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镜计划 Project: Lens

因 · 第二章 记忆

第 4 章
4 年前
本章标题出自《为巢所属》第三章。
 
 1009年2月9日 下午4:30左右
 坎特洛,乔氏甜圈热饮店
 
午后四点半,早已过了午餐时间,晚餐又遥不可及。甜圈乔的小店里,香甜的气味都淡去了不少,整个店面内几乎空无一马,只在边沿靠窗的一张卡座里塞着一只灰色的天马。
 
莉娜还坐在三天前与远望见面时所坐的位置。在她的右蹄边,洁白干净的瓷杯外沿上甚至还挂着清洗过后留下的水滴。即便剩下半杯可可的热量隔着杯壁传了出来,即使小店的双层玻璃窗之内有着烘焙房的温暖,一时也没能将其完全蒸发掉。莉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浓郁的、巧克力与牛奶混合着的香气,咽了咽口水,能感觉到刚才那一口炽热得有点烫喉咙的可可还在口中留下了淡淡的甜味。
 
从她的角度,杯中飘着白色浮沫的液面只露出了浅浅的一角。这个时间,太阳正好被街道对面,街区中心的钟塔挡得严严实实,大片的阴影覆盖了整个甜点店内,光线稍显昏暗,而使得杯中的热可可褐得几乎发黑,让莉娜总觉得,自己面前像是有一层厚厚的乌云,藏匿着某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这种感觉也称不上完全是幻想,只不过乌云之下的隐秘不在她的杯中,而是正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如果远望对她所说的一切都不存在误会——仅凭三天前短短的一面之缘,莉娜就足以相信远望不会刻意添油加醋——那么今天也许就是她命运的转折点,甚至可能是整个小马国新一章历史的开篇。
 
不…莉娜抿了抿嘴唇,此时口中的甜味已完全淡去。她在心中纠正自己的措辞:就算我们真的能实现‘透镜计划’,能创造历史,这段历史也应当从那天的报告厅里讲起。
 
她又盯着瓷杯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越是看着杯中暗色液体的边角,心中便越是激动不安,只有将视线移到正前方。白色的盘子正中是一个甜甜圈,涂上了一层凝固的巧克力,在圆滑的面圈上留下了波浪状起伏的边缘;而从盘子一侧明显聚集的碎屑可以看出,莉娜并非只买了一个甜甜圈。
 
原本她是想买两个马芬的,然而甜圈乔真的只会做一种甜点,她也就让那只体型略胖的高大雄驹替她挑了两种经典的甜甜圈,慢慢地,边吃边等。
 
说实话,味道还不错,但莉娜不算太饿,也就将剩下的甜甜圈推到了靠近桌面正中的位置,稍稍前倾,倚靠着直接用金属支架固定在墙上的小方桌,用一只蹄子撑起脑袋,向窗外看去。
 
莉娜放松了双眼,让自己分裂的视线大致停留在窗框上沿与对面房顶之间的小小一方天空上,远远地凝望着天空中的云朵入了神。不觉间,她仿佛感觉到自己又飞在了空中,于是舒展开翅膀,羽毛在身体两旁伸开,与呼吸频率一致地微微扇动,将四周已有些闷热的空气驱赶开,稍凉的风便拥了上来。
 
说是‘一方天空’也不太准确,毕竟钟塔将那蔚蓝的背景板又切割成了一大一小的两块。其中稍小的一块天空里云比较多,几乎遮住了大半的蓝色;而稍大的一块中,却只有稀疏的几缕碎云,大概只是天气管理队布置云彩时遗留的痕迹而已。
 
此时,太阳还停留在作为天空分界线的钟塔后面,明亮的光从镂空的顶层之中透进来,也绕过塔身,将其对比出纯黑的阴影。莉娜忍不住猜想着,随着时间继续前进,太阳将会转向更开阔,更晴朗的那一片天空。而在那之后,即便是迎来落日,天空也会是澄澈分明的整整一片橙色,令马神往。
 
那片橙色不知何时,已经提前到来了。
 
灰色的天马眨了眨眼,有些费力地将视线调整回一致的方向,聚焦在面前的阴影中唯一亮眼的橙色之上。
 
冰冷的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也足以让她透过玻璃,看清窗外那只雌驹的样子。那是一只橙色的独角兽,背着一对普通的浅绿色鞍包;此时她伫立在窗前,蓝色的双眼盯着莉娜看了一阵,眼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片刻,她又偏过头,往天马身后、店铺的深处看去,似乎在观察甜点店内的装潢。
 
橙色独角兽…这应该就是我在等的小马了吧?莉娜有些迟疑地挑起眉毛,向那只雌驹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挥了挥蹄子。
 
雌驹却没有半点反应,只是在原地略微晃动起来,像是随着某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节奏,在打着节拍。就在莉娜感觉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难忍的时候,独角兽忽然站直身子,径直转过身离开窗前,朝店门的方向走过去。
 
莉娜从窗前转回身,拿起仍然热乎乎的可可,小小地抿了一口,揉了揉脑袋。的确就是她没错了,这和远望的描述完全一样——我一开始还不相信会有她说的那么‘奇怪’来着。灰色的天马微微蹙起眉头,但当店门上方悬挂着的门铃轻盈作响,宣告那位年轻雌驹进入店内,她还是尽量换上了温和的微笑,用蹄子招呼她到这边来坐。
 
她却仍然忽视了莉娜的存在,转头看向前方,不明显地皱了皱鼻头。
 
雌驹的反应似乎很有些嫌恶,让莉娜有点不明所以。我应该…没做错什么吧?她困惑地看着橙色的独角兽,后者径直向吧台走去,却迎面撞上了一把歪到过道右侧的椅子。
 
“唔!”雌驹轻轻地叫了一声,闭紧双眼。她伸出左蹄,却不是为了捂住刚刚撞到的右前腿,而是伸向了额头。她奇怪的反应,让莉娜愈发困惑了。
 
雌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莉娜离得太远,没能听清——随后睁开双眼,眉间仍微微皱起,慢慢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的环境,这才小心翼翼地迈出下一步。来到吧台边上,面对等在吧台后的甜圈乔,她抢先开口了:
 
“吧台上的那个…”雌驹明显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东西,没有了,是换了地方吗?”
 
“抱歉,你说什么?”乔明显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困惑地揉起了下巴。莉娜决定不再揣测,转而向柔软的座椅里靠去,双眼专注地看着那位奇怪的雌驹。
 
“就是…小铜像,塞雷丝缇雅的,大概比你店里用的中杯高一点点,以前就放在这个位置——”她用右蹄揉了揉鼻梁,朝吧台一侧的某个位置指了一下,仍然看着甜圈乔,“是换了地方吗?”
 
乔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惊讶地眨了眨眼。“那个啊,是我爸留在吧台上的。那铜像放在那里老是被碰掉,还特别碍事,我就拿回家里去了。”他微微张嘴,脸上惊讶的神色换做不解,“可是…那是八年前的事情,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而且我也不记得以前见你来过店里,请问…”
 
“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雌驹几乎是立刻接上了他中途断开的话,“十一岁的时候,父母带我来坎特洛旅游,到这边第一天的晚餐就是在这家店吃的——对了,请问那时候的‘覆盆子草莓特制双响果酱甜甜圈’现在还卖吗?”
 
“我…我想一下…”这个特别长的果酱名称似乎也早已埋进了甜圈乔记忆的深处,他迟疑了片刻才做出回应,“有的,红果酱现在也还在做,只要一个吗?”
 
年轻的独角兽点点头。
 
“那喝点什么?”
 
“热可可,中杯,请少加点糖。”
 
“马上就来。”
 
甜圈乔看了雌驹一眼,眼神中有点不安。他正准备转身去挑烤盘里的甜甜圈,又被那只雌驹叫住了:“稍等一下,请问…多少钱?”
 
甜点师傅怔住了短暂的一瞬,很快也反应过来,笑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店里的事你了解得一清二楚,我都把你当成常客了,不好意思啊。”莉娜看到,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应该是在口算,“…一共是…十个金币。”
 
“这么久都没有涨过价吗?”橙色的雌驹声音里流露出些微惊讶,忍不住挑了挑眉,她从鞍包一侧取出金币,一枚枚排在吧台上,十声金币与吧台接触的清脆声音。然后,她在最近的高脚凳上坐下,有些疲惫地斜倚在吧台边。“在坎特洛做餐饮行业还能坚持不涨价,挺厉害的。”又过了一会儿,她评论道。
 
乔背对着雌驹,正用魔法飘着甜甜圈往桶里蘸果酱。听到她的评价,他诧异地抬起头,差点把整个甜甜圈掉进果酱桶里。“你这记忆力真不是一般的好啊。”他难以相信地缓缓摇头。
 
橙色雌驹没有说话,只是用两只蹄子一起揉着太阳穴,动作大得有些不自然。等到甜圈乔转过身,将盘子和白瓷杯放在她面前时,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刚才小了很多。莉娜不得不转动双耳,才勉强听得清她说的话:
 
“其实只能说是‘记忆力强’,我是看不出这哪里‘好’了。”
 
甜圈乔咂咂嘴,识趣地放下了这个话题。他垂下眼,用魔法飘起桌上的金币,丢到吧台内侧的纸盒子里,发出‘叮当’一阵响。“你是来找…那边那位的吗?”他朝莉娜的方向点点头。得到了雌驹肯定的回答后,他的声音里又多了些疑惑:“那…你要不要坐过去?”
 
雌驹转头看向莉娜的方向,迟疑片刻,点了一下头。“确实该坐过去,谢谢提醒。”于是她点亮独角,端起自己的甜甜圈与热可可,转身向莉娜的座位走过来。莉娜注意到,她魔法的颜色与眼睛一样,是澄澈的蓝。
 
终于,可以和她聊聊了。莉娜坐直身体,将前蹄撑在桌面上,向迎面走来的雌驹露出了平静的微笑。“你就是远望跟我说过的朋友吧?她跟我介绍过你了。”等到独角兽走近,她向自己对面的位置伸出一只翅膀,缓缓下压,做了一个‘请坐’的动作。她用余光看到,甜圈乔钻回烘焙房里,并不准备意外听到店内仅有的两名客马之间的对话。
 
“您的名字是…嗯…德浦莉娜 · 蹄教授。”她一边往座位里侧挪动,一边又皱了皱眉,“您研究的是,那个…呃…能量织线理论?”
 
莉娜担忧地眨眨眼。她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还混乱…也难怪远望居然会想到要找我这个‘不太正常’的小马帮忙。“不,不。”她挥了挥蹄子,“我之前研究的是神经医学,现在是平行宇宙理论。”
 
“啊…对不起。”雌驹有些羞赧地揉着前腿,低下头看着涂满了红色果酱的甜甜圈,“我把您和另一个故事搞混了——那个故事里您是位魔法物理学家。”
 
就和远望说的一样,她对现实和‘故事’的记忆混在了一起。“不要紧,远望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你需要帮助,也需要宽容。”莉娜看着雌驹有些紧张的脸,放缓了声音。这些‘故事’,究竟是像她自己理解的那样,来自其他平行宇宙,还是神经异常发育引起的复杂幻觉?想得到这背后的答案还需要时间,但不管怎么说,我知道面前的这位小马确实需要我的帮助。
 
独角兽没有说话,只是用魔法飘起瓷杯,撅起嘴吹了吹,小小地抿了一口表面的热可可。
 
“能跟我讲讲你的情况吗?”莉娜开口问道,看见她疑惑的眼神,又连忙补充,“大概的情况,远望跟我讲过了,但我还是希望听你讲一遍。你的记忆力…异乎寻常,这是叫‘超忆症’,对吗?”
 
‘超忆症’这个词触到了雌驹敏感的神经,她的耳朵贴平了头顶,视线也再次落回桌面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放松下来,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嗯,超忆症。从全世界第一次提出这个概念开始,我是第四个确诊的患者。”她停顿一下,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色,“医生的原话是,‘高度怀疑可爱标记魔法诱导神经系统异常发育造成的超忆症形记忆障碍’。从我六岁那年得到可爱标记的那天起,我对自己感知到、经历过的一切都记得一清二楚,精确到所有的细节。而且…想忘也忘不掉。”
 
莉娜一只蹄子放在下巴上,轻轻地揉了揉。“这个‘所有的细节’,是精细到什么程度?”
 
“只要是我看过一眼,并且能用语言描述的,都能完全准确地记住。”
 
“抱歉,能允许我…稍微做个小试验吗?”莉娜话一出口就已有点后悔,但她看着雌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的脸,还是决定继续下去,“因为…是这样…超忆症的有关记录实在太少了,我还是不太能想象得出你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子。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否让我再多了解一点?”
 
“我没理由拒绝。请吧。”她只是耸耸肩。
 
“好吧…如果你在回答过程中身体不适,或者不想再回答下去,随时都可以叫停。”莉娜的视线移向吧台的方向,甜圈乔仍然没出来,正好让吧台内侧的陈设在她眼前一览无遗,“请别回头。你刚才看过那边的吧台,能把注意到的东西跟我说说吗?”
 
“我…也许并没有‘注意’的能力——或者应该说,我没有选择是否‘注意’的能力。”雌驹举起一只前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蹄教授,您应该了解‘记忆’和‘关注’之间的联系。”
 
‘记忆’和‘关注’…莉娜思考了片刻,反应过来,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你的大脑不具有删除记忆的能力,你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你所感知到的一切信息,在你的认知中永远是同样的高度关注。”
 
“就是这样。”她闭上眼,抿了抿嘴唇,“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回忆起自己看见过的一切,包括只是草略扫视过一眼的大段文本。但同时,我的记忆也一团混乱,稍微久远一点的事情,如果是我自己联想到的还好,按要求回忆虽然能做到,但并不轻松。当然,更麻烦的不是回忆本身,而是‘回忆’这一行为留下的记忆。如果我回忆同一个事件太多次,我对其本身的记忆,和对回忆的记忆会混在一起,越来越困难,也越来越痛苦。”
 
眼看着独角兽的脸色又有些痛苦,莉娜的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似的。她是第一次见到面前这位雌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难以想象的病症,但强烈的同情已经溢满了她的胸口。不知不觉间,天马向独角兽伸出一只前蹄,却又在碰到她之前悬在了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如果…很难受的话,就算了。没关系的。”她最终只是轻声安抚着雌驹,“不要紧的。”
 
雌驹沉默了很久,慢慢地揉着额头。“不…没事,我也不要紧的。”她睁开双眼,有些疲劳地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视线呆滞地望向一侧,“从厨房门出来…右侧是餐具架——是面对着厨房门的右侧——餐具架上面有十…十一个玻璃杯;左边有个操作台,上面是那些东西…果酱、糖浆、巧克力酱,还有…彩色糖粉和蘸料;架子上还有八个白瓷杯,糖粉放在紫色的果酱和红色的之间…”到了这里,独角兽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莉娜一边关注着独角兽的情况,一边瞥着吧台内的布置。所有这些细节,就算让莉娜刻意关注记忆,都不一定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记住;雌驹虽然多有停顿,所说的却完全没有一点偏差。然而,莉娜还是在她的回忆中发现了一个显眼的问题:虽然雌驹记住了所有的细节,但她回忆不同细节的顺序极为混乱,根本找不出固定的顺序或重心。
 
“烤盘里还剩七个…不,六个甜甜圈,右边台子里是盥洗池…应该叫水槽,还有水龙头,台面上倒扣着四个同样的玻璃杯——还有烤盘,在装果酱的东西…杯子…罐子…”雌驹吃力地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桶的前面。”她低下头,紧紧咬住了嘴唇,将前蹄支在桌面上,撑住额头,“对…对不起,就说这么多…可以吗?”
 
莉娜看到一滴汗水落在桌面上,这才注意到橙色的独角兽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是汗。靠窗的空气微冷,此时却足以让她的翅膀与四蹄都一阵冰凉。她惊诧于独角兽回忆时身体反应的激烈,同时也感到了又一阵强烈的同情与愧疚涌入心中。
 
“已经可以了,谢谢你。”莉娜的蹄子终于落在年轻雌驹的肩上,仿佛幻想着能通过这样的接触将坚定的力量传递给她,“说实话,只靠阅读文献,我真的没法想象到你的症状会是这种情况。”
 
雌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喘息着,抬起视线看向莉娜,露出有些疲惫的微笑。过了好一会儿,等到自己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她才小声地开口:“没关系的,所有见过我的小马一开始都不了解我的情况。如果不是因为是我自己成了这种样子,我也没法想象,拥有完美记忆的小马为什么不算天才。”
 
“不…我说的不是这方面。”莉娜连忙出言解释,轻柔地压了压独角兽的肩膀,“如果拥有像你这样的记忆完全是好事,那世界上所有种族进化了这么多年,这种性状没理由一直这么罕见。”她将前蹄撤回来,搭在自己的杯子边上,感受着杯中的热量流入蹄心,让身体稍微暖和了些,“我在神经医学的领域工作的这几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大脑是个复杂而又脆弱的黑箱,大部分异变带来的都不会是好消息。”
 
雌驹此时已经抬起头,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莉娜。天马将此当做是她的回应,于是继续说下去:
 
“通常来说,小马应该有三种色觉,如果缺失其中一种,就叫做色盲。偶尔也会有小马因为突变而获得第四种色觉,但多出来的这种色觉不但没什么帮助,反而让他们更难辨别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看着独角兽脸上略显惊讶的表情,莉娜决定继续前进,“距离现代最近的一个案例中,一只小马因为魔法紊乱而获得了红外线色觉。在他的眼中,深红和浅红的差别比红和绿还要明显,以至于我们平常熟悉的颜色对他来说几乎像是深浅不一的同一种颜色,给他的生活添了很多麻烦。
 
“所以我想,对你来说情况也是类似的吧。生活中琐碎无聊的东西总是占据我们大部分的时间,普通小马的大脑很快会清除掉大部分的记忆,留下来的就都是生命中重要的时刻;但你的大脑却永远将所有的一切都牢牢地记住,这么多记忆,一定淹得你喘不过气了。”莉娜柔声的解释终于告一段落。她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热可可,慢慢地将剩下的半杯喝了下去。温暖的糖分流过她的胸口,暖意从躯干扩散向她的翅膀与蹄子。
 
她伸了伸翅膀,与面前的雌驹对视。“我没有想到的是,你的记忆居然精确到了这种程度。”
 
独角兽张了张嘴,迎着莉娜的视线,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谢谢你。”最终,她只是这么说,将头低下去,吸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热可可。
 
莉娜困惑地揉了揉脖子,不太明白对方的答谢从何而来。但最终她决定不再追问,只是拿起了自己盘中的第二个甜甜圈,张嘴咬了下去。
 
两只雌驹沉默地吃着各自的点心,没有了言语的阻隔,店内温暖的氛围与香甜的气息逐渐靠近,将她们包裹在其中。莉娜的甜甜圈吃了一半的时候,面前的雌驹已经配着热可可,将整个甜甜圈吃了下去,盘子里只留下粉红色的几滴果酱。
 
三只小雌驹走进店内,一边聊着天,一边不时轻轻地窃笑着。听到门上的铃响,甜圈乔从烘焙房内钻了出来,用魔法飘着一盘新出炉的甜甜圈。他瞄了一眼角落里的卡座,看到两位客马都在吃东西,这才放心地放下烤盘,走到吧台边上。
 
“今天放学这么早啊,南瓜蛋糕?”他对站在正中的小雌驹露出微笑,“带朋友一起来吃甜甜圈的?”
 
“嗯嗯,乔叔叔,她们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浅黄色的小独角兽兴奋得蹦蹦跳跳。
 
甜圈乔微笑点头。“这样啊,那我猜今天是你请客咯?”
 
小雌驹尖声尖气地回答了些什么,但莉娜垂下耳朵,不再关注吧台前的动静。她小口地啮咬着蹄中夹住的甜甜圈,有点后悔方才将剩下的热可可一饮而尽。桌对面,橙色的独角兽慢慢地喝着热可可,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神色。
 
“你在天才独角兽学院读书吗?”莉娜忽然问。
 
雌驹迟疑片刻,点点头。“但我可能要考虑休学一年。”她说,“最近脑袋总是特别混乱,我正在想办法找医生研究我的情况。”
 
“我不知道远望有没有跟你提到过,但我可能需要你的长期帮助。”莉娜咽下最后一口微凉的甜甜圈,咂了咂发干的嘴,“要实现我的计划,我几乎需要你每天都配合我的研究——反过来也是一样,我也许有能力帮到你,但这需要你长期配合我的检查,偶尔还需要冒险尝试一些创新疗法。”
 
“我知道。”
 
莉娜看着雌驹用魔法将瓷杯仰起,喝尽剩下的饮品。“你只和我见了一面,现在就要你完全信任我,放下学业来配合我的研究,肯定不切实际,但我还是抱着这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她看向窗外,太阳已经离开了钟塔的遮挡,街道的地面亮了起来,“不如这样吧,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到我的研究室去看看?我顺便也能初步检查一下你的情况——了解的越多,我就越有机会帮到你。”
 
雌驹垂下视线,盯着盘子上的果酱沉思了片刻。
 
莉娜看着雌驹的脸,不经意间屏住了呼吸。雌驹口中即将给出的回答,在她心中的分量比想象的还要重。
 
漫长的等待后,雌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
 
“我和你去。”
 
莉娜松了一口气,露出微笑。“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出发。”等到雌驹点头回应,她便从座位上挪了出来,用翅膀和蹄子拿起桌上的两副空盘空杯,送到吧台上去。在吧台前,她向仍在应付三位小雌驹的甜圈乔点头示意,随后转身走向门口。橙色的雌驹已经站在门外,刚刚关上的玻璃门仍在门框内摇晃。雌驹望着天空,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莉娜绕到她面前,她却毫无反应。天马只好伸出翅膀,在她眼前晃了晃。又过了好一会儿,雌驹才如梦初醒地眨眨眼,露出尴尬的微笑,揉了揉前腿。莉娜向右边偏了偏头,示意雌驹和她一起走。路上,她刻意地与雌驹保持并排,以免她不知什么时候又陷入自己的小世界而与自己走散。
 
“对了…”走出不远,莉娜转头看向身旁年轻的雌驹,“远望没说过你的名字,我也一直忘了问…所以?”
 
雌驹沉默片刻,似乎一时没有理解莉娜的问题。“啊…我的名字吗…”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喃喃地回答,“我叫‘星歌’,青禾星歌。”
 
“是个漂亮的名字。”莉娜评价道,又将视线投向前方。在不远处的小公园前左转,再走几个路口,就能到她工作的坎医大了。
 
但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早些时候,自己打发时间的遐想之上。当时她的猜测是错误的:此时的太阳偏在钟塔的外侧,天空仍然多云;阳光被层层叠叠的云遮住了大半,剩下的也在折射中散成了蓝与黄的颜色,并不似她预想的那样简单。
 
她希望这是自己唯一猜错的事。
 
---注 释---
 

 
 
---感谢页---
 
特别感谢以下在爱发电网站上慷慨的赞助者们:
切拉
Westwind
The-Pony-Alex
ShadowNight
昕旦
AMO
白银溶胶 
 
还有Utopia提供的超多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