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安静的琐碎日常
第 1 章
5 年前
888第一幕 - 安静的琐碎日常
“……你的意思是,你给一匹曾经饱受磨难、浑身都是伤疤的、而且还双目失明了的小雌驹讲了一下午的无畏天马故事?而且这个故事的标题是‘恐怖塔’?”
云宝眼睛上挑片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而后又一本正经地望向了眼前一脸震惊的瑞瑞(Rarity):“对。”
瑞瑞异常夸张地呻吟一声,仰头啪地一蹄糊在了自己的脸上——当然,以一种非常优雅的形式。她无可奈何地喘了一口粗气,冲云宝伸着蹄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够说出来。颓然的时尚小马略有些焦躁地在原地绕了两圈,绕得云宝的眼睛跟着骨碌骨碌地转。
“呃……瑞瑞?给她讲无畏天马的故事有什么问题吗?”
瑞瑞没打算给粗线条的云宝分析学术最前沿的儿童心理学,也并不打算就着云宝的问题给她解释“一匹才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小雌驹需要的是爱与关怀、而不是紧张刺激的冒险故事”,她只是问:“暮暮呢?暮暮从学校回来了吗?”
扇着翅膀、浮在半空中的云宝双手抱胸,一脸无所谓地答:“没有啊,她还在学校里头。”
——于是时尚小马转而望向了病房中的小马。云宝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所以床上的小霞杖也就裹着被子陷入了梦境。承蒙云宝的死脑筋,她真的不管不顾地在病房里点起了一捧篝火、来满足小霞杖睡觉时的特殊需求……不过她毕竟还算有些常识,开了病房的窗。
只不过,瑞瑞真不认为在医院室内的地板上点燃一捧火堆属于有常识的行为,这个举动足够医生与护士小马们将捣乱的云宝撵出医院——他们没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发现而已,等病房里的灰色烟雾愈加浓烈了,云宝就该倒霉了。
作为云宝的朋友,瑞瑞有足够的理由不让她倒霉——所以魔法裹住了她额前的独角,同样颜色的光芒将地上燃烧着的柴薪包得严严实实。
“嘿!瑞瑞,你不能——”
瑞瑞甩头望向窗外,让那一大摊燃烧着的垃圾飞出窗外去。而后,年轻的雌独角兽故作面无表情地望向一脸不爽的云宝,眼睛微眨:“怎么了,亲爱的?(What
's Wrong,Darling?)”
她没来得及去观赏云宝的神色变化,床上的小马驹就动了起来。动得很快,快得令她有些瞠目结舌——几乎是在火堆被扔出窗外、热量消失的一瞬,小雌驹就以闪电般的速度坐直了身体,且一口咬住了就摆在她枕头边的“盲者手杖”。
“嘿,亲爱的(Darling),是我。”考虑到孩子并不认识自己的声音,瑞瑞特意放缓了语速、让说话的语气更柔和一些,“我的名字是瑞瑞,暮暮的朋友。”
呆愣地坐在床上的霞杖像是凝滞住了一样,浑身上下静止不动了好一会儿。片刻以后,她才缓缓松开了牙齿,让口中叼着的盲杖落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
“嗯……瑞瑞。”她怯生生地回应,“云宝曾经和我提到过你。瑞瑞,你好,我记得这个名字。”
“……真的?”瑞瑞精神一振;她转头望了一眼伫立在一旁的、大半个背都贴在墙上想要趁机偷偷溜出去的云宝,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在这一股心情发作出来前、她先下意识地发问了,“云宝是怎么提到我的?”
“她说,苹果杰克(Applejack)觉得瑞瑞是一个热衷于保养和美容的麻烦鬼小马,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有十六小时在琢磨睫毛好不好看、蹄甲需不需要修,剩下的八个小时用来睡觉……云宝也是这么觉得的。”
嗖地一声,住院部的走廊上骤然晕开一道彩虹色的残影,与一阵沙哑且歇斯底里的长声狂笑。
——云宝!……算了,看在小霞杖的份上,我先不找你的麻烦,以后再找你算账——嗯,还有苹果杰克,亏我平时还约你一起出去做蒸汽水疗,你还诋毁我!
瑞瑞丝毫没去想苹果杰克和云宝究竟是在诋毁、还是在实话实说(众所周知,苹果杰克所代表的谐律元素是诚实),转而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小霞杖来。……是很可爱的小姑娘啊,年纪看起来大概和自己的妹妹甜贝儿(Sweetie Belle)差不多大;而且,底子也很好,应该很容易就能打扮得漂漂亮亮。
瑞瑞的思绪在她看见霞杖病号服下没能够掩盖住的疤痕后戛然而止。……疤痕,可怕的疤痕……意味着她不可能再穿可爱漂亮的短裙,不可能再裹上勾勒身体线条的斗篷,她——
不,更重要的是,如果霞杖根本就看不见,那再漂亮的衣服于她而言也没有意义,那只是……
“瑞瑞?瑞瑞,在听我说话吗?”
“啊!”时尚小马略有些茫然地应答了一声;在意识到霞杖说话的内容后,她才满怀歉意地尴尬地笑出了声来,表情变得颇不自在,“非常不好意思,刚才我在想其他事情……嗯,小霞杖,能再讲一遍吗?”
“——我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
暮光略微有些茫然。她的心情称不上好、或者坏,她只是觉得有些茫然——她想找一个没有小马的地方独自静坐一会儿,静坐到自己想出主意来为止。
但这儿是学校外围,小马宝宝们都已放学了。茫然的暮光只是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张望着、张望着小马镇学校的小马们司空见惯的景象;可爱军团照例有说有笑地结伴而行、往树屋的方向去,珠玉冠冠与白银勺勺这对班级里的小霸主则警惕地扫视着她们的同学;曾竞选过学生会会长的皮皮垂头丧气,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非常美好的校园生活。暮光未免有些怀念自己在坎特洛特读书的日子了;那时候的她虽名义上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私马学生、是“魔法天才”,但她的日子却过得比其他小马还要难受;原因无他,因为她得一边读书学习、一边照顾还是个宝宝的穗龙。
但再度回忆起那一段艰难到了极致的岁月时,暮光却并不觉得痛苦;恰好相反,她反而有些怀念。那时候的她还不是友谊公主,还是成天琢磨着读书而对朋友敬而远之的“书呆子”(现在也是),她最稚嫩、最青涩的青春都交付给了令马昏昏欲睡的课堂,交付给了虽然没留长须、但性格活像是白胡子星璇的教授们……
然而,暮光要照顾的霞杖却注定与这样的生活无缘。
“嗯……暮光殿下,我并非是在歧视残疾的小马——但恕我直言,您所说的那一位霞杖姑娘,她着实不适合学校的班级生活。至少,这个年龄段的她不合适。”
车厘子小姐的理由非常充分,充分得即使是最为“能言善辩”的暮光都哑口无言。
“其一,她看不见。虽然我完全可以在课后给她补习、让她追上其他同学的进度,但她的挫败感不会因此而减少半分;相反,她会更敏感地将自己和同学们作对比,而后悲哀地发现,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学习、才能追上别的小马——这会给予她的自尊心一记棒喝。”
“其二,这个年龄段的小马们大都桀骜不驯,追求自我个性——而追求个性的方式之一就是恃强凌弱。”在说到这儿的时候,车厘子老师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情况曾经发生过,而且,据我所知,现在也在发生着。只是……霸凌者的家长不配合,作为老师的我无权管教,所以无能为力。”
“……试想一下,一匹全身上下都是伤疤的小马,一匹因为看不见而无法参加手工课、阅读课、体育课、小马驹饼干义卖和小马镇马车比赛的小马,她的同学们会怎么嘲笑她?她……承受不住的,暮光殿下。”
坐在石凳上的暮光木然地望着放学了的小马驹们。她望见了接送孩子们的家长,也望见了藏在马群里、隐秘地跟在可爱军团后头的苹果杰克。后者在留意她之后先是激动地冲她脱帽致敬,而后又后知后觉地将帽子藏起来,送给她一个“噤声”的蹄势后就在小马的浪潮中销声匿迹了。
她长呼一口气。……暮光知道,不论如何,路始终还是得走下去的。只是看引路的小马是谁而已。
“穗龙,该走了。”她摆头喊了小龙一声,后者正在专心致志地掰爪指头玩,“该回医院了。虽然在背后嚼朋友的舌头不好……但我挺担心云宝的。”
穗龙瞥了暮光一眼:“你的意思是,云宝没办法胜任这份工作?即使只是读书哄小马宝宝睡觉?”
……好吧,确实不该指望云宝有哄小马睡着的本事。
他们默不作声地避开了学生们组成的小马潮。并不熟络学校附近的道路的暮光探头认了半天的路、才认出了学校通往汉堡店的捷径;于是暮光与穗龙这一对老搭档沿着小路走,像是在刻意地躲避繁华与喧闹。
再去医院。小马镇的医院坐落在安宁之地,与热闹喧嚣无缘——这也是暮光唯一能够于其中感到“宁静”的地方——虽然不排除偶尔会有像云宝这样的小马将医院闹得鸡飞狗跳。自从金橡树图书馆被提雷克炸上天之后,她就再也难以寻觅一处让她收敛焦躁心性、平稳下思绪去读书学习的地方了。
友谊城堡不算。友谊城堡太大、太空旷;城堡里有数十上百个房间,而暮光至多一次性占用两个。一个给穗龙,另一个留给自己。其余的房间里似乎无时无刻都徘徊着古老橡树的亡魂,盘桓着那些被魔法与暴力摧毁的书本的灵魄。
只是,在医院外,收拢着翅膀的暮光无声地停住了前进的步伐。她身边的穗龙也跟着停下,动作迟疑。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均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迷惑。
——医院的门口外、泥泞路径的侧旁,是小马镇医院的石碑标识。那只是一块用以注明“这一建筑物是医院”的普通而平平无奇的石碑。上面刻画着红十字标记的石碑上满是青苔与藤蔓,它古老得与医院同岁。
石碑上坐着两匹小马。素来有洁癖、此时却顾不得脏的时尚独角兽低着头、凝神看着一旁的孩子,看着她屈着大腿坐在自己的身边,呆愣着一动不动。
前者像是在端详着某样易碎的绝世珍品。而后者则是初到世上、而对万物充满好奇的蒙昧初雏。
“嘿!瑞瑞!”终止了迟疑的暮光扬起声调,尽可能地以欢快明朗的嗓音呼喊着她的朋友的名字,“小……小霞杖睡醒了吗?嗯,还有,医生允许她四处走动吗?”
转头望去的瑞瑞一笑,不知为何,暮光总觉得她的独角兽朋友的笑有些憔悴:“她本来就可以走动啊。你是不是忘了、她是怎么从坎特洛特来到小马镇的?”
一匹浑身是伤痕、双目失明的小马,独自一马乘坐火车从坎特洛特来到小马镇,而两位公主殿下居然对此毫无异议……虽然这对姐妹是尊贵的皇室成员、是赋予她更高贵血统的恩马,但暮光仍然忍不住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她们到底在想什么?
霞杖笨拙地转头去,“望”向了暮光所在的方向。她的嘴唇嗫嚅了两下,吐露出依旧沙哑的声音,只是,她没有笑:“暮暮……。”
“嗯,我回来了。”暮光低头,给了穗龙一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屁颠屁颠着就此跑向医院的方向取轮椅去了——她知道小霞杖能走路,但她必须预备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和瑞瑞过得开心吗?”
霞杖想了两秒钟,非常老实地答:“瑞瑞说要给我化漂亮的妆,画好看的睫毛和眼线,还拿着……嗯,拿着卷尺比划了两下,说是要给我设计衣服来着。”
坐在她旁边的瑞瑞摆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只是瑞瑞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主意。……”
暮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瑞瑞的美学理论与时尚设计都坐落在她的马生哲学上,这一哲学的重点是“美是为取悦自己、而不是取悦他马”——她打扮得漂亮只是为了给自己看、让自己高兴,显而易见地,时尚界中追随着她的理念的小马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如果小霞杖根本就看不见、看不见自己在化妆与变装以后的巨大变化,那她还有必要这么做吗?
“不,亲爱的,我又改变主意了。”所以瑞瑞柔声地在小雌驹的耳边呢喃,只是,她的表情又变得相当之哀伤悲凉,“我会帮你画睫毛和眼线的,漂亮的衣服也会准时到达。这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你来到小马镇以后的第一件礼物。”
霞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年轻的时尚小马终于绷不住了,满眼热泪的她只看了暮光一眼,她甚至没办法用哽咽的声音来和身旁的孩子告别一句、就一声不吭地跑开了,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所以霞杖困惑地再“望”向马蹄声远去的方向:“瑞瑞?”
“瑞瑞她有些难过。”最了解自己这位心思敏感的朋友的秉性的暮光和颜悦色地解释,她知道,自己该拿回最初交出去的接力棒了,“她有一个妹妹,年龄和你差不多大。嗯,我想……”
霞杖接下了暮光的话头:“瑞瑞觉得,如果她的妹妹变成了这个样子,变得浑身是伤、双目失明,她一定无法接受。所以她跑掉了。”
“不……瑞瑞不是这个意思。”犹豫了一两秒而已,暮光便决定将话摊开了讲——如果将来的自己和霞杖继续维持着打哑谜一样的交流模式,那暮光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疯掉,“她是在想,该如何给你一个正常小马应有的生活,就像她的妹妹甜贝儿。她觉得,甜贝儿该有的、你也应该有,但命运并非如此。所以,瑞瑞才会觉得很难过。”
她们又在原地静坐了一会儿。初秋的风很舒适,舒适得暮光忍不住想要惬意地伸一个懒腰;风过留痕,让霞杖身上的病号服稍微凌乱了些许,也让她扎着的马尾辫摆到了脖颈后去。
——穗龙还没有回来。所以暮光仍能够陪她坐着,看着年幼的小雌驹闭着眼、蹲坐在漆着红十字的厚重石碑上,像一尊与碑融为一体的石像。
与她同龄的小马应当欢快地跑来跑去,应当睁着大大的、充斥着憧憬与好奇的眼睛,去尝试一切,去尝试那些她感兴趣的、不感兴趣的,去体验那些刺激的、温和的、神秘的、诡异的……
而不应该只是在这儿坐着。
“暮暮,刚才你说,你是去找车厘子小姐了。”片刻后,小霞杖才抬起头来,将脸转向暮光——即使她根本就没有睁开眼,“有什么结果吗?”
“车厘子小姐说,你的状况不适合去上学。”暮光突然觉得、自己是时候该扭转一下以前的思维模式了;如果她继续按着以前强迫症一样的高要求来命令眼前的小雌驹,那二者迟早会被她自己折腾得心力交瘁,“所以……你或许没办法和你的同龄小马在学校一起玩、一起学习了。”
小霞杖“哦”了一声,没有太多反应,并不似暮光想象中那样失落或惘然——然后暮光立即反应过来了:眼前的小雌驹可能没有朋友。她从来都没有过朋友,自然也无法体验友谊的魔力,所以她不在乎。
……所以,这才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将她交给自己的根本原因吗?原来,友谊课程早就已经开始了——
“不过,暮暮,”她又将脸转回去,茫然地扬着小巧玲珑的脑袋,像是在看晴朗无云的天,但暮光知道,她不是在看天、因为她看不见,“为什么车厘子小姐说我不适合去上学?”
——有很多原因。例如生理上的,霞杖无法像普通的小马那样读书学习;例如心理上的,包括她身上的疤痕在内的缺陷或许会使其他年幼的小马肆无忌惮地加以嘲笑蔑视,而她断然承受不了这样无礼的愚弄。
但暮光不打算解释太多,因为她没办法给一个孩子解释清楚。停顿两秒后,她轻声回答:“因为……霞杖看不见。所以霞杖不适合去上学。”
寂静。安宁。年轻的公主咬着下唇,竭力地将注意力从身旁的小马身上挪开。她仰面朝天,望着湛蓝色的天幕,望着雪白的蒲公英从远处飘来、又飘去,余光中则瞅见推着轮椅姗姗来迟的穗龙。
身旁的小雌驹陷入了沉思。她疑惑地再转过脸去,“望向了”暮光——但她的眼睛仍然闭着,合得严严实实的眼睑遮住了她黯淡无光、没有焦距的虹膜。
“暮暮,你知道为什么塞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允许我一马从坎特洛特来小马镇吗?”
在暮光回以疑问之前,她就自顾自地揭开了谜底:“因为她们察觉得到,我看得见。”
“……什么?!可是,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失明了。”霞杖平和地答,“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看不见。”
暮光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原以为自己能够在小雌驹的面前保持镇静,至少要保持沉稳——要比瑞瑞与其他小马都要做得好,要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值得信赖的长辈,但无法否认的是,暮光的思绪于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混乱。
“不!不对!”在结束了短暂的惊愕后,暮光的第一反应就是否定、否定小小少女的说辞,“眼睛失明了,那就是看不见了,这是显而易见的、浅显易懂的道理!我明白了……小霞杖,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我的书库里有一本《逻辑学导论》。在你住院的时候,我可以将它带过来,读给你听……”
她看见,身旁的孩子以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发话,打断了自己,那副模样像极了企图安抚任性孩子的成年小马:“暮暮,冷静一些。你还记得我以前的名字吗?造物主给我取的名字,那个不该是小马应有的名字?”
——『观者』(The Watcher)。
暮光呆滞着、坐在了石碑上,僵直了的身躯一动不动了。推着轮椅走来的穗龙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才伸着爪子扶着小霞杖让她从石碑上跳下来,略显得笨拙地坐到轮椅上去。……在这段期间,暮光只是在发愣。
“暮暮,我们回病房吧。”轮椅上的小雌驹的声音又恢复成了那虚弱而怯懦的小小病马,“我稍微有些……累了,想在床上躺一会儿。回去以后,再给我讲讲小马镇、讲讲你的朋友吧。”
……
“嘿!非常抱歉我来得有些迟但我并不是故意的只是我原本做好了的一包裹的纸杯蛋糕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所以我只能重新做一份但是没关系你的欢迎派对一定会是小马镇有史以来最——棒——的派对!!”
暮光含笑着在一边看。粉红色的派对小马手舞足蹈地在病房里大声嚷嚷着,而坐在病床上的霞杖则在认真听。如果不出意外,萍琪很快就会被走廊上巡视着的护士小马拖出去……然后她会以诡异的所有小马都无法理解的办法回到霞杖的身边。
她知道一些案例,知道经受过苦难的孩子会刻意表现得很成熟,以此来将自己伪装成“成年小马”、从而催眠自己已有了对抗残酷的能力。大部分情况下,回归了正常生活的孩子们会快速地卸下伪装,唯有那些伤得极重的马驹尝试着继续保护自己。
但霞杖不是这样的小马。她也并不是在伪装成熟,她只是很『平静』。这种『平静』的『姿态』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而无关情感。暮光发现,自己甚至没发现霞杖有过别的情感变化。
“等你出院了再来参加欢迎派对吧整个小马镇的小马都会来的!不要担心不要害羞!我会给你烤一个大大的三层的奶酪巧克力蛋糕上面再放一圈草莓一圈芒果片一圈葡萄,如果你喜欢的话还会有苹果汁……”
暮光在心里倒数:三,二,一,时间到。
负责值班的护士小马们如约而至,咬着粉色的派对小马的后腿便将她拽了出去。在这个过程中,萍琪仍然兴奋地以前蹄死抓着地板、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蹄子在地上摩擦出了尖锐的令马牙根发软的声音——拖出了两条半粉笔深的沟壑。睁大了眼睛的暮光只思考了两秒钟“她是怎么做到的”、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萍琪神奇的地方还有很多,她琢磨不完的。
从萍琪一蹦一蹦地跳进病房、到她被护士小马们拖出去为止,霞杖都只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唯一表明她没有睡着的只有“侧耳倾听”的动作。等派对小马“离开”以后,她才温和地问:
“萍琪派,派对小马?”
“能够让所有小马镇的居民笑逐颜开的派对小马,其中也会包括你。可能不是现在,但以后会。”望着萍琪的背……正影,暮光也不由自主地笑笑,“现在确实不是时候,今天太晚了。嗯,今晚想吃什么?”
仍然是那一句非常有着霞杖的冷漠特色的回答:“都可以(Whatever)。”
所以暮光迟疑了一下。她原本的计划是和穗龙出去一趟,去附近的店里给霞杖捎带些什么东西,路上再和穗龙聊聊关于这孩子的事情——她不担心将霞杖独自一马留在病房里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过一会儿后萍琪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钻回到霞杖的身边。
但在听见霞杖的发言后,暮光觉得,现在还不行。比起其他小马,霞杖显得更信赖自己;她不在乎她吃什么晚餐,她只希望自己能够快去快回,从而陪伴在她的身边……所以暮光更不应该将她抛下。
“小蝶说,她晚上会给我带饭。嗯,不仅仅是今天中午和今天晚上,以后都是这样。”
暮光斜着眼睛瞄了一眼天花板,暗地里叹了一声:她本还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掌握这孩子的心理活动了。现在看来,显然没有:“都可以”(Whatever)的真实意思其实是指“我不在乎,不需要您劳心”。
“嗯,我也和小蝶说了、暮暮会在医院里陪我,所以我让她多准备了你的食物。”
暮光脸上多带了一丝疑惑:“等等?……早上小蝶陪你过来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你要留在医院里、而不是和我回家吗?……但我记得,当初做决策的小马应该是我、而不是医生才对啊……”
霞杖沉默了两秒,又开口说出了一个暮光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汇:“『预见』。”
“……什么?”
“我以前的名字叫『观者』,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但我什么都能看见。”
暮光立即给她贴上了新的标签:可能是因为以前的生活太过艰辛的原因,霞杖的精神状态有些恍惚,变得疯疯癫癫、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她可能正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活在一个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女孩子所热衷的童话中——在那儿,霞杖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没有遭受过任何病痛,她是她自己的主宰。
她轻蹙着眉,望向小霞杖的眼神里的同情与怜悯成分愈加重了:“嗯……小杖,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能会给你找一个……呃,心理医生。”
后者微笑,呢喃一样地低语:“暮暮,比起医生,我可能更需要一些时间。给我一些时间,可以吗?”
这一句话又让年轻的公主颇为恍惚。……眼前的年幼的小雌驹的性格已经让她摸不着北了:有时候,她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国王”,是将自己锁在与世隔离的脑海中的自囚者;但有的时候,她却又像一匹成年小马那样老成地说话,仿佛她的年龄只是一个难以察觉的骗局。
哗啦哐当着一阵嘈杂,暮暮和她的小助手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窗户处,露着半个脑袋的萍琪正笑眯眯地望着病房中的小马们,容光焕发。
“嘿,两位TS!”她快乐无比地喊着暮暮和霞杖的名称缩写,“我们又见面啦!嗯,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们距离上一次见面只有几分钟,但我们又见面啦!”
暮光转头扫了一眼走廊的方向,比划着蹄子、匆匆忙忙地向萍琪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嘘!如果你不想再被护士们扔出去的话,就小声一点!”
——萍琪心领神会地点头,随即翻开了挎在她脖颈上的小挎包,里头是满满一包裹的纸杯蛋糕。
“萍琪!”暮光不得不大声警告,“如果你要把纸杯蛋糕扔得满病房都是,我敢打赌、以后你再也不会被允许进入医院内部了!”
粉红色的派对小马失望地“哦”了一声,而后翻越过眼前的窗户、灵敏地跳到了地上——暮暮看得出来,她是在竭尽全力地抑制自己的本能反应——其中包括立马在病房里打一发派对大炮、于输液架之间张灯结彩地挂上丝带,以及从鬃毛里掏出些什么东西来……例如一个特大号的巧克力蛋糕。
而压抑本能反应的行为里自然也包括……闭嘴。如果萍琪开口,那她将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向霞杖、小马镇的新小马说出一大串欢迎词,然后将护士们吸引过来,从而被架着扔出去。
这一出荒诞的黑色幽默哑剧让在场唯二的观众、暮光与穗龙呆若木鸡。“哑巴”萍琪掏着杯糕、手舞足蹈地示意“瞎子”霞杖吃,而后者只是呆愣地坐着,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面前发生了什么——而萍琪的解决方案是扬起蹄子,啪地以奶油杯糕糊了霞杖一脸——她的动作快得让暮光都来不及制止。
“萍琪!不可以!不能给生病的小马吃那么多奶油的食物,她会拉肚子的,何况她还是一个孩子!”
还在舔着蹄子上残余的奶油的萍琪惊恐地倒吸了一口气,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却缩成了一个点:在病房的门口处,挎着野餐篮的小蝶正冲着她“怒”目而视,头顶处坐着的安吉尔则一脸幸灾乐祸式的坏笑。包括萍琪在内,小马们都明白,派对小马要倒霉了。
在萍琪满脸不甘地第二次被护士小马们架出去后,因此迷惑无比的小蝶以蹄捂嘴、示之惊讶,又扑扇着长长的睫毛,扭头问一旁嚼着杯糕看戏的暮光:“发生什么事情了,暮暮?”
“……呃,某个派对小马曾经在病房里大喊大叫、所以被赶走了。所以,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儿,护士们只是让她回去她该去的地方。”
小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微弯下腰,将脖颈上挂着的野餐篮放下了。她衔着覆盖在篮子上的花格子布、将其掀开了,其中摆着一摞淋着亮晶晶的枫糖浆的软煎饼,饼旁还堆砌着一座籍由宝石组成的小山。
暮光眨了眨眼。……如果说“小蝶带着食物来再次探望霞杖”是偶然事件,而“食物带得多了一些”则是偶然中的偶然,那她实在无法解释小蝶为何会如此笃定地将宝石也带上——仿佛小蝶早已认定她会向医生要求让霞杖住院一样。
“该吃饭了哦,乖乖孩子——嗯,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呢?要喊你的新名字吗?”
“都可以(Whatever)。”小霞杖又有些生硬地回以那一句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话语。
但代表善良的谐律元素并不在意。她小心翼翼地取了碟与刀叉,盛起了一大摞的糖浆煎饼,端到了小杖床前的小桌上。暮暮也清楚,按理来说,病马更该吃一些清淡而健康的食物、而不是高糖且又高油的糖浆煎饼,但霞杖显然是一个例外——她严重营养不良,所以医生没有限制她的饮食。
面对向流淌着粘稠糖汁的饼,孩子不安地蠕动了两下身躯。她犹豫两秒,轻声说:“谢谢。”——却没有像暮光预料中那样立即拾起刀叉,狼吞虎咽地进食。
“呃……所以,怎么了?(What's wrong?)”承受不住霞杖对着食物发呆的尴尬模样的暮光忍不住问。
“啊,对不起,是我疏忽了。”小蝶这时才如梦初醒,面带羞愧地道歉,“我忘了你不会使用餐具了。那个,我来喂你?煎饼上黏糊糊的糖浆太多了,不能像今天中午那样、直接用蹄去抓食物哦。”
——不会用餐具?在这一刻,某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涌现在了暮光的脑海中,使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惊骇、颤抖着声音问:“小霞杖,你……你会使用魔法吗?你可别忘了,你是一只独角兽呀!”
床上的小雌驹微微歪头、皱眉,表示不解:“魔法?”
好吧。暮光确信,今后的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了。
进食时间。喂食的小马从小蝶换成了暮光,于天角兽公主而言,操纵魔法来使用刀叉显然要比天马姑娘以蹄抓取餐具方便得多;更何况,以暮光对魔法的掌控程度,她完全可以一次性操控两套餐具、从而一边给小雌驹喂饼、一边自己吃食……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插不进去话的穗龙找到了发泄的途径。小蝶带来的比他的肚子还要大的宝石被他张着血盆大口咕嘟一声就滑进了喉咙,更不用提拇指大小的小型琥珀。在迅速地扫荡干净了野餐篮里的大块宝石后,穗龙才终于意识到“美味数量有限”这一真相,只能恋恋不舍地咀嚼起了同样为数不多的边角料。
相比起穗龙,小霞杖的吃相则要温和得多。她只是偶尔、间歇地咬一口叉子上扎着的流着糖浆的饼,而后仔细地咀嚼,每一口都会咀嚼上半分钟。……所以,在前者完成了它的一餐时,小霞杖只吃掉了两块煎饼。
一屁股墩在地上的穗龙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他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霞杖的吃相,略有些迟疑地发问了一句:“嗯……小杖?是,是吃不惯小马镇的食物?小蝶做的晚餐不符合你的饮食习惯?还是……?”
“不,很好吃。”闭着眼睛的霞杖依旧古井不波,仿佛没有事情能够扰乱她的思绪,“只是,我不习惯……吃。在以前,我很少吃东西;确切地说,是几乎不吃。”
暮光和小蝶都同时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不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那儿冒出来半截脑袋的萍琪终于忍不住了,而不满地嚷嚷了起来(暮光非常钦佩派对小马被连续扔出去两次后仍然锲而不舍的精神),“那怎么行!如果不吃东西,很快会没有力气的!就算不好吃、吃不下去,那怎样也要随便吃一点,不能挑食——以前我在采石场工作时都这样,就算是石头煮汤、我也能把石头嚼碎了吞下去!”
小蝶和暮光都非常有默契地无视了“能够把石头嚼碎吞下去”的神驹萍琪,转而忧虑地望向了床上的霞杖。后者咳嗽一声,皱着眉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咀嚼,慢条斯理地吞咽,随后慢条斯理地开口说话。
“以前的我没有东西可以吃……。那儿『荒疫』(Blight)盛行,所有食物都被污染了,只有被埋藏在地下、藏匿在宝箱中的食物还能食用,而些许食物则被强大的精英怪物垄断,想要饱腹、就只能虎口夺食。”
她再撕扯下一片沾着糖浆的饼。年幼的马驹沉默地咀嚼着,片刻后才含糊不清地补充:“当然,我也可以在商店里找到一些没有被污染的食物。但我不会买,我沿途攒下的钱有更重要的用途。”
趴在窗口的萍琪眼睛上吊着、下巴往下尽力一扯,吐出一大声叹息:“还有什么比吃好吃的更重要的吗!”
“有,那就是活下去。”霞杖平静地回答。
片刻的寂静后,已经满眼泪光、以蹄子轻掩住嘴巴的小蝶又呢喃一样地问:“那,那如果真的很饿……”
“在火堆旁边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就不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