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踏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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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协奏曲
“那个奥塔,你再说一遍,你是为啥把我拉过来的?”
奥塔维亚一只蹄子扣在脸上,叹了口气。“因为这样重要的舞会一定要带上舞伴,但我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小马。”
当她们两个踩着碎步跑向演艺厅时,维尼尔不由得腹诽起来。未会群马,先见其影,只见觥筹交错之间,尽是些维多利亚时期流行一时的装束。而对维尼尔来说,这些布条子只能让她产生些“余忆童稚时”的遐思。她不由得想起亲爱的奶奶为她织的那些套头衫,以及自己把它们穿上身时的满脸不情愿。停下那些不太美妙的回忆,她转身看向奥塔维亚。
“结果你连一个,就是说,喜欢你这种音乐的朋友都没?”
奥塔没有抬头,准确来说,她的目光在她右侧的地板上游移不定,就像生怕她们两个视线交错一样。
“他们……都很忙的。你懂的,忙着去参加自己的管弦乐展演啊之类的。”奥塔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勾起了维尼尔的好奇心。不过,既然这个谎言假到连她自己都不信,大概是有她自己的理由。维尼尔想到这里,就把话题拐到不那么尴尬的方向去了。
“对了,为啥不让我带我的大墨镜。就他们看我眼睛那个眼神,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什么?你的那双眼睛再完美不过了!”
维尼尔哼了一声,两道白气冲进了寒意森然的冬季夜空中。“除了一样——猩红色的眼眸。上高中的时候是很酷,但现在,就让我烦的不行。每只小马看到这双眼睛都要笑话我是个杀红了眼的梦魇小马。”
奥塔维亚闻言轻声笑了笑,稍稍翘起臀部,调整了下背上的大提琴盒。“哦维尼尔,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什么傻话。我就认为你的那双眼眸非常可爱,真心的。”
“哦,你真是这么想的,对吗?”维尼尔低沉着嗓音,仿佛整个身子都压了上来。
“嗯……要是我们只说你那双眼睛的话,它们确实非常能吸引小马注意……我其实是想说……啊呀,快看,咱们到了!”
维尼尔一个急刹车,刚刚好停在一个壮汉保镖面前。虽然这位保镖壮到连身上的制服都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但打眼一看你就知道他是那种空有满身肌肉却连个蹄子都踢不准的笨家伙。话又说回来,举了那么长时间的铁、灌的那十来斤的蛋白粉也不是白给的,怎么着也能堆出一身的块。这不,维尼尔在他面前简直小了几圈。
奥塔维亚信步上前,拍拍维尼尔的肩膀提醒她跟上。她叼出自己的邀请函,递给保镖。保镖小心接过,沿虚线撕成两半。他挥挥蹄子示意她们两个进去,眼睛却一直盯着维尼尔,好像早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坏事似的。维尼尔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是个什么形象,但是看看身边这些天天出入这类场所的裹满花哨衣装的小马们,一想也知道自己看着跟个掏包的差不多。虽然她很想严词声明自己已经整整五年没有碰过别的小马的衣袋,但在奥塔维亚不停地推搡下,等她组织好语言,那个保镖已经消失在了身后。显而易见,今天的幸运儿是这位保镖。
“奥塔,不要再推我了,最起码把你的蹄子从我的屁股上拿下去。”
奥塔维亚脸红得都能滴出血来。“我只是想在保镖以挑衅斗殴等理由把你赶出去之前先把你推走。他们眼里的各种偏见可是很深的。”
“我是有多幸运才能有你这样的守护天马?好啦,现在,茶点在哪?”维尼尔蹄痒难耐,急切得就像个搓手手的苍蝇。
“维尼尔,走这边。还有,我恳请你今晚不要让我出糗。你就……从众一点,把你此生积攒下的所有礼节都拿出来吧。”
“安啦,奥塔。我今晚就在小点这扎根了。”
维尼尔打开她的“食物雷达”,一个猛子扑向信号源。今晚看样就要在这盘色彩缤纷兼而涂满巧克力的零食旁边安家咯。既然它摆在这,肯定是某个顶级大厨的倾力之作,那依照逻辑,这小东西的味道肯定也是顶级棒。与此同时,奥塔维亚正在摩肩接踵中竭力找个座位,但很快,她就被一只她再熟悉不过也再厌恶不过的绿色独角兽拦住了去路。
“呦,呦,呦。这不是奥塔维亚那个大提琴手吗,这是从哪又捞上来一块烂木头来拉你那个没格调的协奏曲啦?”
奥塔维亚循声转身,一丝讥讽的微笑已经跃然唇上。“哎呀哎呀,天琴啊,还弹你那个又粗又笨的小棉花弓呢?”
“它叫莱雅琴,纯金打造,可不是你耍弄的什么死木头高攀得上的。”
“哈,其实是锡镴玩意外面贴了金吧。再者说,演奏者要远比乐器重要,而我拉动琴弦的双蹄恰好宛若天成。”
“噗,你那陆马的小把戏也就能玩玩拉锯的活计,但要是把根短笛塞你嘴里,你连个颤音都吹不出来!”
维尼尔端坐在一盒看着有点像爆米花的零食旁——之所以说看起来像是因为上面涂满了各种巧克力、鱼子酱等花里胡哨的妆点大厨蹄艺的玩意——心里暗暗记下那些能气得奥塔维亚炸毛的刻薄言语。这情景剧可比什么甜点都好玩多了。一只有些羞怯的陆马走到了她身后,通身米色,头上的鬃毛很是蓬松,粉色和紫色泾渭分明。她轻轻拍了拍维尼尔的肩膀,惹得后者转过身时,脸上就差写着“我很不爽”几个字了。
“你是奥塔维亚的朋友,对吗?”
维尼尔咽下了嘴里嚼着的爆米花,暗自腹诽那个大厨为什么连鹌鹑蛋都要拿来凑装饰。“我更希望你直接称呼我为‘维尼尔·斯库奇’,很高兴与你会面。”她伸出一只蹄子,不难感觉到,对方的蹄子很有力。
“糖糖。我好像看到奥塔维亚和天琴又开始讲起对口相声了。”
“对头,看着确实好玩。我猜她们两个的关系可能不是太好。”
“哦,看到她们两个每次见面都要大动肝火可真是难过。老实讲,要是没有小马拦着,她们能一直吵到帷幕落下。倘若你没意见,我们不妨先落座,最好赶在她们两个被驱逐出晚会前挑个好位置好欣赏表演。”
维尼尔开始考虑这个提议,目光移向正以她眼中非常可爱的动作对着那只绿色独角兽点点戳戳的奥塔维亚。她听不到奥塔维亚在说什么,盖因房间里小马的交谈声盖过了后者的满溢的怒火。她冲着糖糖点点头,起身时顺便拿走了一盘上面缀满闪亮滚珠的小蛋糕。一位侍者在她经过时对着她微笑,那是一只浅棕色的雄驹,可爱印记是个沙漏。她又扫了眼,发现奥塔维亚挥舞蹄子时也并非她印象里那般优雅有教养。最终,维尼尔打定主意在心里把这些都一条条记录下来以供日后嘲笑对方,虽然很损,但是很值。
※
维尼尔跟着糖糖到了剧院大厅。尽管外面看着十分富丽堂皇——这正是新哥特式的一大特征——但里面实在是和维尼尔此前去过的地方没什么不同。这样的大厅她没什么机会来,不过在她还是小马驹的时候,曾经看过不少童话剧。舞台地板是一片非常光滑的半圆形木板,似乎是从一棵巨树上刻出来的。座位一排排铺展开去,如同古老的骡马斗兽场一样围成一个半圆碗形,将舞台牢牢围在中间。
此时的大厅里的小马寥寥无几,她们在前排找个位子坐好。维尼尔猜测大概没什么小马想看彩排或者演练,他们大多都只想看为他们端上来的最终的成品。当然,除非是那种《小马国好声音》之类的。要真是这个,维尼尔觉得她能看一晚上。
糖糖挑了个挨着通道的座位坐下,维尼尔在她身边落座。从宴会上偷来的纸杯蛋糕很好地将她们的地盘分隔开。虽然维尼尔自己很喜欢囤积纸杯蛋糕,不过糖糖似乎不是这么品行不端的小马,她的举止也不像什么自私的家伙做出来的。她可不像是某些小马,还要奥塔维亚特意交代讲文明懂礼貌。
维尼尔看向糖糖,准备好接受对方即将抛出的一大套长篇大论,或者大概准备好了对方的某些说辞。
“那个,这是啥意思?”
糖糖轻咳一声,指了指最前排的四只小马:“他们这是在为盛大狂奔节试演。这几位都是荣誉等身的艺术家,而天琴在去年因为某些……个马原因与表演失之交臂。她很渴望能在那座音乐厅里有一席之地。要真能实现,她的一生差不多就能圆满了。”
“所以,天琴和奥塔她们俩个在为争夺狂奔节演奏席位而大动肝火……她俩就不能合奏吗?”
“确实,有可能实现。一般是要有两个弦乐,比如钢琴,以及一个铜管演奏者。她俩确实有可能合奏,但大概就算塞拉斯蒂娅亲自出马也难把她们两个拉到一起。”
维尼尔一闻到八卦的味道,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拿起一个纸杯蛋糕,放在糖糖眼前。
“哦对了,你要来一个吗?我自己可能吃不完。”这话说的也不嫌亏心。
“啊,我最近……算了,管它的,谁让我的可爱标记是一堆糖呢。”糖糖扫了一眼盘子,从里面挑了一个糖粉最多的。“我答应过天琴我会尽量少吃糖份太高的零食,但多数情况下我实在难以抗拒诱惑。”
“我可听到了哦,小家伙。哦对了,你为啥要答应这种事,你们两个约好了一起减肥?”
糖糖脸红了,笑声如银铃般。“不光是减肥,我们结婚了。”
不知何故,维尼尔嘴里的纸杯蛋糕忽然对她的气管发动了猛烈攻击,险些把她呛个好歹。
※
期待感在奥塔维亚的血管中涌动,让她的心脏快了十倍,血液速度快了二十倍。她慢慢地环视整个房间,逐个逐个地看过去。她知道,眼前这些家伙都远不及她。不过,最让她纠结的那只小马,只是坐在一边,练着她的莱雅琴。奥塔维亚也想靠练琴转移一下注意力,但她预感到,只要自己敢拉动琴弦,就会遭遇对方无尽的冷言冷语。
只要一件事就可以轻易剥下她那高傲的面具,就是主持评审团的那位小马揭露的那件秘闻。哪怕只是想起那个名字都会让奥塔维亚头皮发麻。汉嘶·季默,她毕生音乐的灵感源泉,她在冬月节向父母请求为她买琴的勇气之源。这位即便是在小马国音乐史上也是举足轻重的大作曲家一直是奥塔维亚歌颂的对象,而一想到要在他面前演奏,她的腿脚就开始不听使唤。
“哦,天哪,奥塔维亚。今天晚上你应该不会我们尊贵的宾客面前晕倒吧?”天琴放下莱雅琴,脸上又是那副贱兮兮的微笑。
“恐怕不会,莱拉。我想他很想先听我的作品,这也就是为什么你被排在……队列最后。”
天琴的唇角略有抽搐:“最好的总要留到最后,最垃圾的才会放在最前面。”
“哦,你说这话能自己信就好。哦对了,你去年的演奏怎么样?”奥塔维亚正准备进入队列,她要等对方回答后再做其他打算。而天琴的回应也不出所料,她的眼中满是怒火,其气势足以令巨龙退散。
“你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奥塔维亚。但我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我知道,你能得到这个席位的唯一前提就是我不在。而现在,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现在他们知道了谁才是更好的选择。难以置信,居然有小马为了来自小马镇那种肮脏底层地方的小雌驹放弃了自己那光鲜亮丽的演艺生涯。”
天琴那薄荷绿的脸蛋顿时青筋暴起。“你要敢再说一句糖糖的坏话,我就立马把你那漂亮的小蝴蝶结在你的脖子上再打一个结……我敢保证,两个结都紧得很。”
奥塔维亚闻言立刻离开了队列,她才不能给大家留下自己软弱的印象。她想道歉做出和解,但台上那个胖胖的小马叫到了她的名字。该她上台了。她转身离开,打开自己的大提琴琴盒,和依旧怒目圆瞪的天琴挥了挥蹄。接着她就收到了最为有效的鼓励。
“你等我干折你的腿,奥塔维亚,或者直接干折你的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