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Come What May
世上没有什么能阻拦我。
马车在街道中飞驰，可怜的马儿们为了我和它们的性命奔波着。我要去见她。我要见到她并想办法把事情…我想不能称之为摆平，而是开诚布公。
与她倾心交流，如果老天有眼，最好能再进一步。
云宝黛西正在马车外，飞在马儿们旁边，露娜女士和我坐在里面，面对面沉默着。
“你感觉如何？”她开口了，委婉地没有提我毫无教养的乱踢踏脚。
“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吓坏了。”
“被什么吓坏了？”
“这件事不够顺利。”
我转过身，拉开窗帘，看向飞速倒退的街道。远处的阳光区逐渐靠近让感觉胃似乎拧在了一起。就是这样了，对吗？已经发生了。
这场漫长的闹剧与作秀到达了尾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关上窗帘，紧张的心让我不愿再看向窗外。于是，我转向女士，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阿姨，您还好吗？”
女士的手叠放在膝上，古井无波的双眸看着我。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她不想回答，但她还是纵容了我。
“说真的，我已经受够了搅和到别人的麻烦事里面。”
我咽下一口口水。“啊…”
我很想道歉，但还是决定不道歉。我已经让她大老远来了;道歉让我觉得不自在。我们还是坚持到底吧。
“我曾设想过自己退休后会做些什么，照这样下去估计会提前不少，”她接着说道。“我曾考虑过伪造自己的死亡证明。”
“…蛤？”
“到我决定退休的时候，我会确保自己在法律层面上死去。这样，我就不再会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帮你拾掇那些烂摊子。我甚至会买块地，整块墓碑。”
“你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窗户上的响亮的敲击声吓了我一跳，我打开窗帘，看见外面飞着的云宝黛茜。
“我们快要到了！” 她喊道。“准 备准备吧！”
“天啊。”我看向露娜女士。“我们快到了。”
“是的，我听到了。”
片刻之后，我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连带着还有我的心跳。
终于到这一步了。
“你很烦人，瑞瑞，”女士突然轻声说道，“你给我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老是让我头疼。但即使这样，我依旧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话语间，情感开始流露。“我这一生曾有幸得到各种各样的优待与特权，但是没有什么比得上你愿意称蓝宝石旋转木马为自己的家。”
我的眼睛再次蒙上了泪水：“…露娜阿姨，我…”
她挥挥手，打开了马车的门。
“现在去吧。去找回暮光闪闪。”
“我会的，”我说，“我会的，露娜阿姨。”
说完，我从马车里冲出，来到了街上，重重地刮到我脸上的寒冷空气提醒着，我还活着，还有着呼吸。仅此而已。
“拜——托——！”云宝黛茜吼道，卯足了力气推开银色的大门。“别傻站着！快去啊！”
“我在去了！”我反驳一句，跑了起来，跑啊，跑啊，跑啊，仿佛我的生命无法脱离奔跑而存在，因为这就是事实。我一路冲进洋馆前的大路，我为之爱恨交织的地方，一直跑到那宽大的木门前。
令我极其沮丧的是，藏在那里的钥匙被收走了——怀疑和我上次喝醉后的拜访脱不了干系。“可恶！”我咒骂着，再次走向前门，用力抓着着门环，死命地把它拍在门上。
“喂！有人在家吗！喂？！”
“老天爷欸，轻点儿敲门！”门内传出了声音，昭示着来人是弗林特，他打开门之后好好打量了我一眼：“天啊，这次又是什么？”
我体贴地选择了无视他粗鲁且没来由的评价，从他身旁挤进洋馆。
“她在哪儿？！”
“她？”他大喊道。“这回你找的是哪位？”
“暮光？！”我冲上楼梯。“暮光！”
“暮光？！暮光不在这儿，小姑娘！”他打断了我，顺手把门关上。
我猛地转过身，向他走去。“她不在吗?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离开了，”他打断了我。
“离开去哪里了，弗林特？去哪里了？！”
“回家，”他恼火地答道。“她回自己在北地的家了。给女士留了封信，收拾好包袱，然后就离开了。”
我感觉血液从我脸上消失了。
不。
“她回家了？”我喃喃道。然后突然发狂似的抓住他的肩膀不停摇着。“不！什么叫她回家了？！这里就是她的家！”
就在我以为他要责备我那样摇晃他的时候，他的责骂被一个人的敲门声打断了，这敲门声没有我的那么绝。
“是她！”我惊叫一声，一把把这个可怜人推开，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门打开
当我“砰”的一声打开它时，迎接我的是一位迷人的年轻女子，她看起来很心烦意乱，但绝对不是暮光闪闪。
“瑞瑞？”我曾经的，且是唯一的一位儿时玩伴惊呼道。
我不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是何时。恐怕有数年了吧，而且主要是
我不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有多久了。这么多年了，主要是我的决定。她妈妈不再满意我了，我也不想让小蝶整天为我打掩护。
于是我就放任我们的友谊褪色。
“小蝶？”
我希望自己能说很高兴见到她。确实很高兴，但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会在完全不同的情境下重聚。比如我是一个富得流油的设计师，甚至能当着她母亲的面炫耀自己的杰出。
啊，好吧。
“小姐，”弗林特走向前门。“很抱歉，我必须请您回去了。今晚我们不接待访客。”他转向我。“这也包括你。你们两个。出去！”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但是暮光——”我们刚刚开口，便硬生生停住看着对方，极其震惊地说：“你认识暮光？”
在这个可怜的宝贝反应过来前，我就已经来到她面前。我没像对待弗林特那样摇她——我绝不会这样对小蝶的——但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和你在一起吗？！你见到她了吗？！”
“没，这，这就是我为什么来这…”她答道，双手紧紧地抓着我。“她本应该今晚到我家的，但是…但当她来的时候，她道了歉，还说要回到北地！”小蝶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没告诉我为什么，或者，或者…我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了，但我知道。
似乎暮光把我说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我怒骂道，放开了她的手，转身离开。为什么事情就不能简单点？！我喜欢戏剧性，但不是在这种时候戏剧性！
“瑞瑞。”弗林特开口了，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走到我面前，抓住了我的手腕。“这是你干的好事？！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反驳道，事实上我做了。这是为我，也是为暮光辩护。为什么总是我一个人为各种事情负责！
“我不相信！”他喊道，松开了我。“真的无法相信，小姑娘。”
我不太记得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但肯定是类似于“嗯，这可能不会更糟了”这样的事情，因为，亲爱的朋友……
“小蝶！”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闯入豪宅的是永远可爱，永远完美，永远美妙的夏日微风夫人。
要我说，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长得像一个巫婆，但我跑题了。
事实上，我现在收回那句话。这对巫婆太不礼貌了。巫婆也可以很可爱的。
她看上去像个女魔头！你瞧，完美。
这个高高在上的女魔头，曾告诉最最亲爱的小蝶，没有朋友是小蝶是她自己的错，她逼迫小蝶接受自己不感兴趣的教育。这个女人对小蝶的生活控制得如此之多，小蝶几乎做什么都被她说成是错的。
无论如何！
高高在上的女魔头本魔走进豪宅，她丑陋的小眼睛立刻寻找着她的囚犯。欸嘿!不好意思，我是说她的女儿。
“小蝶！你在这儿啊！”她喊道，眼里流露出似是而非的担忧。“你找到暮光了吗？”
她当然会担心了，你要知道。你能想象流言会怎么说吗？赛蕾丝蒂亚女士的亲传弟子不辞而别！妈呀妈呀！不想理会在贫民窟的动物收容所做志愿者的女儿，但至于这件事?她永远是第一时间到场的那个。
她为了表演是多么操劳啊，希望确保赛蕾丝蒂亚女士见到自己是多么关心。但是赛蕾丝蒂亚女士不在这里，哦不。这里只有我，然后当夏日微风正眼看向你的时候嘛…
就好像暖心节提前了一样，她的眼里满是纯粹的恶意。
“哦呀哦呀哦呀，”她讥笑道，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看看是谁回来了。”
成为妓女的亲传弟子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只因为可以损她的话太多，也不光光因为我没时间和这妖婆费口舌，而是我被另一位访客吸引了注意力。
那时的我肯定从未见过你，亲爱的朋友，但我敢说在在看到露娜女士从她背后出现，低头看着那个稍矮的女人时，我感觉自己见到了收割者
不好意思，亲爱的朋友。我离题得有点多了，但你能想象一下那时的场景吗？拜托了，算是我求你，在脑海中刻画出来就好。露娜女士坐在马车里，估计正看着窗外等我，然后突然看见女魔头趾高气扬地走向洋馆，然后想到：哦吼，完蛋。
“夏日微风。”
有很快的一瞬，那个女人眼里闪过了一丝恐惧。很美妙。但她很快镇静下来，转过身看着女士。
“露露！”她带着令人反胃的欢快语气说道。“当然了，你也会在这里。”
露娜女士无视了她，而是先和小蝶打招呼，愉快地笑着。
“小蝶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小蝶点了下头。“也很高兴见到你，露娜女士！你好！”
“怎么回事?”云宝问，最后一个人要不速之客闯进来。“暮光在哪里?”她看着小蝶。“这姑娘是谁?”她看着微风。“这位女士是谁?哦,狗屎!”她向后跳了一步。“你是赛蕾丝蒂亚女士吗?”
“不是！”其他人异口同声地说，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恐。
“哦，对。她好高的。”
微风夫人嗤笑道：“天，看来你把整个杂牌军都带过来了，对吧露露？”
再一次，她被有意忽视了。露娜女士看向我。“瑞瑞。”
“暮光离开了。”我赶紧说。“她回家了，应该说是家乡。回北地去了。”
女士点了点头以示理解。
“离开吧，微风，”她简短地说。“小蝶会帮忙找的。我们人手足够多了。”
“小蝶？你以为你能把我女儿呼来喝去？”微风夫人愤懑地喊道，“小蝶哪里都不会去！你知道现在多晚了吗？”
“母亲，拜托了，”小蝶紧张地说。“我会没事的。请回家吧。”
“不，绝对不行！赛蕾丝蒂亚怎么看这件事？”她环顾四周。“她在哪儿？！”
“夫人，女士今晚不在家。”弗林特语气严肃。“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因为她今晚没准备接待客人。”
“很好！”女魔头紧紧抓着小蝶的手腕。“那我们就不久留了。我们足够尊敬赛蕾丝蒂亚，不会在她外出时还来叨扰。”她转身欲走。“走吧，亲——小蝶！”
我的朋友站在那里，没有让步。
“小蝶，走了！”她说，仿佛自己的女儿是一条狗，所以她不如打个响指然后——
让我缓一缓好吗。
我没事的。
好啦。继续？
“母亲，”年轻女子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带着圣人般的耐心。即使在那种时候，她依然想着去安抚她。“拜托了，请回去吧。我会没事的。”
“小蝶，”她的母亲恶狠狠地说。“我不会让你——”
“拜托！”露娜女士喊道。“让她过自己的生活！”
“现在微风夫人转向了她。“你！你以为你有什么权力——”
“住手！”我吼道，重重地跺了跺脚。“你们都给我住手！闭嘴！我不管这些破事！我不在乎！我要在暮光离开之前找到她，所以要么你们闭嘴帮我，要么各回各家。”
沉默
终于
“你想我们做什么？”云宝问道，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尽管说。”
“她肯定是坐火车走的。但坎城有四个火车站发去北地的车，而且四站都离这里不近，彼此之间也相距很远！等我们一个个找过去她早就离开了！”
“那我们分头行动吧！”云宝说。“我去河滨站——”她转向弗林特。“赛拉斯蒂亚女士不是有辆马车吗？你驾马车去格力站！”她对露娜女士说。“你可以驾马车去巴洛莱茵站，至于你——”她看着我。“你坐内城列车去水杨站。”
“内城列车？亲爱的！那要花掉我至少一个半小时！”我绝望地说。“如果她去了那个站，那我到的时候她肯定早就——”
“我们可以捎你一程。”
我看向上前一步的小蝶。
“爸爸的机动马车。应该还能拿运作。我们可以开过去。”
我的眼泪快要下来了。机动马车！那可比另一种方式快多了。
“噢，小蝶，谢——”
“不行。”
知道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想扇微风夫人一巴掌，我感到很安慰。
“绝对不行。我们的车夫已经睡下了，我不会为了这件事把他喊起来的。”
我几乎要吼她了。我很想这样做。我想掐住她的脖子和她交流一下想法。
有人先我一步。
“很好。”最亲爱的小蝶说，她的背挺得比我以前见过的都直。态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硬。“那我开车送她吧。”然后，她走上前来，抓住我的手，以火热的决心把我拖走了。“我们走吧!”
“小蝶，我警告你！”她的母亲咆哮着，尽管如此，这还是让小蝶停下了脚步，“如果你敢这样的话！如果你胆敢把一只脚踏进那辆马车，我就再也不允许你回家！”
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除了小蝶抓着我的手愈发紧了，她整个身子仍然朝向着正门。我的动作也停在半途，害怕到说不出话来，但是天哪，我需要她知道，我和她会一起面对。我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她在行我尝试对赛蕾丝蒂亚做的事情。
当然，我的天那，你绝对不会看到我这么做的，至少那时不会，但是赛蕾丝蒂亚不及这魔头二分之一，但依然让人不愿面对。
微风夫人放松了，她甚至笑了出来。“和我想的一样。”
“好吧，”小蝶轻轻地说。“那就把我逐出家门吧。”
“…什么？”女魔头震惊了。处于彻底的不可置信之中。“你在什么啊？”她笑道。“好姑娘！你能去哪里？”
要我说…
我之前说了，她和我曾今是朋友。我们的关系甚至超越了友谊，她在母亲伤害她，控制她的生活时依靠着我。我想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当我离开那座豪宅，当我放弃那种生活时，我把小蝶留在了那里，孤身一人。
好吧，不再会这样了。我受够了只是因为自己过于迷恋赛蕾丝蒂亚便放任自己爱的人变成我的故事中的一个个脚注。
愤怒的我转过身来，凑到她面前，和她鼻尖对鼻尖。
“蓝宝石，”我恶狠狠地说。“她会到蓝宝石和我住。”
“蓝宝石？！”她倒退一步，大惊失色，仿佛挨了我一耳光。
“不胜荣幸，”我的老板大声，自豪地说着。我们看着她，看着她走向微风夫人。
“有趣，”她继续道。“我曾说过，我不是一个虔诚的人。我不相信神的存在。但是…但是我相信肯定有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才能使你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生下小蝶这么美好的女儿。”
“为-为什么！你怎么敢——”
“我敢，”我的老板打断了她，再一次低头看着。“你认为我没有权力。你坐在这里，坐在一间对你这种讨厌的人太过豪华的房子里，然后你崇拜我的姐姐。你为她对我的不屑而着迷，然而，然而我在这里，能自由进出她的洋馆；干涉她的交易；甚至如果我乐意，可以走进她的生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即使是赛蕾丝蒂亚也知道，不要激怒我。”
她指了指小蝶。
“你会摆脱她？很好，说真的，我会促成这件事的。事实上，我非常乐意看到你女儿离开你家。这会让我很开心，我会张开双臂欢迎她来我家。以及，我再问一遍，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弯下腰。
“因为只要像你和我姐姐这样的人还存在，这些被狭隘与自以为是蒙蔽双眼的人们，我很惊讶他们这样了居然还没全瞎。”她靠得更近了些。“只要他们还存在于世，只要我还活着，尚存一息，蓝宝石旋转木马的大门便一直会为遭受不公待遇的人们敞开。”
然后，她直起身子。
“现在告诉我，夏日微风，你还想因为小蝶帮助了她的朋友而把她逐出家门吗？如果是的话，我该安排安排了。”
她等待着。
我们等待着。
等啊，等啊，直到一分钟过去，蓝宝石旋转木马的主人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
“牛逼，”云宝嘀咕着。
“小蝶，” 女士转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两位姑娘说道。“感谢你的帮助。请你把瑞瑞载到车站吧。”
“好的，”小蝶不敢看向自己的母亲。
于是，我们俩都冲了出去，完全是肾上腺素支撑着我们，直到小蝶停下用手捂着脸。
“天啊，天啊天啊。我不敢相信她真的这么做了。”
“亲爱的，”我说着，抓住了她的手。“亲爱的，我不是说刚刚发生的事情无足轻重，但是…”
“对啊！”小蝶脱口而出。“抱歉，好的，呃！我们走！”
“谢谢你，小蝶，”我几分钟后说，一边跟着她爬上机动马车。“谢谢你。你无法想象这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你会开车。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早上一直在自学，这样我可以帮动物庇护所跑腿。”她拨弄着钥匙。然后她停下来，羞涩地加了句，“…也许我可以教你？如果你想的话。”
“当然了，天啊，我要学。我很乐意学。”我的手搭在她身上。“我…我还想和你做朋友。真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在漫长的时间里，小蝶第一次露出了这般明媚的笑容。“我也愿意。瑞瑞。至于现在——”发动机咆哮在，如同从沉睡中醒来。“我们要找到暮光。”
于是乎我们冲进了夜色之中，我的心在胸膛里不息地搏动着。
我想说的是一场与时间的史诗般的赛跑。我很想给你讲一个故事让你兴奋，关于我在车流中穿梭，这是我阻止我的爱人永远离开的最后一次冒险。
我很想这么说。
实际情况，好吧，那就是我们甚至没开到五个街区。
不是因为小蝶车技太差，或者因为机车状况太糟糕什么的。
是因为当她飙过国王之矛的内城列车站时，我看见了坐在我们俩初遇时那张长凳上的暮光闪闪本人，她的脸埋到了放在大腿上的行李中。
“停！”我抓着小蝶的胳膊尖叫道，“她在那儿！是她！”
她把车停在了街道正中。
“没错！”她欢呼道。“快去吧！”
但我不能够。我僵在座位上，先前的恐惧又冒了出来。
如果她不带我回去怎么办？如果我没能把她带回来怎么办？如果她永远不能够理解，永远不接受作为“瑞瑞”的我怎么办？
如果
仿佛察觉到了我的恐惧，小蝶把我的手捧在她双手之间。
“会没事的，瑞瑞，”她温柔地说。“我知道会没事的。”
“你说的没错。当然了，会没事的。你…你也来吗？”
“不，”她说。“我知道她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所以去吧！希望明天能见到你们俩。”
“好，明天。”
说完之后，我深呼吸一次，冲出了车厢，冲向了车站。来到我可怜的，最最迷人的挚爱面前，我停下了脚步。正如之前所说，她坐在长椅上，双臂交叠放在小小的行李上，脸埋在双臂之间。
她还没注意到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宣布自己的到来。见到她很沮丧给了我一些慰藉，所以也许她会更顺从一点？我不知道。
我最终决定坐在她旁边，正如第一次相遇时那样，看着她。我抬起了手，犹豫片刻，最终把手轻轻放到她的背上。
她轻轻抖了下，从眼角瞥了我一眼。
她看了我一眼，再次把脸埋进去，然后她突然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
我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微笑，或者为自己的注视道歉，或是做其他动作。我怎么能够？你瞧，我以前也被人盯着看过。日复一日，男人，女人和其他人，仰慕我，渴求我，用目光轻贱我。
但是从未有人…像暮光闪闪那样看着我。
也没有人能够那样，失去这种眼神，失去这一切，让我无法忍受。
“瑞瑞。”
她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幽灵。然后她的视线聚焦到我身上，这仿佛我们第一次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真面目。
没有任何掩饰。
她很伤心，我们现在可以这么说，对吧？
我抬起来手，稍作犹豫，轻轻地拂过她的发髻，让我的指尖勾勒出她脸庞的曲线，然后我把手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一笑：
“你好，暮光。”
她没说话。我移开了视线，有一点紧张，有一点害怕，还有一点激动。深呼吸一次，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面。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她。“有一个男孩死在了这里？”
“…是的，那是你告诉我的第一件事。”
我笑了。“那恐怕不是我表现最好的时候。”
她肯定认为我疯了。或者她疯了。事实上，我认为我们两个都有点疯，对彼此来说和作为一个整体而言都是如此。
我失去了勇气，把目光移开，担心如果我一直看着她，我可能会踉跄或跌倒。
“你真的要走吗？”我问。
“…我不知道。我尝试过。但是…”
“我很高兴你没有离开，暮光。我知道我曾说过希望你离开，但我很高兴你没有照做。”
我想说许多许多。我想告诉她，我很高兴她没有离开是因为，如果她离开了，我会很痛苦，我也会死在那张长椅上。
我从口袋里拿出我的口红。“顺便一提，谢谢你把它还给了我。”我涂红了嘴唇，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因为重新获得它而松了一口气。“它对我很有意义。”
她眼睛瞪大了，有些害怕。如果我拿到了口红，这就意味着我知道了。我知道她去过蓝宝石了。
“我很高兴帮到你，”她终于开口了。然后，她的恐慌占了上风。“我不是为了你去那里的。我是说。我去蓝宝石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我不想到那里求你原谅我。我只是——”
“我知道。即使你那不是为我做的，我也很高兴。”我平静地打断她。
我们陷入了沉默。我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想要告诉。她也是如此。太多，太多，但我们之间的鸿沟却难以逾越。说过之后，你又该如何回头？
你会如何开始修复那样的东西？
我注意到了进站的火车，一如我们初见那天。
“暮光，”我轻轻地问。“你把我们的锁从桥上拿下来了吗？”
她立刻答道：
“没有。”
“那你还留着钥匙吗？”
“是的，”她说，当我看见她当作项链带着的钥匙时，我哽咽了。她无论到何处，都带着我们。“为什么？”
列车停在外面面前，门开了，但没有人出来。
我站起身。
“等等！”她脱口而出，伸出手抓住我。我没有回头。“你-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离开。
“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时，我问了你什么吗？不是关于那个男孩，是——”
“你问我。如果你走了，我会不会想念你。”
我依然没有回头。
“你会吗？”
“会。”她说，声音中带着痛苦。我能听出这对她而言是多么困难。“每一天。”她握紧了手，沙哑了声音。“我…我是如此想念你，这份思念很痛。”
“我很高兴，”我终于转过身去，看向她，我的眼里没有泪水。“因为我也每天都想念着你。”
她站起身，我知道她是要抱我，这把我吓坏了。所以我后退了一步，因为我害怕了。
“暮光，”我说。“我不会——我不会改变作为‘瑞瑞’的自己。我不能。我也不会。”
“瑞瑞，你不必改变。”她说，想要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但她没有。就像我一样，她害怕了。耻辱让她感到火辣辣的。“我很抱歉。我非常抱歉。你——我——”
“这是你的感觉，暮光。你…”天啊，话语是如此滞涩。我几乎不能坦率地把那些灼热的念想说出口。“你不应该为…那些东西道歉。有时候，那只是你的感觉，这无法避免，而且——”
“但是我讨厌这种感觉！”她喊道，跌坐到了凳子上，声音中渗着愤怒与沮丧。这份苦涩正在消磨着她。“我讨厌这样！性是——这只是生物本能！它不应该有任何别的意义！它被打上污名只是因为社会中的我们认为它应该代表爱！”她把脸埋进手心。“但我讨厌去这么想！我恨它困扰着我！”
“为什么它会困扰你？”我问道。“暮光，为社么？”
我想她说出那句话。
“因为我爱你，”她坦白道。“反正现在这都没关系了，因为你有了一个男朋友并且——”
· “我和他分手了。”
“你…你和他分手了？”她问道，当她鼓足勇气抬起头时，她看见了我的泪水。
“没错。就在今天，事实上，就是我和你说过话之后。”
“我们说过——为什么？”
“因为我也爱你，暮光，”我说出了心底的念想。“对你的爱，榨取着我的生命。”
仿佛她变了一个人。她灵魂中有什么被触发了，产生了这么剧烈的变化，在我能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站起身，把我搂到怀里，并吻了我。
天啊天啊天啊，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吻，一手揽腰，一手摩挲着我的秀发，我们的泪水闪着星光。我也搂住了她，手指扣住她的衬衣，生怕随时会从这个梦里醒来。
这几乎令人恐惧，几乎，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我们也许最终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的吻也是。但是我们还抱在一起，双唇分开刚好让我开口说话的距离。
“暮光，”我急切地喃喃道，“暮光，请听我说。拜托了。人们可以花钱进入我的肉体，但没有人——这操蛋的世上从没有人——能够夺走你已经拥有的，唯一重要的东西。我的心。”
我说了出来。
我所能想到的最大胆，最真挚的告白，然后你知道暮光听到时是什么反应吗？
她笑了。
她笑了，那笑容是如此迷人，如此可爱，仿佛就是爱情本身，她笑着亲了我一下又一下。
“暮光！”我气鼓鼓地，在她亲吻的间歇质问道。“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她的头靠着我，眼里满是深情。“告白太土了。”
“土？！”我惊叫着，感觉被冒犯到了，我惊呆了！“我和你说心里话，你跟我说我老土？”我夸张地一把推开她，跺着脚走向依然在等乘客的列车。“我走了！你配不上我！”
“不——！”她笑着，追着我进了车厢，行李浮在她的身后。“对不起！我收回那句话！一点也不土！”
“别和我撒谎，暮光闪闪！”我歇斯底里地说，装模做样地想要从她面前逃脱，她则把我推到了列车内的墙壁上，搂着我，一次又一次地亲着我。“我再也不和你卿卿我我了！再也不会！绝对！”
然后我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瘫在她的怀抱中，跟她一样傻笑着。
但是我的不安感再次蔓延开，我的笑声停止了。
“暮光…我…蓝宝石…”
“没关系的，”她是认真的。“我…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爱你。拜托了。我想要学习。也许你可以帮我？”
泪水再次涌现。“我很乐意，暮光。”我把自己埋在她胸前，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非常乐意。”
几个小时之后，我们来到了锁心桥上。她靠着栏杆，我靠着她，她搂着我。我们边上是我们红色的小小挂锁。和我记忆中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双手聚拢，手心飘着一个小小的火球。
“我就知道你会更擅长的。”
“你是这么说的，但上次我尝试的时候效果并不理想。帮我拿着它，好吗？”
我感觉她抬起了手，指尖闪烁着魔法，现在是她捧着我燃烧的心。随着她这么做，我从口袋里掏出口红。
“天啊，”我补着妆。“是你而不是媞娅阿姨捡到它真是太令我高兴了。”
“呃啊。”她熄灭了我的火球，无视了我的抗议，然后把脸埋在我的脖颈旁。“我都快忘了这事了。到时候肯定免不了一场尴尬的谈话。”
“那封信里面说了什么？”
“所有，”她答道，“关于我们的事。但我没提爱上你的部分。”
“姆，我本来想抱怨你把我们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她，但多谢了你，我们分手了。朋友算是那种分手?”
“不早了，”她提醒道。“我应该回洋馆了。”
“但是我想你！” 我在她的臂弯中抱怨道。“我们可以就睡在这里。我很确定可以这样。你可以同时作我的床，我的枕头和被褥。”
“那我呢？”她被逗乐了。
“你是什么意思？你能够作我的床，我的枕头和被褥。你应该感到荣幸！”
“是，是，倍感荣耀。”
“这是很光荣的！”
“不幸的是，我今晚不想要这份荣耀，”她无视了我的哀嚎，起身松开了我。她低头看了看我，伸出手。“来吧。”
“呃啊，”我抱怨着，但还是牵了她的手，她拉着我站起了的时候，我的另一只手搂上了她的脖子。“要我送你到车站吗？”
“不，没关系的。车站有点远的，而且蓝宝石是怎么的来着？离这里步行三分钟路程？我希望你回去。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不不，亲爱的。我大概会先顺路去看一眼甜贝儿。我猜她这时应该已经睡了，但如果她不是最先知道我们复合的消息的话是会发脾气的。”为了拖延时间，我在她脸上啄了好几下。但最终，我还是问道：“那，明天见？”
“明天见，”她答道，露出了和我一样灿烂的笑容。直到她发现我正眼里闪着一丝玩味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我摸了摸她的发髻。“你…”我咬了下嘴唇。“…你今天晚上看起来很美丽，就这样。”我咯咯地笑着。“很迷人。”
“我…我认为这算是一句恭维，对吧？”
“当然了！”扭头走开。“这可是最高价的褒奖，我的挚爱！”我转过身后退几步。“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向我喊道。
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傻傻的笑容看着我转过身，溶解在夜色里。当她看不见我时，深呼吸，抓起行李，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感到与以往不同。万事万物仿佛都有了新的模样，但她感觉尤为不同。是的，她还有…还有些偏见需要克服，但她已经感觉自己踏上了正轨。她很快乐——切实的愉悦——她想自己应该看上去也是如此，因为列车上有几位乘客瞟了她好几眼。
从现在起，一切都会大变样。令人害怕，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以为自己到家时，所有人都已经入睡了，但当她打开门时，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暮光？暮光，是你吗？”
终于，那晚第一次，赛蕾丝蒂亚女士盛大登场了，她身上穿着睡袍，从藏书室跑出来。
“赛蕾丝蒂亚女士！”暮光喊道，顿时尴尬起来。她一直在等自己？“你好。”
女士似乎震惊了片刻，看着暮光，她眨了眨眼，似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暮光…”她清了清嗓子，重新镇定下来。“欢迎回来。”
“谢谢您…今天，非常的充实，”暮光真诚地答道。
“…是的，我能看出来。”她从睡袍里抽出了暮光的信。“我读了你的信。”
暮光脸红了。“噢。呃。是的。”她呼出一口气。“很抱歉之前没和您说一声。”
赛蕾丝蒂亚女士的语气柔和下来。“我也为没告诉你而抱歉，暮光。”
“我想留下来并继续我的课程。可以吗？”暮光斟酌着开口。
“当然！当然可以了。”
“以及我决定继续我和瑞瑞的友谊。事实上我刚刚和她在一起。”
“啊…”女士结巴了下，看向暮光。“这样吗？”
“是的。我希望您能同意这件事？还有我和瑞瑞的友谊？”
塞雷斯蒂亚女士有一会什么都没说，最后，她笑了。
笑得很真诚。
“当然了，暮光。你不必征求我的同意。我很高兴你们…”她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彼此有这样的友谊。”
暮光长出了一口气。
“好极了，”她说。“很高兴听见您这么说。”她清了清嗓子，走向楼梯。“如果可以的话，我先去睡觉了。”
“当然当然！请自便，不用管我！也祝你好梦，暮光。”
暮光点了点头礼貌地笑着。“你也一样，赛蕾丝蒂亚女士。”
道过别，暮光回到自己的房间，谈话的结果令她十分释然：没有如她料想那般糟糕。她没有提及自己与露娜女士的课程，但这没有关系。等到正式开始的时候再说也行。
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行李，随手把门关上，额头搁在门上时，长吁了一口气。
她可以放心了。
或者，应该说她本可以，直到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分钟前还不存在的东西。
“哦不。”
我的挚爱用她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盥洗室。
我应该说，亲爱的朋友，这是我之前不曾告诉你的。我口红的事？口红本身和容器都没有特殊之处。是其上赋予的魔法起了作用。
一个为了保持其魔法效用而必须每天施放的咒语。
然后，嘛，我已经好几周没见着那口红了，对吧？
因此，当我给你留下我心爱的暮光注视着她的倒影时，她的整个脸都被我的唇印覆盖了。
我想修改一个你我都知道的说法。
虽然并不频繁，但有时…
淑女也会留下自己的印记。
世上没有什么能阻拦我。
马车在街道中飞驰，可怜的马儿们为了我和它们的性命奔波着。我要去见她。我要见到她并想办法把事情…我想不能称之为摆平，而是开诚布公。
与她倾心交流，如果老天有眼，最好能再进一步。
云宝黛西正在马车外，飞在马儿们旁边，露娜女士和我坐在里面，面对面沉默着。
“你感觉如何？”她开口了，委婉地没有提我毫无教养的乱踢踏脚。
“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吓坏了。”
“被什么吓坏了？”
“这件事不够顺利。”
我转过身，拉开窗帘，看向飞速倒退的街道。远处的阳光区逐渐靠近让感觉胃似乎拧在了一起。就是这样了，对吗？已经发生了。
这场漫长的闹剧与作秀到达了尾声
我深吸了一口气，关上窗帘，紧张的心让我不愿再看向窗外。于是，我转向女士，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阿姨，您还好吗？”
女士的手叠放在膝上，古井无波的双眸看着我。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她不想回答，但她还是纵容了我。
“说真的，我已经受够了搅和到别人的麻烦事里面。”
我咽下一口口水。“啊…”
我很想道歉，但还是决定不道歉。我已经让她大老远来了;道歉让我觉得不自在。我们还是坚持到底吧。
“我曾设想过自己退休后会做些什么，照这样下去估计会提前不少，”她接着说道。“我曾考虑过伪造自己的死亡证明。”
“…蛤？”
“到我决定退休的时候，我会确保自己在法律层面上死去。这样，我就不再会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帮你拾掇那些烂摊子。我甚至会买块地，整块墓碑。”
“你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窗户上的响亮的敲击声吓了我一跳，我打开窗帘，看见外面飞着的云宝黛茜。
“我们快要到了！” 她喊道。“准 备准备吧！”
“天啊。”我看向露娜女士。“我们快到了。”
“是的，我听到了。”
片刻之后，我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连带着还有我的心跳。
终于到这一步了。
“你很烦人，瑞瑞，”女士突然轻声说道，“你给我带来了数不清的麻烦，老是让我头疼。但即使这样，我依旧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话语间，情感开始流露。“我这一生曾有幸得到各种各样的优待与特权，但是没有什么比得上你愿意称蓝宝石旋转木马为自己的家。”
我的眼睛再次蒙上了泪水：“…露娜阿姨，我…”
她挥挥手，打开了马车的门。
“现在去吧。去找回暮光闪闪。”
“我会的，”我说，“我会的，露娜阿姨。”
说完，我从马车里冲出，来到了街上，重重地刮到我脸上的寒冷空气提醒着，我还活着，还有着呼吸。仅此而已。
“拜——托——！”云宝黛茜吼道，卯足了力气推开银色的大门。“别傻站着！快去啊！”
“我在去了！”我反驳一句，跑了起来，跑啊，跑啊，跑啊，仿佛我的生命无法脱离奔跑而存在，因为这就是事实。我一路冲进洋馆前的大路，我为之爱恨交织的地方，一直跑到那宽大的木门前。
令我极其沮丧的是，藏在那里的钥匙被收走了——怀疑和我上次喝醉后的拜访脱不了干系。“可恶！”我咒骂着，再次走向前门，用力抓着着门环，死命地把它拍在门上。
“喂！有人在家吗！喂？！”
“老天爷欸，轻点儿敲门！”门内传出了声音，昭示着来人是弗林特，他打开门之后好好打量了我一眼：“天啊，这次又是什么？”
我体贴地选择了无视他粗鲁且没来由的评价，从他身旁挤进洋馆。
“她在哪儿？！”
“她？”他大喊道。“这回你找的是哪位？”
“暮光？！”我冲上楼梯。“暮光！”
“暮光？！暮光不在这儿，小姑娘！”他打断了我，顺手把门关上。
我猛地转过身，向他走去。“她不在吗?那她现在在哪里?!——”
“她离开了，”他打断了我。
“离开去哪里了，弗林特？去哪里了？！”
“回家，”他恼火地答道。“她回自己在北地的家了。给女士留了封信，收拾好包袱，然后就离开了。”
我感觉血液从我脸上消失了。
不。
“她回家了？”我喃喃道。然后突然发狂似的抓住他的肩膀不停摇着。“不！什么叫她回家了？！这里就是她的家！”
就在我以为他要责备我那样摇晃他的时候，他的责骂被一个人的敲门声打断了，这敲门声没有我的那么绝。
“是她！”我惊叫一声，一把把这个可怜人推开，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门打开
当我“砰”的一声打开它时，迎接我的是一位迷人的年轻女子，她看起来很心烦意乱，但绝对不是暮光闪闪。
“瑞瑞？”我曾经的，且是唯一的一位儿时玩伴惊呼道。
我不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是何时。恐怕有数年了吧，而且主要是
我不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有多久了。这么多年了，主要是我的决定。她妈妈不再满意我了，我也不想让小蝶整天为我打掩护。
于是我就放任我们的友谊褪色。
“小蝶？”
我希望自己能说很高兴见到她。确实很高兴，但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会在完全不同的情境下重聚。比如我是一个富得流油的设计师，甚至能当着她母亲的面炫耀自己的杰出。
啊，好吧。
“小姐，”弗林特走向前门。“很抱歉，我必须请您回去了。今晚我们不接待访客。”他转向我。“这也包括你。你们两个。出去！”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但是暮光——”我们刚刚开口，便硬生生停住看着对方，极其震惊地说：“你认识暮光？”
在这个可怜的宝贝反应过来前，我就已经来到她面前。我没像对待弗林特那样摇她——我绝不会这样对小蝶的——但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和你在一起吗？！你见到她了吗？！”
“没，这，这就是我为什么来这…”她答道，双手紧紧地抓着我。“她本应该今晚到我家的，但是…但当她来的时候，她道了歉，还说要回到北地！”小蝶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没告诉我为什么，或者，或者…我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了，但我知道。
似乎暮光把我说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我怒骂道，放开了她的手，转身离开。为什么事情就不能简单点？！我喜欢戏剧性，但不是在这种时候戏剧性！
“瑞瑞。”弗林特开口了，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走到我面前，抓住了我的手腕。“这是你干的好事？！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反驳道，事实上我做了。这是为我，也是为暮光辩护。为什么总是我一个人为各种事情负责！
“我不相信！”他喊道，松开了我。“真的无法相信，小姑娘。”
我不太记得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但肯定是类似于“嗯，这可能不会更糟了”这样的事情，因为，亲爱的朋友……
“小蝶！”
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闯入豪宅的是永远可爱，永远完美，永远美妙的夏日微风夫人。
要我说，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长得像一个巫婆，但我跑题了。
事实上，我现在收回那句话。这对巫婆太不礼貌了。巫婆也可以很可爱的。
她看上去像个女魔头！你瞧，完美。
这个高高在上的女魔头，曾告诉最最亲爱的小蝶，没有朋友是小蝶是她自己的错，她逼迫小蝶接受自己不感兴趣的教育。这个女人对小蝶的生活控制得如此之多，小蝶几乎做什么都被她说成是错的。
无论如何！
高高在上的女魔头本魔走进豪宅，她丑陋的小眼睛立刻寻找着她的囚犯。欸嘿!不好意思，我是说她的女儿。
“小蝶！你在这儿啊！”她喊道，眼里流露出似是而非的担忧。“你找到暮光了吗？”
她当然会担心了，你要知道。你能想象流言会怎么说吗？赛蕾丝蒂亚女士的亲传弟子不辞而别！妈呀妈呀！不想理会在贫民窟的动物收容所做志愿者的女儿，但至于这件事?她永远是第一时间到场的那个。
她为了表演是多么操劳啊，希望确保赛蕾丝蒂亚女士见到自己是多么关心。但是赛蕾丝蒂亚女士不在这里，哦不。这里只有我，然后当夏日微风正眼看向你的时候嘛…
就好像暖心节提前了一样，她的眼里满是纯粹的恶意。
“哦呀哦呀哦呀，”她讥笑道，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看看是谁回来了。”
成为妓女的亲传弟子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只因为可以损她的话太多，也不光光因为我没时间和这妖婆费口舌，而是我被另一位访客吸引了注意力。
那时的我肯定从未见过你，亲爱的朋友，但我敢说在在看到露娜女士从她背后出现，低头看着那个稍矮的女人时，我感觉自己见到了收割者
不好意思，亲爱的朋友。我离题得有点多了，但你能想象一下那时的场景吗？拜托了，算是我求你，在脑海中刻画出来就好。露娜女士坐在马车里，估计正看着窗外等我，然后突然看见女魔头趾高气扬地走向洋馆，然后想到：哦吼，完蛋。
“夏日微风。”
有很快的一瞬，那个女人眼里闪过了一丝恐惧。很美妙。但她很快镇静下来，转过身看着女士。
“露露！”她带着令人反胃的欢快语气说道。“当然了，你也会在这里。”
露娜女士无视了她，而是先和小蝶打招呼，愉快地笑着。
“小蝶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小蝶点了下头。“也很高兴见到你，露娜女士！你好！”
“怎么回事?”云宝问，最后一个人要不速之客闯进来。“暮光在哪里?”她看着小蝶。“这姑娘是谁?”她看着微风。“这位女士是谁?哦,狗屎!”她向后跳了一步。“你是赛蕾丝蒂亚女士吗?”
“不是！”其他人异口同声地说，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恐。
“哦，对。她好高的。”
微风夫人嗤笑道：“天，看来你把整个杂牌军都带过来了，对吧露露？”
再一次，她被有意忽视了。露娜女士看向我。“瑞瑞。”
“暮光离开了。”我赶紧说。“她回家了，应该说是家乡。回北地去了。”
女士点了点头以示理解。
“离开吧，微风，”她简短地说。“小蝶会帮忙找的。我们人手足够多了。”
“小蝶？你以为你能把我女儿呼来喝去？”微风夫人愤懑地喊道，“小蝶哪里都不会去！你知道现在多晚了吗？”
“母亲，拜托了，”小蝶紧张地说。“我会没事的。请回家吧。”
“不，绝对不行！赛蕾丝蒂亚怎么看这件事？”她环顾四周。“她在哪儿？！”
“夫人，女士今晚不在家。”弗林特语气严肃。“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因为她今晚没准备接待客人。”
“很好！”女魔头紧紧抓着小蝶的手腕。“那我们就不久留了。我们足够尊敬赛蕾丝蒂亚，不会在她外出时还来叨扰。”她转身欲走。“走吧，亲——小蝶！”
我的朋友站在那里，没有让步。
“小蝶，走了！”她说，仿佛自己的女儿是一条狗，所以她不如打个响指然后——
让我缓一缓好吗。
我没事的。
好啦。继续？
“母亲，”年轻女子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带着圣人般的耐心。即使在那种时候，她依然想着去安抚她。“拜托了，请回去吧。我会没事的。”
“小蝶，”她的母亲恶狠狠地说。“我不会让你——”
“拜托！”露娜女士喊道。“让她过自己的生活！”
“现在微风夫人转向了她。“你！你以为你有什么权力——”
“住手！”我吼道，重重地跺了跺脚。“你们都给我住手！闭嘴！我不管这些破事！我不在乎！我要在暮光离开之前找到她，所以要么你们闭嘴帮我，要么各回各家。”
沉默
终于
“你想我们做什么？”云宝问道，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尽管说。”
“她肯定是坐火车走的。但坎城有四个火车站发去北地的车，而且四站都离这里不近，彼此之间也相距很远！等我们一个个找过去她早就离开了！”
“那我们分头行动吧！”云宝说。“我去河滨站——”她转向弗林特。“赛拉斯蒂亚女士不是有辆马车吗？你驾马车去格力站！”她对露娜女士说。“你可以驾马车去巴洛莱茵站，至于你——”她看着我。“你坐内城列车去水杨站。”
“内城列车？亲爱的！那要花掉我至少一个半小时！”我绝望地说。“如果她去了那个站，那我到的时候她肯定早就——”
“我们可以捎你一程。”
我看向上前一步的小蝶。
“爸爸的机动马车。应该还能拿运作。我们可以开过去。”
我的眼泪快要下来了。机动马车！那可比另一种方式快多了。
“噢，小蝶，谢——”
“不行。”
知道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想扇微风夫人一巴掌，我感到很安慰。
“绝对不行。我们的车夫已经睡下了，我不会为了这件事把他喊起来的。”
我几乎要吼她了。我很想这样做。我想掐住她的脖子和她交流一下想法。
有人先我一步。
“很好。”最亲爱的小蝶说，她的背挺得比我以前见过的都直。态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强硬。“那我开车送她吧。”然后，她走上前来，抓住我的手，以火热的决心把我拖走了。“我们走吧!”
“小蝶，我警告你！”她的母亲咆哮着，尽管如此，这还是让小蝶停下了脚步，“如果你敢这样的话！如果你胆敢把一只脚踏进那辆马车，我就再也不允许你回家！”
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除了小蝶抓着我的手愈发紧了，她整个身子仍然朝向着正门。我的动作也停在半途，害怕到说不出话来，但是天哪，我需要她知道，我和她会一起面对。我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她在行我尝试对赛蕾丝蒂亚做的事情。
当然，我的天那，你绝对不会看到我这么做的，至少那时不会，但是赛蕾丝蒂亚不及这魔头二分之一，但依然让人不愿面对。
微风夫人放松了，她甚至笑了出来。“和我想的一样。”
“好吧，”小蝶轻轻地说。“那就把我逐出家门吧。”
“…什么？”女魔头震惊了。处于彻底的不可置信之中。“你在什么啊？”她笑道。“好姑娘！你能去哪里？”
要我说…
我之前说了，她和我曾今是朋友。我们的关系甚至超越了友谊，她在母亲伤害她，控制她的生活时依靠着我。我想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当我离开那座豪宅，当我放弃那种生活时，我把小蝶留在了那里，孤身一人。
好吧，不再会这样了。我受够了只是因为自己过于迷恋赛蕾丝蒂亚便放任自己爱的人变成我的故事中的一个个脚注。
愤怒的我转过身来，凑到她面前，和她鼻尖对鼻尖。
“蓝宝石，”我恶狠狠地说。“她会到蓝宝石和我住。”
“蓝宝石？！”她倒退一步，大惊失色，仿佛挨了我一耳光。
“不胜荣幸，”我的老板大声，自豪地说着。我们看着她，看着她走向微风夫人。
“有趣，”她继续道。“我曾说过，我不是一个虔诚的人。我不相信神的存在。但是…但是我相信肯定有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才能使你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生下小蝶这么美好的女儿。”
“为-为什么！你怎么敢——”
“我敢，”我的老板打断了她，再一次低头看着。“你认为我没有权力。你坐在这里，坐在一间对你这种讨厌的人太过豪华的房子里，然后你崇拜我的姐姐。你为她对我的不屑而着迷，然而，然而我在这里，能自由进出她的洋馆；干涉她的交易；甚至如果我乐意，可以走进她的生活。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即使是赛蕾丝蒂亚也知道，不要激怒我。”
她指了指小蝶。
“你会摆脱她？很好，说真的，我会促成这件事的。事实上，我非常乐意看到你女儿离开你家。这会让我很开心，我会张开双臂欢迎她来我家。以及，我再问一遍，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弯下腰。
“因为只要像你和我姐姐这样的人还存在，这些被狭隘与自以为是蒙蔽双眼的人们，我很惊讶他们这样了居然还没全瞎。”她靠得更近了些。“只要他们还存在于世，只要我还活着，尚存一息，蓝宝石旋转木马的大门便一直会为遭受不公待遇的人们敞开。”
然后，她直起身子。
“现在告诉我，夏日微风，你还想因为小蝶帮助了她的朋友而把她逐出家门吗？如果是的话，我该安排安排了。”
她等待着。
我们等待着。
等啊，等啊，直到一分钟过去，蓝宝石旋转木马的主人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
“牛逼，”云宝嘀咕着。
“小蝶，” 女士转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两位姑娘说道。“感谢你的帮助。请你把瑞瑞载到车站吧。”
“好的，”小蝶不敢看向自己的母亲。
于是，我们俩都冲了出去，完全是肾上腺素支撑着我们，直到小蝶停下用手捂着脸。
“天啊，天啊天啊。我不敢相信她真的这么做了。”
“亲爱的，”我说着，抓住了她的手。“亲爱的，我不是说刚刚发生的事情无足轻重，但是…”
“对啊！”小蝶脱口而出。“抱歉，好的，呃！我们走！”
“谢谢你，小蝶，”我几分钟后说，一边跟着她爬上机动马车。“谢谢你。你无法想象这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我甚至不知道你会开车。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早上一直在自学，这样我可以帮动物庇护所跑腿。”她拨弄着钥匙。然后她停下来，羞涩地加了句，“…也许我可以教你？如果你想的话。”
“当然了，天啊，我要学。我很乐意学。”我的手搭在她身上。“我…我还想和你做朋友。真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在漫长的时间里，小蝶第一次露出了这般明媚的笑容。“我也愿意。瑞瑞。至于现在——”发动机咆哮在，如同从沉睡中醒来。“我们要找到暮光。”
于是乎我们冲进了夜色之中，我的心在胸膛里不息地搏动着。
我想说的是一场与时间的史诗般的赛跑。我很想给你讲一个故事让你兴奋，关于我在车流中穿梭，这是我阻止我的爱人永远离开的最后一次冒险。
我很想这么说。
实际情况，好吧，那就是我们甚至没开到五个街区。
不是因为小蝶车技太差，或者因为机车状况太糟糕什么的。
是因为当她飙过国王之矛的内城列车站时，我看见了坐在我们俩初遇时那张长凳上的暮光闪闪本人，她的脸埋到了放在大腿上的行李中。
“停！”我抓着小蝶的胳膊尖叫道，“她在那儿！是她！”
她把车停在了街道正中。
“没错！”她欢呼道。“快去吧！”
但我不能够。我僵在座位上，先前的恐惧又冒了出来。
如果她不带我回去怎么办？如果我没能把她带回来怎么办？如果她永远不能够理解，永远不接受作为“瑞瑞”的我怎么办？
如果
仿佛察觉到了我的恐惧，小蝶把我的手捧在她双手之间。
“会没事的，瑞瑞，”她温柔地说。“我知道会没事的。”
“你说的没错。当然了，会没事的。你…你也来吗？”
“不，”她说。“我知道她现在正是需要你的时候。所以去吧！希望明天能见到你们俩。”
“好，明天。”
说完之后，我深呼吸一次，冲出了车厢，冲向了车站。来到我可怜的，最最迷人的挚爱面前，我停下了脚步。正如之前所说，她坐在长椅上，双臂交叠放在小小的行李上，脸埋在双臂之间。
她还没注意到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宣布自己的到来。见到她很沮丧给了我一些慰藉，所以也许她会更顺从一点？我不知道。
我最终决定坐在她旁边，正如第一次相遇时那样，看着她。我抬起了手，犹豫片刻，最终把手轻轻放到她的背上。
她轻轻抖了下，从眼角瞥了我一眼。
她看了我一眼，再次把脸埋进去，然后她突然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
我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微笑，或者为自己的注视道歉，或是做其他动作。我怎么能够？你瞧，我以前也被人盯着看过。日复一日，男人，女人和其他人，仰慕我，渴求我，用目光轻贱我。
但是从未有人…像暮光闪闪那样看着我。
也没有人能够那样，失去这种眼神，失去这一切，让我无法忍受。
“瑞瑞。”
她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幽灵。然后她的视线聚焦到我身上，这仿佛我们第一次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真面目。
没有任何掩饰。
她很伤心，我们现在可以这么说，对吧？
我抬起来手，稍作犹豫，轻轻地拂过她的发髻，让我的指尖勾勒出她脸庞的曲线，然后我把手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一笑：
“你好，暮光。”
她没说话。我移开了视线，有一点紧张，有一点害怕，还有一点激动。深呼吸一次，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面。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她。“有一个男孩死在了这里？”
“…是的，那是你告诉我的第一件事。”
我笑了。“那恐怕不是我表现最好的时候。”
她肯定认为我疯了。或者她疯了。事实上，我认为我们两个都有点疯，对彼此来说和作为一个整体而言都是如此。
我失去了勇气，把目光移开，担心如果我一直看着她，我可能会踉跄或跌倒。
“你真的要走吗？”我问。
“…我不知道。我尝试过。但是…”
“我很高兴你没有离开，暮光。我知道我曾说过希望你离开，但我很高兴你没有照做。”
我想说许多许多。我想告诉她，我很高兴她没有离开是因为，如果她离开了，我会很痛苦，我也会死在那张长椅上。
我从口袋里拿出我的口红。“顺便一提，谢谢你把它还给了我。”我涂红了嘴唇，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因为重新获得它而松了一口气。“它对我很有意义。”
她眼睛瞪大了，有些害怕。如果我拿到了口红，这就意味着我知道了。我知道她去过蓝宝石了。
“我很高兴帮到你，”她终于开口了。然后，她的恐慌占了上风。“我不是为了你去那里的。我是说。我去蓝宝石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我不想到那里求你原谅我。我只是——”
“我知道。即使你那不是为我做的，我也很高兴。”我平静地打断她。
我们陷入了沉默。我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想要告诉。她也是如此。太多，太多，但我们之间的鸿沟却难以逾越。说过之后，你又该如何回头？
你会如何开始修复那样的东西？
我注意到了进站的火车，一如我们初见那天。
“暮光，”我轻轻地问。“你把我们的锁从桥上拿下来了吗？”
她立刻答道：
“没有。”
“那你还留着钥匙吗？”
“是的，”她说，当我看见她当作项链带着的钥匙时，我哽咽了。她无论到何处，都带着我们。“为什么？”
列车停在外面面前，门开了，但没有人出来。
我站起身。
“等等！”她脱口而出，伸出手抓住我。我没有回头。“你-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离开。
“你还记得我们初见时，我问了你什么吗？不是关于那个男孩，是——”
“你问我。如果你走了，我会不会想念你。”
我依然没有回头。
“你会吗？”
“会。”她说，声音中带着痛苦。我能听出这对她而言是多么困难。“每一天。”她握紧了手，沙哑了声音。“我…我是如此想念你，这份思念很痛。”
“我很高兴，”我终于转过身去，看向她，我的眼里没有泪水。“因为我也每天都想念着你。”
她站起身，我知道她是要抱我，这把我吓坏了。所以我后退了一步，因为我害怕了。
“暮光，”我说。“我不会——我不会改变作为‘瑞瑞’的自己。我不能。我也不会。”
“瑞瑞，你不必改变。”她说，想要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但她没有。就像我一样，她害怕了。耻辱让她感到火辣辣的。“我很抱歉。我非常抱歉。你——我——”
“这是你的感觉，暮光。你…”天啊，话语是如此滞涩。我几乎不能坦率地把那些灼热的念想说出口。“你不应该为…那些东西道歉。有时候，那只是你的感觉，这无法避免，而且——”
“但是我讨厌这种感觉！”她喊道，跌坐到了凳子上，声音中渗着愤怒与沮丧。这份苦涩正在消磨着她。“我讨厌这样！性是——这只是生物本能！它不应该有任何别的意义！它被打上污名只是因为社会中的我们认为它应该代表爱！”她把脸埋进手心。“但我讨厌去这么想！我恨它困扰着我！”
“为什么它会困扰你？”我问道。“暮光，为社么？”
我想她说出那句话。
“因为我爱你，”她坦白道。“反正现在这都没关系了，因为你有了一个男朋友并且——”
· “我和他分手了。”
“你…你和他分手了？”她问道，当她鼓足勇气抬起头时，她看见了我的泪水。
“没错。就在今天，事实上，就是我和你说过话之后。”
“我们说过——为什么？”
“因为我也爱你，暮光，”我说出了心底的念想。“对你的爱，榨取着我的生命。”
仿佛她变了一个人。她灵魂中有什么被触发了，产生了这么剧烈的变化，在我能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站起身，把我搂到怀里，并吻了我。
天啊天啊天啊，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吻，一手揽腰，一手摩挲着我的秀发，我们的泪水闪着星光。我也搂住了她，手指扣住她的衬衣，生怕随时会从这个梦里醒来。
这几乎令人恐惧，几乎，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到我们也许最终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的吻也是。但是我们还抱在一起，双唇分开刚好让我开口说话的距离。
“暮光，”我急切地喃喃道，“暮光，请听我说。拜托了。人们可以花钱进入我的肉体，但没有人——这操蛋的世上从没有人——能够夺走你已经拥有的，唯一重要的东西。我的心。”
我说了出来。
我所能想到的最大胆，最真挚的告白，然后你知道暮光听到时是什么反应吗？
她笑了。
她笑了，那笑容是如此迷人，如此可爱，仿佛就是爱情本身，她笑着亲了我一下又一下。
“暮光！”我气鼓鼓地，在她亲吻的间歇质问道。“你笑什么？”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她的头靠着我，眼里满是深情。“告白太土了。”
“土？！”我惊叫着，感觉被冒犯到了，我惊呆了！“我和你说心里话，你跟我说我老土？”我夸张地一把推开她，跺着脚走向依然在等乘客的列车。“我走了！你配不上我！”
“不——！”她笑着，追着我进了车厢，行李浮在她的身后。“对不起！我收回那句话！一点也不土！”
“别和我撒谎，暮光闪闪！”我歇斯底里地说，装模做样地想要从她面前逃脱，她则把我推到了列车内的墙壁上，搂着我，一次又一次地亲着我。“我再也不和你卿卿我我了！再也不会！绝对！”
然后我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瘫在她的怀抱中，跟她一样傻笑着。
但是我的不安感再次蔓延开，我的笑声停止了。
“暮光…我…蓝宝石…”
“没关系的，”她是认真的。“我…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爱你。拜托了。我想要学习。也许你可以帮我？”
泪水再次涌现。“我很乐意，暮光。”我把自己埋在她胸前，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非常乐意。”
几个小时之后，我们来到了锁心桥上。她靠着栏杆，我靠着她，她搂着我。我们边上是我们红色的小小挂锁。和我记忆中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我双手聚拢，手心飘着一个小小的火球。
“我就知道你会更擅长的。”
“你是这么说的，但上次我尝试的时候效果并不理想。帮我拿着它，好吗？”
我感觉她抬起了手，指尖闪烁着魔法，现在是她捧着我燃烧的心。随着她这么做，我从口袋里掏出口红。
“天啊，”我补着妆。“是你而不是媞娅阿姨捡到它真是太令我高兴了。”
“呃啊。”她熄灭了我的火球，无视了我的抗议，然后把脸埋在我的脖颈旁。“我都快忘了这事了。到时候肯定免不了一场尴尬的谈话。”
“那封信里面说了什么？”
“所有，”她答道，“关于我们的事。但我没提爱上你的部分。”
“姆，我本来想抱怨你把我们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她，但多谢了你，我们分手了。朋友算是那种分手?”
“不早了，”她提醒道。“我应该回洋馆了。”
“但是我想你！” 我在她的臂弯中抱怨道。“我们可以就睡在这里。我很确定可以这样。你可以同时作我的床，我的枕头和被褥。”
“那我呢？”她被逗乐了。
“你是什么意思？你能够作我的床，我的枕头和被褥。你应该感到荣幸！”
“是，是，倍感荣耀。”
“这是很光荣的！”
“不幸的是，我今晚不想要这份荣耀，”她无视了我的哀嚎，起身松开了我。她低头看了看我，伸出手。“来吧。”
“呃啊，”我抱怨着，但还是牵了她的手，她拉着我站起了的时候，我的另一只手搂上了她的脖子。“要我送你到车站吗？”
“不，没关系的。车站有点远的，而且蓝宝石是怎么的来着？离这里步行三分钟路程？我希望你回去。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不不，亲爱的。我大概会先顺路去看一眼甜贝儿。我猜她这时应该已经睡了，但如果她不是最先知道我们复合的消息的话是会发脾气的。”为了拖延时间，我在她脸上啄了好几下。但最终，我还是问道：“那，明天见？”
“明天见，”她答道，露出了和我一样灿烂的笑容。直到她发现我正眼里闪着一丝玩味地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我摸了摸她的发髻。“你…”我咬了下嘴唇。“…你今天晚上看起来很美丽，就这样。”我咯咯地笑着。“很迷人。”
“我…我认为这算是一句恭维，对吧？”
“当然了！”扭头走开。“这可是最高价的褒奖，我的挚爱！”我转过身后退几步。“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向我喊道。
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傻傻的笑容看着我转过身，溶解在夜色里。当她看不见我时，深呼吸，抓起行李，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感到与以往不同。万事万物仿佛都有了新的模样，但她感觉尤为不同。是的，她还有…还有些偏见需要克服，但她已经感觉自己踏上了正轨。她很快乐——切实的愉悦——她想自己应该看上去也是如此，因为列车上有几位乘客瞟了她好几眼。
从现在起，一切都会大变样。令人害怕，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以为自己到家时，所有人都已经入睡了，但当她打开门时，一个声音传了出来。
“暮光？暮光，是你吗？”
终于，那晚第一次，赛蕾丝蒂亚女士盛大登场了，她身上穿着睡袍，从藏书室跑出来。
“赛蕾丝蒂亚女士！”暮光喊道，顿时尴尬起来。她一直在等自己？“你好。”
女士似乎震惊了片刻，看着暮光，她眨了眨眼，似乎丧失了语言能力。
“暮光…”她清了清嗓子，重新镇定下来。“欢迎回来。”
“谢谢您…今天，非常的充实，”暮光真诚地答道。
“…是的，我能看出来。”她从睡袍里抽出了暮光的信。“我读了你的信。”
暮光脸红了。“噢。呃。是的。”她呼出一口气。“很抱歉之前没和您说一声。”
赛蕾丝蒂亚女士的语气柔和下来。“我也为没告诉你而抱歉，暮光。”
“我想留下来并继续我的课程。可以吗？”暮光斟酌着开口。
“当然！当然可以了。”
“以及我决定继续我和瑞瑞的友谊。事实上我刚刚和她在一起。”
“啊…”女士结巴了下，看向暮光。“这样吗？”
“是的。我希望您能同意这件事？还有我和瑞瑞的友谊？”
塞雷斯蒂亚女士有一会什么都没说，最后，她笑了。
笑得很真诚。
“当然了，暮光。你不必征求我的同意。我很高兴你们…”她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彼此有这样的友谊。”
暮光长出了一口气。
“好极了，”她说。“很高兴听见您这么说。”她清了清嗓子，走向楼梯。“如果可以的话，我先去睡觉了。”
“当然当然！请自便，不用管我！也祝你好梦，暮光。”
暮光点了点头礼貌地笑着。“你也一样，赛蕾丝蒂亚女士。”
道过别，暮光回到自己的房间，谈话的结果令她十分释然：没有如她料想那般糟糕。她没有提及自己与露娜女士的课程，但这没有关系。等到正式开始的时候再说也行。
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放下行李，随手把门关上，额头搁在门上时，长吁了一口气。
她可以放心了。
或者，应该说她本可以，直到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分钟前还不存在的东西。
“哦不。”
我的挚爱用她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盥洗室。
我应该说，亲爱的朋友，这是我之前不曾告诉你的。我口红的事？口红本身和容器都没有特殊之处。是其上赋予的魔法起了作用。
一个为了保持其魔法效用而必须每天施放的咒语。
然后，嘛，我已经好几周没见着那口红了，对吧？
因此，当我给你留下我心爱的暮光注视着她的倒影时，她的整个脸都被我的唇印覆盖了。
我想修改一个你我都知道的说法。
虽然并不频繁，但有时…
淑女也会留下自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