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镜计划 Project: Lens

因 · 第六章 迈出第一步

第 13 章
4 年前
本章标题出处已被作者遗忘。
 
 1009年2月10日 晚上7:30左右
 坎特洛,上城区,塔尖公爵宅邸
 
发言的前半部分,就和预期的一样顺利。当远望站在正厅餐桌旁阐述自己的观点时,她意识到,自己的计划直到目前都还施行得完美无缺。
 
“…从而,即便小马国的经济风向在未来十年内发生的转变完全超出预期范围,我们也将及时通过上述方式获得足够的情报,并据此及时做出产业调整的安排,从而适应趋势;此外,毫无疑问,在未来面向小马国境内移民种族的基础设施和服务行业将会迅猛发展——其中食品、医疗这些不可或缺的产业将会是绝对的重点。”
 
远望让自己的发言在这里骤然中断。她刻意要求自己做了一次深呼吸,微微抬起下巴,只转动双眼,让视线从正对面的及云开始,向右扫去,直到在外祖母的脸上停下。及云的反应自然不必多说,还是一如往常,认真地聆听着她的发言,脸上带着信任的微笑;家族中的长辈们则都面露信服,甚至赞许的表情,让她不用转过头去观察自己这一侧小马们的反应。
 
至于外祖母,身为家主的她并不会轻易表现出倾向——驳斥缺乏依据的‘愚妄言论’除外——但远望就是在这座大宅内,在外祖母的身边长大的,她早就熟悉了钟鸣的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从而辨认得出,此时外祖母松弛的眉心与微微睁大的双眼,足以说明自己的观点得到了塔尖公爵的认可。
 
远望这才彻底确定了自己对气氛的判断,直接转过头,面向外祖母。
 
“…以上,是我在思考塔尖家族与如今的小马国格局时,所做出的一些推论,这是我认为最能确保家族不被时代抛弃的恰当方案。”她点亮独角,用魔法拉了拉衣领,“然而,以我的观点看,仅仅是‘不被时代抛弃’,对塔尖家族来说还远远不够。”
 
钟鸣在远望开始分享观点后,终于第一次开了口:“有趣的想法。那么,远望,你认为塔尖家族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称得上‘足够’呢?”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三流,追赶趋势,二流,跟随趋势,一流,预测趋势…”远望又停顿了一下,等到大厅内紧张的气氛凝聚起来,几乎足以在空气中显现出形状的时候,她才又慢慢地继续说下去,“而想要超越所有的小马,必须成为‘趋势’本身。那么,如果说,塔尖家族的投资制造出了比异种族经济更有价值的‘趋势’…今后所有试图在新的经济秩序下获取利润的小马,个体也好,集团也罢,甚至是见风使舵的投机者,都必须要按照我们制定的游戏规则,为我们创造出价值。”
 
“还算看得过去的想法。”钟鸣微微点头,露出微笑,“我猜,你一定已经找到了自己口中‘更有价值的趋势’吧?”
 
“是的,外祖母。”远望点头回应。能在公开场合得到塔尖公爵‘还算看得过去’的评价,已经足以说明她的论证成功了。节奏把握得不错,效果绝佳——但还不能高兴得太早,接下来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一环。远望感觉自己才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一次加快了跳动,呼吸也不由得加快了些,成功与否,就看我接下来能不能说动外祖母了。
 
“从最早生活在坎特洛峰上的独角兽们使用矿坑里找到的宝石作为原始货币开始,‘价值’这个概念就已经存在于独角兽的语言中了。一开始,它代表着的是具体的,能用眼睛看到,用魔法拿起来,能填饱肚子的干草和面包,又或者是能生产食物的农耕工具。”
 
远望又观察了一下长辈们的脸色,看上去,他们暂时还不介意听她从零开始介绍基本的经济概念。
 
“很快,伴随着生活质量的提高,小马们不再能只靠自己满足所有生活需求,‘价值’的定义发生了扩充:它是把面粉和鸡蛋、奶油加工成蛋糕的过程,可以是完成特定的服务,甚至可以是比那些更加抽象的东西:名誉、身份、排场,只要愿意付出足够的价格,就能换取对应的价值,不过是渠道的有无罢了。
 
“而随着不同种族间相互接触,小马的社会逐渐繁荣,经济体系也日益发达,‘价值’还可以是存放在未来的某种‘机会’——高等教育是未来创造更多价值的机会,股份与债券是未来收获更多财富的机会,甚至连现在小马们紧紧盯着的移民种族们的市场需求,也是要等到未来,等到在小马国定居的其他种族居民足够多的时候,才能换成收益的‘机会’。未来可以推演而不可预知,因而每只小马对不同事物在未来的价值判断都会有所不同,而这,就是对未来投资的理由。
 
“这样一来,找到同样属于未知的未来,却显而易见要比移民者们承载着更多可能性的投资方向,就有机会创造出崭新的、更强大的趋势。”
 
“相当有雄辩力,远望。”外祖母这次更加明显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的建议是…?”
 
“目前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小马国已经和这个世界上所有拥有智慧的种族都建立了友谊——就连潜伏数千年,相关记录甚少的幻形灵,都已经走到了聚光灯下。尽管小马现在对部分种族所知尚少,但至少也已经知道了每一个种族的存在——需要注意,无论这种猜想正确与否,这就是绝大部分小马所相信的‘事实’,也必然会影响到各个行业对前景的判断。从而,继续将目光停留在艾奎斯星上,是没有办法制造出趋势的。”
 
远望再次停顿片刻,等待其他小马的反应。
 
“莫非远望甥女想要提议的是,投资外太空探索行业吗?”这次,忍不住插进话来的是苔石,“然而小马国目前在外太空航行的技术上丝毫没有任何进展,就连与幻形灵合作的太空计划,距离成功也是遥遥无期…”他微微摇头,“若是在这方向上投资,家族在短时间内不可能见到收益,除非炒作概念——但毫无疑问,那不是塔尖家族身为现代贵族的门面应有的做派。”
 
远望用力点了点头,向桌边的长辈们露出微笑。“舅父说的自然没错,因此我所说的‘趋势’根本就不是外太空——”她抬起头,“——而是平行宇宙。”她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苔石,年长的雄驹诧异地张大了嘴巴。很好,第一反应是惊讶,而不是反驳——他们没有预料到我会选择这样的方向,很可能对透镜计划也几乎一无所知,这样一来,我的主观评价就更有可能得到接受。
 
她点亮独角,从鞍包中取出一叠资料簿,训练有素地将其同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小马。“各位现在看到的是基于平行宇宙假说给出的理论模型,以及在此之上通过大型施术设备接触其他平行宇宙的‘透镜计划’。显然,这套计划书并不是我的研究成果,设计者…”她看向钟鸣,“我相信各位应该还记得这个名字——设计者是坎特洛医科大学的德浦莉娜 · 蹄教授。”
 
“那个发明了一种医疗魔法的天马学者?”苔石最先反应过来,“我记得前几年我们赞助过她在视觉失调症方面的研究。”
 
“——而其成果也着实斐然,没有让我们、其他的投资者,以及少数支持过她的坎特洛学者失望。”塔尖公爵接过了话头,“然而我需指出,彼时的研究属于医学领域,而此次‘透镜计划’,若我没看走眼,应属于魔法物理领域,你缘何认定蹄教授这次仍然能创造出成果?”
 
远望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一鼓作气地继续推进。“首先,作为塞雷丝缇雅天才独角兽学院在读中的学生,我认为自己对魔法理论的判断力应当是足够的。”不管怎么说,先把名头搬出来再说——虽然这里三分之一的小马都在天才独角兽学院读过,但他们对法术的理解不一定能一直保持熟练。“自然,若要正式投资‘透镜计划’,家族雇佣的法师肯定还要进一步对这些内容进行审核,但目前我可以先以自己的判断做担保:虽然蹄教授是天马,但我认为她写下的法术架构是理论可行的。”
 
“为何称作‘理论可行’?”钟鸣并未放松追究。
 
就知道不会这么轻松,好在我对姥姥你的各种追问都做过预演。“因为迄今为止,除了白胡子星璇,未曾有第二位法师尝试过打开通往其他宇宙的通道,而传闻中星璇制造出的传送门,或许是早已失散,又或许是皇室机密,总之记录甚少,同样没法用作参考。
 
“换句话说,平行宇宙理论,还是个空白的领域。即便是单独分离出了魔法作用的现代物理,也还没有可验证的理论体系。”她微微转过身,蹄子轻轻踏在地板上,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蹄教授给出的法术架构,与目前的理论互不矛盾,因而我说‘理论可行’,但在真正的试验之前,一切都还只是写在纸面上的数学公式。”
 
“——实践同时验证理论,确乎是涉蹄于未知时应有的做法。”钟鸣缓缓点头,“辩驳不错。”
 
得到外祖母的称赞,远望感觉自己的耳朵竖了起来。她一边享受着心中温暖的得意洋洋,一边尽全力克制住脸上的笑容。这种时候要是笑得太明显可就麻烦咯。“倘若只是纸上谈兵,就算是蹄教授这位创造过一次奇迹的雌驹,也不值得重点关注,毕竟从零开始的理论体系,在建立起有效的试验之前,都是毫无收益的金币粉碎机,投入多少成本,就沉没多少成本。
 
“因此,我要特别强调,就在最近,蹄教授找到了能为她实现法术架构中重要一环的小马。”适时停顿,然后是…“请各位翻到资料簿最后一页。”大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翻页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这一页上描述的小马,是在天才独角兽学院就读的青禾星歌,雌驹,来自马哈顿。她身上值得注意的重点有两个。”远望垂下视线。对不起啦,星歌。“其一,她有一种被称作‘超忆症’的罕见症状,只要是她接触过的信息,她就永远不能忘记;其二,她的可爱标记魔法是自发性接触其他平行宇宙内发生的事件,并使她获得相关的记忆——自然,这些记忆同样也无法遗忘。
 
“一方面来说,既然会认知到其他宇宙的事件,青禾星歌也就完全有可能填补上‘透镜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对她的可爱标记魔法进行的研究,在定位其他平行宇宙时将起到关键作用;另一方面,多余的记忆导致她的精神状况和判断力相对衰弱,但同时也让她成为了最有理由配合蹄教授——一位神经医学专家——的研究的小马。”
 
苔石蹙起眉头,揉了揉下巴。“如何确定这位独角兽的确与平行宇宙有关,而非记忆混乱引发了幻觉?”
 
远望转头望向舅父,双眼凝视着他的眼睛。“确切地说,目前还无法断定这些额外记忆的源头,但根据我亲自调查询问的结果——”嗯,安抚星歌的时候应该也算‘调查询问’吧…“——我认为其中大部分记忆都完整、逻辑自洽,且与我们所知的历史、科学理论明显脱节,甚至矛盾。如果这些记忆不是来自其他平行宇宙,恐怕只能认为是青禾星歌的脑中住着一位想象力极为丰富的小说家了。”
 
说到‘调查询问’的瞬间,大厅内的气氛隐约发生了变化,远望感到一阵寒意攀上了自己的脊背。话音落下,她扫视餐桌四周,寻找那寒冷的源头。
 
视线与外祖母对上的那一刻,她找到了答案:塔尖公爵的双眼审讯般地停留在她的身上,似乎要看穿她的面容,直击内心;仅仅是对视了一瞬,远望就忍不住避开视线,甚至于有些慌乱而失态地别过了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责备或愤怒,却尖锐得像一根刺入了胸口的冰锥,让她几乎想在壁炉的温暖中打一个寒颤。
 
毫无疑问,外祖母已经猜到了远望的真实目的。
 
远望此时就像是离山顶只有一步之遥的登山客,蹄子离终点是那么的近,这最后一步却比前面整段旅程加在一起还要艰难百倍,然而纵使如此…
 
不能退缩。她抿了抿嘴唇。坚持下去,确实也可能徒劳无功…但,如果连坚持自己的想法都做不到,就不可能让姥姥承认我的方案;就算她本来已经决定接受,也肯定会给出否决的意见——倒不如说,这也许就是姥姥给我的一次考验…
 
浅蓝色的独角兽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直面苍白的独角兽。两双眼睛再次对上,但年轻的眼睛再不会退让分毫。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孩子。”灰紫色的眼睛说。
 
“我也早就料到自己瞒不过您。”亮紫色的眼睛回答。
 
“这我同样清楚。”
 
“我承认自己有私心,但我保证这个计划对家族同样有益。”
 
“但这就并不一定是你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对吧?”
 
“是,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
 
灰紫色的眼睛继续盯着她。“那你准备如何说服我我接受你未尽全力给出的计划?”
 
“您知道我并不愚蠢,也不会盲目地盯着一个目的而忽略了所有其他的需要。‘透镜计划’一旦成功,为塔尖家族和整个小马国带来的益处不可估量。”
 
“假如失败呢?你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认定蹄教授能成功。”
 
“失败,则我们损失的只是一小笔投资——我提出的整体方针足以弥补这些小小的损失。况且,除非您有更好的选择,否则您只能允许我做出尝试。”
 
眼神柔和了些。“孩子,你说得好。其实我无意阻挠你——千年来,塔尖家族一代代家主苦心经营,为的就是让塔尖家族一直延续至今,让家族内年轻的一代总能有回旋的余地,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再次凝重。“你说的没错,我没有理由拒绝你的尝试,但你想必也很清楚,像这样一次大胆的尝试,一路上会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回答我,远望塔尖,你有决心吗?”
 
“您不必怀疑。”
 
“如果失败的代价比你想象的更大?”
 
“那也比放任自流而凋亡来得好。”
 
“如果成功也有代价?”
 
“那就不叫代价,而是成功的价格。”
 
外祖母终于首先移开了视线,看向餐桌上那份还未动过的慕斯,脸上的皱纹似乎挤得更深了。她点亮独角,飘起放在蹄边的茶杯。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表面的反光穿过透明的杯身,在她眼睛模糊的反光里摇曳不止。公爵将茶送到嘴边,稍稍倾杯,抿了一小口茶。
 
微苦包裹着芬芳,交融在水中,描绘出红褐色的复杂味道;茶叶内的物质溶解在水中,改变了茶水的张力,如油脂般顺滑地展开,滚落咽喉。
 
年轻的时候,钟鸣更喜欢浓郁扑鼻的花茶与果茶,来自特培茶园里甜蜜的气息伴着酸甜多彩的茶汤,能让那时生命还长的她也珍惜饮茶的时光;成长,然后是衰老,它们教会了她享受更单纯的茶,不用花哨的香气陪衬,也不需要新颖的味觉刺激她那品尝过很多东西的舌面——在红茶这一不算宽广的定义空间里,种茶、采茶、制茶的小马用那模糊而主观的语言与她对谈的过程,能让如今的她在短暂的一泡茶中得到更长、更长的体验。
 
过了许久,茶味散去,塔尖公爵才再度抬头看向远望。“值得一试。”她轻声吐出几个小字,在周围小马的耳中,像是自言自语,而后才抬高声音,“远望,既是你提出计划,此事就交由你打理。可行与否,而作何打算,种种都由你决断。如确有举棋不定,直接找我便是。”
 
原本盘踞在远望脑海深处沉重的坚冰,终于彻底烟消云散。她的身体变得轻盈了起来,表演了整整一晚的端庄镇定也不免有些走样。“明白。”她的语调克制不住地上扬,血液流回四肢,她的蹄心都有些发烫,“我保证尽力而为。”
 
“远望。”
 
年轻的雌驹这才清醒过来,连忙收敛起全身的兴奋。“…您说,外祖母?”
 
“无论你做什么,不要让自己失望。”钟鸣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
 
“明白。”远望露出了真切的微笑。
 
沉默,短暂数秒,然后塔尖公爵打破了等待。“我看各位也都累了。如无补充,今夜便到此为止吧。”
 
显然,在远望的计划得到钟鸣的认可后,其他家族成员并没有兴趣与之一较高下。
 


 
 1009年2月12日 上午9:10左右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
 
莉娜看见了她。
 
位于城区边缘地带,坎特洛医科大学只有一个校门——如果不算上学校里寥寥可数的天马们有时会开发的空中‘校门’的话。
 
就在莉娜刚刚开始有些担心是否出了意外的时候,从校门外道路的尽头,在才刚刚完全苏醒的上城区里逐渐多起来的小马之中,那个橙色的身影终于出现,抚平了莉娜的忧虑。
 
星歌和上次见面时一模一样,背着那对浅绿色的鞍包,在马群里是那样格格不入,像是画家画好了油画,临时起意要把她加进马群中去。当其他的小马沿着街道两旁的建筑,一边匆匆地赶着路,一边不知不觉间列成几条模糊地蜿蜒蛇行着的路线时,星歌却蹄下不紧不慢,仿佛周围可称拥挤的马群并不存在似的,在弯曲的街道上走出了一条直线,不时从其他小马面前径直穿过。
 
她这样的走法引发了不小的混乱:被她挡了路的小马,有的猝然停下步伐,恼火地瞪她一眼,又忙回到自己的通勤中去;有的则慌忙避让,从她身旁堪堪挤过去,又引发接下去连锁的擦肩与侧目。然而这些愤懑的视线,同样对星歌丝毫没有影响。她只是继续向校门的方向走过来,一边沿着她脑海中那条无形的路线行走着,一边还转着脑袋和眼睛,环顾街道两旁…
 
说实话,莉娜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或许,是在看路过的小马?星歌离她还远,莉娜于是不由得猜想起来,星歌的情况,应该能认出自己曾经见过的每一只小马吧。
 
星歌似乎没有看到莉娜,丝毫没有要加快步伐的样子,但灰色的天马也分辨不出,独角兽到底是没有看见她,还是看见了却并不急于赶来。
 
总之,星歌只是继续在她的轨迹上慢慢飘着,向坎医大的校门飘过来。
 
她来到莉娜的面前,停下蹄步,抬起头。莉娜本想等她先开口,谁知对方却一言不发,只上下打量着灰色的天马,一如她方才打量街道的两旁。
 
莉娜呆呆地望着星歌,完全不理解她的用意。两马就这样对视着,立在坎医大的门前,在马群的边缘。尴尬的沉默,似乎只落在莉娜一马的身上,而星歌只是一脸平静,似乎四周的氛围对她毫无影响。终于,空气重得让天马仿佛被压在了校门前石砖起伏的地面上,催促着莉娜开口问候,这才打破了诡异的气氛:“上午好,星歌?”
 
“上午好,教授。”橙色雌驹及时地做出了回应,视线却绕过莉娜,望向她身后的校园里,“——今天也是去您的研究室吗?”
 
毫无铺垫的话题转换让莉娜感觉像是在云里踩空了一蹄,她连忙将余下的寒暄咽了下去,点了点头。“对,我们还是去我的研究室。”她转身准备带路,却还是感觉方才的对话有些生硬,于是抖了抖耳尖,又补上一句,“你来之前吃过早餐了吧?”
 
“大概是吃了。”星歌的回答让莉娜忍不住挑了挑眉。“啊,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我给您带了点东西。”
 
身后传来一阵翻动鞍包的声音,令莉娜竖起耳朵,停下蹄步。天马转回头,正好看见星歌用蓝色的魔法飘出一个透明的盒子,里面装着两个…
 
“马芬?”莉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虽然早餐才刚刚吃过食堂的马芬,但莉娜的意志力还是饱受考验;她差一点就伸出翅膀,直接把那一盒马芬抢到怀里了。
 
透明方正的包装盒,以及带着橙色花纹的包装纸,让她一眼就认出了这盒马芬的来历。即使在坎特洛众多经营数百年的烘焙屋里,泡打家的马芬也可称作独一无二;也正是靠着松软湿润而不黏腻的特制马芬,泡打家才在竞争激烈的坎特洛脱颖而出,有了开设多家分店的资本。
 
两个马芬看上去同样蓬松,表面仍湿润而亮晶晶的,应是新鲜出炉不久;烘烤过的蓝莓稍稍起皱却见不到干瘪,一定比食堂里供应的马芬美味百倍。
 
泡打家的定价远远算不上奢侈,而莉娜在学校的工资之外还有视觉治疗的专利提成,生活也并不拮据;她之所以没有天天去泡打家买马芬,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原因——虽然每天的马芬供应不限量,但作为有名而传统的烘焙屋,泡打家唯一的店门前总是排着长队,如果运气不好,可能要在队列里等上一两个小时才能买到美味的马芬。
 
“2月9日,也就是我上次来的那天,我和您在食堂吃晚餐的时候,听到您想要马芬,但当时已经没有了。”星歌解释道,将马芬盒向前伸了一点,莉娜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用翅膀接过了盒子,“我记得您很失望,今天出发之前,就到学校附近的烘焙屋买了这个。但是,排队的耗时比我预料的长了一些,所以我迟到了,抱歉。”
 
莉娜将盒子安放在背上,用翅膀根部保持平衡。丝丝缕缕的甜味从盒子的透气孔中飘出,钻进天马的鼻腔,她胸中像是塞了一个马芬似的,甜蜜而温暖。“没关系,也只晚了十分钟而已,而且你是为我准备礼物才迟到的嘛。”她抬起前蹄,继续往研究所的方向走去,“好啦,我们…先去研究室再说吧。”
 
橙色雌驹跟在她身后。今晨无雪,两马清脆的蹄声交叠在一起,穿过石砖铺砌的道路,两旁草坪刚刚开始冒新芽,此时还是一片暗暗的泥土色。
 
“我是在看两边的建筑。”
 
穿过教学楼的一道拱门后,星歌突然开口了。
 
“嗯?”莉娜有些不明所以。
 
“您可能想知道我走在外面的路上时都在看什么。”星歌解释道,“我是在看街道两边的建筑:房屋、围墙,还有下水道井口。对周围的环境越熟悉,我的头脑就越清醒,也越不容易突然感应到别的世界。”
 
听到星歌如此的解释,莉娜不由得感觉空气中的寒意又侵入了她的胸口,她垂下耳朵,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恰好来到路口,向研究所正门的方向转去。
 
学校的几座老建筑围出了小小的方正的庭院,两条路在正中十字交叉,建筑内侧另有一条方框似的小路;庭院内路沿抬起,框出四块草地,同样也才刚刚长出了草芽。其中一角的草地正中,长着一棵深色的老树,树根带得周围的泥土都隆成了小丘;满树嫩绿的叶片间,已有零星的花苞,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1009年2月12日 上午9:30左右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
 
莉娜确认星歌在新近铺上了一层清洁垫的检查床上躺好,这才转身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星歌等待着教授的时候,顺便静静地观察起着研究室里的环境。房间的陈列与她上次来时基本一致,药柜最上层的医药包和那晚她与莉娜一同放回去时一模一样,书柜里的书也大同小异,只是少了一本标题为“记忆与魔法”的硬封精装书。至于她身前背后台上的仪器,就连防尘罩上落的灰尘都没什么变。
 
星歌将头转向另一侧,望向莉娜的办公区域。办公桌四周照旧,书籍与文件仍然堆积成山,只是桌上的书堆、文具与杂物整齐了许多,多了一个金属制的盒子,而桌边还添置了一团蓝灰色的、布料材质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一个名字从撕开脑海中堆积的记忆,钻到了最表层。驿家 Sleipnir 型豆包椅。
 
撕破记忆,总是会痛的,这次也不例外。颅骨深处一阵刺痛,让星歌紧紧地闭上右眼,咬住嘴唇,强忍下轻嘶一声的冲动。
 
好在这一次的回忆没有牵连出更多的记忆,更没有引来陌生的故事,疼痛于是很快散去。星歌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将自己的视线从过去移回现在。
 
莉娜将星歌送给她的马芬放到了桌上,而将那个陌生的金属盒子抬到了背上,向检查床这边走过来。盒子似乎不是很重,随着天马肩胛骨的运动,在她的翅膀之间左右摇晃。
 
“这是记录法术结构的仪器。”莉娜伸出翅膀,将一旁的推车拉到床边。她停顿片刻,又把车架上预先准备好的镇定剂、针筒与采样管转移到下层,空出上层安置铁盒。
 
“这和我见过的不一样。”星歌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靠近之后,她看清了更多的细节。铁皮盒做得有些粗糙,用魔法处理过的连接部分尤其刺眼;盒子上盖着材质相同的浅盖,像是廉价蹄铁的包装盒。
 
莉娜认可地点点头。“这是我请朋友帮我制作的记录仪,用于特异性识别架构秩度更低,更接近自然魔法现象的法术。”她打开盖子,‘哐’地掀到盒子的一边,伸出一只翅膀。她蜷起翅膀,只将两根飞羽伸进盒子内部,探向水晶阵列与铁皮之间的缝隙。“比如说…非主动的可爱标记魔法。”
 
星歌看着教授将翅膀尽量往盒子内侧狭小的一角伸进去,自己忍不住伸长脖子,向里面看去。与外表的粗糙相映,这台记录仪内部的水晶阵列也只勉强称得上是‘阵列’而已。石英板上镶嵌的宝石排列混乱,蚀刻的法术回路也并不符合易读原则的规定,显然是仓促制作,只管实现最低要求的设计。
 
不过,也没什么可批评的问题,毕竟这是教授和她的朋友近两天临时赶工的成果。诸如可爱标记魔法、天然魔法之类低秩序的法术,学界公认其具有难以归纳总结的运行规律,而背后的原理也是千奇百怪,因而即使是坎特洛的法师协会也不曾成系统地研究过这些法术——至多,只是针对一两种具体现象,进行孤立的解析而已——更是根本不存在现成的分析仪器。
 
莉娜终于摸到了她寻找的东西,将翅膀从盒中抽了出来。她的两片飞羽之间,夹着一个可以从中打开的黄铜环,其中一半通过卷曲的导线连通到仪器内去。
 
“我需要你把这个戴在独角上。”天马将角环递到星歌面前,小心地看了一眼她的脸,似乎想要知道她对此的看法,“如果你不希望我接触你的独角,我可以让你自己操作。”说到这里,天马又连忙补充了一句,“或者,如果你很介意的话,我还可以换另一种测量方式。”
 
星歌只将角环飘了起来,轻轻按在自己的额头上。“不用,没关系的。”她用魔法操作着角环,在独角根部合拢,将两端扣在一起。铜环的边缘打磨得不够圆润,蹭掉了她额头上的几根绒毛;黄铜的冰冷透过皮肤渗入额头,但很快便被她的体温吸收同化,使角环本身也变得温暖了起来。“这样的检查,我从得到可爱标记之后做过很多次——确切地说,这次是第一百五十五次了——不同的媒介,角环、头盔、蹄环都用过,我并不介意。”
 
莉娜不知该对此作何回应。她能说些什么呢?她很能理解星歌的经历——确诊斜视后,她也同样接受过各种各样的检查,用过很多药,做过形形色色堪称莫名其妙的康复训练,而各种静脉注射更是在她的右前蹄内侧留下一处至今仍然绒毛稀疏的皮肤。
 
可是理解在不幸面前总是渺小的。莉娜知道,在星歌的眼中,如今的自己远远称不上‘不幸’,从而她的一切安慰与鼓励,都只会适得其反,不但不能给予星歌动力,反而会成为橙色独角兽身上沉重而毫无意义的枷锁。
 
于是莉娜终于只是沉默。她沉默着仔细端详,检查确认角环已经戴好;她沉默着抬起前蹄,将记录仪的开关打开;她沉默着伸出翅膀,依靠着多年来接触魔法仪器留下的经验,利用翅膀内从羽毛到骨骼联通的天马魔法通路代替独角,感应仪器的运行状态。
 
一切准备就绪,镶嵌在铁盒内施术阵列正中央的水晶显示板上出现了一条明亮的光带。那光带呈波浪状,缓慢而平静地上下起伏着,描述着几个基本的频率——星歌身体内外自然的魔力流动。
 
魔力流动带来的感应,与风经过羽梢时的感官是相似的。自然,这些感官在天马的本能中带来的只是混乱的风向、风速信息,但莉娜早已熟悉了这些既不存在也不合理的风,学会了在头脑中将它们转化为魔力的不同频率、方向与通量。
 
整体风向骤然切变,莉娜本能地调整了初级飞羽的角度,同时也意识到,记录仪中的校准法术刚刚开始了正常运转,在仪器内部的范围内释放出反相的魔力波动,消除掉自然形成的噪声信号,将显示板上的光带抚平,只剩下隐约可见的摆动。
 
“仪器顺利运行。”莉娜按下运行按钮,对星歌说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歉意,“星歌,接下来我需要你进入接触其他世界的状态,你能做到吗?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年轻的脸上闪过了一瞬的恐惧,但她抢在莉娜注意到之前将其掩盖下去,挤出一个微弱的笑容。“我…应该可以试试。”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坚定了许多,“这就和睡觉做梦有点像,如果我放松意识,任由我的大脑随便思考,就很可能感受到其他世界的事情。”
 
“嗯,麻烦你了…”莉娜有些不敢看星歌故作坚强的脸,于是转过身去,“那,你随时可以开始。但如果感觉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叫停试验。”
 
“知道啦,教授。”橙色雌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轻松。莉娜竖起耳朵,在仪器运转的低吟之下捕捉到清洁垫变形的声音,她知道,星歌在床上平躺了下来,正为了她而主动靠近自己不幸的根源。
 
灰色的天马愈发不安起来。她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值得,只觉得胸口紧绷着,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以前研究视神经的时候,我也拿自己做过很多试验… 她回忆着往日,试着借此说服自己,我做好了应急预案,这次试验不会伤到星歌的…我不仅要相信自己,更应该相信星歌的选择…
 
但她隐约觉得,自己不可能做得到。
 
记录仪内置的响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研究室里只有莉娜和星歌平缓的呼吸声。看来,等待星歌进入‘感应状态’还需要一段时间。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的莉娜,最终将视线投向了办公桌上的马芬。
 
在干冷的空气中放置了近半个小时,马芬表面的光泽黯淡了许多,香气也冷却在了盒子里。莉娜走到桌边,不敢回头看检查床上的星歌,只轻轻地揭开盒盖,拿起马芬,撕下纸包。
 
甜蜜香浓的味道在舌尖溶解,莉娜的心也安静了些许。她背对着星歌,大口吃着对方送给她的细腻的善意。
 
她能做的只有竖起耳朵,等待星歌开始做梦。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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