“更不用说就连公主都不会在坎特洛城内乘车，这样实在太虚荣了，坐在车里都觉得丢脸。”
远望早在自己被接话的时候就停下了话头，这会儿她翻了翻白眼，直接瞪了面前的卫兵一眼。“你都知道了还问我？”
“怕丢脸，把帘子盖上不就好了。”阵雨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看上去满不在意。看着阵雨这轻巧的态度，远望感觉自己的心情都轻快了些。
她揉了揉前腿。“不过…嗯，今天我心里不舒服，也不全是一个原因。”
“嗯？”阵雨疑问地动了动耳朵，身体向她倾斜了些，“你想聊聊吗？”
“不用了。”远望摇摇头，再次掀起帘角，看了一眼车窗外。四周换上了她从小熟悉的街道，塔尖家宅也已在视线可及的地方。古老的大屋耸立在坎城腹地的西侧，几百年来翻新过不知多少次的油漆让其融入到坎特洛白与紫的色彩之中，但它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建筑风格仍然有些扎眼。
“我不是不开心，只是有些紧张而已。这次回家，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揭开放在身旁的鞍包，朝里看了一眼，确认自己的笔记本还在包内最上层，“机会只有一次，我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成功。”
“你可以的。”灰色的天马伸出一只蹄子，抓住远望的前蹄，“只要是你想做到的事，你从来没有失败过。”
远望从阵雨蹄中拉回了自己的蹄子，闭上眼睛。“谢谢。”
阵雨张了张嘴，没有再回话，只是低下了头。两马就这样在沉默中度过了最后一分钟的车程。
很快，车轮滚动的辘辘声渐渐消失，蹄下车厢的地板也不再晃动。等到马车停稳，远望才从座位上站起身，转头用嘴拿起鞍包，放回背上。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阵雨，见灰白的天马已经换回了冷漠正经的表情，于是自己也板起了脸。
又等待了几秒，拉车的陆马侍仆之一解下了牵绳，打开车厢侧面的门，向车外的院门伸出蹄子。“小姐，请下车。”
远望微微点头，正准备走下车厢，却被阵雨叫住了。“小姐。”
独角兽又回头看了一眼。卫兵仍然目视着座位对面空空荡荡的车厢内壁，标准地正坐着，只举起一只蹄子，指了指颈部。远望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点亮独角，将自己领口的衣扣解开。“多谢。”
阵雨没有回应。卫兵毕竟是不能和保护对象闲聊的。
险些在外貌形象上出了纰漏，远望也拿出了谨慎。她将魔力铺开，上下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装和鞍包，确认了没有其他的着装错误，又将自己方才毛躁之中略有走形的鬃毛匆匆梳理了一下，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踩着车厢侧面的台阶，下了车。
蹄子与家门前的石砖路接触的那一刻，远望终于感觉自己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至少，从院门到房屋里的这段路，她还有资格自己走。
浅蓝的独角兽动身走过石板铺成的道路，阵雨也下了车，紧跟在她身后，前腿与胸口的轻甲发出了微弱的碰撞声。
在家族园丁的悉心培育下，院子里的草叶已早早地换上了嫩绿，精心修剪过的灌木也吐了新芽，仿佛整个院子都在回应着一年的全新开始。两只雌驹清脆的蹄声散在开阔的庭院上空，回声稀落。
远望向大门两旁为她开门的侍仆点头致意，在门口稍稍停顿一下，端正起站姿，又在脸上挤出‘贵族式’的虚假微笑，这才敢走进家门。
对行走情有独钟的远望很清楚，蹄子踩在不同材质上，会传来完全不同的触感。石板路面坚硬冰凉，木质的地板同样坚实，却不急于吸取她蹄心的热量，至于大宅内几乎处处铺满的地毯，踩上去总会觉得蹄子软软地往下陷，甚至连‘嗒嗒’的蹄声也一并吸收掉，令远望多少有点不自在。
进了正门，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在这走廊两侧，极尽雕饰的支柱与色调阴沉的家族画像交替排列，镶嵌进墙里的烛台点着摇曳的火，与头顶狭窄的天窗里透入的稀薄的阳光加在一起，也只能勉强照亮这条没有侧窗的长廊，甚至还将烛台自己扭曲的阴影互相投在墙壁上，显得愈发古怪。
走廊宽阔，天花板也高远，然而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走在深色木板的墙壁包裹之中，远望只觉得无比逼仄，仿佛两旁画像中早已长眠地下的那些小马们都要打破画框，从逝去的时间里钻出来，将她紧紧地夹在中间，让软绵绵的地毯将她吞下去。
从小，她就不喜欢家门后这条长长的走廊，每次出入都忍不住加快蹄步匆匆穿过。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能长出一双翅膀，直接飞出天窗，逃离这令她喘不上气的空间。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幻想，幼时的她所能做到的，只是尽可能地跑快一点，而如今在无数双属于成年小马世界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更是习惯了将不安掩藏在微笑的面具之下，不紧不慢地从老旧褪色的画像间穿过。
走廊的尽头终于到来，远望强忍下快步上前推开门的念头，等着门前的两位侍仆为她推开这第二道门，向她们点点头，这才走出了她的梦魇之地。
正厅虽然也维持着同样阴暗的色调，但至少开阔宽敞了许多，且有落地窗将阳光请进屋里，也不再那么阴沉。厅内也没有地毯，远望的蹄子结结实实地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都豁然开朗，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有时候，远望真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困在独角兽身体里的天马。她喜欢开阔的环境，喜欢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更加喜欢雨滴落在绒毛上而随风飘飞的感觉。小时候，每到风雨交加的日子，远望总会忍不住想要在雨中散步，为此也她多次挨过家中长辈的批评，最终却还是屡教不改，直到进入青春期，她开始注意自己的仪表了，才总算是善罢甘休。
身后渐远的蹄声告诉她，阵雨完成了护卫任务，已经离开。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找姥姥报告。过一会儿她肯定又到我房间门口站着去了。
远望将多余而沉重的念头抛到脑后，感觉自己脸上的笑意终于舒展开来，在这虚假的笑容中有了几分真正的愉快。她微微抬头，看着大块的阳光将落地窗的窗框印在大厅正中巨幅的油画上，细长的阴影正好穿过画面正中，虚实间将一千年前的坎特洛城钉在了光影的交界之处。
阳光也一视同仁地落在她的脊背上，将她的影子伸长了画在打过蜡的木地板之上。温暖的空气让远望浑身都变得轻盈了，她几乎能想象得出，自己背后展开了一对羽毛丰盈的翅膀，尽情吸收阳光里的暖意。
就在浅蓝的独角兽沉浸于遐想中，正要飘飘然地做起白日梦的时候，一个声音叫醒了她。“远望，你回来了？”
不用转头去看，远望就已认出了那个声音。“该是我说‘你回来了’才对，及云表哥。”她转身向酒红色的天马快走了两步，伸出前腿搂住他。
及云用前蹄与翅膀回应了她的拥抱。“双重拥抱。”他故意压低声音，像是宣告重要的话题似地开起了玩笑，“拥抱力量翻倍，兄妹指数翻倍。”
远望忍不住转了转眼睛。即便这么多年过去，而两马也整整半年没有见过面，及云在她面前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幼稚。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她闭上眼，蹭了蹭及云的颈窝，随即从表兄的拥抱中退了出来。“在云中城顺利吗？”
“还算好。”及云露出微笑，拍了拍远望的肩膀，“云中城的学习压力还是挺大的，但至少我已经适应了云工大的生活节奏了。”
“那真是太好了。”远望意识到，及云没有提起他在云中城接蹄的家族产业，但决定不做追问，“我也都还算顺利。”
“那是当然，你可是家族内近百年来最有魔法天赋的独角兽，‘天才独角兽学院’一听就是适合你的学校。”及云露出骄傲的微笑，抬起一只蹄子，“不过，你之前写信说你在学校的室友有点‘特殊’，是怎么回事？她影响你休息、学习了吗？”
远望摇了摇头。“完全不是这回事。”她侧过身，瞥了一眼及云身后的楼梯，“晚饭的时候我正好要提到她的事，到时候再细说吧。”
“晚饭？”天马若有所思地闭上眼。
沉默地思考了将近半分钟，两马周围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怪异起来。及云这才睁开眼，露出微笑，向旁边让开一步，用翅膀做了个‘请’的动作。“那好吧，远望。姑奶奶说让你不用去找她，直接回房间休息就行。”
远望点了点头，从他身边绕过，一路小跑地上了楼梯。
及云抬起头，看着楼上独角兽远去的身影，忍不住垂下了耳朵。塔尖家族内部聚会的晚餐桌，也正是家族成员讨论事关重大的话题的议事桌。这周末塔尖公爵召集所有仍与家族核心紧密相连的成员返回大宅，结合他最近看过的家族财报考虑，很可能是为了找到合适的投资方向，帮助家族摆脱当前的经济赤字。
那么…问题就很明显了：投资、经济，与远望在学院的室友之间有什么关系？
远望的灵感往往相当有效，她不止一次提出了让姑祖母认可的建议。及云有些期待表妹这次的想法，同时也隐隐地担忧着。
就在刚刚，远望提到自己要在晚餐桌上说到室友的那一刻，他明确地感觉到了一阵不安。似乎，远望正在计划着的行动，将带来巨大的变化，而就连远望自己，都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计划有着多么重大的影响。
就好像，如果她带来的不是完美的新生，那就必然是彻底的毁灭。
及云甩了甩脑袋，将不安的情感藏到一旁。也许只是我多想了而已。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视线越过家宅的庭院，直投向更远处，坎特洛城外的树林。树叶在遥远的风里摇晃着，不时反射着阳光。
天气晴朗，正是适合出门飞行的日子。今天还比较凉，如果飞慢一点，应该不会出太多汗。他试探地伸了伸翅膀，回头检查自己的羽毛，点了点头，绕坎特洛飞一圈就回来好了。
1009年2月10日 晚上7:00左右
坎特洛，上城区，塔尖公爵宅邸
冬天的太阳落下很早，小马国的上空已是满天繁星。若是在生活简单朴实的小马镇，农场的小马们此时也许已准备早早睡下，为明天的劳作做好准备；若是在夜晚繁忙璀璨的马哈顿，有些小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直到深夜前都不会停歇。
而在坎特洛，情况又不一样：坎城最繁忙的时段集中在慵懒惬意的午后，上午与晚上则是不同小马各有安排的自由时段。夜幕降临，下城区的酒吧与剧院里也许有辛苦工作了一天的小马在尽情享受生活，但这热闹并不会持续太久；至于上城区，堪称全小马国最古老的这片城区，则要安静得多。
路边与窗里的灯大多仍亮着，偶尔也有名声显赫或孤寡无闻的小马行走于石砖铺砌的街道上，但上城区有她的矜持，就算热闹也是安静的。自艺术解放时代流传至今已有数百年的社交活动——沙龙——仍时常会在坎特洛上城区的宅邸内举办，贵族、名流，以及文学家、美术家，在客厅里三两成群，相谈甚欢，有时伴着独特的熏香或是音乐，亦或是朦胧摇曳的灯光，更有一种平静的愉悦。
此时，塔尖家宅正厅内的场景与所谓的‘沙龙’有着几分相似。晚餐已尽，油脂与香料的还在厅内盘桓，是另一种令马愉悦的气味。不仅如此，厅内同样有偶尔摇曳的魔法加强过的烛光，同样有各抒己见交换意见的小马，甚至连每一位参与交谈的小马也称得上是贵族。
然而相似之处也就到此为止。坐在餐桌旁，一边不假思索地用勺子切割着餐后的巧克力慕斯，一边听着苔石舅父那足以令最无能的政治投机家都感到尴尬的发言，远望的耳旁环绕着平静，她却只觉得这愈发衬托出了焦虑而烦躁的氛围。
“…所以我才说，尽管小马国近年来与其他种族交流甚多，但显然在可见的未来里，主要的政治和经济源头仍然是小马本身。”苔石塔尖兴致高涨，视线高过餐桌旁落座的所有小马的头顶，激动地用魔法抓着一根银勺子挥来挥去，显然丝毫没有注意到塔尖公爵脸上一潭死水般的表情，“毫无疑问，当前塔尖家族面对的经济赤字也只是试图鼓吹多种族经济的投机者们掀起的小小水花，不成大浪，更不会是长久的困境。因此，我们一直以来使用的投资策略并不需要做出调整，至多在比例结构上根据目前的数据报告做出微调即可。”
深绿的独角兽似乎意犹未尽，闭上双眼，挑着眉，将勺子放回餐盘上，发出‘叮铃’一声脆响，差点让远望以为他敲碎了盘子。“这就是我自己的一些见解了，我尊敬的母亲。”他慢悠悠地拍了拍胸口的衣物，衣扣下两排浮夸的金丝反射着烛光，真有点晃眼。远望悄悄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
餐厅内一片沉默。塔尖公爵开口评价之前，没有小马敢抢先说话。远望的余光瞥见桌对面的及云，他正有些忧虑地双蹄相碰，朝主座的方向张望着。“唔…”她倒是并不急于观察外婆的反应，毕竟在听过苔石舅父那种比她的小组作业还要没营养的发言之后，塔尖公爵也只会有一种反应了。
远望将勺子插进慕斯里，勺尖与水晶杯壁相碰，一声微弱的脆响。远望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捕捉到了随之而来的，更加微弱的震颤嗡鸣声。
然后，仿佛被敲杯声唤醒，塔尖公爵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不语后开了口：“当真言尽于此？”
苔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但最终也没能想出可供补充的内容，只好勉强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母亲。”他的后颈隐隐覆上了一层汗水，不时反射着烛光，倒是与他的衣着相映成趣，“敢问您作何看法？”
“苔石…”钟鸣低沉的语气让餐桌边塔尖家族的所有小马都紧张了起来，“当初，你坚决希望留在坎特洛，参蹄于家族产业，个中原因我暂且不做评价。然而，我既然没有催促你离开坎城，自然是因为信任你的能力。你熟悉坎特洛贵族间复杂的社会关系，本身也是个优秀的雄辩家，这都是你的优势…”
得到母亲的正面评价，苔石却反而明显地不安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勺子反扣在桌面上，咽了咽口水，耳朵也垂了下去。
远望在心中叹了口气。谁都知道，被姥姥用这种语气称赞，接下来就该有个‘但是’了。她并不需要看塔尖公爵的反应，也能猜到接下来的走向，只自顾自地把余下的慕斯切分成细小的一块一块，抿进嘴里。今天的慕斯，太甜了，不如从前。
塔尖公爵似乎是故意要让苔石感到不安，这次的停顿拖得很长。苍白的老独角兽拿起了自己的勺子，如同窥镜一般，反复端详着银质弧面上自己的倒影。终于，她将勺子安稳地放回桌上，接着说道：“但是——”
我就知道！
“——如我所见，如今两者反而均成为了你的劣势。”她闭上眼，一边叹了口气，一边微微摇头，“如今你双眼所见，尽是坎特洛一城之内，而雄辩之术，更令你鲜有语塞，反而刚愎自用，双目不明。”
姥姥批评小马的水平，倒是一点没有退步。远望用力抿住勺面，以免自己忍不住露出笑容，虽然是我的话，我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但确实，大舅这次完全是胡扯一气，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钟鸣塔尖睁开眼，视线慢慢地从桌前自己家族的核心成员脸上扫过。按照坎特洛的传统，只有出生在坎特洛，且未被遣至别处分家的家族成员，才有资格坐在家宅正中心的这间大厅内讨论家事。将近一千年前，在如今的坎特洛刚刚建立之时，塔尖公爵的大宅就已矗立在坎特洛中心城区，紧邻皇家园林；自那时起，这房屋庭院翻修过大大小小数百次，唯有这间正厅自始至终仅是保养修复，不曾更改过装潢与布置。
正厅没有窗户，宽大而足让数百只小马坐而论道，然而除了墙壁上古老暗沉的浮雕与画像，以及房间一侧噼啪作响的老式壁炉之外，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张不算大的餐桌，因而显得空空荡荡。然而也正是在这空荡得孤独的正厅内，塔尖家族的先祖们才得以将自己与小马国五颜六色的世界隔绝开，孤独地交流，孤独地思考，孤独地在分岔路口做出艰难的抉择，引导着整个家族在近千年的风雨飘摇中屹立至今。
而今天，塔尖家族再次站在了危难的边沿，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甚至不是岔路——不再是在两大利益集团间选边站队，也不是在几种方案中选择出路，而是走到了道路的尽头，面对着完全陌生的领域，要在前方的一无所有中找出一条道路，让塔尖公爵这个名号能继续传承下去。
这甚至不仅仅事关塔尖家族自己的存亡。暮光闪闪公主为小马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盟友，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变革。此刻，整个小马国就是一颗蝶茧，而谁也不知道破茧蜕变后的蝴蝶翅膀上会有怎样的花纹。以塔尖家族在坎特洛贵族间的影响力，倘若此刻她一着不慎，不但自己的家族会跌落谷底，新生的蝴蝶也完全可能带起一场巨大的风暴，以坎特洛为风眼，波及整座小马国的经济与社会。
而显然，习惯了在路口寻找方向的苔石并不能胜任这次的引路者。钟鸣的视线停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看着他的脸变得与自己同样苍白，轻轻地叹了口气。“责备你，也有所不公。此刻我们面前的高山，并非先祖的智慧足以攀登。”
苔石这才如释重负地跌坐回椅子上，脸上又有了血色。“我很抱歉，母亲。”
抱歉也毫无意义，何况我自己也并无良方。钟鸣以几十年里积攒起的经验压下心中的懊丧，继续用平静的眼神扫过自己的血亲们。或许，塔尖家族从前用于护大厦之不倒的经验，反而成为了我们这些年长者们身上的枷锁；又或许，是时候让小辈谈谈了。
她的视线先后停留在桌边自己的两位孙辈身上。
及云塔尖，身为天马却自由地穿行于搬弄权术的愚者之间，既有提防不测的心机，又有协作共赢的眼界。倘若现在要她立刻让渡爵位，及云恐怕会是她的首选——选一只天马当自己的继承马，钟鸣不得不承认，这是年轻时的她绝对不敢想象的选择。
而另一位孙辈，远望塔尖，虽然同样接受了所谓‘权术’的教育，但却分明更适合成为一名学者，一名法师，一名事无巨细皆可紧握蹄中的监管者。如果及云成为了下一任公爵，远望毫无疑问会成为他的第二根独角——不，第二对翅膀。值得庆幸的是，两马自幼关系融洽，如亲兄妹一般亲昵，如此一来，塔尖家族只要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前路必将光明。
而现在，最有可能找到正确方向的小马，正在不紧不慢地品尝着慕斯。最近，钟鸣恐怕是上了年纪，从前家中厨师擅长的、平淡微苦的甜品，她如今已经咽不下去，不得不要求厨师在所有甜品中都多加些糖。从远望每吃下一勺慕斯都微蹙一下的眉毛来看，她并不怎么满意于这种改动。
上午，阵雨护送远望回到家后，到书房见过了钟鸣。当时，年轻的皇家卫兵告诉她，远望为今晚的会议有所准备。以钟鸣对自己这个外孙女的了解，她一定猜到了今晚讨论的话题，因而所做的准备也必然有所关联；而远望一贯对自己要求颇高，她既然已经让阵雨知道了自己有所计划，那这计划至少也值得一听。
“远望。”
浅蓝色的独角兽抬起了头，将勺子放进几乎刮干净了的水晶杯里。“是，外祖母。”
钟鸣打量了一下远望的上衣。不出所料，又扣住了衣领扣。她忍住了无奈的笑意，清了一下嗓子。“不知你有何想法，或许可在此稍作分享？”
“啊？”远望慌忙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的想法，恐怕还很不成熟，外祖母。”
这次至少没一不小心管我叫‘姥姥’了，算是个进步。钟鸣向外孙女露出鼓励的微笑。“不必拘束，如今格局之下，纵使是公主也不敢自称观点成熟。将你所想之事，随意谈谈便是了。”
外祖母的笑容反而让年轻的雌驹更加紧张起来，她快速地扫视了一眼桌边其他小马，发现他们的目光也全都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将视线移向对面的墙壁，用力咽了咽口水。
钟鸣微微挑起眉毛，看向远望的双眼，正准备再温柔地催促一下她时，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在她的注视之下有了变化。当远望向钟鸣的方向转过头，苍白的公爵可以确定，自己在外孙女的眼中看到了坚定的决心。
如此的决心究竟来自何处？钟鸣没有答案。她只隐隐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就是决定众多小马未来命运的一刻。在餐桌的主座上，她别无所为，只能尽量让自己有些疲惫的腰椎再多坚持一下，以绝对的威严回应远望的决心。
年轻的独角兽终于还是在巨大的压力面前犹豫了。暗自讥笑舅父的敷衍了事不算什么，但到了真的要将自己的计划付诸行动的这一刻，她却忽然失去了自信。
她很清楚，自己准备提出的计划，虽然可辩称是为了家族谋求出路，但却骗不过她自己的内心。她的的确确是以‘让星歌能拥有逃脱记忆的可能性’为基础，构建起了整个计划，从接触德浦莉娜教授到引导家族投资‘透镜计划’，每一步都需要谨慎地引导才能成功。
然而，执行的困难并不是她犹豫的原因。她犹豫，是因为不敢保证，自己在怀揣着其他目的时构想的方案，能成功地实现家族的目标，让‘塔尖’这一爵位能继续传承下去。
假如诸事不顺，她不得不在星歌与家族之间做出取舍，她能做出选择吗？真是再经典不过的列车难题。
她没有再将视线转向外祖母，只将视线放回自己面前的甜品上。微苦的抹茶味冰激凌还剩下最后一点。
“不…抱歉，外祖母，我没有什么好想法。”她低声说道，不敢抬头看外祖母的眼睛。
外祖母许久没有回话，像是在等待着她回心转意，但她却紧紧地咬住了嘴唇的内侧，不给自己开口说话的机会。最终，塔尖公爵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坐下吧，没关系的，孩子。”
远望点亮独角，将椅子拉回身后。椅子的支脚在古老的木地板上拖行，发出濒死般的哀嚎。她坐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温暖的空气，只觉得全身都放松了下来，似乎呼出了比空气更重的某些东西。
“你呢，及云？”外祖母将视线投向了桌对面的及云塔尖。
酒红色的天马站起身，语气平静地回答了些什么，但远望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心中空空荡荡。
她很清楚，错过了这一次，除非极端的幸运——又或者是不幸——她再也不会有机会，也不会有胆量提起‘透镜计划’。命运的河流选定了流向，只会与她设想过的那个未来渐行渐远。
远望点亮独角，用勺子舀起融化的冰激凌，送进嘴里。苦涩而细腻的抹茶盖住了冰激凌本身的浓郁香味，苦得她差点落下了泪。
年轻的独角兽迎上外祖母的双眼，胸中的决心仿佛在热烈地燃烧着，她的胸口似乎都被这热情点燃了似的，无比灼热。
就是这一刻了。她咽了咽口水，抿了一下嘴唇。今天的晚餐实在太咸了，即便她早早地吃完了一整份甜奶油蛋糕，还是感觉自己的口腔内干涩无比。
但这只是前进路上小小的阻碍而已，从小到大，只要是远望决定要做的事，从来不会失败。她愿意相信，这次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书里事先写好了，只要凭着记忆讲出自己的观点，只要小心地应对长辈们的质疑，她一定能成功地为‘透镜计划’争取到投资，进而帮助星歌找到脱离困境的方法。
只要开口就好。
远望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什么东西牵涉着她的肺脏与声带，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这才发觉，自己胸中的灼热，并不是来自她的决心，而是来自她胸口深处、出生起便困扰着她的那颗不断跳动的定时炸弹。
咽喉在僵硬，心跳在加速，剧烈的疼痛让恐惧充斥了她的大脑。随着视线渐渐变得昏暗，远望慢慢地跌坐在地上。就到此结束了吗？
就到此结束了吧。
年轻的独角兽若有所思地揉着下巴。虽然多受外祖母青睐，但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外祖母居然会在这种大事上征询她的看法，因而也没有预先做好准备。
但这并不影响她临场发挥。
远望将余下的热奶茶一饮而尽，水晶杯稳稳地拍在桌面上。
“小马国与周边众多种族、国家近年来普遍交好，尤其是暮光闪闪公主的友谊学院计划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后，其他种族的生灵加入到原本以小马为绝对核心的社会中已是大势所趋。例如，我们在马哈顿的时装产业本就已面临近年来马哈顿市民‘去品牌化’趋势的打击，而幻形灵与骏鹰一旦进军时装界，极有可能对现有的产业造成毁灭性打击。可以预见到，在不远的将来，时尚很可能被解构、重组，大众审美将走向多元化，届时，若我们不能及时对投资方向进行调整，就可能全部沉没…”
从外祖母脸上的表情看，远望知道，自己一如既往地发挥出了平常的高水平。
年轻的天马咽下口中的焦糖布丁，慌忙起身。姑祖母忽然的关注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根据我在云中城调查所得的情况，骏鹰和狮鹫移民已经开始自发形成社区，而这些社区对天气的需求明显与主流的天马社区不同。类似的情况应当同样也会发生在其他城市的产业之中，所以我认为，我们在未来的投资应当适当减少深度而增加广度，尽快找到新兴的热点…”
姑祖母的脸色没有变化，及云愈发紧张起来。他忍不住看向桌子对面，那个自他记事以来就空置的座位。假如，仅仅是假如，家族里能有一位与他同辈，和他同样能力突出，甚至比他更优秀的小马在，也许这时候他们就能共同分担这份沉重的责任了吧。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里，真的有这样一只小马存在呢？
他只能这样幻想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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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9年2月10日 上午9:30左右
坎特洛，上城区
行走，四只蹄子轮流接触地面，用自己的身体，带自己到想去的地方。
对远望来说，行走还远远不止如此；只有在行走时，她的心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无论是假日里在坎特洛山间林中的徒步旅行，还是大考来临前在学校宿舍里无止无尽的踱步转圈；无论原本她的脑中是混乱还是空白，只要蹄子与地面安稳接触，只要蹄心传来安定的震感，她就能在大地的抚慰之下找回理智。
她将此归因于自己对自由的向往与渴望。在显赫的贵族家族长大，许多在其他小马看来都是理应自己完成的日常生活，都有仆从和佣马包办。当贵族的孩子们得以回避这些日常琐事的同时，他们也相应地失去了一部分生活的体验。
如果错过的只是清洁整理、穿衣起居这样的小事，倒也还在远望能理解的范围内；毕竟，一整个家族的衣物和餐食，交给专业的小马们统一完成，效率的确更高。然而某些情况就有些不可理喻了…
浅蓝的独角兽从座椅上起身，小心地在行进的车厢内平衡住身体。她用魔法掀起车厢窗帘的一角，朝窗外的坎特洛城瞥去。整座城市都在她的身旁移动，平稳地向后退去。但她蹄下却不是同样平稳的地面，而是随着马车的前进而均匀地晃动着的车厢地板；身边不是坎特洛冬日上午清冷的微风，而是狭小的马车里过于温暖的空气。
她叹了口气，中途又被一个哈欠打断，车厢里的空气实在有些闷热，她于是将车窗打开了一道缝。虽然学院和塔尖家的大宅分立在坎特洛上城区的两端，但小马国的皇城本就不大，上城区更是一座小小的内城，因而两地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走路回家不过是区区二十分钟的路程，对于身体健康的小马来说，在天气仍凉的冬春之交，这也只是刚刚够热身的程度而已。
然而我就非得躲在这车里，让别的小马替我走路。远望忍不住垂下了耳朵，用蹄子擦了擦后颈的汗珠，重重地喘息了一声，我自己走都不会出这么多汗的，这车里反而还又闷又热，真不明白姥姥是怎么想的。
“小姐又在烦什么吗？”
座位对面传来的声音，远望再熟悉不过。她转了转眼睛，抬头看去，灰白的天马垂着视线，面带微笑。
看着她经典故作正经的表情，远望咕哝了一声。“这种时候就别捉弄我了吧，阵雨。”
阵雨看了一眼远望，对着她捂嘴偷笑，继续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答：“身为您在家族内的侍仆，若是不称您为‘小姐’，岂不是僭越了？”
“第一，你和我说好了私下里不用尊称的。”远望瞪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暂时忘记了原先的不悦，“第二…你不是我们家雇佣的侍仆，而是公主亲派驻守的皇家卫兵啊。”
“长期驻守贵族家庭的卫兵，和侍仆也差不多嘛。”阵雨终于放下了正经的脸，满脸打趣的笑容，“当年某位小雌驹不就弄错了吗？”
独角兽红了脸。“我那时候还没满九岁，连上城区都没出过。那次的事，你还要拿来嘲笑我多少次啊？”
“至少等到你不会害羞的时候再考虑吧。”这次，年轻的皇家卫兵笑出了声，“你不觉得也挺有意思的吗？时间过得可真快，那时候我还在卫兵学校里学习，被你那么误会了一波，我自己都差点以为自己被降职当女仆了。”看到远望红着脸，慌张看向窗外，阵雨这才饶过她，换回了原先的话题，“言归正传好啦——在车里坐着，有这么不自在吗？我这只天马都还没觉得幽闭呢，感觉你倒是快闷死了。”
远望迟疑了一下，将视线放回阵雨身上。“我又不是讨厌坐车，火车效率很高，我就很喜欢。”她竖起了耳朵，承认道，“但让别的小马拉车，我是真的理解不了。又慢，又——”
“——又闷，还很不尊重拉车的侍仆。”阵雨板着脸，背诵起了远望从来不变的论点，“更不用说就连公主都不会在坎特洛城内乘车，这样实在太虚荣了，坐在车里都觉得丢脸。”
远望早在自己被接话的时候就停下了话头，这会儿她翻了翻白眼，直接瞪了面前的卫兵一眼。“你都知道了还问我？”
“怕丢脸，把帘子盖上不就好了。”阵雨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看上去满不在意。看着阵雨这轻巧的态度，远望感觉自己的心情都轻快了些。
她揉了揉前腿。“不过…嗯，今天我心里不舒服，也不全是一个原因。”
“嗯？”阵雨疑问地动了动耳朵，身体向她倾斜了些，“你想聊聊吗？”
“不用了。”远望摇摇头，再次掀起帘角，看了一眼车窗外。四周换上了她从小熟悉的街道，塔尖家宅也已在视线可及的地方。古老的大屋耸立在坎城腹地的西侧，几百年来翻新过不知多少次的油漆让其融入到坎特洛白与紫的色彩之中，但它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建筑风格仍然有些扎眼。
“我不是不开心，只是有些紧张而已。这次回家，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揭开放在身旁的鞍包，朝里看了一眼，确认自己的笔记本还在包内最上层，“机会只有一次，我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成功。”
“你可以的。”灰色的天马伸出一只蹄子，抓住远望的前蹄，“只要是你想做到的事，你从来没有失败过。”
远望从阵雨蹄中拉回了自己的蹄子，闭上眼睛。“谢谢。”
阵雨张了张嘴，没有再回话，只是低下了头。两马就这样在沉默中度过了最后一分钟的车程。
很快，车轮滚动的辘辘声渐渐消失，蹄下车厢的地板也不再晃动。等到马车停稳，远望才从座位上站起身，转头用嘴拿起鞍包，放回背上。她用余光瞥了一眼阵雨，见灰白的天马已经换回了冷漠正经的表情，于是自己也板起了脸。
又等待了几秒，拉车的陆马侍仆之一解下了牵绳，打开车厢侧面的门，向车外的院门伸出蹄子。“小姐，请下车。”
远望微微点头，正准备走下车厢，却被阵雨叫住了。“小姐。”
独角兽又回头看了一眼。卫兵仍然目视着座位对面空空荡荡的车厢内壁，标准地正坐着，只举起一只蹄子，指了指颈部。远望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点亮独角，将自己领口的衣扣解开。“多谢。”
阵雨没有回应。卫兵毕竟是不能和保护对象闲聊的。
险些在外貌形象上出了纰漏，远望也拿出了谨慎。她将魔力铺开，上下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装和鞍包，确认了没有其他的着装错误，又将自己方才毛躁之中略有走形的鬃毛匆匆梳理了一下，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踩着车厢侧面的台阶，下了车。
蹄子与家门前的石砖路接触的那一刻，远望终于感觉自己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至少，从院门到房屋里的这段路，她还有资格自己走。
浅蓝的独角兽动身走过石板铺成的道路，阵雨也下了车，紧跟在她身后，前腿与胸口的轻甲发出了微弱的碰撞声。
在家族园丁的悉心培育下，院子里的草叶已早早地换上了嫩绿，精心修剪过的灌木也吐了新芽，仿佛整个院子都在回应着一年的全新开始。两只雌驹清脆的蹄声散在开阔的庭院上空，回声稀落。
远望向大门两旁为她开门的侍仆点头致意，在门口稍稍停顿一下，端正起站姿，又在脸上挤出‘贵族式’的虚假微笑，这才敢走进家门。
对行走情有独钟的远望很清楚，蹄子踩在不同材质上，会传来完全不同的触感。石板路面坚硬冰凉，木质的地板同样坚实，却不急于吸取她蹄心的热量，至于大宅内几乎处处铺满的地毯，踩上去总会觉得蹄子软软地往下陷，甚至连‘嗒嗒’的蹄声也一并吸收掉，令远望多少有点不自在。
进了正门，先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在这走廊两侧，极尽雕饰的支柱与色调阴沉的家族画像交替排列，镶嵌进墙里的烛台点着摇曳的火，与头顶狭窄的天窗里透入的稀薄的阳光加在一起，也只能勉强照亮这条没有侧窗的长廊，甚至还将烛台自己扭曲的阴影互相投在墙壁上，显得愈发古怪。
走廊宽阔，天花板也高远，然而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走在深色木板的墙壁包裹之中，远望只觉得无比逼仄，仿佛两旁画像中早已长眠地下的那些小马们都要打破画框，从逝去的时间里钻出来，将她紧紧地夹在中间，让软绵绵的地毯将她吞下去。
从小，她就不喜欢家门后这条长长的走廊，每次出入都忍不住加快蹄步匆匆穿过。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能长出一双翅膀，直接飞出天窗，逃离这令她喘不上气的空间。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幻想，幼时的她所能做到的，只是尽可能地跑快一点，而如今在无数双属于成年小马世界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更是习惯了将不安掩藏在微笑的面具之下，不紧不慢地从老旧褪色的画像间穿过。
走廊的尽头终于到来，远望强忍下快步上前推开门的念头，等着门前的两位侍仆为她推开这第二道门，向她们点点头，这才走出了她的梦魇之地。
正厅虽然也维持着同样阴暗的色调，但至少开阔宽敞了许多，且有落地窗将阳光请进屋里，也不再那么阴沉。厅内也没有地毯，远望的蹄子结结实实地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都豁然开朗，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有时候，远望真觉得自己是一只被困在独角兽身体里的天马。她喜欢开阔的环境，喜欢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更加喜欢雨滴落在绒毛上而随风飘飞的感觉。小时候，每到风雨交加的日子，远望总会忍不住想要在雨中散步，为此也她多次挨过家中长辈的批评，最终却还是屡教不改，直到进入青春期，她开始注意自己的仪表了，才总算是善罢甘休。
身后渐远的蹄声告诉她，阵雨完成了护卫任务，已经离开。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找姥姥报告。过一会儿她肯定又到我房间门口站着去了。
远望将多余而沉重的念头抛到脑后，感觉自己脸上的笑意终于舒展开来，在这虚假的笑容中有了几分真正的愉快。她微微抬头，看着大块的阳光将落地窗的窗框印在大厅正中巨幅的油画上，细长的阴影正好穿过画面正中，虚实间将一千年前的坎特洛城钉在了光影的交界之处。
阳光也一视同仁地落在她的脊背上，将她的影子伸长了画在打过蜡的木地板之上。温暖的空气让远望浑身都变得轻盈了，她几乎能想象得出，自己背后展开了一对羽毛丰盈的翅膀，尽情吸收阳光里的暖意。
就在浅蓝的独角兽沉浸于遐想中，正要飘飘然地做起白日梦的时候，一个声音叫醒了她。“远望，你回来了？”
不用转头去看，远望就已认出了那个声音。“该是我说‘你回来了’才对，及云表哥。”她转身向酒红色的天马快走了两步，伸出前腿搂住他。
及云用前蹄与翅膀回应了她的拥抱。“双重拥抱。”他故意压低声音，像是宣告重要的话题似地开起了玩笑，“拥抱力量翻倍，兄妹指数翻倍。”
远望忍不住转了转眼睛。即便这么多年过去，而两马也整整半年没有见过面，及云在她面前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幼稚。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她闭上眼，蹭了蹭及云的颈窝，随即从表兄的拥抱中退了出来。“在云中城顺利吗？”
“还算好。”及云露出微笑，拍了拍远望的肩膀，“云中城的学习压力还是挺大的，但至少我已经适应了云工大的生活节奏了。”
“那真是太好了。”远望意识到，及云没有提起他在云中城接蹄的家族产业，但决定不做追问，“我也都还算顺利。”
“那是当然，你可是家族内近百年来最有魔法天赋的独角兽，‘天才独角兽学院’一听就是适合你的学校。”及云露出骄傲的微笑，抬起一只蹄子，“不过，你之前写信说你在学校的室友有点‘特殊’，是怎么回事？她影响你休息、学习了吗？”
远望摇了摇头。“完全不是这回事。”她侧过身，瞥了一眼及云身后的楼梯，“晚饭的时候我正好要提到她的事，到时候再细说吧。”
“晚饭？”天马若有所思地闭上眼。
沉默地思考了将近半分钟，两马周围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怪异起来。及云这才睁开眼，露出微笑，向旁边让开一步，用翅膀做了个‘请’的动作。“那好吧，远望。姑奶奶说让你不用去找她，直接回房间休息就行。”
远望点了点头，从他身边绕过，一路小跑地上了楼梯。
及云抬起头，看着楼上独角兽远去的身影，忍不住垂下了耳朵。塔尖家族内部聚会的晚餐桌，也正是家族成员讨论事关重大的话题的议事桌。这周末塔尖公爵召集所有仍与家族核心紧密相连的成员返回大宅，结合他最近看过的家族财报考虑，很可能是为了找到合适的投资方向，帮助家族摆脱当前的经济赤字。
那么…问题就很明显了：投资、经济，与远望在学院的室友之间有什么关系？
远望的灵感往往相当有效，她不止一次提出了让姑祖母认可的建议。及云有些期待表妹这次的想法，同时也隐隐地担忧着。
就在刚刚，远望提到自己要在晚餐桌上说到室友的那一刻，他明确地感觉到了一阵不安。似乎，远望正在计划着的行动，将带来巨大的变化，而就连远望自己，都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计划有着多么重大的影响。
就好像，如果她带来的不是完美的新生，那就必然是彻底的毁灭。
及云甩了甩脑袋，将不安的情感藏到一旁。也许只是我多想了而已。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视线越过家宅的庭院，直投向更远处，坎特洛城外的树林。树叶在遥远的风里摇晃着，不时反射着阳光。
天气晴朗，正是适合出门飞行的日子。今天还比较凉，如果飞慢一点，应该不会出太多汗。他试探地伸了伸翅膀，回头检查自己的羽毛，点了点头，绕坎特洛飞一圈就回来好了。
1009年2月10日 晚上7:00左右
坎特洛，上城区，塔尖公爵宅邸
冬天的太阳落下很早，小马国的上空已是满天繁星。若是在生活简单朴实的小马镇，农场的小马们此时也许已准备早早睡下，为明天的劳作做好准备；若是在夜晚繁忙璀璨的马哈顿，有些小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直到深夜前都不会停歇。
而在坎特洛，情况又不一样：坎城最繁忙的时段集中在慵懒惬意的午后，上午与晚上则是不同小马各有安排的自由时段。夜幕降临，下城区的酒吧与剧院里也许有辛苦工作了一天的小马在尽情享受生活，但这热闹并不会持续太久；至于上城区，堪称全小马国最古老的这片城区，则要安静得多。
路边与窗里的灯大多仍亮着，偶尔也有名声显赫或孤寡无闻的小马行走于石砖铺砌的街道上，但上城区有她的矜持，就算热闹也是安静的。自艺术解放时代流传至今已有数百年的社交活动——沙龙——仍时常会在坎特洛上城区的宅邸内举办，贵族、名流，以及文学家、美术家，在客厅里三两成群，相谈甚欢，有时伴着独特的熏香或是音乐，亦或是朦胧摇曳的灯光，更有一种平静的愉悦。
此时，塔尖家宅正厅内的场景与所谓的‘沙龙’有着几分相似。晚餐已尽，油脂与香料的还在厅内盘桓，是另一种令马愉悦的气味。不仅如此，厅内同样有偶尔摇曳的魔法加强过的烛光，同样有各抒己见交换意见的小马，甚至连每一位参与交谈的小马也称得上是贵族。
然而相似之处也就到此为止。坐在餐桌旁，一边不假思索地用勺子切割着餐后的巧克力慕斯，一边听着苔石舅父那足以令最无能的政治投机家都感到尴尬的发言，远望的耳旁环绕着平静，她却只觉得这愈发衬托出了焦虑而烦躁的氛围。
“…所以我才说，尽管小马国近年来与其他种族交流甚多，但显然在可见的未来里，主要的政治和经济源头仍然是小马本身。”苔石塔尖兴致高涨，视线高过餐桌旁落座的所有小马的头顶，激动地用魔法抓着一根银勺子挥来挥去，显然丝毫没有注意到塔尖公爵脸上一潭死水般的表情，“毫无疑问，当前塔尖家族面对的经济赤字也只是试图鼓吹多种族经济的投机者们掀起的小小水花，不成大浪，更不会是长久的困境。因此，我们一直以来使用的投资策略并不需要做出调整，至多在比例结构上根据目前的数据报告做出微调即可。”
深绿的独角兽似乎意犹未尽，闭上双眼，挑着眉，将勺子放回餐盘上，发出‘叮铃’一声脆响，差点让远望以为他敲碎了盘子。“这就是我自己的一些见解了，我尊敬的母亲。”他慢悠悠地拍了拍胸口的衣物，衣扣下两排浮夸的金丝反射着烛光，真有点晃眼。远望悄悄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
餐厅内一片沉默。塔尖公爵开口评价之前，没有小马敢抢先说话。远望的余光瞥见桌对面的及云，他正有些忧虑地双蹄相碰，朝主座的方向张望着。“唔…”她倒是并不急于观察外婆的反应，毕竟在听过苔石舅父那种比她的小组作业还要没营养的发言之后，塔尖公爵也只会有一种反应了。
远望将勺子插进慕斯里，勺尖与水晶杯壁相碰，一声微弱的脆响。远望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捕捉到了随之而来的，更加微弱的震颤嗡鸣声。
然后，仿佛被敲杯声唤醒，塔尖公爵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不语后开了口：“当真言尽于此？”
苔石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但最终也没能想出可供补充的内容，只好勉强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母亲。”他的后颈隐隐覆上了一层汗水，不时反射着烛光，倒是与他的衣着相映成趣，“敢问您作何看法？”
“苔石…”钟鸣低沉的语气让餐桌边塔尖家族的所有小马都紧张了起来，“当初，你坚决希望留在坎特洛，参蹄于家族产业，个中原因我暂且不做评价。然而，我既然没有催促你离开坎城，自然是因为信任你的能力。你熟悉坎特洛贵族间复杂的社会关系，本身也是个优秀的雄辩家，这都是你的优势…”
得到母亲的正面评价，苔石却反而明显地不安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勺子反扣在桌面上，咽了咽口水，耳朵也垂了下去。
远望在心中叹了口气。谁都知道，被姥姥用这种语气称赞，接下来就该有个‘但是’了。她并不需要看塔尖公爵的反应，也能猜到接下来的走向，只自顾自地把余下的慕斯切分成细小的一块一块，抿进嘴里。今天的慕斯，太甜了，不如从前。
塔尖公爵似乎是故意要让苔石感到不安，这次的停顿拖得很长。苍白的老独角兽拿起了自己的勺子，如同窥镜一般，反复端详着银质弧面上自己的倒影。终于，她将勺子安稳地放回桌上，接着说道：“但是——”
我就知道！
“——如我所见，如今两者反而均成为了你的劣势。”她闭上眼，一边叹了口气，一边微微摇头，“如今你双眼所见，尽是坎特洛一城之内，而雄辩之术，更令你鲜有语塞，反而刚愎自用，双目不明。”
姥姥批评小马的水平，倒是一点没有退步。远望用力抿住勺面，以免自己忍不住露出笑容，虽然是我的话，我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但确实，大舅这次完全是胡扯一气，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钟鸣塔尖睁开眼，视线慢慢地从桌前自己家族的核心成员脸上扫过。按照坎特洛的传统，只有出生在坎特洛，且未被遣至别处分家的家族成员，才有资格坐在家宅正中心的这间大厅内讨论家事。将近一千年前，在如今的坎特洛刚刚建立之时，塔尖公爵的大宅就已矗立在坎特洛中心城区，紧邻皇家园林；自那时起，这房屋庭院翻修过大大小小数百次，唯有这间正厅自始至终仅是保养修复，不曾更改过装潢与布置。
正厅没有窗户，宽大而足让数百只小马坐而论道，然而除了墙壁上古老暗沉的浮雕与画像，以及房间一侧噼啪作响的老式壁炉之外，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张不算大的餐桌，因而显得空空荡荡。然而也正是在这空荡得孤独的正厅内，塔尖家族的先祖们才得以将自己与小马国五颜六色的世界隔绝开，孤独地交流，孤独地思考，孤独地在分岔路口做出艰难的抉择，引导着整个家族在近千年的风雨飘摇中屹立至今。
而今天，塔尖家族再次站在了危难的边沿，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甚至不是岔路——不再是在两大利益集团间选边站队，也不是在几种方案中选择出路，而是走到了道路的尽头，面对着完全陌生的领域，要在前方的一无所有中找出一条道路，让塔尖公爵这个名号能继续传承下去。
这甚至不仅仅事关塔尖家族自己的存亡。暮光闪闪公主为小马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盟友，却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变革。此刻，整个小马国就是一颗蝶茧，而谁也不知道破茧蜕变后的蝴蝶翅膀上会有怎样的花纹。以塔尖家族在坎特洛贵族间的影响力，倘若此刻她一着不慎，不但自己的家族会跌落谷底，新生的蝴蝶也完全可能带起一场巨大的风暴，以坎特洛为风眼，波及整座小马国的经济与社会。
而显然，习惯了在路口寻找方向的苔石并不能胜任这次的引路者。钟鸣的视线停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看着他的脸变得与自己同样苍白，轻轻地叹了口气。“责备你，也有所不公。此刻我们面前的高山，并非先祖的智慧足以攀登。”
苔石这才如释重负地跌坐回椅子上，脸上又有了血色。“我很抱歉，母亲。”
抱歉也毫无意义，何况我自己也并无良方。钟鸣以几十年里积攒起的经验压下心中的懊丧，继续用平静的眼神扫过自己的血亲们。或许，塔尖家族从前用于护大厦之不倒的经验，反而成为了我们这些年长者们身上的枷锁；又或许，是时候让小辈谈谈了。
她的视线先后停留在桌边自己的两位孙辈身上。
及云塔尖，身为天马却自由地穿行于搬弄权术的愚者之间，既有提防不测的心机，又有协作共赢的眼界。倘若现在要她立刻让渡爵位，及云恐怕会是她的首选——选一只天马当自己的继承马，钟鸣不得不承认，这是年轻时的她绝对不敢想象的选择。
而另一位孙辈，远望塔尖，虽然同样接受了所谓‘权术’的教育，但却分明更适合成为一名学者，一名法师，一名事无巨细皆可紧握蹄中的监管者。如果及云成为了下一任公爵，远望毫无疑问会成为他的第二根独角——不，第二对翅膀。值得庆幸的是，两马自幼关系融洽，如亲兄妹一般亲昵，如此一来，塔尖家族只要能找到正确的方向，前路必将光明。
而现在，最有可能找到正确方向的小马，正在不紧不慢地品尝着慕斯。最近，钟鸣恐怕是上了年纪，从前家中厨师擅长的、平淡微苦的甜品，她如今已经咽不下去，不得不要求厨师在所有甜品中都多加些糖。从远望每吃下一勺慕斯都微蹙一下的眉毛来看，她并不怎么满意于这种改动。
上午，阵雨护送远望回到家后，到书房见过了钟鸣。当时，年轻的皇家卫兵告诉她，远望为今晚的会议有所准备。以钟鸣对自己这个外孙女的了解，她一定猜到了今晚讨论的话题，因而所做的准备也必然有所关联；而远望一贯对自己要求颇高，她既然已经让阵雨知道了自己有所计划，那这计划至少也值得一听。
“远望。”
浅蓝色的独角兽抬起了头，将勺子放进几乎刮干净了的水晶杯里。“是，外祖母。”
钟鸣打量了一下远望的上衣。不出所料，又扣住了衣领扣。她忍住了无奈的笑意，清了一下嗓子。“不知你有何想法，或许可在此稍作分享？”
“啊？”远望慌忙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的想法，恐怕还很不成熟，外祖母。”
这次至少没一不小心管我叫‘姥姥’了，算是个进步。钟鸣向外孙女露出鼓励的微笑。“不必拘束，如今格局之下，纵使是公主也不敢自称观点成熟。将你所想之事，随意谈谈便是了。”
外祖母的笑容反而让年轻的雌驹更加紧张起来，她快速地扫视了一眼桌边其他小马，发现他们的目光也全都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将视线移向对面的墙壁，用力咽了咽口水。
钟鸣微微挑起眉毛，看向远望的双眼，正准备再温柔地催促一下她时，那双清澈的眼睛却在她的注视之下有了变化。当远望向钟鸣的方向转过头，苍白的公爵可以确定，自己在外孙女的眼中看到了坚定的决心。
如此的决心究竟来自何处？钟鸣没有答案。她只隐隐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就是决定众多小马未来命运的一刻。在餐桌的主座上，她别无所为，只能尽量让自己有些疲惫的腰椎再多坚持一下，以绝对的威严回应远望的决心。
年轻的独角兽终于还是在巨大的压力面前犹豫了。暗自讥笑舅父的敷衍了事不算什么，但到了真的要将自己的计划付诸行动的这一刻，她却忽然失去了自信。
她很清楚，自己准备提出的计划，虽然可辩称是为了家族谋求出路，但却骗不过她自己的内心。她的的确确是以‘让星歌能拥有逃脱记忆的可能性’为基础，构建起了整个计划，从接触德浦莉娜教授到引导家族投资‘透镜计划’，每一步都需要谨慎地引导才能成功。
然而，执行的困难并不是她犹豫的原因。她犹豫，是因为不敢保证，自己在怀揣着其他目的时构想的方案，能成功地实现家族的目标，让‘塔尖’这一爵位能继续传承下去。
假如诸事不顺，她不得不在星歌与家族之间做出取舍，她能做出选择吗？真是再经典不过的列车难题。
她没有再将视线转向外祖母，只将视线放回自己面前的甜品上。微苦的抹茶味冰激凌还剩下最后一点。
“不…抱歉，外祖母，我没有什么好想法。”她低声说道，不敢抬头看外祖母的眼睛。
外祖母许久没有回话，像是在等待着她回心转意，但她却紧紧地咬住了嘴唇的内侧，不给自己开口说话的机会。最终，塔尖公爵只是叹了口气。“那你坐下吧，没关系的，孩子。”
远望点亮独角，将椅子拉回身后。椅子的支脚在古老的木地板上拖行，发出濒死般的哀嚎。她坐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温暖的空气，只觉得全身都放松了下来，似乎呼出了比空气更重的某些东西。
“你呢，及云？”外祖母将视线投向了桌对面的及云塔尖。
酒红色的天马站起身，语气平静地回答了些什么，但远望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心中空空荡荡。
她很清楚，错过了这一次，除非极端的幸运——又或者是不幸——她再也不会有机会，也不会有胆量提起‘透镜计划’。命运的河流选定了流向，只会与她设想过的那个未来渐行渐远。
远望点亮独角，用勺子舀起融化的冰激凌，送进嘴里。苦涩而细腻的抹茶盖住了冰激凌本身的浓郁香味，苦得她差点落下了泪。
年轻的独角兽迎上外祖母的双眼，胸中的决心仿佛在热烈地燃烧着，她的胸口似乎都被这热情点燃了似的，无比灼热。
就是这一刻了。她咽了咽口水，抿了一下嘴唇。今天的晚餐实在太咸了，即便她早早地吃完了一整份甜奶油蛋糕，还是感觉自己的口腔内干涩无比。
但这只是前进路上小小的阻碍而已，从小到大，只要是远望决定要做的事，从来不会失败。她愿意相信，这次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书里事先写好了，只要凭着记忆讲出自己的观点，只要小心地应对长辈们的质疑，她一定能成功地为‘透镜计划’争取到投资，进而帮助星歌找到脱离困境的方法。
只要开口就好。
远望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什么东西牵涉着她的肺脏与声带，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这才发觉，自己胸中的灼热，并不是来自她的决心，而是来自她胸口深处、出生起便困扰着她的那颗不断跳动的定时炸弹。
咽喉在僵硬，心跳在加速，剧烈的疼痛让恐惧充斥了她的大脑。随着视线渐渐变得昏暗，远望慢慢地跌坐在地上。就到此结束了吗？
就到此结束了吧。
年轻的独角兽若有所思地揉着下巴。虽然多受外祖母青睐，但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外祖母居然会在这种大事上征询她的看法，因而也没有预先做好准备。
但这并不影响她临场发挥。
远望将余下的热奶茶一饮而尽，水晶杯稳稳地拍在桌面上。
“小马国与周边众多种族、国家近年来普遍交好，尤其是暮光闪闪公主的友谊学院计划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后，其他种族的生灵加入到原本以小马为绝对核心的社会中已是大势所趋。例如，我们在马哈顿的时装产业本就已面临近年来马哈顿市民‘去品牌化’趋势的打击，而幻形灵与骏鹰一旦进军时装界，极有可能对现有的产业造成毁灭性打击。可以预见到，在不远的将来，时尚很可能被解构、重组，大众审美将走向多元化，届时，若我们不能及时对投资方向进行调整，就可能全部沉没…”
从外祖母脸上的表情看，远望知道，自己一如既往地发挥出了平常的高水平。
年轻的天马咽下口中的焦糖布丁，慌忙起身。姑祖母忽然的关注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根据我在云中城调查所得的情况，骏鹰和狮鹫移民已经开始自发形成社区，而这些社区对天气的需求明显与主流的天马社区不同。类似的情况应当同样也会发生在其他城市的产业之中，所以我认为，我们在未来的投资应当适当减少深度而增加广度，尽快找到新兴的热点…”
姑祖母的脸色没有变化，及云愈发紧张起来。他忍不住看向桌子对面，那个自他记事以来就空置的座位。假如，仅仅是假如，家族里能有一位与他同辈，和他同样能力突出，甚至比他更优秀的小马在，也许这时候他们就能共同分担这份沉重的责任了吧。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里，真的有这样一只小马存在呢？
他只能这样幻想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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