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screamLv.33
夜骐

背景小马

VIII:众生为爱而生

第 8 章
7 年前

 
 
亲爱的日记本,
生命之中,大家在渴求着什么呢?真心的,翘首期盼的渴求?是不是只有我们的梦想全部成真,功德圆满,最终我们才能走得快乐而安宁?当曲终幕落之际,就算取得了再多成就,再多奖杯,再多荣耀,对我们而言真的还有什么重大意义吗?我们为这个世界立下的不世之功,够不够让我们温和地投入死亡的拥抱呢?
因为,不管我们怎么做,无论我们心中如何高瞻远瞩,胸怀何等大志,无论我们这一生如何拼搏,争得了多少财富也罢——当生命最终走到终点之际,最终只能由我们独自谢幕。孤独地走向死亡,这是何等的讽刺。因为我们心中很少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历史可真是有意思,五花八门的起源,最终都会归于无可逃避的唯一终局。
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段孤独的旅途,向来如此。日复一日,没有一天我不在思考这些挽歌,还有那些解开他们所付诸的疯狂行动,以及这般苦劳的最终那不可预知的未来。在某种程度上,在这条追寻音乐之途上,我简直都像是那些传奇故事书中我一直在崇拜的英雄女主角了。
可现在,我正准备攀登这趟旅途中最恐怖的险峰——我正准备直面挽歌第八乐章的时候,却真真正正地驻足不前了。我犹豫了,因为我实在是无法克服这旅途有多么孤独。这份情感,以前从来没这么困扰过我。我以前从来没感觉自己是如此孤独……
直到最近。直到我遇到了……他。
* * *
在郁金香金色花瓣的簇拥之中,玫瑰色的蜡烛朦胧地燃在木头餐桌之上。我凝视着那些闪烁的黄色花瓣。本来我的视线应该集中在面前写了一半的乐谱上,可我没办法。经过长达几个礼拜的漫长酝酿,挽歌第八乐章终于在我脑中完成了。这乐谱本来也该很容易就完工的,但唯一妨碍我落笔的就是我自己、我的犹豫、我的恐惧、还有……最糟糕的是……我的心,还有最近让它深深陷落的无尽深渊。
当瑞瑞走进方糖小屋的时候,我只是非常恍惚地意识到了她的来临。她的蹄声对于漂流的思绪而言只是隐约可闻的打击乐。几分钟之后,那节拍越来越近了,还有她的叹息声。
“星星在上啊,这一天真是的!看来精疲力尽的还不止我自己呢。咳咳,请原谅,这位子被占了吗?”
总共二十朵郁金香,二十朵初放的花朵,二十个清晨,步入小镇,迎面而来的是那微笑,那声音,那让我的心都为之绽放的泥土芬芳。这都是我无比珍惜地保存下来的珍宝。而现在,我想的只是要过多久,它们才会完全消逝。为什么,生命之中最美好最甜蜜的东西都那么脆弱呢?现在我依然能感觉到他温和的气息吹拂在我的面容上……
“十分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集中精神了?如果是的话,那我再去找别的座位好了……”
“嗯?”我抬起眼睛朝瑞瑞望去。她就站在我身边,旁边还飘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那双闪闪发光的蓝眼睛恳切地望着我,还有我桌子对面的空座位。我瞥了一眼桌子上的乐谱,又朝周围的其他桌位扫了一圈。整个方糖小屋里已经是座无虚席,小马们都在聊天、吃饭,把桌子占得满满的。“哦……呃……”我温和地向她笑了笑,不过我的眼神恐怕是死气沉沉。“没关系的,快坐下吧,瑞瑞。”
一听到她的名字,瑞瑞立刻精神起来了。“哦,好啊,可真是万幸!”她微笑着,灵活地坐到了我的对面。在她的咖啡杯里抿了一口,然后整了整脖子上的围巾。“我在坎特拉皇城过了整整一个周末,参加了大奔腾庆典,周围挤满了贵族、名流和精英。可是却没有一只小马多看我哪怕一眼。这一回到小马镇啊,刚刚搭讪的第一位陌生小马,她就能直接说出我的名字!”她克制住没咯咯笑出来,只是莞尔。“到底哪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可真是深刻的教训啊。很高兴认识你,呃……这位小姐……”
“心弦。”我低声说。“天琴心弦。”
“哎呀,哎呀……还请容我冒昧。”她把一声很没有淑女味儿的笑声咽了回去。“你的毛皮看起来可真是……饱经风霜啊。我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亲爱的?”
一时间我都有点莫名其妙了。我屈伸了一下自己的四肢,再一次,我感觉到了那些绷带,覆盖着我的腿、一只蹄子、还有我左耳朵下面皮肤的那些淤青。
“哦,这个啊。没什么可担心的啦。”我轻声回答,“你不在的时候,小马镇……也没比往常闹腾多少。”我都懒得给这番谎话做粉饰了。
“嗯,那很好。”她评价道,用魔法端着那杯咖啡。瑞瑞的直觉有多厉害,我从来都不怀疑。“如果你不愿意提的话,那我也不会多问的。”
“感激不尽。”我的声音非常低,笔悬在纸上,勾勒着挽歌的两个音符。羽毛笔在纸上划过,仿佛切割在我的神经上,说不定我给自己的墓碑刻字还会更轻松些呢。眼下,我只担心当前的气氛会变得更冷。“你……嗯……你之前是去了坎特拉皇城,嗯?”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缺乏热情,至于我有多漠不关心,更是一听就明白。“如果我没搞错的话,那里总是会发生一些非常精彩的事。”
“精彩?该说是‘神奇’!该说是‘美妙’!该说是‘不可思议’!”每说出一个形容词,瑞瑞都越来越激动。她在座位上夸张地摇晃着,眉飞色舞地喘着气,“哦,那么多的名流巨星!飞黄腾达!光彩夺目!那是我梦寐以求的一切!”说到这里,她却叹了口气,声音又长又重。她向前倾过身体,又从咖啡杯中啜饮了一口。那心醉神迷的笑容变成了满足的释然。“哦,这一切都终于结束了,真是让我开心死了。”
我眨了眨眼睛,终于开始直面她了。“你……真的?”
“嗯!”她点了点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又加重了语气。“实在是太开心了!虽然那一晚非常愉快,可我这辈子也没亲眼见过那么多浮夸的铺张浪费,粗鲁无礼的虚伪教养,还有那些代表了上流社会的阔佬们无尽的自吹自擂和傲慢自负!如果是艾奎斯陲亚花边八卦小报上,这些荒唐绝伦的细节倒还挺有意思的。可是近距离亲眼见证这一切,那感觉简直就是……哈哈……用牙齿当针线来缝制丝绒和绸缎!”
“嗯……”我轻声笑了起来,“你这种形容还真的很丰富多彩啊。”
“心弦小姐,亲爱的。这个世界赋予了我们用色彩去美化真相的能力,可色彩要是太多的话那可就非常惨不忍睹了。”瑞瑞随意地向后一靠,用魔法搅着杯中的咖啡。“还请原谅我像个没毕业的小姑娘一样啰嗦,可是在坎特拉皇城度过了这么一个灾难性质的周末,简直让我神经都绷断了。这从头到尾唯一的一线希望就只有我朋友们的陪伴,可自从我早早回到小马镇以来,根本没有哪个亲密的谁能陪我聊这些东西。你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早早的就回来了?”
“嗯哼~我想起我还有一张长得要命的礼裙订单得赶工,而且已经怠工了好久,就因为我尽顾着准备我自以为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了。”瑞瑞轻声笑个不停,翻了个白眼,把咖啡杯用两只蹄子握在当中。“好吧,现在我看清了真相了。我还是在工作的时候最放松。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我眨了眨眼睛,低头瞥了一眼那乐谱。冰针刺进关节软骨的感觉仿佛又袭上身来,让我的耳朵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第八乐章是一波在痛苦呻吟之上降临的极寒狂澜。我只觉得后脑勺都毛发直竖。
“我只要聊聊天就很放松了。”我脱口而出。
“好吧……”瑞瑞放松地笑了笑,“听到这话真是不错。”
“告诉我,你见过他了吗?”我不假思索地问道,目光始终徘徊在我们之间的郁金香桂冠上。“你梦中的他?”
正要嘬下一口的瑞瑞顿住了,她看着我,眯起眼睛打量着我,然后朝我凑了过来。“我们……之前聊过这个吗?”
我感觉心在跳动,在沉思中咬着嘴唇。然后我提醒自己,有时候,不知所云的真相反倒最适合这种尴尬时刻。
“我们……嗯……我们上周聊过的。就在你跟你的朋友们出发去坎特拉皇城之前,瑞瑞。”我平静地注视着她说道,“你还为我做了件华丽而简练的裙子呢,记得吗,是奶油白色,上面还有金色的花朵图案?”
“是、是吗?”瑞瑞的脸上是清一色的迷惘。她抬起蹄子挠着脑袋,向后仰着身体,抬头盯着天花板。“嗯……确实,听起来的确是我才能创作的风格。可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她的嘴唇蠕动着,喃喃着莫名的言语。最后她咽了口口水,羞怯地笑了笑,“天呐,前几个礼拜里我这脑子就一直没放在正地方,对吧?真是太对不起了,心弦小姐。我只想问问,这样的裙子有没有起到它该起的神奇成效?”
我的视线垂向了地面。“这件裙子实在是太美妙了,我可再也想不到比它更可爱的东西了,所以,真心谢谢你。”
“哎呀,你可真是太客气啦!不过我心里可真想和你一个评价呢!”她轻声笑了起来,“哦,要是我所有呕心沥血的天才创作都能得到应得的豪华待遇就好了。我为了大奔腾庆典准备了最美丽的礼裙,结果恐怕它却跟苹果酱和蛋糕糖霜都成了一家子了。”
我惊恐地盯着她,“那……那听起来……可太糟糕了……”
“嗯……他就是这样了。”她盯着墙壁说道,眼神非常淡漠。
“咦?”
“哦,呃……对,就那个……”瑞瑞翻了个白眼,“唉……那一整晚的庆典,我就该跟我朋友们聚在一块儿过,根本就不该去陪着某些皇家外包装的绣花枕头,更别提还是个惯坏了的死小鬼。”她平静地朝我笑着,“心弦小姐,我真心希望你以后学到的这个教训别像我这么夸张。但是,真爱可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上的。我们命中注定遇到的,总是出现得毫无征兆。如果觉得可以像是天马管理天气一样去预测,那我们可就太愚蠢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呢,瑞瑞?”我静静地问道,“你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位浪漫主义者。”
“哦,而且我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的!不过生命苦短,重新回头永远都不会太晚。”
“比如什么样的事情呢?”
“傻傻的蠢事,羞羞的情事,小女生异想天开的心中萌动的梦。这些都非常的美妙甜蜜,可是都太难化为现实了。唉,当我童年情窦初开的美梦被那个所谓的绅士粗暴地践踏成渣的时候,我可真希望坎特拉皇城的聚光灯没有照在我的头顶上啊。”
“不管你在庆典上发生了什么也好,瑞瑞,我相信,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挫折罢了。”我又在纸上谱写了三个音符。盯着露娜那宛如深渊的杰作,我喃喃着,“你的梦想依然可以成真。”
“嗯……看来我不是这一桌唯一的浪漫主义者啊。”瑞瑞说道,她向前凑了过来,带着满脸温暖的笑容。“至少我可能还不是最狂热的哪一个。跟我说说看,心弦小姐。请容我冒昧,不过,你有没有经历过不可能的迷恋呢?”
把我的生命签给永夜的中途,我再一次停住了。我的目光从金色的郁金香上扫过,慢慢地,抬起头来注视着她。
我微笑了。
* * *
“早上好,天使。”他声音文雅,笑容可掬。他伸出蹄子,递给我泛着金光的……就像他丝绒般的毛皮一样漂亮的东西。
我以同样的微笑回应他,只是笑容中含着一丝羞涩。尽管如此,我还是从他蹄中接受了那馈赠。那是一朵郁金香,芬芳而精致,在黎明的气息中闪烁。这是我和瑞瑞当前在方糖小屋中交谈三周前的事,我站在小马镇北方的入口处,和往常一样,背着马鞍包,带着我的七弦琴。和往常一样,忙碌的小马们熙来攘往,整个小镇生机勃勃。而且,和往常一样,他在那里,在大家中间,凝视着,微笑着。他凝视的是我,微笑也是向我,只向我。
“哎呀,谢谢你。”我回答道。要不是这亲密的时刻对我而言已经成了老套的仪式舞蹈,那我的脸蛋绝对会红得发烧。然而,随着他每一次微笑、每一次呼吸、萦绕的每一片花瓣,我的心都在随之轻舞飞扬。“好吧,你还真是魅力十足,不是吗?”我说道。他会有什么反应,我早就知道了,可我不在乎。我想再重温一遍,再重温无数遍,永远这么重温下去。
“是我被你的魅力迷住了。”他说道,低头轻施一礼,那头宝石蓝的鬃毛如喷泉般洒落在他柔软的脖颈上。“欢迎到小马镇来。”他向我致意,然后仿佛梦幻般离去,走向一簇玫瑰花丛,继续我来临之际他就在忙碌的修剪工作。
快步经过他身边时,我的步伐顿住了。我盯着那朵被我飘在面前的郁金香。这东西只不过是一朵花而已,我随随便便就能从地上摘个一千朵这样的花,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毕竟,这个世界充满了鲜花。这是一份情感,一种珍稀之物,一种充斥在我们心中,让我们在这因恐惧和孤独而干涸的沙漠世界之中依然能茁壮成长的宝藏。我面前还有几首挽歌等着我去揭晓秘密,几首死亡的曲调等着我去经受磨难。然而,一朵郁金香,就足以提醒我,哪怕是在这个陌生的冰冷世界中,依然有值得去拼搏和努力的温暖。
又是一天的黎明来临了,我已经拥有了我的绿洲。我快乐地飘起郁金香,把它插在耳后。回头凝望了他一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非常不情愿地迈开蹄子向目的地跑去。现在,这固定仪式已经完成了,而我现在心里已经开始数着下次日出还有多久了。
* * *
他的名字叫晨露。他是一只陆马,一名园丁,也是一位艺术家。整个城镇的土壤就是他挥洒创意的画布,任凭他在上面耕耘,播种美丽的花朵。他把缤纷的色彩传向四面八方,就像一首优美的旋律响彻八方。每一缕明快的金黄、火热的深红、宁静的天蓝,都归功于他轻车熟路的职业水准。
据我所知,他是小马镇的一位种花者,也是唯一的花卉种植者。当然了,镇中心有不少出名的花商,比如雏菊、百合和蔷薇。但她们只是以花谋生,并非像晨露那样以花为生。
他每天在黎明时分醒来,沐浴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和蹄下的大地同放光彩。他一丝不苟地清理每一株杂草,地平线上升起的金色阳光为他照亮慧眼,帮助他打理自己的创作。
小马镇是一个美丽的小镇,可它并非天生如此。这个小镇如此完美,正因为他的工作这般完美,完美地专注,完美地沉着,完美地平衡。他在泥土和尘埃中跋涉,姿态优雅犹如芭蕾舞蹈。没有任何污垢可以玷污他的毛皮,那毛皮总是熠熠发光,焕发着无限的生机。某时某处,他已经从平凡之中参透了真理。哪怕是做同样的事,我们也远不如他那般优雅从容,只能在背后羡慕。
每一天,每一天,我都会和这样一位天赋异禀的陆马小伙子在路上相逢,遇到这样一位勤奋而谦虚的圣徒。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会停下蹄边正在忙碌的工作,暂停他高雅的创作,放下让这个世界更加美丽的使命,他会看着我,向我微笑,并且递给我一朵花……再赠送给我些别的什么东西。
* * *
“早上好,天使。”
再一次,我从他那里接过了花朵,硬撑着没软倒在地。整个世界从未天翻地覆,可晨露光是注视着我,我就觉得头晕眼花。“好吧,你还真是魅力十足,不是吗?”我说道,当时我都差点儿希望我是把这句话唱出来了。
“是我被你的魅力迷住了。”他以歌喉作答。不过,他只是再次鞠了一躬,就重新消失到那泥泞的舞台上去了。他正在邮局前面一洼顽固的土坑中汲取灵感,挥洒色彩和美丽。他的气息微微有些紊乱,含着劳作的汗香,我一点儿都不反感。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清香,让我的五感都为之陶醉,所以我不得不努力把那朵郁金香飘在前面,装着在嗅它。我假装我的心跳加速只是因为这世界上如此普通的东西,再假装随便把它忽略过去。
结果我一败涂地。把那朵新的花插到耳后,我几乎是硬逼着自己走开。好险,差点儿我的腿就完全没劲了。
* * *
说起晨露与之交谈的小马,并不是只有我。但只有我,他才会如此迎接。他同样会和朋友和陌生来客交谈,只要能在从事园艺工作的时候分出精神,他就会微笑着和小马们聊天。
然而,他交谈的所有那些小马们,他欢迎的所有那些小马们,他对他们的称呼,没有一个是“天使”。除了我之外,再无他马。我知道这一点,我已经看过了他,亲眼注视着他。那些足以荣登艾奎斯陲亚时尚杂志封面的美艳良驹,他对她们的称呼也不过是“女士”或者“小姐”而已。哪怕是瑞瑞或者小蝶那样美若天仙的小马经过,他顶多也只是称呼她们‘淑女’,而且非常富有绅士风度。
只有在我身边,他才会突然变得这么诗意,那双蓝眼睛里面闪烁着火花,毛皮上面的污渍也随着表情充满了光彩而在我眼中消失无形。无论那闪烁在他眼中的火花是什么也好,它都激励着他从园艺马车上掏出完全相同的一朵花——一朵金色的郁金香——并且把它递给我,外加上五个价值无可估量的字:
* * *
“早上好,天使。”
这一次,我不得不强忍着没笑出声来。这是个十分沮丧的早晨,我们俩都被淋得透心凉。天马们正在为整个小镇提供早间淋浴服务,以便在下午晚些时候清理整个天空。整个小马镇几乎都被淹了,半个镇的餐馆和商店甚至都还没开门。初升的朝阳被挡在厚厚的雨云背面,只不过是几点灰色的斑块而已。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就这么穿过泥泞,让我的连帽衫也泡了汤。直到他说出这些既定俗成的话,我才意识到,这世界上所有的苦痛都无法阻止他重复最美好的行动——在悲惨的遗忘诅咒之下那美好回忆的残片。
“我觉得这东西恐怕不会变成一把黄色的雨伞吧?”我湿乎乎地笑着问道。
“如果它能的话,那我的工作就更轻松了。”他也湿乎乎地笑回来,忍着没大笑出声。我们这两个生灵就这样活生生地泡在名为“生活”的荒唐泥坑里游泳,这没什么可叹气的。他继续去泥地里忙碌了,而我则回到了落着雨的路上。可我们的心依然在飘荡,都没有回过神来。
那天下午,就算云开雨停,我的喷嚏还是停不下来。不过一点儿都没关系。在喷嚏连天的间奏中,我还能感觉到耳朵后面的花朵,我的笑容一直都没有消失。
* * *
这是什么意思呢?是什么引发了他的这种反应呢?究竟是什么激发了晨露——看到我的第一眼开始——就说出同样的言语,做出同样的动作,到同一个花盆前消耗它孕育的金色珍宝,每天都有一次,每次都带着微笑,任凭我们俩把这孤独的合奏一路讴歌到未来?
当然,我可以把这当做是简简单单的奉承。可……我不想把这当做是简简单单的奉承。这想法毫无意义,毫无中心,只不过是对持续刺激的一般反应而已。就好像斯派克夸奖我的连帽衫一样,瑞瑞坚持要给我做件新外套一样,云宝黛茜疑惑为什么她会撞上我那栋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屋一样。
过去的一点时间,我都在接纳小马镇的每一位公民,把他们当做朋友、面熟的小马、甚至是血亲。与此同时,我必须后退一步,重新审视我的这些“邻居”,结果意识到他们永远只是对朋友的空洞模仿,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我和他们的每一次交谈都是初次谈话,和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是第一印象。不管什么时候,如果我想要再提跟他们之前讨论过的话题,我都得先拉扯一大堆话来引导我们的交谈进入预先设计好的阶段。由此,和另一个灵魂的亲密接触,其中的微妙之处只不过像是在某些毫无感情的机器上按个按钮而已。
可是,对于晨露,我什么按钮都不用按。我也不需要花费任何努力来安排前置的沟通。我只要存在,现身,从他蓝眼睛的视线中走过——哪怕是他在忙着创造那无价的花卉艺术——忽然之间,我就变成了某种目标,那么甜蜜,那么真诚,那么……美味。一想到其中任何一块碎片都是空的,我就心痛难当。
那么,为什么我会让他有这样的回应呢?为什么我会成为他每天光明的起点,让他英俊雄伟宛若日出?为什么他会向我献上他的微笑,那足以让任何有尊严的女生软倒在地的微笑,然后再用一朵花,一个问候,再为我把花插到秀发之中成为最美丽的发饰呢?
为什么我是晨露的天使?
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思考着它,我痴迷着它。而且,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第八乐章已经不再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事了,除了挽歌,还有别的东西。那是另一只小马。尽管我多年以来的做了那么多的学术研究,谱写了那么多音乐作品,又接受了那么多成年教育。可现在,我只觉得我好像又变回那个异想天开的校园女孩了。
* * *
“嗯,如果你问我的意见,心弦小姐,这根本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嘛。”暮光闪闪笑着说道。
我站在图书馆正中心,在发光的角上分召唤防护力场。我专心冥想,但所有的压力都消失了。这对我而言已经不再艰难,从一开始到现在,花费时间精力最多的,就只是说服暮光这个薄荷绿陌生家伙需要上一课。
“你说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是什么意思啊?”我呻吟着,盯着桂冠上方的绿色圆顶。“像我这个年龄的小马该更加成熟,可不该像个校园女孩一样随随便便就一见钟情啊。”
“校园女孩怎么了吗?”
我满脸酸溜溜地瞅了她一眼。“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不然我还能管这叫啥?”
暮光咯咯直笑,绕着我漫步而行。“不管急也好,慢也好,自己的心被另外一只小马所吸引,这是非常自然的。”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检查着我力场的情况。“哎呀,我在好几本心理学研究的书籍里都读到过,在成年阶段早期如果缺乏迷恋状态,那反倒有可能是急性抑郁症……”
“我来找你是因为听说了很多关于你天资聪颖的事,闪闪小姐。”我嘀咕道,咬紧牙关,把绿色的圆顶扩展成了护住正上方的半透明阳伞状。“你有没有什么不是从书里读来的经验可以给我点儿建议的?”
“那你可真是找错小马了。”她忍俊不禁,“说起我求爱方面的体验,差不多就像是我……嗯,该怎么说呢……街头曲棍球的经验?哈哈哈。”她的脸一时间红了起来,紫罗兰的眼睛在地板上扫着。“另外啊,我的脑子现在也不全在正地方上呢。在你来找我之前,我正准备一个给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演讲稿,是为了在两周之后的大奔腾庆典上和她见面的时候准备的。”
“哦,对不起。”在我头顶的穹顶开始摇曳,逐渐消散。“看来我真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不会!没关系的!”她急忙在我面前澄清,微笑地安抚我的烦恼。“我很乐意偶尔帮谁辅导一下魔法。除了……”她暗自翻了个白眼,“塞拉斯蒂娅公主总是写信告诉我,说我隔段时间得休息休息。如果说再见面的时候我有什么想向她证明的话啊,那就是我在过去的一年之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一点儿都不怀疑,你一定能为自己展示很多东西。”我笑着对她说道,“包括你所有的朋友们一起。”
“嘻嘻……可能吧。”她清清嗓子,在我重构力场的时候,继续围着我踱步。“他只送花给你吗?”
“咦?”
“你说的这只雄驹,”暮光冲我挤了挤眼睛。“你说他每天早晨都送你一朵郁金香。我可能不是什么爱情方面的专家,不过连我都看得出来,这种做法也真有点儿坚持不懈的意思了。你不觉得吗?嘻嘻嘻……大多数男生坚持不懈的时候啊,那就是征兆了。”
“什么样的征兆呢?”
“很明显,你对他而言很有意义,意义大到了足以让他把某件事持之以恒的地步。当然了,除非他像金鱼一样健忘……哦,等等,”暮光可爱地皱起了脸。“这流言已经被终结了……对吧?”
“我……嗯……”我笑得十分紧张。“我可没多少信心……”
“什么,金鱼?”
“不,我是说……嗯……”我叹了口气,“算了,没关系。”
“无论如何,我觉得吧,像我们这个年龄依然能一见钟情是非常不错的一件事。”暮光温柔地向我微笑着,“特别是,如果你也抱着跟他同样的兴趣,那就好上加好了。”
“你……你、你真的是这么以为的吗?”我结巴了。
她继续往下讲。“其实啊,在我们这个年代,很多女生都会觉得你实在是太幸运了。毕竟,在古典时代早期的幻形灵大规模入侵之后,基因库一直都没有完全恢复。在艾奎斯陲亚,雌雄出生比例几乎是五比一。如果你正在积极地寻找自己命中注定特别的他,而且正好就有一个合适的。那拒绝这段缘分,简直十恶不赦啊!嗯……当然了,我这只是个比喻性质的说法。”
“可是……”我咬着嘴唇。这交谈的每分每秒,我都越来越害怕。我害怕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这谈话会随时在遗忘的寒气中蒸发殆尽,只留下我自己孤独的影子陪伴我一同思考。“要是我没有……没有在寻找我特别的他呢?那要怎么办?”我只觉得上不来气,头顶上的绿色屏障也随之微微波荡。“要是我……承担不起呢?”
“嘘……集中……”暮光站在我面前,轻轻抚摸着我的肩膀。
我叹了口气,又做了个深呼吸。睁大眼睛凝视着我童年旧友的面容。
她也凝望着我,微笑着,仿佛我的精神支柱,“凡是那些只会让我们快乐的事情,我们总是能承受得起的。当我们逼着自己不相信能承受的时候,日子过得总是那么悲伤。”
她的真挚是那么温暖,尽管想到结局让我有点遗憾。在深究之前,我开口问道,“如果这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呢?我要怎么才能知道这份感情值得去相信,值得去付出?”
“好吧,如果换成我是你的话呀,我想我肯定会……嗯……”暮光坐了下来,一边思考一边轻轻敲着下颌。“我会以科学的方法去研究。”
我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科学?”
“大量的观察才能得出结论。”
* * *
我真想告诉暮光我已经观察过了。我真想告诉她最近我的生活里除了观察就是观察。可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被当成一个傻白甜,一个做白日梦的家伙,或者是一个眼睛里放光的傻丫头呢?
另外,这个只知道学习的丫头又怎么能参透其中意味?我根本不可能向她传达那种兴奋感,每当我听到他声音的时候,那种心跳得快要飞起来的轻飘飘的感觉……每天早晨,我都觉得他会无视我。而每天早晨,我都对自己那无拘无束的狂喜非常失望。虽然我在历史中已经无处寻踪,可我就和身边的空气一样真实。他呼吸着我,把我吸入他的胸膛,再吐出那不朽的言语:
* * *
“他说:‘早上好,天使。’”
“真的假的?”苹果杰克提高了声音,在帽子下面弓起了眉头。“他管你叫‘天使’?”
“呃……是、是的。”我紧张地答应着,一直在我的小屋前面忙着播种。“然后,他就送了我一朵花。”
“啥花儿?玫瑰?”
“其实是郁金香。”
“郁金香?”
“嗯……是、是的?”我蹄边的工作简直寸步难行。苹果杰克主动伸出蹄子来把住我的前蹄,好让我在耕耘过的土壤里非常专业地播种。我点头谢过她才继续往下说。“这……这是件坏事吗?”
“好吧,这事儿就有点儿意思了。”她拨弄了一下牛仔帽下几绺金色的鬃毛,随意地靠在了装满苹果篮子的拖车上。“大部分时候啊,那些雄驹牵线搭桥用的都是玫瑰花才对。”
“你、你是这么看的吗?”我皱了皱眉头。“……牵线搭桥?”
“你想听咱的意见不是吗?”她咧着嘴,“他在勾引你呢,小姐,最老的把戏了。”
“我猜……你亲身体验过这种把戏?”
“要是你问咱自个儿的经历啊,那可就涉及到你不想去听的那块儿了。”
“啊?为啥不想,苹果杰克小姐?”
她呻吟起来,扶了扶帽子。“因为啊……”她回忆着,鼻子皱了起来。“当初咱头一回被个雄驹给瞅上的那时候,咱……(嘀咕嘀咕)……”
我顿了一下,眯起眼睛盯着她。“……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嗯……咱……那啥……”再一次,她的话又变成了一堆含糊不清的嘟囔。
“苹果杰克,我知道我们俩才刚认识,可我是个音乐家。没歌词儿的歌曲,我可写不出来。”
“咱说的是!咱一蹄子正中他子孙根儿!”
这下子我恍然大悟。“你尥蹶子把他踹趴下了?”
“那纯粹是本能反应!”苹果杰克大喊道,挥着她的前蹄以示强调。“那会儿咱一家子正在田里播种呢,他就直接进了农场里,而且居然还敢那么大模大样地伸出蹄子搂着咱,还在咱耳朵边连嘀咕带吹气儿的!咱就让他趴那儿吃了一嘴泥算他走运了!要是让咱老哥大麦克瞅见,他那一蹶子非踹折了那家伙不可,起码一个礼拜起不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冲着我黑着脸,“还笑!笑啥笑?有啥好笑的啊!那老爷们儿就是个呼哧带喘的臭流氓!压根儿不尊重女生和隐私问题!”
“这跟我的情况有什么关系吗?”我笑眯眯地问道,同时继续播下种子。“我说的那只雄驹啊,可是一位完美的绅士。他最大的罪过也就只是拍完我的马屁之后就马上回去干活儿了,好像啥都没发生过一样。”
“嗯……”苹果杰克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拍着帽子上的灰土。“对,咱估摸着你说的没错。估计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老爷们儿都该打断第五条腿……”
“这还差不多。”
“可他们有时候真的就只靠第五条腿办事。”她哼哼着。
“哦……苹果杰克小姐……”
她叹了口气,然后笑着朝我走来。“你看,心弦小姐,甜心。”她坐在我身边,接过种子,把它们一粒粒种进土壤里,好让我看清楚。“咱可没打算故意给你个错误印象什么的,每只小马的调子都不一样啊。咱琢磨着你应该也知道的。至于咱自个儿?”她稍稍停了一下。“总有一天,咱拉犁的劳动号子估计也会换成摇篮曲什么的吧,可那时候儿还没到呢。说老实话,咱在农场里可真是太忙了,这些问题咱甚至都没琢磨过。哎呀,这一周咱耳朵里就尽是踢苹果的声儿了,十二天之后大奔腾庆典咱可有一大堆的东西得准备呢。”
“对不起,”我说道,“我还在这儿拿这种事打扰你-”
“哦,甭扯犊子了!”她声音很严厉,不过却笑了起来。“要是这镇子里哪个陌生伙计需要帮忙——不管是蹄子也好耳朵也好——的时候咱不管不顾,那咱还是镇子能放心靠得住的小马么?”她清清嗓子,又说道,“不过,谈到那个特别的他嘛……咱还真没多少资格提建议啥的。咱啊……不把苹果什么的都规整好了,都没考虑过安顿下来呢。”
“可要是……你知道有谁迷上了你……”我微微有些颤抖,“如果你觉得,那只小马可能对你一见钟情了,你不觉得受宠若惊吗?”
“这个……”
“你难道不会去多了解了解他的事吗?甚至都不打算去考虑吗?”
“可能吧。”苹果杰克耸耸肩,“说实在的,这得取决于这个‘他’到底打算干嘛。真是丢脸啊,那些老爷们儿里面有好些,其实就一个打算……哈,而且肯定不是踢苹果。”
我只觉得坐立不安,视线落在小屋前的土路上。“那……那我到底要怎么去弄明白呢?”
“心弦小姐啊,要是你跟镇上的大家伙儿问过咱的事,那他们肯定会告诉你咱的大实话有时候可不太中听。”她笑了起来,那笑容仿佛闪耀着自豪的光辉。“要是那个帅小伙儿追你的事儿真让你这么犯难,那你就正面上呗!”
“呃……你是什么意思?”
“直截了当,上去问他到底几个意思就得了!”
* * *
我专门选了一天早早地进镇子里去办这件事,而晨露并没来迎接我。我不知道是该沮丧好,还是该安心好。可这个问题也没必要继续考虑下去了。很快,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有小镇北侧边缘传来的众多声音。
好奇心起,我快步绕过路边杂货店的拐角,朝着开阔地望去。后面是几只穿着橙色工作服的建筑工小马,正在一栋废弃酒店的建筑上忙碌,又是锤又是凿,努力拆毁它。嘈杂的场景之前,晨光照亮了一群年轻的小马们。其中是两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在他们朋友们的簇拥下,年轻的情侣含情脉脉地互相凝视着。
“好啊,让咱们见识见识!”雷纹高声叫道。盛绽和另外两只天马站在他身边,伸着脖子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些。“让咱们看看到底最后是怎么样了!”
焦糖仔看看风哨子,风哨子的脸红了。她把羞红的笑脸藏进了焦糖仔的鬃毛里,闭着眼睛抬起了她的左蹄。顿时,万花筒一般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朋友们。那是一条镶满了钻石的腕带,系在风哨子的蹄子上。
“哦~~~”盛绽陶醉不已,“太美妙了!”
“是啊!”翩飞点头称是,眼睛都发光了。“这是我见过的最闪亮的腕带了!”
“选的不错嘛,焦糖仔。”晨露笑着说道。
雷纹眯起了眼睛。“你怎么会买得起的,伙计?”
“雷纹!”盛绽严厉地压低声音责备道,用翅膀拍了他一记。
“我是认真的!”
“哈哈……”焦糖仔垂下耳朵,两只前蹄互相磨蹭着。“我……呃……这是我自己挖出来的。”
“是吗?”晨露问道。
“只不过跟五只钻石狗打了一架。”
“真的吗,伙计?”雷纹奸笑着。
焦糖仔咬着嘴唇。“好吧,可能是三只。”
风哨子清清嗓子,笑着凑了过来。“好吧,要我说,这是这小镇子里的小马做过的最浪漫的事了。”
追云咯咯直笑,“所以你才答应的啊?”
风哨子和焦糖仔互相注视着彼此,深沉的凝望之后,情侣们温柔地偎依在了一起。风哨子开了口。“实际上,我们过去几个月里已经为这个做了很多准备了。”
“甚至是从去年的夏至日庆典,我们成为夏至之魂的时候起。”
“我们决定自己开店做生意,”风哨子解释道,“快递送货业务。”
“真的吗?”晨露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主意听起来真是太棒了!”
“我这儿听着结婚什么的是咋回事啊?”有个女声传了过来。大家朝嘈杂的酒店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建筑工快步走了过来。耸耸肩,她摘下了安全帽,于是随着她摇晃脑袋,一头长长的雪白色鬃毛就像是喷泉一样从帽子下飞流而下。现在,大家中间又多了一位出类拔萃的美女,身上穿着橙色的工作服,还挎着棕色的工具带。她狡黠地笑着,风哨子蹄子上那闪亮的蹄镯就映在她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嗯?咱倒想听听了。焦糖仔和风哨子成一对儿了?哎呀,时候可真合适啊。”
“这真的没什么可意外的,不是吗,仙果?”风哨子红着脸叫了起来。
“丫头。”仙果笑眯眯的,“我可是整个镇子里都干活儿干遍了,也都看遍了。我都半年没见你用翅膀飞过了,因为你们俩都栓焦糖仔的车上拉车上路呢!”
“他们一直都是全小马镇最可爱的情侣了!”翩飞说道。她振翅的模样真是名副其实。
“你当然这么想了!”追云捉弄她。
“嘿,就只因为你一年都没找到男朋友-”
“哦,你好大胆子!”
“姑娘们,今天本来挺不错的,”晨露责备姐妹俩,“还是等你们自己在家的时候再打架吧。毕竟,现在这是……”忽然,晨露踉跄了一下,开始摇摇晃晃。我在远处好奇地望着他蓝眼睛半开半闭,身体也歪在了一边。
“喔哦,”仙果伸长了脖子。有一刻,她的面孔因为担忧而发白了,不过很快就冰消瓦解,变成了无奈的苦笑。“又来了啊。”
“嘿,晨露。”雷纹用一只翅膀推了推他。“清醒点儿,伙计。”
晨露忽然又挺直了身体。他的眼睛眨了眨,最后再次睁圆了。“咳咳,哈哈哈哈……请原谅,听到这好消息我真的很开心。”
“看得出来。”仙果冲他眨眨眼睛。然后又转向那互相偎依在一起的一对儿。“我觉得这实在太棒了。咱大家伙儿有没有机会参加你们的婚礼啊?”
“大约一个半月之内就要举办婚礼了。”焦糖仔说道,“我们真没打算办得太花哨,顶多只是租用市政厅的会议室一整天而已。”
“而且整个镇子都被邀请啦!”
“哈哈哈……是啊……”焦糖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竟然成真了。几个月之前,我还以为自己不得不离开小马镇开始新生活呢。”
“真有意思啊,决定命运的,经常是爱情呢。”晨露评价道。
“唉……说得太过了吧,为什么不呢?”仙果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我是说真的,小仙!”晨露挥着蹄子比划了一下。“你自己看,你有没有见过比他们还开心的情侣?”
“其实我还真见过!”她得意地咧着嘴。“我老爸老妈可不是在交税的时候把我跟我俩弟弟造出来的。”
“哦,塞拉斯蒂娅在上啊。”雷纹直翻白眼,盛绽笑个不停。这时候我头一次留意到在雷纹身边还站了一只小天马,是个年幼的男孩子。大家都在有说有笑的时候,只有他在迷惑地眨着眼睛发呆。
“好吧,咱们最好去方糖小屋庆祝一下。”风哨子说道,“当然啦,大家都一块儿来吧。”
“咱们可得多聊聊婚礼的计划还有以后要开张的快递业务!”焦糖仔叫道,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闪着激动的光芒。
“我可能还是一会儿再去找你们吧,”晨露说道,“这会儿我的活儿还放不下呢。”
“咱也是,伙计们。”仙果也说道,“另外,我这一整天可都又是汗又是土的。到了方糖小屋可得臭烘烘的啦。”
“嘿,不知怎么的,我可很怀疑呢,小仙。”盛绽说道,她看着其他朋友们。“好吧,那我们还等什么呢?”
风哨子咯咯笑了起来。“来吧,各位!”她和焦糖仔率先并肩离开了。追云和翩飞紧随其后,再后面是雷纹和盛绽。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还徘徊在原地。
是那个男孩子,那只小天马。我忽然认出他了,那是雷纹的小弟弟。他叫什么名字来着?震荡波?地震?声波?他的表情一片空白,渐渐地,脸越拉越长。我注意到,这么半天以来,他那寂寞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其他小马没有去留意的方向。以训练有素的观察者所具备的精准眼光,我追踪着他的目光,顺着他望的方向,朝小马镇对面望去。
他视线的落点是一片草坪,那里,有三只年幼的小马正在野餐。她们都和这男孩子一个年龄,同样的聪明伶俐,同样的天真纯洁。这三只小小马对于小马镇的居民们而言可不陌生。当然,我一眼就认出飞板璐了。其他两个丫头,我以前也见过。虽然花了几秒钟时间来回忆,但我很快就想起,她们俩是苹果杰克和瑞瑞的妹妹。
三个童子军都在一张纸上乱涂乱画着什么,毫无疑问,绝对又是某些胆大妄为的特别天赋试验清单。飞板璐说了些什么,惹得苹果杰克的妹妹咯咯直笑。而瑞瑞的妹妹则反应不同,她唱起了一首短短的歌来捉弄飞板璐,然后突然被橙色小天马好一通挠痒痒,笑声像银铃般清脆。
雷纹的弟弟远远地眨着眼睛望着她们,一声叹息从他唇边滑落。这叹息声对于他这个年龄的小马而言实在是太忧郁了,太寂寞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我看到他的小翅膀在身体两侧垂了下来,当我又来回瞅了瞅他和远处的那几个孩子之后,忽然,这一切就联系起来了。我真不知道是该同情还是好笑。也许两者兼而有之吧。
“轰隆?没听到吗?!”远处传来了雷纹的声音。“我们要去方糖小屋!”
“可……可我只想-”轰隆小声嗫嚅着。
“快点儿过来,小东西!别等我去拽你!老爸说过要我盯着你的!”
轰隆的脑袋耷拉了下来。他的翅膀最后抽搐了一次,然后他迈开了沉重的步子——慢慢地,远离了他一直在凝望的方向,最后加入了他哥哥还有他的同伴,一同向小镇另一端走去。
一如既往,是晨露的声音把我从沉默的旁观之中唤醒。“嗯,这当然是个好消息。都好长时间了,我真的挺担心焦糖仔的。”他转过身来向着仙果微笑。“他和风哨子的生活变得如此美好,真是件值得庆祝的大好事啊。”
“这个镇子总会发生一些不寻常的事的。”仙果点点头,把安全帽扣回了自己头上。“不过你可别想看咱抱怨。”她扭头朝雄驹笑了笑。“哎呀,阿晨,你不会是嫉妒了吧?”
“嗯?你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啊,小仙?”他咧着嘴。
她嫣然一笑,和那身工作装造就的粗豪气势实在是有些违和。“你总让咱觉得挺有点儿浪漫情调的,特别是你打理你那些花儿的时候。”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刚刚你跟焦糖仔和风儿那么滔滔不绝的,”她的嘴唇微微绷紧了。“我琢磨着……你可能有一天也打算成家了吧。”
“哈哈……”晨露轻轻地用蹄子磨着地面。“这事儿早晚的吧,我很怀疑。”
“为什么那些最好的小马总是跟工作结婚啊?”
“不是那样的,小仙。”晨露叹了口气,他转过身来,环视着整个小镇。片刻间,他面无表情,一张完美无缺的扑克脸。“我想……我还没碰上非常特别的她呢……”
他朝我转了过来,可是却没有迎上我的注视。还没等我们的视线相遇,我就消失了。光是听到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就消失了。我像个逃跑的罪犯一样落荒而走,背靠着墙角躲在他视线之外。我只觉得心慌气短,嗓子好像打了结,胸口像是飞艇漏气的破洞一样飞快地起起伏伏。我摆弄着我身上连帽衫的袖子,要是现在我突然能想出办法来把自己全身上下都缩进毛衣外套里去,那我绝对马上就这么做。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他说的每件小事都让我这么心绪不宁?为什么他每一个微小的眼神都让我心潮澎湃,心醉神迷,心惊胆战?我明明不该这样的啊?我明明应该比这要强得多啊?我可是一位独立自主的成年女性了,我可是一位音乐家,一位艺术家,一位学者。
可是,我现在却在咯咯笑个不停,冰冷的颤抖啮噬着我的四肢,梦魇之月那致命诅咒的极寒触须在我全身上下涌动,可……我却在笑,我笑个不停。我就像是充了电,在小马镇的中心,像是疯子一样浮想联翩。我仿佛被点燃了,只不过是一个名字,一个声音,一缕思绪……以及更多的、无可遏制的思绪……这一切,就像我燃烧的脸颊一样火热、一样红润。
在生命之中,我们都在追寻着某些东西。我一直在追寻的,是挽歌的答案……或者,至少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而现在,我却忽然想到,我正在偷偷地追寻更多的东西,那是自从我诞生以来一直都在追寻的东西,早在任何诅咒把我困在小马镇之前,我就已经在追寻了。想一想,也许,……只是也许……一位小伙子,就像晨露这样的,或许也在追寻着相同的东西……或者……相同的……那一位……
不。我不能去胡思乱想这么白痴或者这么不着调的东西。我还有必须应付的情况呢。我必须打破这个将我囚禁的魔法监牢,这就是最重要的,也该是最重要的。我还是趁早停止这种……这种……缺乏理智的快乐傻事吧。要是我不能继续奋力拼搏,挣扎着前行,那最后我能赢得的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此刻,我只觉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于是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一路狂奔到这里花了多大的力气,因为当时我满脑子就只有“向前进!”这么一个满怀希望却又错得离谱的想法在鼓动着我。
远远的,仿佛依然能听见晨露那温柔的声音,它燃烧着我,成为了我的动力。我的心跳就这样狂飙的时候,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意义。我不得不努力恢复理智,我必须得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才行。我只能把自己扔到比我更容易大惊小怪一百万倍的小马面前,这样我才好重新找回早已飞到九天之外的魂魄。
* * *
“而所有来宾都会看到我的礼裙——并且为我的工艺和水平所倾倒——我们将成为整个坎特拉皇城的谈资!”在戏剧性的描述之中,瑞瑞已经有点飘飘欲仙了。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修改了一半的披风搭在她的腿上,整个旋转木马精品店都回响着她的歌颂。“我们六个将成为舞场的明珠,六颗璀璨的明星!就连塞拉斯蒂娅公主本尊,不受时光磨蚀的不朽者,也将永远铭记我们为她的年度盛会带来光辉和美丽的这一晚!”
我笑眯眯地听着,用两只蹄子托着下巴。我的耳朵愉快地颤着,任凭她愉快的歌颂萦绕在我耳畔。实际上,找她帮忙改披风只是个借口……其实我就是为听她絮叨而来的。我实在是太需要了,一个分心,梦中的梦,哪怕这是她的梦也好。能有个喘息的机会,我总是非常欢迎的。
“萍琪派礼裙色泽明快,将会让她以独特的活泼和丰富的热情感染周围的小马!苹果杰克的礼裙富有亲和力,所以肯定会帮她卖掉无数的苹果!云宝黛茜的礼裙会让神奇闪电都眼花缭乱!暮光闪闪的礼裙将会让她在导师面前显得无比自豪!而且,哦~天呐~我都还没提起我的杰作,小蝶的礼裙呢!”
我静静聆听着她为即将到来的庆典准备的每一件礼裙,轻轻地从口中吐出了温暖的气息。本来我还正在盯着瑞瑞看,但是突然之间——我就看不见她了。我看到了风哨子站在市政厅的正中,一个小时之前,年轻的情侣交换了矢志不渝的誓词。她身着纯白缎面缝制的雪白婚纱,焦糖仔为她的美丽而陶醉。新婚夫妻翩翩起舞,温情依恋,蹄相挽,颈相依。所有的来宾们都在注视着,鼓蹄,最终加入了他们的舞步。我和他们同在,独自站在阴影之中。随着我的叹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我听到温柔的蹄声最终停在我的身边。当我抬起头来,立刻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晨露,他就在那里。婚礼庆典柔和的琥珀色光芒沐浴在他身上,让他金色的毛皮如丝绸般完美无瑕。他微笑着向我伸出了一只蹄子,他、他真的想和我一起跳舞吗?我只是一只完全陌生的小马,永远都是。我本该拒绝的,但是冥冥之中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的蹄子向他拉去,接受了他的邀请。于是,我们在这里共舞,眼眸相对,耳鬓厮磨,我终于有机会听到他再叫我了,能听到他再叫我“天使”了,只是这一次离得更近……和我胸膛中跳动的心脏这么近……。
“然后,当整个夜晚缀满星光充满音乐之时,我终于能有机会见到……他!”瑞瑞的声音突破了我梦幻般的朦胧。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了,眼睛睁得很大。在我惊慌失措的一瞬间,脑海中闪过的是某只雄驹温暖的笑容。“他、他?!他……我……呃……”我紧张地笑着,“……谁、谁啊?”
瑞瑞有点尴尬地眯着眼睛瞅着我,感觉就像是我们各自的舞台剧刚刚落幕,终于能正常交流了一样。“嗯……有、有什么问题吗,亲爱的?”
“呃……不,不。”我清清嗓子,有点紧张地在凳子上扭着身体。“你怎么会觉得晨……那个……我、我是说,”虽然脸红得发烧,可我还是急忙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你……嗯……你还在说那个‘缀满星光充满音乐’的夜晚?”
“嗯~~~是啊。”瑞瑞的眼睛简直比透过窗口的正午骄阳还要亮,在她脸颊上浮现出了漂亮的玫瑰色红晕,融化了她白皙的毛皮。“我现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刻,当一路快步走入皇宫华丽的王座厅之时,我只不过是大庭广众之下的陌生小马,但是身着美艳礼裙的我却是如此不同凡响的美景。每只小马都会想知道,一只来自小马镇的平凡小马为何能身穿如此盛装,令满堂的精英和富豪都为之羡慕。然后,他将会看到我,他的内心将充满了好奇与敬畏。他会想要知道这只特别的小马究竟是谁。他会抛下所有的皇家随从,孤独地走过整个宫殿,将我的前蹄抬到他的唇边轻施一吻,邀请我成为他的舞伴,让我以自己的存在祝福他-”
“你……”我眯起眼睛盯着她,“你是希望……引起艾奎斯陲亚王子的注目?”
“哦,我当然不打算让这皇宫的管理者犯困咯,亲爱的。”她漫不经心地用蹄子画了个圈。
在生活中的某些时候,笑的活像是刚看过牙医的小马一样,也是完全正常的。
瑞瑞只是翻了个白眼当做回应。“哼~!对于我这个年龄的女士而言,这种幻想真有那么没羞没臊吗?”
“咳咳,”我总算是从失态之中恢复过来了。“呃……这肯定是非常的……那个……”
“要我说呀,呃……这位……”
“心弦。”
“我打心眼儿里可怜那些完全长大了的小马们。”她说道,“真的,我真可怜他们。”她用魔法牵着针线穿过我的披风,缝补着上面的小窟窿。“我们就是由自己的梦想织成的。其中一些小马——被称之为艺术家的那些,甚至就是由它们所定义的。如果生活不是一块值得我们大胆地在上面挥洒创意涂上缤纷色彩的精美画布,那生活又是什么呢?”
我笑了起来,“你生命之中最美妙神奇的一晚就快要到了,瑞瑞小姐。”我说道,“陶醉在一个突然有机会化为现实的美梦中,这没什么可耻的。”
“亲爱的,陶醉于梦想从来都没什么可耻的。”她冲我眨着眼睛。“只要我们能用一些现实来鼓舞梦想,那就值得。我到底能不能在庆典上遇到我想见的他呢?只有命运才知道。但我肯定不会——哪怕一秒钟都不会——失去从我还是一只很小很小的小幼驹的时候就在心中憧憬的梦想。”
“那个很小很小的小幼驹想通过求爱来成为公主?”我问道
瑞瑞对此轻声一笑,“心弦小姐,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肯定也有非常非常渴望的幻想的。”
我耸耸肩,“幻想稳坐坎特拉交响乐团的第一把交椅。”
“不用骗我,也不要骗你自己,亲爱的。”瑞瑞付过身来,那充满恳切的眼睛凝望着我心中的柔软之处。“毫无疑问,在你满怀理想的心中,依然有个浪漫的梦等待着实现呢。”
“浪、浪漫的梦?”
“嗯哼,没错。一份思绪,一份憧憬,一份比你现在假装知道的更宏伟更甜蜜的心愿。”
* * *
他向我微笑,他给我鲜花。我是他宝贵的天使,他也让我想起了它。我有一种冲动,想告诉他就算我是天使,很久之前我就失去了翅膀。任何甜蜜的天使都不该困在地面上,远离那温馨的家乡。直到他注视着我,表情是如此悲伤,我才意识到自己在胡扯了什么。我道歉之后便想要离开,可是却被他拉住了,他坚持要我解释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他十分好奇,他关心着我,担心着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困扰着我的灵魂。
于是我告诉他了。交谈是在我们踏入小树林里散步的时候开始的。我假装对天气、对阳光、对我们周围那些美好的生活很感兴趣,只不过我双眼空洞,完全没盯着任何东西。他那双蓝眼睛中的恳切,就像他的笑容一样无法抗拒,于是我很快就向他坦白了一切。我诉说了一切,诅咒,定时袭来的酷寒,还有我如何在快乐灵魂的汪洋中孤独终日,溺毙在他们对我的鼓励之中。
他明白了。我简直惊得目瞪口呆,他怎么可能会明白?他是在假装,只为了让我感觉好些吗?可是,不,他真的明白。他解释着,轻轻地握住了我的蹄子,凝望着我的双眼,和我一同分享他的心。一位折翼的天使,寻找着其他飞翔的方法。难怪我总是想作曲,我只是在努力去追寻那对我而言已经永远失去的风。如果他可以的话,他愿意化身为风,他愿意轻轻托起我的身体,将我带去那更明亮、更温暖、更幸福的地方。凝望着他的双眼,那窗后的灵魂是如此清澈,只希望能吸走我所有的悲伤,忽然之间,我失去了一切怀疑的力量。如果诅咒的寒冷把我当场冻死在这森林中央,只要是能死在他的怀中,那我也会毫不犹豫。因为我知道,他会满怀着无限的尊重和关怀将我埋葬,只有一位尽职尽责的园丁才能这么做。他也同样尊重和理解我在这冰冷的监狱中挣扎了这么多个月,才从周围无尽的幽魂之中被召唤了出来。
于是我告诉了他,我告诉他该在这样一座坟墓上铭刻什么。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就好像我以前从没告诉过任何小马一样,我无比认真地把我的名字告诉了他。我在他耳畔吟诵,伴随着我的气息,在我冻结的血脉开始崩裂之际,在我压抑的泪水开始奔流之际。他接住了每一滴,把那些泪水汇入那座水库,每天他都会从中汲取,来浇灌出整个小镇有史以来最美丽最多彩的造物。
在我不知觉间,夜幕已然降临。我不知道我们还剩多久,皎月就会将这一刻的美丽彻底粉碎。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步才能送他回到小马镇,并且向他道出一声痛苦的再见。我只知道我的小屋就在弯道附近,而我不想再去面对孤夜那冰冷黑暗的凝视,再也不想。我宁可去死。
于是我就找了个借口:比如向他展示我在小屋里保存的各种音乐创作什么的。让我吃惊的是,他真的很感兴趣。实在是可怕,真的,我本来该吓得魂飞魄散的。我的蹄子越来越快,但我并没有从他身边逃走,而是领着他回到了我的家,这坟墓一样的家。
刚一进门,他就惊叹于墙上挂着的那一大堆乐器。那一脸钦佩的微笑闪烁在琥珀色的烛光之中,仿佛升起的朝阳。我好不容易才点着了壁炉,简直是不可思议。倒不是说我真的很冷,其实现在我已经是大汗淋漓,把帽衫都给湿透了。我本该把这蠢东西给脱掉,我意识到如果我开口请他帮这个忙,那这位绅士可能会乐意效劳。一想到这个,我的汗出的更多了。
他注意到了,这是当然的。他什么都看得见。不然他怎么能在世界上最隐蔽的地方也播种并培育出无尽的美呢?他走过小屋的地面,朝我走来。我们的蹄子并没有接触。现在这里,我们都处在某些既美丽又危险的边缘,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保持神圣,直到我主动要求搭起桥梁。我就站在那里,颤抖着,离他关怀的表情只有几寸远。我意识到有史以来最好的桥梁首先都会经历建筑师的崩溃,以便脆弱之处暴露出来。
这苦涩的合奏让我们之间忽然酝酿出了泪水。灯光熄灭之时,在这小屋之中曾经孤独地奏鸣过这么多凄凉的交响,唯一的光亮起,那不过是我摇摇欲坠的心中不变的痛苦。我在这里蜷缩的夜晚已经不计其数,自己的呜咽如小夜曲般伴我入眠。每天早上醒来,我都刻意将它们遗忘,甚至都没在我自己的日记中记过这些东西。意义何在?众生皆悲哀,众生皆孤独。我只是从没想过——哪怕再过百万年——这些悲惨的东西都是我自己,唯一能和他们交流的只有我自己。勇敢的士兵会痛苦地战死沙场,无畏的勇者会凄凉地埋骨他乡。至少,他们都有同伴的歌声为他们哀悼,他们的勇气和传说会被传颂千年。而我死去之际,辛苦创作的挽歌也将随我而去,我的旋律留下的一切,转瞬间都会在陌生来客的呼吸之间无情地化为空白。
直到我用袖子拭去眼中的泪,才看清他的脸已经近在眼前。此刻,我才意识到我脑海中的每一缕细微的思绪都被大声宣泄了出来。我只想沮丧地尖叫,但他温柔地嘘着,让我静了下来。他偎依着我。有生以来头一次,我终于感受到了他金色毛皮那柔软丝滑的质感。他对待我的方式就好像我在他眼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宝贵千百倍。他没有用甜言蜜语,没有用冗长的演说,没有用空洞的尝试来安抚我。他所念出的一切,只有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就好像温柔的蹄子把生命的种子播入惰性的土壤中。就在此刻,我终于崩溃了。
他抓住了我,他拥抱着我。我试着告诉他,这就是我渴望的一切:被拥抱,被关怀,让我的存在得到承认,让我的价值得到实现,就通过这无穷无尽的拥抱。可我哭得实在是太厉害了,哭得泣不成声,哭得上不来气。但事实证明,对他而言,根本无需言语,言语对他毫无意义,就好像对我一样。毕竟他已经明白了,他已经理解了。
随着流逝的时间由分钟过渡到小时,我们就躺在壁炉前,他只是抱着我。用他的体温和低语驱逐着黑夜那诅咒的寒冷。而我放松了——疲惫了这么久,痛苦了这么久——我终于放松了,我知道,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寒冷,都会被他驱逐殆尽。他的心从一开始,就是为我们俩建造的温室。我知道他明白,因为无论我哭泣也好,呜咽也好,他的微笑永远都不会消失。我想永远为他谱曲,我希望他的耳中充满无限的美好,就像他在这里馈赠给我的一样。
然后,当我抬起视线之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透过窗外,我看到了金色的太阳正在升起。黑夜已经过去了,那寒冷的月化为了泡影,就像一场噩梦。我只觉得心跳加速,仿佛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问我怎么了,但不仅如此。当他问起来的时候,他念出了我的名字。
他说出了我的名字。赞美塞拉斯蒂娅啊,他说出了我的名字。他没有忘记我,我对他而言依然有意义,我依然是存在的。在他的拥抱之中,我不仅仅只是一个颤抖的躯壳了。我的名字已经铭记在他的心中了,我知道我已经不再身受诅咒,因为我已经属于了他,而他也已经属于了我。
于是泪水也就到此结束了。我拥抱着他,靠在他身上,偎依在他怀中。我甚至可能笑起来了。他也一样,用他的前蹄抚摸着我的鬃毛,好像我是一个瓷娃娃。清澈的晨光透过窗口涌入了房间,崭新的未来降临了,崭新的道路在我面前展开。猜测着我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最后决定,是嗅着他的体香,想到这里我又笑了。只是为了更贪婪地嗅着他的气味儿,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现实。
这真的就是现实。
* * *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瑞瑞的精品店的另一边。
“只不过这样一个浪漫的梦而已,”最后我喃喃着。“一个梦。”我的笑容非常平静。那份谁都不该承担的情感宛如洪水,而我的笑容就是防止洪水泛滥所必须的堤坝。“生命之中要实现的事情有很多,我相信其中有不少都是能独立完成的。”
“嗯……”瑞瑞向我投来了理解的一瞥,“多么悲剧啊。”
我眨了眨眼睛,然后对她侧目而视。“什么意思?”
她没有理会,而是低头凝视着自己不紧不慢的针线活儿。“抛开幻想不提,我一直都相信一个事实,心弦小姐。”
“哦,是吗?是什么?”
“我们生活在一个如此浩瀚的世界里,一个经常被恐惧、瘟疫、和各种可怕的怪物所困扰的世界。你觉得这很艰难吗,可我们艾奎斯陲亚的小马能有一位光芒四射的天角兽公主每天都守望着我们,该说是太幸运了。”她非常严肃地抬起头来注视着我。“换一种生活,换一种情况,如果我们没有身受如此细致的呵护,那么距离失去我们所珍惜的那些脆弱而宝贵的东西,还有多久的时间?”
“这还……真是很深奥啊。”我无奈地笑了。
“是吗?这就很深了?”瑞瑞干巴巴地苦笑着。“是咱们这个镇上的小马们让你觉得我想法很肤浅吗?”
“呃……”
她继续往下讲。“我们的生命是如此短暂、凄凉。但是……”她笑嘻嘻地咧开了嘴,“我们拥有去展现无限美丽和优雅的力量。的确,还有很多其他生灵都在以自己独一无二的美好品质去争奇斗艳。狮鹫拥有无与伦比的健美身材,还有龙——虽然他们外表很野蛮也好——表现出的乃是伟大、高贵的远古种族风范。但是仔细想想,心弦小姐。在这世界上还有真正比小马更宝贵、更细腻、更精致的生命吗?”
“这个……”我用蹄子揉着后脑勺,耸了耸肩。“恐怕有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好像浅薄了一点儿-”
“别,可别这么想。”她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没什么可害臊的。小马是这个粗陋的世界上璀璨的钻石,心弦小姐。对于我们历史上所有犯下的错误和偶尔的罪恶而言,我们只是这大自然的管家而已。我相信,我们在这世界上留下的是祝福,而不是瑕疵。所有这一切都有其原因,这是我这辈子都深信不疑的。”她微笑着,轻轻吐出温暖的叹息。“而且所有的小马都为一个目的而诞生于世,那就是被爱,众生为爱而生。一个温柔的灵魂为了这样的目的而诞生在这世界上,这不是仁慈,还能是什么呢?”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想到这些,我的心仿佛在轻舞飞扬。“至少,这想法实在是非常美好。”
“而我正打算在下个周末的庆典舞会上完全而彻底地魅力四射。”瑞瑞说着,朦胧地叹着气。“不管我为自己赢得的是王子也好穷鬼也好——嘻嘻嘻……我想这都不重要。只要我赢得了他,只要他像对待淑女一样亲切地待我,我就能亲身理解我最珍视的梦想是多么真实。”说到这里她却突然皱起了眉头。“只是……”
我好奇地眨着眼睛。“只是什么?”
“唔唔唔唔唔唔……”她呻吟着,夸张地把蹄子举到摇摇欲坠的额头上。“我不会跳宇宙华尔兹!”
“宇宙……华尔兹?”
“只有最传统的古典舞蹈才能从早期古典时代一直跳到现代,每一场舞蹈都少不了它!”瑞瑞噘着嘴,继续把我的披风修补到尽善尽美。“要是我连这么一场交际舞都跳不了,那我宁可死了算了!”
“你怕的就是这个?”我忍不住呆呆地盯着她,“你充满了信心去赢得一位皇室王子的心——重点在于他还会完全无视你的平民身份——而你害怕的就只是跳不好一场经典舞蹈?”
“哼!”她高高地翘着鼻子。“我说我希望把最珍惜的梦想化为现实!可没说化为现实的方式得这么笨拙!”
我眨着眼睛,忍俊不禁,最后笑喷了出来。直到她也笑出声来之后,我心里的内疚感才消失。
* * *
众生为爱而生。毫无疑问这真是个难忘的观点,哪怕它是来自瑞瑞那样喜欢浮想联翩的头脑。我去找她本来是希望能分分心,好能暂时放下……那让我分心的事,结果却起了反效果。在某种程度上,我猜测着,该不会从一开始,这场异想天开的会面就是我心灵之中某个特殊的不受约束的部分策划的吧?
我想去相信她所相信的。不管多荒唐也好,我都想成为那种支持她主张的友好小马。可我一直都是……因为缺乏更好的描述所以就这么说吧——一个务实的女生。虽然我憧憬着对瑞瑞的话咯咯傻笑个没完,但我也会赞同苹果杰克这样的小马所提出的意见。
还有件事是我一直都在思考的。苹果杰克可不仅仅只是聪明勤奋,乐善好施。她也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雌驹。她的优雅和风范比我想的还要更加璀璨。她在小马镇生活了这么多年,几乎成了这镇子诚信和可靠的代名词,更是这镇子的中坚力量。每天她的农舍门没被几十个登门追求者给敲破,我都觉得奇怪。
且不提臭揍那些不开眼的色鬼之类的事情,我唯一能想到能让苹果杰克暂时安顿下来不去考虑恋爱这回事的原因,是她——就像我一样,早已悟出了真理,而且就像瑞瑞那样奉为不朽的信条……虽然更直白就是了。
倒不是说众生为爱而生。她、或者他,是为了受敬重而生的。
* * *
“早上好,天使。”
我从他那里接过了郁金香。微笑着把它漂浮在力场里旋转。我深深地嗅着,再一次品味着只有在他身边才能闻到的芬芳。有些东西在我内心深处开始跌跌撞撞地萌动,就像一只小幼驹在试着突破她周围古怪的薄荷绿色围栏。而现在,我暂时把她给哄睡了,只为了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鼓起勇气。我背衬着远处建筑工地的喧嚣开了口,小马镇北边的树梢上闪烁着黎明的曙光。
“为什么?”
他帅气的微笑暂时被茫然的空白给压过去了。真不知道艾奎斯陲亚历史上还有没有其他男士被这么随意的问题给打击成这个样子。
“不、不好意思?”晨露结巴着。这般不知所措还真可爱。
我清清嗓子,稳稳地注视着他,用纯粹的理智来主导我的言语。“为什么我是天使?嗯?”我深深地吸着气,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克制着不要瘫倒在地,或者一路狂奔向最近的房子,用我的蠢脑袋去平整墙壁。我这是在干什么呢?为什么我要打破这么珍贵的东西?我的名字一直都是“天琴”,可不是“苹果杰克”!不过我还是继续讲下去。“为什么你会随便给一只小马……而且还是完全的陌生面孔……起这么可爱的称呼?”
“这个……好吧……”晨露笑了起来,有点紧张地用蹄子揉着鬃毛。在这番害羞的动作中,有些花园的泥土就粘在了他的鬃毛里。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反倒让他更加完美了,哪怕是微小的瑕疵也无法毁掉他。“因为……嗯……”最后他咽着唾沫,轻声说了出来。“你让我想起了……”他咬着嘴唇,呼吸有点儿紊乱。
“想起了谁呢?”我问道,眯起眼睛盯着他。“另一只小马?”
“不,不是小马。”他声音中的坚定,让我确信了他的真诚。每一个字都让我的心为之雀跃,每一个我从未听这只雄驹说过的字,却又加上他一直重复给我的那种温柔来加以调味。“这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回忆……哈哈……”那笑声是他声音之中最美的东西。“对不起,女士。我……我不该这么唐突地让你-”
“不!不,不用-!”我话说得太急,差点儿咬到舌头。咽了口唾沫,我才能重新低声开口,接下来的话一直都伴随着温暖的微笑。“不用道歉,我……我只是很好奇,仅此而已。毕竟,这是一朵非常美丽的花。”
“它和你的眼睛很衬。”这句直率的话正中我的心弦。我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更没想到他的凝视忽然变得非常坚定。“金色是非常骄傲的颜色,大自然中很少有什么东西能模仿它。”
对此,我本能地眨了眨眼睛,又盯着那朵漂浮在魔法力场里的郁金香。在最后一秒钟,我克制住了呜咽的冲动,转而咯咯笑了起来。“嘻嘻嘻……那……哇哦,嗯,是啊,挺好的。”我冲他露出了傻笑,“这话我喜欢。”
“至于我说的话,女士……”他的礼貌是如此痛苦,就像我们之间的鸿沟一样。但是,当然了,那鸿沟一直就在那里。当他说话的时候,有点不自在地扭着。“好吧,这说来话长了。”
“我也有的是时间。”
“哈哈哈,咳咳。嗯,你在这里是一位陌生小马,可我是小马镇的城镇园丁……”
“这你没说过吗?”
“可我并不总想以种花为生。”
我瞥了一眼他的可爱标记,不过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三颗棕色秧苗图案了。“为什么不呢?很明显这是你的特别天赋啊。”
“哦,这无可否认。”他平静地说道,“可我爹妈都是皇家卫队的优秀士兵。”
“真的?”
“对,自打我记事儿起,我就想追随他们了。我想要加入坎特拉皇家卫队。”晨露解释道。
“这……的确挺有意思的。”我点点头说道。“因为这是你父母的职业,对吧?”
“嗯……”他对此有点坐立不安,害羞地笑着。“也不全是。”
我向前凑了过来。“那我可得听听。”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病的真是不轻。”他说道,“就算到今天,我也得应付这些没完没了的可怕眩晕问题。可是,在我的童年时代,一直都有一样东西帮我度过这样的岁月。”
“哦?”
他点了点头,忽然有点难以直视我。“我……好吧……我看到过一个幻象。当我病得最厉害的一个夜晚,我敢发誓,有一只小马来到了我身旁,她为我赶走了病魔。起床之后,我的头就再也不晕了,觉得自己简直焕然一新。我看着她,想要感谢她。而我只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就像万物起源之刻一般明亮——那时候,我才摆脱了纠缠我的魔咒。我意识到,当时我正在看着房间的窗户,窗外的朝阳正在冉冉升起。后来,我的父母下了夜班回家之后,就吃惊地叫了起来。他们看到,我一夜之间获得了我的可爱标记。”
“哦~~~”我忍不住笑了,“这个可爱标记故事可真是甜蜜啊……”
“大家每只小马不都是这样吗?”晨露叫道,“我父母和我谈过的每一只小马依然以为我赢得了我的可爱标记是因为我的血脉里就有园艺这门艺术,可能他们说的也对。但我觉得完全是另一回事。那天早晨,当我清醒过来之后就看到了那金色的眼睛——充满了温暖,充满了真诚——我就明白了,我最想做的,就是呵护大家,确保每一只小马的安全。毕竟,一位守护天使可是刚刚为我送来了祝福。”
“那你为啥不去当卫兵了呢?”
“呵……‘当卫兵’可没那么简单,女士。”他说道。
我微微一颤,“对不起,我该想到的。”
“不用道歉,”他耸耸肩,“我还希望总有一天能有所突破呢。”
“而在此同时……”我望着他那辆载满了工具的园艺马车。
他也看着它。“而在此同时,我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如果我不能身为一个卫兵来保护小马,那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让他们安全。还有什么能比让他们耳目一新的优美环境更有益于健康的吗?”
“嘻嘻嘻……”我用蹄子挠着后脑勺的鬃毛,把视线转向了一边。“‘鲜花安全部’……我觉得塞拉斯蒂娅公主该开个新的军事部门了。”
“哈哈哈……是啊。我想我这通瞎说听起来是够蠢的。”
“哦!不!一、一点儿都没有!”我急忙叫道,然后咽了口唾沫。“不过,我希望这就解释了你为什么-”
“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我过去的一次顿悟,那还是很久以前了。”他终于说道,“而且……哈哈……”他盯着土地,高声说了出来。“它们让我想起了……在我不会再害怕或者寂寞的时候。那种自我觉醒和顿悟的光荣感。我希望,所有的小马都能感到这么安全,都能遇到他们的守护天使,而且都能记住他们。”
我盯着他看,只觉得嗓子眼里好像多了个大疙瘩。我的视线垂落下来,瞥着我们之间柔软的土地。哪怕是在这气氛非常温馨神圣的时刻,我也无法遏制那股脱出我掌控的冰寒感,就像是有个冰球正在往外冒。片刻间,我只觉得一阵寒颤。“我也希望所有的小马都能记住一些如此美好的东西……”我痛苦地笑了笑。“我常常在想,如果这些美好的东西通常不会失去的话,我们会不会变得比原来更加优秀呢。”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声轻响,于是扭头瞥了一眼。
晨露倒在了地上。
花费了移山填海般的力气,我才克制住没扯着嗓子尖叫出来。直到我跪倒在地伏在他身上,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喘不上气来了。我睁大抽搐不已的眼睛望着他软绵绵的身体。
他就这么倒下了……像一块沉重的木头一样倒地不起了。当我把两只颤抖的蹄子伸到他脖子上,摸到依然在跳动的脉搏时,一片片草叶和花瓣还在他周围的世界中飞散。
我摸索着他,触摸着他,检查着他,他毛皮丝滑的感觉已经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但我的触摸没有任何反应。浑身上下的肌肉完全没有一丝抽搐,他整个身体都死气沉沉,毫无生息。在惊慌之中,我几乎都看不清他的鼻翼是否还在因为呼吸而微微蠕动了。这时候我只听到一声巨响,然后才反应过来,是我在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
“救命啊!谁来救命啊!”我的急救知识根本不足以拯救他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就这么倒下了!“谁都行!快去叫医生啊!找红心护士过来!看在塞拉斯蒂娅份上,这只小马刚刚倒下了!”
“嘿!”有个声音吼道,“别瞎嚷嚷了!”
喘着粗气,我瞥了一眼。
仙果正从不远处正在拆除的酒店那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虽然我一脸惊恐,但她依然对我微笑着。“新来的吧,女士?”
“求、求求你了!”我呜咽着,“你一定得帮帮忙!他、他出事儿了!几秒钟之前他还在跟我说话,忽然他就-”
“好啦别一惊一乍的了,多大点儿事儿。”她稍微抱怨了几声,把安全帽摘了下来。“我发誓,这傻小子就该多长点儿脑子,在脖子上挂个牌子什么的。”她在我身边蹲了下来,伸出蹄子放在晨露额头上摸着。“对,跟我想的一样,今儿个居然现在才犯,我都意外。”
“什么……啥……?”我狂喘大气,结结巴巴。现在我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到底看起来有多惊恐了。
“这家伙只不过是猝睡症又犯了而已。”
“猝、猝、猝睡……症?”
“哈,真不错,可不是只有我觉得这词儿拗口。咳咳,这病可少见的很,小姐。”仙果满不在乎地解释道,“你看,这可怜小子有突发性的昏睡症。只不过他的症状尤其糟糕。他这辈子都在应付这麻烦事儿。要我说,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挺勇的。”
“可……”我嗓子眼里的疙瘩还没化开。“他、他……他看起来好像死了似的!”
“哦,做梦吧他。没那么夸张,他就是睡过去了而已。晨露还算走运了,睡得嘴啃泥的时候没把自己在镇子里种的花啃一半儿走。”她笑了起来。“他就只需要提提神而已,而且时候得看准了。瞧着,我给你示范一下。”仙果清清嗓子,俯下身来,几乎把嘴凑到了雄驹的耳朵里,扯着嗓子大吼大叫:“嘿!呼叫阿晨!还不快点儿起床你个懒鬼!”
“唔唔-哇啊啊啊!”晨露的蓝眼睛一下子睁得滚圆,抽搐了两下,又紧紧挤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头痛欲裂。“唔唔唔……呃……”他再次睁开了眼睛,这次有点眯缝。“唉……可恶,我又犯了?”
“对,”仙果笑眯眯地把他拉起来站稳。“甭担心啦,阿晨。这次只有……大概两分钟吧。顶多三分钟。”
“唉……”他呻吟着坐了下来,揉着自己的额头。“这简直都……这个礼拜四次了?”
“五次。”她笑着回道,“看来那帮小子又欠我一顿午饭了。”
他翻了个白眼,不过还是对她疲惫地笑了。“真的?还在拿我打赌?你就没点儿更要紧的事儿得干吗?比如赶紧把那栋酒店给拆了之类的?”
“你还抱怨呢!”她冲他吐着舌头扮鬼脸。“我这一天一天的叫你这懒屁股蛋子起床麻不麻烦啊,好歹这能给我弥补一下!”
“哈哈哈……是啊……”他叹了口气,感激地瞥了她一眼。“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小仙?”
“嗯……”她仰望天空,绿色的眼睛温柔地扫过云彩,就像在舞蹈。“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她颇有几分得意地把安全帽扣回那头雪花白的鬃毛上。“我可不光是个闹钟,恐怕还是个管家婆呢。你刚刚可把这边这位大眼睛小姐的尾巴都给吓掉了。”
“谁?”
“别那么没礼貌,阿晨!”仙果冲我挥了挥蹄子。“你不知道你有伴儿吗?”
“哎?”他转向了我,睡意朦胧地笑着,“啊,早上好,天使。”
“我……”我如鲠在喉,低头盯着地面。我看到地上有一朵郁金香,刚才我惊恐之中把它给掉了。“是、是啊。这一早真不错。”我向他尴尬地笑着,“可、可我该上路了,我有……好多事还得做呢。”我撒着慌。
“很好。”晨露如以往一般鞠了一躬,还有点头晕。“祝你在小马镇过得开心。”
“是啊,‘天使’小姐。”仙果插嘴道。她尖锐地瞪了晨露一眼,翻个白眼就走了。
我也匆匆离开了,但离开之前没有忘记从地上捡走那朵金色的花。
* * *
总算回到了小屋之际,我重重地把木头门板在背后摔上,就好像有股混乱的海啸追在尾巴后面似的。我瘫坐在地,依然因为心跳过速而疲惫不堪。
我用魔法从鞍包里飘出了那朵匆匆收起来的郁金香,慢慢地旋转着那金色的花瓣,仔细凝视着它。这美好的时光化为纯粹的恐怖……然后,再一次重回宝贵。切换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点儿。
我真不想在心里这么可怜晨露,可我实在是情不自禁。我对猝睡症一点儿都不熟悉,尤其是长期的慢性病。不过,根本不需要多可怕的想象力,我也能看出他经常遭受的磨难有多么疯狂。毫无疑问,他成为皇家卫兵的梦想基本上是没法实现了。哪个有职业操守的募兵站官员会招募一只在工作当中随时可能倒地不起的小马?
然而,他依然坚持着那个梦想,那个在顿悟和美丽的奇异时刻诞生的梦。他生命的支柱源自一个童年的幻象,用梦幻的奇迹金线编织出来的东西。
想想看……他那颇有诗意的优雅风范为我添加了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细节。只不过是某一个寻常清晨的一瞥,一个他自己都没留意的寻常清晨,对我而言变成了无休止的重复。于是对一个身受诅咒的女生而言,这无限短暂的瞬间却变成了无限的祝福之泉。
我把那朵花放在脸上轻轻磨蹭,不由得一声叹息。感觉是那么柔滑,我忽然想起,之前在绝望中为晨露寻找脉搏的时候,我也曾短短地摸过他完美无瑕的毛皮。当他倒下的时候,我很清醒,我很理智。当时我有多害怕,这不重要。想到我就算是遭遇突发情况之下,在男生身边依然能理性行事,这让我十分高兴。
可我这开的什么玩笑啊?不管我对这只雄驹的了解有多真实有多深刻也好,不管我能在多大程度上接受我们的特别之处也好,我都清楚这情况的现状。它把我重重围困,简直比我屋子里紧靠在我身边的木头墙壁还冷。
又叹了口气,我站了起来,走到角落的桌子旁边。上面有一个装满了水的水晶花瓶,不过不仅如此。我把郁金香放入花瓶里。准确地说,是和其他那些花朵插到了一起,已经差不多有二十朵了。我是大约两周前开始收集它们的,当时我的良好感觉让我产生了更加不切实际的幻想。
恍惚之中,我转过了身,盯着我的小床。几张乐谱就放在我半夜放弃它们的地方。第八乐章的作曲日复一日徘徊不前,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驽钝。我已经没借口再拖延了。整首乐曲在我脑海中已经彻底定型,四颗音石也早已附魔完毕。而且我也学会了如何在我身体周围,甚至更大的范围内正确施放防护魔法。剩下要做的一切,只是把整首曲子都写到羊皮纸上去,好让我有机会能拿去和暮光分享,确定它的标题,做些最后的研究,然后冒险开始演奏下一段这诅咒的交响乐。
然而,无可否认的是,在幸福的正午,阳光温柔的照耀之下,我家里的花朵数量比起那几页薄薄的乐谱来要多得多了。就目前来说,我忍不住猜测,在我心中填充这么多美丽的色彩是不是真的那么大错特错。因为在这之前,里面除了恐惧之外什么都没有。
毕竟,有什么颜色能真正形容在这寒冷的探索中我鼓起勇气所踏出的路途长度?我又怎么知道前面还有多少挽歌等着我去发掘?可能是十五首,也可能是一万五千首。露娜公主乃是不朽的神灵,她的统治千秋万载,这秘密的交响乐正是她在这期间创作的。一只注定短命的凡俗小马有什么希望能超越这无情的时间长度,甚至超越世代来还原这些遗作?很有可能,我今生今世都将花费在解开这些该死的乐曲上。假如我真的能实现我的目标,解除了这个诅咒,到时候我又会有多大年纪,还有几天好活?到时候,我还剩下什么可珍惜的?而本来还能有多少可珍惜的?就像瑞瑞充满诗意地提醒我的那样?
我是一只小马。生命之中,我的追求是那么幸福又那么短暂,一个诅咒就足以让它们万劫不复。这概念十分简单,我心知肚明,它荒唐到难以置信,却又强大到无法忽略。我到底花了多长时间来完成这高贵的使命?我真的是在为我自己做这些研究吗?还是为了所谓的“我自己”的想法?当我渴望的一切永远存在于无法实现的视界之外,那又是什么定义了我?
* * *
每当我的心变得非常混乱之际,我就会做一件事。当我开始怀疑我每日忙碌不休的任务,困在这个美丽但却受诅咒的小家的时候,我总是会这么做。
雀跃的音符在空中舞蹈,我坐在小马镇中心公园的长椅上,用我的心灵召唤魔力弹奏着七弦琴的琴弦,让灵魂的乐曲自琴弦之间潺潺流淌而出。我并不在乎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只要是音乐就可以,只要是有节奏的就可以,只要是能让我的心为之陶醉,不是因为他就可以,不是因为他的眼睛,他温柔的声音,甚至更温柔的背景故事……
我的脸绷紧了,我使劲闭紧眼睛,努力把自己淹没在我的旋律之中。
我失败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他要在掉个帽子的时间里就告诉我那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是我有什么东西让他能放开心胸相信我吗?那真的是我的眼睛吗?我可从没对自己的外表有多少自信……好吧,我顶多不过是只平凡的雌驹罢了,应该是吧。住在坎特拉皇城需要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之美。哪怕是暮光闪闪——基本上,她是个害羞的书呆子——也有种飘逸娟秀的美感,别的地方可是很难找到的。要是全艾奎斯陲亚的图书管理员都跟她一样——都不用刻意去打扮,估计小伙子们可都要络绎不绝地泡图书馆了,而不是去……呃……好吧,管他男生喜欢空闲时间干嘛呢。……摔角?
可是,不。我的自恋和我的音乐表演一样默默无闻。我从没尝试过让自己显得“华丽”。唉,我就从来没上过心。直到现在……
他看到了我的眼睛——金色的眼睛,和郁金香很衬——于是他想到了一位守护天使。他想到了天使?以前有谁对我说过这么真诚这么甜蜜的话吗?
不,这只是恭维话,仅此而已。毕竟,晨露根本不认识我。他看到了我的眼睛,每次以失忆为前提,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脑中一系列神经元的动作,促使他大胆地高声把脑子的膝跳反应给说了出来。我不过是他的一个错觉,就像他也是我的一个错觉一样。双方这种浅薄的迷恋连点儿有益健康的东西都没磨合出来。这一切,从头到尾,对他对我都只不过是一场愚蠢的幻想。我应该忘了它,我应该忘了它……
然而,在努力忘掉它的时候,我的努力却起了反效果。都到了让我倍感沮丧,心烦意乱,几乎都听不出自己在弹些什么东西了……或者说,突然之间,我留意到有谁在合着我的琴声一同歌唱。
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弹奏没有停,只是为了听着那个继续随我琴声哼着歌的声音。我试着辨认了一下,忽然,从我眼前闪过了三个小家伙,在镇中心蹦蹦跳跳地玩耍,其中那个白皙的身影和瑞瑞实在是太像了。
我朝着那孩子望了过去,很显然,看到我长角的脑袋这一动,一下子就把她从梦幻般的歌唱中给惊醒了。“呀啊!”她吓得往后一蹦,内疚地站在穿过公园的道路上。“对、对不起。我打扰你集中精神了,对吗?我的大姐姐遇到这种情况总是会发脾气。”
我温和地笑了笑,依然弹奏着七弦琴。“完全没关系的,要是说有什么的话,你只是让这音乐更加和谐了。”
“真的吗?”她萌萌地尖着嗓子,和她小脸上灿烂的笑容相映成趣。在她浅紫和粉红相间的鬃毛下面披着一件红斗篷,下面还有闪闪发光的金色图案。我扫了一眼,那是一只小马驹的醒目剪影。“刚刚我听到你弹的音乐实在是太美啦,我忍不住就随着哼起来了!”
“嗯,你拥有很自然的歌唱天赋。”我说道。
“真、真的?!”这夸奖差点儿让她乐得要爆炸了。“你这么想吗?”
对她的惊叹,我眨了眨眼睛,朝她空白的侧腰瞥了一眼。于是我意识到,这孩子的这番话是多么真诚。不过,我并不打算一带而过。“当然的了!”我笑了起来。“我很乐意重新弹一遍这首曲子,好能听你再多唱唱呢!”
“哦,嗯……”她脸红了起来,充满了童稚的羞怯,在僻静的小路旁边的草地上用白白的蹄子磨着。“我不能麻烦你这么做,女士。”
我耸耸肩,“反正我们俩有谁还有别的事儿好做吗?”我只想像这样多分分心。
“好吧,我正等着我的两个朋友来呢。”她说道,“通常我这会儿正在和我姐姐瑞瑞一块儿吃午餐。”她忽然嘟起了嘴。“可现在她忙着在精品店里跑来跑去的,就为了准备什么蠢舞会。”
“关于大奔腾庆典的有趣之处。”我说道,“它唤醒了许多成年女士心中那只小雌驹,我相信你姐姐也不例外。”我笑眯眯地冲她眨眨眼睛,“如果你和她好好谈谈这件事啊,我敢打赌,你会发现你们俩共同之处多着呢。”
“哼,不用,谢谢啦。我可不喜欢瑞瑞念个没完。”
“为什么不呢?”
“好吧,就像飞板璐说的那样。她开始听起来像个吸血鬼啦!”
我笑了起来。“哦,她的确是很白没错。”
“那是什么意思?”
我清了清嗓子。“没关系。”我继续拨动着所有的琴弦,“所以,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她碧绿的眼睛惊讶地眨了眨。“你的意思是说,你真的什么曲子都能弹吗?”
“这能有助于丰富我的演奏节目。”
“你知道‘哈哈笑的斑马和他的狗狗’吗?”
“应该吧,你知道歌词吗?”
“一清二楚!”她的声音再一次尖了起来。有很多我本能地想要抱上去的东西,可不都是因为样子帅气。当她开始歌唱之时,她的嗓音平稳而圆润,没有任何训练过的痕迹,但是却完美无瑕。孩子以完美无缺的音调合上了每一个音符。反倒是我这边奋力拨动琴弦,以同样的音调去迎合她,心里对这个小神童的音调范围实在是惊叹不已。这首歌很短,透着天真和孩子气。而这简简单单的歌在她的歌喉之下变成了一曲精彩的歌剧。当音乐结束,我们头顶上的树叶婆娑着,仿佛在鼓掌喝彩,我自己也轻轻地鼓起了蹄子。
“精彩!真是精彩!”我低头朝她笑着。“你有天赋,我是说真的!哎呀,要是你在方糖小屋之类的公开场合向大家分享你的歌喉,那估计马上就会有一堆小马给你扔钱咯!”
“哦……”她哆嗦了一下,“听起来……好可怕。”
我不由得好笑,好吧。非常可爱,但是却很怕生怯场。我想我们都经历过这个阶段。“优秀的才华意味着分享,如果我们只把自己的秘密给藏着,那还怎么进步成长呢?”
“我一直都以为天赋是必须努力去寻找才能找得到的。”
“这是实话,”我点头说道,“美好的生活是需要去探索的,但是你绝对不能忘记探索自我的内在。”
“有一回,我把蹄子塞进了嗓子眼,然后吐了一地!”
“呃……是吗?”
“小苹花说这是因为我很紧张。前一天我不小心吞了一只虫子,现在还想把它吐出来-”
就在这时候,两个熟悉的声音从公园周围的绿色小山丘上响了起来。小雌驹转过去,冲着她那两个同龄的朋友挥着蹄子。
“说着就来了!我得走啦!”她朝我瞥了一眼,那眼神既快乐又有点儿遗憾。“能和你聊天还有唱歌真是太好了,呃……”
“心弦,”我说道。“你的名字呢,小甜甜?”
“嘻嘻。贝儿。”
“贝儿?”
“甜贝儿。”她微微红着脸承认道。
“呵,”我往后一靠,沉稳地弹奏着我的七弦琴。“不知为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意外呢。”
于是她扭头一溜烟跑掉了,娇小的身躯稍微有点蹒跚。“再见啦,心弦小姐!你对我说的关于我的天赋的话,我会好好记住的!”
我挥蹄向她道别,面带微笑。但是,当她最后的那句话回响在我耳畔之际,我感觉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了。我放下了蹄子,无力地坐在了长椅上。
风中传来一声叹息,当我意识到这叹息声不属于我的时候,才有点儿意外起来。
“她的声音真的好美……”在我长椅旁的树荫下,男孩子的声音低声喃喃。
我从坐着的地方转过身来,用余光一瞥,立刻就认出了那只小天马的浅灰色毛皮和光滑的黑色鬃毛。轻轻一笑,我向着午后的清风低吟,“你哥哥雷纹知不知道你在偷看女孩子啊,轰隆?”
小天马吓得原地蹦起来老高,心有余悸地喘着气。他的心跳得那么重,我甚至都看到他的前胸在发颤了。“我……我才、才没有在偷看!真的!哦拜托!求求你啦,别告诉别的小马!”
“放松点儿,今天挺美好的不是吗?”我低声说着,看着他耷拉着脑袋拖着蹄子走到光天化日之下,在七弦琴上弹了几个音符。“为什么要因为谁在欣赏美而惩罚他呢,这多扫兴啊。”
“我是说,我只是……”轰隆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那双寂寞的眼睛遥望着小山丘那边。三个年幼的童子军——尤其是其中一个孩子——正在奔向光荣的大冒险行动。他又叹了口气,瘫软下来,蜷起自己的四条腿卧在地上。“我真是个怪家伙。”
我弓起了眉头,低头盯着他。“是谁让你这么想的吗?”
出乎意料,看来我是猜中了。“我学校里的朋友。”他嘟囔着,“剪剪和蜗蜗。他们说我是个怪家伙,因为我不像以前那样和他们一块儿玩了。”
“那不过是他们自己的想法,”我评价道,“只因为你有自己要做的事-”
“他们说自从我开始惦记着她,我就一直很无聊,”他补充道,在地上的路上轻轻踢着土块。“我一点儿都没意思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为什么先长大的总是天马呢?
我笑了笑,瞥了他一眼。“小子,在我看来,他们之所以这么对待你,就只是因为他们嫉妒而已。”
他好奇地眨眨眼睛看着我。“嫉妒……我?”
“嗯哼。”
“为什么?”
“因为这些‘剪剪和蜗蜗’看到你正在长大。”我说道,弹奏着我的七弦琴。“我敢打赌,你比他们要成熟多了,他们只是应付不来而已。”
“可为什么我比他们好那么多?”他苦着脸问。
“请注意——我可没有说‘好’。我说的是‘成熟'。”
“怎么都好,到底为什么?”轰隆皱着小脸,沮丧地踩着地上的泥巴。“就只是因为我对一个女孩子念念不忘?他们为啥不明白呢?”
“那你自己明白吗?”
他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我让他静静地思考,拨动琴弦将宁静的旋律送入空中,就像鼓励受惊的宝宝离开藏身之地。
最后,他终于又低声开了口。“她真的好漂亮,她还能唱那么好听的歌,我一听就开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想多了解一些她的事。我想知道……她对我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想在她眼里是个无聊的怪家伙。”
“听起来你还真是考虑了很多啊。”
“这个嘛……”他几乎笑了起来,但是却抬头迷惑地望着我。“我哥哥一直都跟和他同龄的女生出去玩。他看起来很喜欢翩飞,追云,还有盛绽。嗯……特别是盛绽。”
“呵……孩子,你很擅长观察啊。”
“我……我觉得,像那样玩得开心也挺酷的……”
“嗯……”我朝他笑得很狡猾。“开心是不是就是有很多女孩子想陪你玩啊?”
“呃……我不知道……”
“要说有什么,现在的这个回答倒是大实话。”
“我……我猜,如果她们不和我一样开心的活,那这根本就不算开心。”轰隆耸耸肩,“对那些女孩子就是这样了。”
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在弹奏之中暂停了一下。“你对自己太没自信了,小伙子。我看得出来,在你内心里面可是个情圣,过几年就能大放光彩呢。”
“情什么?”
“嗯,算啦,没关系的。去问你哥哥吧——最好找个他身边只有盛绽陪着的时候。”我清清嗓子。“顺带一提,她叫‘甜贝儿’。”
“咦?”他眨着眼睛看着我。
“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我朝他挤了挤眼睛。“她叫这个名字。”
“真、真的吗?”他的小脸亮堂起来了。我看到他的小翅膀开始鼓动,把他小小的身体托了起来。“真……真是个非常漂亮的名字啊。”
“要我说,这名字非常合适。”
“你还对她有什么了解吗?”
我咯咯直笑。“这下子我成什么了?镇子里的八卦婆?”
“唔……”
“要是你这么好奇的话,孩子。”我指着童子军们跑走的方向。“为什么不去自己当面问一问她呢?”
他立刻就缩了,就好像一次性打了好几针羽流感疫苗。“哦不,我……我……我做不到……”
“这跟剪剪和蜗蜗说的有关吗?”
“不,只是……”他又叹了口气,小身体萎了下去。“我又是谁啊?帅气的大哥身边一个傻傻的空白屁屁……我就只是这样。我对她来说只会很无聊。”他疲惫的双眼依然盯着地面。“另外,她从来都没有留意过我,一次都没有。感觉就像是我根本不存在。”
我感觉一阵寒风吹过我的鬃毛。深吸了一口气,我低声说道。“相信我,孩子。这感觉我懂。”
“只是……”他把黯然的小脸枕在交叉的前腿上。“女生到底都在乎些什么呢?女生喜欢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可真是太经典了。”
“嗯哼……真是没希望了……”
我清了清嗓子。 “不过……嗯……如果仔细想想看,其实也简单得很。”我告诉他说。“女孩子想要的是诚恳、关心、还有承诺。她们想知道你的感受,尤其是如果你愿意分享的时候。”我凝望着青空,望着那亮蓝色的苍穹入了迷。在愉快之中,我的视线穿透了那纯蓝的纹理,望见了那只雄驹的蓝眼睛温柔的目光,点燃了我的心火。“女孩子最快乐的时候就是你对她表白的时候,当你向她表白的时候——不管你的生活给你带来了什么样的负担——你表白你愿意为她牺牲那最温暖最脆弱的一部分,只要这意味着你们俩可以共同分享一些特别的,有益健康的东西来弥补和取代它。如果你向她表白,她会永远成为你心灵的一部分,成为你花费时间和心血来珍惜的宝藏……就像你满怀诗意地承诺的一样,那么……嘻嘻嘻嘻嘻……”我不知不觉地伸着蹄子揉着自己的鬃毛,脸红得透亮,“……她绝对会立刻幸福得晕倒在你怀里呢,因为她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快乐的天堂、心灵的归属、避风的港湾……而且-”我盯着他,话音消失了。
轰隆正抬头望着我,表情一片茫然,两只大眼睛里充满了迷惑。
这下子我忽然觉得如坐针毡。“呃……你知道吗?”我硬挤出笑容来。“鲜花。女生都喜欢花。你该去给她送点儿。”
“鲜花?”想着这个词儿,轰隆的下巴微微掉了下来。“你是说……就这么简单?”
“哦,相信我。”我冲他眨眨眼睛。“后面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鲜花……”终于,他的小脸上又重展笑颜了。他慢慢走开了,翅膀充满干劲地屈伸,好像正飞过一朵看不见的温暖云彩。“鲜花……鲜花……鲜花……”他随便朝我挥挥蹄子。“谢谢啦,小姐!”
“不用客气啦,孩子!”我笑着朝他挥蹄道别。“记住,生命之中最幸福的……”我知道他在听,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没再和他说话了。“……就是你牢牢地去把握住幸福,而且不要去考虑太多。”我的低吟结束了。最后那句感叹让我咬了咬嘴唇。
我低头瞥着我的七弦琴,这是一艘探索我诅咒那冰冷深渊的孤独船只。它不会为我招来任何敬畏或者承诺,因为它是我一直自己带着的东西,永远都是如此。
我当时下定的决心是非常坚定的。我从椅子上蹦了下来,高高地屹立在阳光之中。充满勇气地深吸一口气,我直奔小镇的北边而去。
* * *
“早上好,天使。”
又是一朵郁金香递了过来。眨眼之间我就从他的蹄子里把那朵金色的花接了过来,又凑了过去。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晨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金色的身体在好奇心的悬崖边缘摇摇欲坠。“呃……”
我有点脸红了。“除了金色之外。”我的目光一直集中在他身上。“你第二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哦……嗯……”他羞涩地笑了笑。“银色吧,我想-”
“银色!好极啦!”我快步走开了,还挥着蹄子。“祝你一天快乐!”
他轻轻地挥着蹄子回礼,满脸莫名其妙。
* * *
“早上好,天使。”
“你最喜欢什么气味儿?”
“唔……咦?”晨露眨了眨眼睛。
“你最喜欢的香水气味儿。”我凑过身子,认真盯着他。“给个名字。”
“哦……嗯……哈哈哈……”他脸有点红了,尴尬地用蹄子挠着那头蓝色的鬃毛。“我这儿可有这么多的花儿呢,真的很难选……”
“肯定有一种是你最喜欢的吧?”
“我……呃……我想我一直都很欣赏茉莉花。”他说道,“那么精致的花朵。”
“完美!”我眉开眼笑,接过郁金香,然后一溜烟跑掉了。“多谢!”
“咦……”
* * *
“早上好,天使。”
“最喜欢的音乐作品?”
“呃……请再说一遍?”
我笑眯眯的,不过忍着没笑喷出来。“如果可以的话,现在,请说出你有能力选择的任何一种音乐。具体是哪一种呢?”
“你……你是一位音乐家吗,女士?”他问道,朝我的可爱标记瞅了过来。
我用温和的微笑挡住了他的视线。“让我开心点儿嘛。”
“哦……嗯……”他挠着下巴,眼睛在我们头顶明亮的晨空之中望来望去,最后他笑着说道,“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非常喜欢听马里斯•拉威尔的皇家交响乐。以前常常在阅兵的时候放这首歌。”
“完美!我睡着的时候都能演奏马里斯•拉威尔的曲子!”
“哦,真的?嗯,那可……呃……真有意思啊……”然后他眨了眨眼睛。“……女士?”
我已经不见了,一路疾驰跑向我的小屋,交响乐的音符已经浮现在我脑海中了。
* * *
“早上好,天-”
“你在小马镇最喜欢哪里?”
“咦?”
对面拆了一半的酒店里,仙果和其他几只建筑工小马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着。他们看到晨露正盯着一只疯疯癫癫的欢快雌驹。
“如果你栽花的工作有了一天假期,”我说道,“如果你可以整整一个下午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躺下来享受好天气,那你会去小马镇哪里呢?”
“我……我……”晨露一阵结结巴巴。他晕晕乎乎地蹒跚着,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笨拙地交代了。“我想……除了温室之外,我还会去小镇东边的湖畔。”
“那个湖?”
“对。凝望水面能让我心情放松,还能冥想。有时候我会去那里坐下来放松一下,简单反思一下生活。”
“听起来太棒了!拜拜啦!”我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晨露张着大嘴,要说的话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笨拙地用蹄子摆了摆,朝后面瞥了一眼,然后冲着仙果和其他围观小马们耸了耸肩……他们也只是耸耸肩作为回应。
* * *
在我的小屋中,我已经凭着记忆大致上完成了要谱写的音乐。我把乐谱摆在面前,用研究的眼光看着它,从麻木的嘴唇里轻轻地哼出纸条上的乐曲。不假思索地,我起身小跑穿过小屋,从丢在一边的月之挽歌乐谱上踏过,也没去管我的七弦琴,直到站在木头柜子前。
我的身体顿住了,慢慢转过来,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这小小的住所。那些金色的花朵就静静地摆放在角落的桌子上。看着花瓶里那十几株郁金香,我笑了,然后面孔又在紧张的思考中绷了起来。
“嗯……”
我转向了衣柜,用魔法打开了柜门,翻了几个抽屉,终于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那是一捆丝质的银线。把它飘到眼前,我又转身看了一眼那些郁金香。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走过去,一朵一朵地,把每一朵闪烁的花朵都从花瓶里拔了出来。
* * *
旋转木马精品店门上的迎客铃非常大声地响了起来。可是瑞瑞太忙了,她在店里发疯一样来回乱跑,都没留意到门口来了新客。
“哦天哪!我把丝带都放哪儿去啦?!我绝对得带上些才行!老天保佑,小蝶的裙子可能会碎成片的!到时候我要拿什么来修补它?!啊,差点儿忘了!还有暮暮的礼裙呢!那些星星里面有个肯定还没缝好呢!”
“呃……”我紧张地走进她的领域,稍微缩了缩脖子。“瑞瑞小姐?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哦不不不!这说的什么话!”瑞瑞装模作样地笑着,慌里慌张地把一堆尴尬的东西塞进红宝石装饰的胸襟里。“离大奔腾庆典只剩下两天时间了,我都要没辙了!怎么会不是时候?!”她顿了一下,用蹄子揉着明显有些发乱的鬃毛。“哦塞拉斯蒂娅在上啊!云宝黛茜最好认真对待我的警告,让她的黄金桂冠远离那些雨云!”一时间,时尚教主的眼睛像火炭一样红了起来。“要是那东西在庆典的时候生锈了,我发誓,我非把她的气嗓揪出来在她耳朵上勒个三圈不可!”
“咳咳。”我大胆着胆子站到了她面前。“我……嗯……我理解,这是最后关头。可我真的希望你能-”
“请恕我拒绝!”瑞瑞在我面前摆了摆蹄子。“不管你想说什么还是先算了吧,亲爱的。我真心向你道歉,可我现在没法为任何客户做衣服,也没法进行任何修改!如果你想补什么的话,请把名字记到单子上去,我保证等我一回来立刻就为你解决问题!”
“可……”我咬着嘴唇,焦急地在我站的地方磨着蹄子。“这……这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
“我也非常讨厌说话这么粗鲁,女士!”她说道,在她的各种工具之间转着圈子。“但现在要紧的不是这回事!您就别问了,再多的钱、再多的宝石、哪怕您给我地契都不能-”
随着有力的铿锵声,我重重地把七弦琴拍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宇宙华尔兹。”我撂下五个字。
她立刻就僵住了。扭头瞪着我看。“你、你说什么?”
“宇宙华尔兹。”我重复道,视线坚毅如铁。“我一个钟头之内就能教会你。”咽了口唾沫,我又补充道,“这样的话,不管什么情况,你都能在整个舞场魅力四射。”
她马上就把飘在周围的所有布料和工具全都给扔了。“成交!”她迈着舞步旋到了我身边,一把抢走了我蹄子里那张记着尺码的单子。“快说你要什么!”
* * *
“我发誓……”焦糖仔坐立不安,脖子上还系着个蝴蝶领结。在晨光之下,他笨拙地和另一只雄驹并肩站在小马镇北部边缘。他们面对着通往坎特拉皇城的漫长道路,背后拖着一辆银色的马车。“这东西快勒死我了,我怎么会答应这回事的?”
风哨子忽然降到了他面前。“因为是瑞瑞小姐拜托你的。而瑞瑞小姐是暮光闪闪最好的朋友。”她亲切地笑着,给他调整了一下领结,好让他更舒服。“而暮光闪闪是整个小马镇里和坎特拉皇城最有关系最有影响力的小马。要是我们希望新开张的时候有个开门红,那就得尽量给我们周到的服务和友好的态度打广告。”
焦糖仔叹了口气,翻翻白眼,有点无奈地朝她笑着。“我本来以为我们送快递是把包裹送到每家每户的,不是把打扮好的妹子送到皇家舞场的。”
“一步一步来嘛,焦糖仔。”雷纹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他快步走近,身边跟着盛绽、追云和翩飞,屁股后面还跟着轰隆。“我们可不是都长着翅膀能超越生活的。”
焦糖仔呻吟起来。“哎呀,这不是羽毛帮吗?干嘛,来看我笑话的?”
“哦~~~焦糖仔啊!”盛绽笑嘻嘻的,“干嘛这么郁闷呢?我们可是你的朋友。我们只是来给你加油,让你能好好出发的!”
“另外,你也就只去一个周末嘛。”追云补充道。“嘿……风儿跟你一块儿去吗?”
“她说她会赶上来的。”焦糖仔说道,朝他的未婚妻努了努嘴。
“对,我在镇子里还有点儿事得做,”风哨子点点头。“不过之后我就去坎特拉皇城找他。”
“这倒提醒我了。”焦糖仔转向她。“你打算去哪儿约会?我听说市中心有一家很棒的甜甜圈咖啡馆。明天早上先去那儿?”
“嗯……还是把那儿留到明天中午吧。”风哨子说道,“我得去购物区买条裙子。”
“裙子?”焦糖仔愣了一下才开口。“可……风儿,我们俩都没有庆典的门票!另外,舞会那时候已经结束了!”
“哦,谁说是为了舞会了?”风哨子回答道,一脸狡黠的笑容。
“咦?”
她叹了口气。飞得更低了些,凑到他耳边低声耳语。
焦糖仔听着,眨了几次眼,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哎哟,哎哟!”雷纹在不远处奸笑着。“我怎么感觉好像还是跟‘大奔腾’的‘庆典’有关呢?”
“哦,闭嘴!”风哨子冲她朋友们吐着舌头。咯咯直乐。“你到底钻了多少雾霾云,心才会这么脏啊,雷纹!”
“我……呃……我可以冲个淋浴把自己洗干净。”焦糖晕晕乎乎地回答。旁边的雄驹忍俊不禁地哼哧了一声。“你给我闭嘴!”
一阵蹄声响起,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仙果飞奔而来。“呼!还好赶上了!”她摘下安全帽朝着焦糖仔这边挥了挥。“祝你们一路顺风,小子!”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焦糖仔有点难以置信地叫道。
“嘿嘿嘿,是啊!我觉得该跟你热情点儿。”仙果眯起了眼睛。“那个‘瑞瑞小姐’可倒好,连一块钱都没给你呢,对吧?”
“呃……”
风哨子伸出蹄子轻轻掩住了焦糖仔的嘴,然后凑了过来。“我们会在坎特拉皇城碰面,并且好好约会。”
“你是说……”
“对。”盛绽点点头补充道,“他们打算在那儿继续商量将来的快递业务之类的。”
雷纹咳嗽了一声,“不过估计一年之内,某只小马肚子里说不定再多就会运点儿别的啥了。”
“盛绽?”
“什么,风儿?”
“给我揍他。”
“没问题。”然后是一声脆响。
“嗷!”雷纹揉着侧腰,皱着眉头瞪了盛绽一眼。“你都等这机会老久了吧。”
他们身边的天马姐妹俩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哦得了吧!”
追云和翩飞在咯咯笑,仙果也笑个不停。而轰隆,像以往一样,跟他们完全格格不入。
这时候,有一只紫色的小龙宝宝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计划有变,伙计们!”斯派克麻利地爬上了马车的车夫位置。抹了把汗,又调整了一下小脖子上的领结。“我们得去旋转木马精品店接各位女士!”
“什么?”焦糖仔身边的雄驹错愕地叫了起来。“这才几个街区远,她们就不能走几步路来找我们吗?”
“嘿!”斯派克的鼻子都冒烟了。“瑞瑞女士叫我们去,我们就得去!”
“对,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焦糖仔翻了个白眼,然后朝风哨子笑了笑。“那就明天见?”
“我们梦里相见吧。”
“哈哈哈……还是你厉害。”
她降了下来,这对情侣紧紧相拥。耳鬓厮磨了一番之后,风哨子飞向了空中。焦糖仔朝斯派克点点头,小龙宝宝一甩缰绳。
“去庆典啦!”
“你不是说精品店吗?”
“呃……对。啊哈哈哈……没错。”
两只雄驹拉着银色的马车上路了,焦糖仔的朋友们在后面挥蹄道别,为他们祝福。
仙果放下了蹄子,轻声笑了起来。“我是永远都理解不了那些傻呆呆的舞会里面那些花里胡哨的弯弯绕。”
“好吧,小仙。有些小马就是喜欢时不时小小地奢侈一把啊。”
仙果一愣,然后扭过头来。“阿晨!你啥时候来的?”
“没来得及说上话。”雄驹轻声回答,“不过没关系的。焦糖仔知道我最衷心地祝福着他,风儿也是。”晨露转过身,朝其他小马们笑着。“我听说镇中心要举办个小派对,有谁要去吗?”
“啊……”盛绽翻了个白眼。“你是说镇长那个天才的‘邀请那些很不幸地被连续拒绝了无数次的倒霉小马参加的真正庆典’?切……敬谢不敏了。”
“另外,我们都知道怎么办派对,一直都这样的。”雷纹自豪地说,他低头瞥了轰隆一眼,“是不是啊,小弟弟?”
轰隆只顾着低头小声自言自语。“嗯……雏菊?蒲公英?玫瑰?”
“哟!醒醒?轰隆!”
“呃……哎?”轰隆吓了一大跳,紧张地左顾右盼,看着周围的大家。“怎、怎么了?”
“你到底在瞎嘀咕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男孩子咽了口唾沫。用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他非常无辜地问道。“小马镇最漂亮的鲜花是哪种啊?”
“搞什么……”仙果朝旁边指了指。“这儿的晨露正好能回答你的问题。不过,为啥问这个?”她弓起了眉头。“莫非是这小家伙打算送哪个小姑娘一份特别的礼物?”
“咦?”轰隆的表情顿时慌了。“不!才不是!她……她没准儿根本就不喜欢花-”
盛绽倒吸一口凉气,“哦~~~!还真是为了个小姑娘啊!”
“才不是!”轰隆的嗓子都破音了。他面红耳赤,听起来也气急败坏。“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鲜花-”
“哦天呐,我们这下子可怎么办啊?”追云调皮地拨弄着轰隆黑色的鬃毛。“轰隆就在我们眼前长大变成一位浪漫的小绅士了!”
“至少他家里还有像个绅士的。”盛绽用有点郁闷的语气补充道。
“嘿嘿嘿,是啊-喂!”雷纹瞪着她。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唔唔唔……!你们都是大傻瓜!”轰隆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地走了。
“哦!别这样嘛,小轰隆!”翩飞在他后面叫道。“哦,瞧瞧你干了些什么好事,妹!”
“我去追这个小臭脾气,”雷纹呻吟着,“你们就先去别处吧,我发誓,这一整个礼拜你们就尽惹麻烦了。”
盛绽和另外两只天马只是嘻嘻哈哈地笑着朝反方向飞走了。晨露目送大家散去,他温柔地笑着,转过来凝视着仙果。
“空气中都充满了兴奋,我发誓,每年这时候都一样。”他眯起了眼睛,“庆典有什么神奇之处,能让小马镇这么远的地方都兴奋起来呢?”
“说你自己吧,种花的。”仙果嘟囔着,“我工作实在是太忙,压根儿就顾不上这回事。”她转过身越过晨露的园艺马车,指着她同事们在酒店周围拉起的橙色拦阻标志线。“明天那房子是最紧要的时候,这老顽固就是死也不肯乖乖躺下。”
“我在镇中心广场的公告栏上看了警告消息。”晨露点了点头。“真的要这么搞吗?”
“哈,怎么,你害怕明天在你花园里有点儿雷声吗?”仙果把安全帽推了上去。“顶多一秒钟工夫就完事儿。另外,这对大家而言一点儿风险也没有,只要开工的时候他们都能规规矩矩站到安全距离开外就行。要说有什么啊,我觉得吧,这还能给这镇子增加点儿娱乐呢,估计能把那一大堆伤心的家伙乐得连那个甜点的事都忘了。”
“是庆典。”
“啥都好。”
“好吧,”晨露说道,“我以前就说过,还得再说一遍,小仙。你在工作的时候总有一份优雅。”
“嗷,你可拉倒吧。”她满不在乎地挥了挥蹄子,然后有些害羞地顺了一下自己雪白的鬃毛。“早晚有一天,我发誓,你这审美眼光……会……害死你……”她的声音消失了,仙果眯着眼睛,望着他身旁古怪的一幕,脸也疑惑地皱了起来。
“嗯?”晨露眨了眨眼睛,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笑脸。“哦,好吧。”他把蹄子伸进马车里,条件反射地掏出了一朵郁金香。“早上好-”就在这时,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上一片空白,但是他毛皮的金色质感依然鲜明如故。下一次呼吸的时候,他在颤抖。“……天使。”
我深吸了一口气,优雅地立在他面前。我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突然睁大的眼睛——在那两汪纯蓝的池中,完美地映出了他看到的景象:一只苗条的薄荷绿色雌驹,穿着丝绸材质的银色礼裙。这身行头相当简单,在米白色接缝上绣上最简练的金色饰边,组成很小的花朵图案。我的七弦琴就挂在腰身的金色腰带上,谦逊地垂在身体左侧。在我额头上,有东西在闪闪发光,辉映着我双眼中的光芒。那是一顶郁金香编制的花冠,环绕在我的角周围,由他过去这些日子里赠送给我的所有郁金香制作而成。过去那些日子里,我曾偶然迷住了他,而后失忆的幽灵以特有的方式浮现出来,也迷住了我。
“好吧,”我用尽可能勇敢的口气说道。我可没想过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如此可怜而文静,只希望这个温柔的时刻能让呼吸也变得平缓。“你还真是魅力十足,不是吗……”我补充道,紧张地微笑着。
拜托,说出来。拜托,拜托……
他如鲠在喉,僵立在场,浑身一动不动,静得像具死尸。但他依然还是晨露。“是我被你的魅力迷住了。”他低声喃喃道。
哦,谢天谢地……
我呼吸困难,内心在歌唱。每一次心跳,我都害怕瑞瑞做的礼裙会从我身上融化脱落。清了清嗓子,我把头歪到一边。
“你太亲切了,让我简直不好意思接受这礼物。”我指着他蹄子里的郁金香。稍稍放松地叹了口气,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红晕。“可……嘻嘻……我得把它放哪里好呢?”
他凝视着郁金香,然后是我额头上的桂冠。他有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话都结巴了。“这、这真是个好问题啊。我……嗯……哈哈……”他揉着脖子,尴尬地笑着。塞拉斯蒂娅啊,他能不能不这么可爱?“就像是画一幅画,然后你觉得应该添点儿东西,可又怕把它给毁了?”
“嗯……”我害羞地注视着地面。“小马镇的每只小马都这么有诗意吗?”
“呃……只有比较傻的那些。”他清清嗓子,“我……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不!不用道歉。”我向他迈了一步。“其实,你正好是我想要找的雄驹。”
“是……是吗?”他尴尬地眨着眼睛看着我。
“对,你是晨露,镇上的园丁,对吗?”
“呃,对,女士。那正是我。怎么了?”他疑惑地眯起了眼睛。“有别的小马谈起过我?”
“我听说你是本地的植物学专家。”我笑了,“我正希望能跟你谈谈呢。”
“真、真的吗?”他有点艰难地咽着唾沫。
这时候,我几乎没有留意到仙果。她的身影在我视线的余光中移动。她瞥了一眼晨露,又看看我,然后又看了他一眼。静悄悄地,默不作声地,她一步步退出了当前这一幕,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背景之中。
而我则大胆地站在前台,凝视着面前惊得发呆的陆马。“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叫做天琴心弦。估计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不过我是从坎特拉皇城来的音乐家。”我有点不安,哪怕是用遗忘的诅咒来给我的言语留出缓冲的余地,我扯谎的时候也没什么良好感觉,除非我的谎言中对他们而言还包含了少量的真相。
“而且呢……我打算在这个小镇里办几场演出。不过我可不打算像其他吟游者那么凑合了事。我想要一口气名扬天下,所以我需要办一场让这里的乡亲们真正眼花缭乱的演出,比我七弦琴奏出优美旋律的效果还要强。要办到这一点,我必须……嗯……必须要搭建一座神话般的舞台。对。而且……当我进行独奏表演的时候,我希望能在身边摆设出美丽的花卉布景。”
“那……”他盯着我,慢慢地点头,“真漂亮啊。”
我咧着嘴,朝他目送秋波。“真的吗?”
“我是说……嗯……”他紧张地笑了一声,“这听起来真是个漂亮的好主意啊。”他把花放回了马车里。“好吧,嗯……你、你算是找对马了!那个……其他镇民让你来找我,理由可是很充分的。因为我可不是……呃……羽毛笔或者沙发什么的……那个……专家。我不知道你跟谁谈过,不过那完全是另一只小马。嗯……哦天……”他沮丧地用蹄子按在了脸上。
这次会面之中我期待的有很多,毫无疑问,最不想要的就是让他慌张成这个样子。我硬生生岔开话题,绕着他的马车踱着步,说起话来。“你真的是这个小镇上唯一的园丁吗?”
“好吧,也不完全是这样。”他声音很平静,我能感觉到他放松了下来,又能泰然自若地说话了。“这是一个陆马的小镇,和坎特拉皇城不一样,拥有艺术方面天赋的小马相对要少一些,更多小马的天赋是耕种庄稼和栽培蔬菜。”
“可是花商呢?”我俯下身,深深地嗅着栽满了雏菊的花盆,露出了微笑。我一直含情脉脉地望着他那边,感觉头顶上花冠的花瓣在晨风中飘扬。“在这个古朴的小镇上,有多少镇民专门负责种出这么美丽的鲜花呢?”
“嗯……”他用蹄子揉着鬃毛,脸不由得红了。“哈,好吧,罪名成立。”
“所以,也许你能理解我为什么来找你了。”我轻轻地朝他走来。稍稍花了点儿时间往下瞥了一眼,瑞瑞甚至为我的蹄子专门制作了闪亮的银色抛光凉鞋。当我站在雄驹面前的时候,尽可能小心不要让它们染上尘土。我轻轻微笑着,“成为小镇上唯一的鲜花专家,肯定是非常特别的。这意味着你是一只值得依靠的小马,一只拥有非凡审美眼光的小马。我还能找谁来帮我安置演出呢?”
“好吧,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算是特别-”晨露开了口,却在中途停了下来。他的蓝眼睛抽搐了一下,我看到他微微翘起了鼻子。
实在是情不自禁,我默然地咬着嘴唇。哦拜托,拜托不要打喷嚏……
“那……嘿……”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很清新啊,那是……茉莉花香?”
我努力把嗓子眼里的疙瘩咽下去,尽可能优雅地微笑着。“是啊,一个真正的音乐家会努力去……嗯……任何方面都要尽善尽美。”哦天,我把香水喷的太浓了,是吧?
“这是我……呃……从坎特拉皇城养成的一种让自己充满芳香的习惯。我想这可能不符合小马镇当地的标准。”我哆嗦了一下。还不快闭嘴!现在不是社会评论的时候!
谢天谢地,晨露不是那种特别清醒的小马……或者他可能非常清醒。我都不知道。我只是听到他说话,心就砰砰乱跳。“哦,不。我想……我想这很可爱。”他的声音非常温柔。“你……”他咬紧了嘴唇,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没本能地亲上去。他清了清嗓子。“你……你在寻找什么特别品种的花吗?”
“我觉得,我可以依靠你的好品味。”我说道,“只要这不会花你太长的时间就行。”
“哦!不会!我……”他耸了耸肩。“我早上的大部分工作都完成了。”
“大部分工作?”
“每天日出,我都会走遍所有的房子,确保鲜花依然盛开,防止杂草丛生。等等这些的。镇长对这个城镇一直都有着非常明确的愿景。要保证这一点,可有很多地方得靠鲜花来美化呢。”
“我能想的到……”
“我正考虑到街对面的房子里去采摘野花-”
“你是说建筑工正忙着拆除的那一座?”我问的,指着仙果和她的伙计们依然在忙碌的地方。“那地方不是要被拆了吗?”
“哈,是啊。只是要花整整一个月呢。”
“而且……”我眯起眼睛盯着他看,“野花?真的?”我勉强克制着不咯咯笑出来。“它们真有那么值得挽救吗?”
晨露笑了笑,“可能听起来挺傻的,可是我讨厌看到色彩缤纷的东西被白白浪费掉。哪怕它们就像是空气一样寻常也罢。”他朝半拆毁的酒店望了一眼。“我知道这听起来挺奇怪的,可我心里就是有些遗憾,几天之内,那栋老房子就再也没有了。当它消失之后,某些温馨的老回忆也随之永远消失了。”
“有些小马觉得很古老,可别的小马没准儿觉得碍眼呢。对吧?”
“的确。不过我不喜欢生活这么非黑即白的。”
“真的吗?”
“嗯……”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发现,在万事万物之中,尤其是从那些穿插在我们生活之中来来去去的事物中去发掘美丽是一种非常实用的信念。”他凝视着我,英俊的面容平静而睿智。“毕竟,如果不是为了珍惜那些我们再也无法触及的美丽事物,我们的回忆又从何而来呢?”
我想回答他,更想扑到他的怀里去哭个够,用泪水来铭记这些言语。可是我牢牢站在原地。为了这一刻我已经辛苦筹备了这么久,可不打算把它给毁了,更不想把他的心给毁了。
“你是一只非常有思想的小马,晨露。”我最后沉吟道。
“这世界上充满了思想,只有花朵值得成长。”他说道,“说到这里,我不该再浪费你优雅的时间了。坎特拉皇城的音乐家日程安排肯定很繁忙。你不打算去参加大奔腾庆典吗?”
我终于咯咯笑了起来,满不在乎地挥了挥蹄子。“哦,那个啊。对我而言,美丽的地方多着呢。现在我除了小马镇之外不想去任何别的地方。”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他非常适时地轻鞠一躬。“我非常乐意提供帮助。如果你想看看我需要提供的鲜花样品,我正好知道个可以让你好好看看的地方。可以跟我一起来吗,天琴?”
“当然!我-”我一下子僵住了,只觉得耳朵里面都在发响。我锐利的视线一下子盯住了他,眼睛也眯了起来。“你……你刚刚……?”
“我很抱歉,你说你叫这个名字的啊,对吧?天琴?我之前不是听你说过了吗?”
“对,可……噗-哈哈哈哈哈哈!”我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的脸都红透了,不过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一名惹了麻烦的士兵。“我……对不起。是……是有什么不对吗?”
“不,只是……咳咳。你念出我名字的方式-”
“我……念错了吗?”
“好吧,也不算。我……”我的心跳得很快。现在我已经没劲儿跟他解释我不但没有生气反倒心花怒放。“我不是很习惯小马这么叫我名字。”
“真的吗?”
“是天琴,天——琴。不是‘天琴儿’。”我差点儿又笑喷出来了,不得不苦苦忍耐着。“听你这么念,感觉……好傻……”
他腼腆地笑了笑,耸耸肩。“不然听起来可能很粗鲁。我差点儿都念成‘天津儿’了。”
“好吧,仔细想想!和乐器一个读音啊:‘天琴’。”
“毫无疑问,你是个音乐神童。”
“是啊……哈哈哈哈……”我朝他那边挥了挥蹄子,几乎笑瘫在了地上。“真是对不起,可……只是……哈哈哈……一直以来,要是我知道你会这么念出来的话……”我头重脚轻,飘飘欲仙。他还能更可爱一点儿吗?这未曾预料的一刻,让我忍不住更想要拥抱他了。“我的天,生活可真是蠢透了,不是吗?”
“我……我不明白,”他有点好奇地笑着。“我之前什么时候有机会念过你的名字吗,心弦小姐?”
一股冷汗涌过了我的额角。哎呀……好吧,打起精神来,姑娘。到目前为止不都挺顺利的吗。“这个……你说得对。还请原谅。我……嗯……”善意的谎言,善意的谎言,只是善意的谎言。“我不习惯起的太早,我想我是有点儿犯晕了。”这就不错了。
“这也没关系,谁都遇上过的。”他说道。
或者是谁走运才会遇上的,最帅的才会遇上的,眼睛最蓝的-
“请跟我来吧。天琴。”这次他念得很准。这一次,我听着他唤出我的名字,简直像是做梦一样。我有点晕晕乎乎地跟在他身后,感觉如登云霄。
* * *
最后我们来到了位于小镇东北边缘的一座温室之中,这地方美得如梦如幻。我曾经也有好几次路过这半透明的房子,但是从没想过靠近了仔细看看。可能是因为我选择的路最后还是让我错过了他,每天都有更多美好的东西在前面等着我。
现在他站在了我面前,跟我随意交谈,用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承认了我的存在。每一次尴尬的颤抖,每一次害羞的失误,都从他的动作上消失了。在这里,围绕在我们周围那些熟悉的植物之中,他充满了无比的自信。我们正在他的领域内,他的世界里。我感觉自己像一位幸福的浪客,在这位温和的小伙子神圣的王国大门口游荡。当我快步追随着他的步伐、他的身影,他说出的每一声小心翼翼的言语,都让我耳目一新。
“既然你来自坎特拉皇城,那我只能假设你已经很习惯在场地上布置聚光灯了。所以花朵最好选择显眼的,这样不但能衬托你的外表,还能突出强调你在舞台上的位置。你的鬃毛有着非常可爱的条纹,天琴。”
“哎呀,谢谢你。”
“哈哈哈……咳咳。所以,如果是室内演出的话,我在考虑康乃馨。只要放置一座附带一些花卉的拱门就能解决问题。不过如果你是在室外表演的话,我在此很想推荐这些百合花。”他用蹄子拂过那些被点名的鲜花。“不过……如你所知,这花也有其他内涵,会让大家以为你是在办一场葬礼。所以,为了抵消这种印象……”他往前面走了几步,指着另一排花。“可以把这些雏菊添加到舞台上,这样可以创造出良好的平衡。”
“不管是什么场合或者情况,你都能说得出对应的花卉。”我说道,和他一同漫步而行。这里真的很温暖,我就假装这是因为温室周围的玻璃板了。“真的是非常了不起啊。”
“小马镇是一个宁静安详的小镇,”晨露说道,当我们沿着样品植物漫步之时,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帮我把伸出的枝叶都给拨开了,免得它们挂到或者蹭脏我,或者我的裙子。对他这近乎本能的礼貌,我默默地笑了。“比起吠城,或者马哈顿,或者,我敢说……你的家乡,我们蹄子头的时间多得很。”
“坎特拉皇城并不像这个国家很多小马想的那么忙碌,压力也没那么大。”我说道,“毕竟它是艾奎斯陲亚的艺术和科学中心。坎特拉皇城可不是因为应付早高峰才成为艾奎斯陲亚巅峰的。”
“哈哈。我想他们那儿肯定得有大量的园丁才能把那城市打理的这么美。”他说道,“特别是塞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都住在那里,负责布置宫殿的小马一定得是整个艾奎斯陲亚最出色的。”
“哦,他们的确很不错。”我点了点头。“毫无疑问,他们都是经过了皇室的测验和批准的。不过你说他们是最出色的?”我停了下来,转身面向他。“皇宫的园丁完成他们的工作,仅仅是因为这是工作而已。关于这份职务,也有些高尚之类的话题可讲。只不过这跟以前无数代的小马所做的没什么差别。不过,哪怕是在我们国家最神圣的天角兽深深的皇宫之中,激情,也是一种经常被遗忘的东西。”
“那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坎特拉皇城的小马都来到这个小镇的原因了。”晨露提高声音说道,“他们一天到晚,都被各种传统所包围。不过后来他们来到了小马镇,因为他们在寻找。”
我深沉地笑了。“寻找什么呢?”寻找激情吗?拜托说“激情”。
“为了生命的完整。这就是大家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轻声叹息,我朝着花朵笑了。好吧,某种意义上,这甚至更好。“真有意思,来自艾奎斯陲亚各地的那么多小马,今晚都会前往那个傻乎乎的庆典晚会,好像他们这辈子就指望它了似的。我不了解你,可我一直都住在坎特拉皇城。那庆典和外面大肆宣传的可差远了。不管是什么,只要追求的东西是你想要的,不管是什么都没关系。可不应该只把那些流行的玩意儿当成宝贝。”
“就好像成为一位有名的音乐家那样?”他笑着问。
“哈哈哈……好吧,只有我而已。”我咽了口唾沫,专注地盯着他。“那你呢?”
“哦……”他叹息着,走向一盆雏菊,伸出柔软的蹄子检查它。“我对我在小马镇的工作非常满意。这个镇子需要我,让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家园永远都不会变丑,这让我非常开心。”
“可你想做的就只有这些吗?”我朝他走去,鼓起勇气把嗓子眼里的大疙瘩咽了下去。“我知道我这辈子想做什么,而且我很满足。我觉得,大家都应该是一样的。”
“可……哈哈……要是我们的命运被剧透的太多,那就破坏悬念了,你不觉得吗?”
我只是咯咯笑个不停,惹得他奇怪地看着我。作为回应,我清了清嗓子说道,“请别介意。我觉得这借口挺可爱的。”
当他再次凝视着雏菊的时候,脸上几乎毫无表情。“你称之为借口,我称之为命运之蹄。”
听到这个消息,我咬紧了嘴唇。我还记得这只腼腆的雄驹对我讲过他的生活故事,就在某天,就在他的园艺马车旁边。做了这么多的策划和筹备,会不会我依然没有破开这些厚厚的壳呢?也许我努力得太过分了,也许我-
“就我自己来说,我觉得康乃馨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他开了口,那动听的声音回响在周围的玻璃墙壁间。“我总是发现,不管是诗歌还是音乐,它们都能很容易地配上公共演出。”他瞥了我一样,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如果你在演出的时候穿成这样的话,那将会是最独特的补充。”
我从他眼中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笑得连牙都露出来了。“所以,你喜欢银白色?”
“哈哈……”他马上脸红了起来,扭头望着远处悬挂的绿色植物。“这……这礼裙的颜色真的很漂亮。”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我鼓起勇气走近了他,我的呼吸很轻,可是肺里好像着了火。这整个地方好像都要着起火来了。“康乃馨,百合,雏菊,它们作为公共表演都挺不错的。不过呢……”我舔了舔下嘴唇,留出了两秒钟的空间,最后才问道。“如果是私下的演出呢?”
“你……你是说像是小夜曲?”他一脸无辜地问道。
我慢慢地点点头,一直凝视着他。
他的笑容在尴尬之中破碎了。“哈哈……嗯……在这种演出里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实在看不出来,天琴。”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看不出来?”
然后我看到。他的眼睛正专心地凝望着我头顶的郁金香花冠。我的心顿时平静了下来,然后随着他的声音再次颤抖不已。“有些东西是根本不需要帮助的,因为本来就完美无缺。”
我虚弱地长出一口气,如果我把蹄子搭在他肩上,他会不会吓一跳?我感觉到了脉搏在跳动,但却不是我自己的。一眼瞥去,原来我已经这么做了。下一秒钟的沉默就像是在打碎水泥地。我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慢慢地开了口。“如果说,最近几个月里我学到了什么的话,那就是生活之中总有些东西是有待完善的。所需要的只是合适的时机……”我的微笑是那么幸福,却又那么痛苦。“……还有合适的对象来相伴相依。”
我看到了他眼中最细微的波澜,不知道那是否惊吓或是激动。不管怎么样,他并没把我的蹄子从他身上推开,又说起话来。“你是一只非常了不起的小马,心弦小姐。”随之而来的是微笑。“真想知道,当你演奏音乐的时候,会不会和你的言语一样和谐呢?”
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说我“了不起!”这……这就好,对吧?这程度至少该值得上两个“不错”或者是半个“神奇”了。“这个嘛,能说的就只是说说而已,我总是有点儿啰嗦。”我扭头看着挂在我金腰带上的七弦琴。“不过,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让你体会一下我的和谐程度-”
一声重重的撞击声回响在整个温室里。听起来很明显是四条腿在石头地上翻倒的声音。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的惊恐让我都不敢去看他的情况,不敢去验证心中那惊恐的怀疑。但是,我不得不这么做。当我回头看清了他的时候,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晨露之前几秒钟都默不作声的原因。
哦,塞拉斯蒂娅啊!这可怜的家伙!又来了。好吧好吧,保持冷静,不要惊慌。别再像那天那样吓得六神无主,好像丢了魂儿似的。他的……那啥……猝……猝……对了,猝睡症。这毛病来得快,去的也快。只要……只要等着就好,等着就好……
我控制住自己的紧张情绪,平静了心中的惊慌,只是在他身边伏了下来。他在呼吸,这次我能看出来了。温室里死一般寂静,所以我可以看到他躺在地上的时候,鼻子里在吹拂着轻轻的气息。他的前腿非常细微地抽动着,脸上偶尔会微微皱起眉头,然后又恢复平和。我试着想象了一下这样的生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陷入昏睡,随时都可能倒地不起。我尽可能不要怜悯他,努力忽略那种好像肚子里开了个大洞的难过感觉,可我无能为力。
轻轻地伸出一只蹄子,轻轻地抚过他蓝色的鬃毛,仿佛那是脆弱的薄冰。我实在是情不自禁,现在我只能勉强遏制着即将冲出喉咙的呜咽。在我诅咒缠身的生活之中,我和周围小马的交际因为诅咒的影响而随时可能会崩溃回见面之前的初始状态,这让我都受够了。就这一点,我其实也不怎么羡慕晨露,因为这病情让他同样无法控制自己。在我诅咒引来的万千灾厄之下,至少我还能控制着我的才能,我生命中唯一的立足之地。
就在此刻,另一个恐怖的顿悟让我只觉得五雷轰顶。晨露已经倒下了。没有了他的声音,我只觉得愚蠢、荒谬、而且毫无依靠。面对涌上来淹没我整个身体的寒潮,这件薄薄的银白色裙子所起到的作用简直是太可悲了。哪怕是透过温室的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也无法融化我严酷的现实。
所以,当他再次开始蠕动的时候,我几乎都没有放松。长叹一声,当我面对着他正在苏醒的面容低声开口的时候,不得不强颜欢笑。“你还好吧,先生?”
“唔……”他哆嗦了一下,咬着牙齿倒吸凉气,揉着疼痛不已的脑袋。“是,是的。我想没事吧。”
“刚刚你摔的可真不轻。”我的声音干涩而单调,视线徘徊在铺设地板的鹅卵石图案之中,我在脑海中绘制出了快速撤离的道路。“你真走运,还有谁在这里看到了你。呃……我,我想……”
“怎么?我碰到了什么吗?”
“哈,得啦,没啥是修不好的。”我声音很讽刺,听起来简直像是某个建筑工了。咽着唾沫,我朝这地方的出口瞥了一眼。“好吧,既然我知道你没事了,那我……我想我也该走了。”
“是吗?”晨露眨了几次眼,然后眯起眼睛盯着我。“这是否表示,关于该采用哪种鲜花的主意,你脑子里改主意了呢,天琴?”
“谢谢你,但我只是-”我僵住了,全身上下都僵住了,除了我的心,全都僵住了。伴随着每一次轰然鸣响的脉搏,我的头渐渐转向了他的方向,表情简直是瞠目结舌。“你……”我的声音抖得仿佛风中落叶,完全没有力量去掩盖。“你还……记、记得我?”
“好吧……”他耸耸肩,“要是我不记得,那可就太没礼貌了。不是吗,心弦小姐?”
我呼吸急促,几乎上不来气儿。他的形象正在我眼前倾斜。我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因为我正在帮他重新站起来——差点儿没把他拽倒向另一边。我用前蹄紧紧挽住了他的蹄子,根本不想放开。“再、再说一遍……”
“说什么?”
我紧紧闭上双眼,扭开脸朝向别处。“我的名字。求求你,把……把我的名字念出来。”
我觉得他的声音靠得更近了,他肯定是在更仔细地端详我,看看我是不是撞到了脑袋。“天琴,天琴心弦……?”
我被什么东西给呛到了,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英俊的脸庞变得一团模糊。我盯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直到影像再度清晰,清晰得就像是我的梦。“你想带我去哪里呢?”我喃喃道。
晨露弓起了眉头。“呃……什么?”
我哆嗦了一下,声音缩成了小声的吱吱叫。“嗯……我是说……”我维持着僵硬的笑容,把我的头歪到了一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是想让他别看我哪里。是我烧红的脸蛋还是我逐渐湿润的眼睛。“你……你想不想……出去走走……我是说……一块儿?”
晨露朝那些鲜花瞥了一眼,因为还有工作要忙,他张开嘴打算抗议……不过片刻的停顿后,他凝视着,轻松地笑了。“当然。我……很乐意,天琴。”
“太好了!”我喘着气,用我的两只前蹄握住了他的那只蹄子,差点儿没蹦起来。“我正好知道个好地方!”
* * *
“哈哈……”晨露感慨地摇了摇头,和我一起散着步。“我一直都很喜欢在湖边散步。”
“真的吗?”我哼着歌,走在他身边,自己笑个不停。“真是碰巧了,我也挺喜欢的呢。”
“这地方很少有小马会来。”他说道,凝望着我们右边泛着涟漪的湖水。暖洋洋的清风吹来,令我们为之陶醉。午后的阳光在湖中映出无数深红的条纹,把我们遮蔽在绘画般优美的棕褐色调中。在我们周围,是生机勃勃的九月。我觉得好像我再也不会寒冷了。“我觉得真有点可惜啊。有那么多值得去看,值得思考的东西。不过,与此同时,能清静下来,我也非常感激。”
“你觉得自己喜欢独处吗,晨露?”
“有时候吧,我想。”他瞥着我。“唉,那你呢,天琴?”
“好吧~~~”我的低吟合着韵律。“没那习惯,这个我可以跟你保证。”
“考虑到你办的那些音乐会什么的,你经常四处奔波吗?”
“哦,几乎没有。”我清了清嗓子。“不是那样的。我最近几乎没什么社交活动的机会。”
“为什么?”他问道。“你似乎天生就是一只非常健谈的小马。”
“你-你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了。”他笑了起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有那么点儿哲学味儿。”他评价道。
“所以呢?”我笑得很狡黠,小心翼翼地踩着翻倒的木头,免得扯坏瑞瑞做的裙子。“你的意思是说女生不该哲学味儿咯?”
“完全没那意思。”他笑着说道,“只不过,哲学是靠故弄玄虚来衡量的。在那些云山雾罩的文字游戏中,男生很容易就会被绕晕了。女生……我一直都觉得,还是那些日子过得更实际的女生更好。”
“日子过得更实际?我猜你是说扫地做饭洗衣服,铺床叠被生孩子,对不对啊?”我冲他挤了挤眼睛。
“哈哈……可不对呢。”他在一大丛香蒲旁边驻足,扭头望着我。“我只是说,这世界上有很多美丽的事物,而且其中大部分,正好都是女生喜欢拿来当例子的。”
“嘿,你说的真简单。”
“确实。”
我咯咯笑着摇头不已,慢慢地绕着他踱着。“请恕我冒昧,你可有点儿守旧啊,晨露老先生。”
“守旧也是一种展望未来的好办法。”他回答道,“另外,我也不能假装所有那些男子汉气概什么的都适用于现在的世界。是你把睡倒的我从温室里唤醒过来的。”他有些腼腆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真的非常感谢你,天琴。”
“哦,我就像个叫男生起床的女佣,又穿了身闪亮的铠甲。想当这种角色永远都不晚。”
“说得好,”他说,然后朝我有点发颤的蹄子瞥了一眼。“你走累了吗?”他问道。
我很羞涩地向他笑着,“如果我说‘是’的话。这是否表示我们能坐在这里继续聊?这里实在是太美太安宁了。”
“绅士永远不会太主动地去安排一切。”
“好吧,那太糟糕了。我们就坐下来吧。”
在最后一刻,他朝我伸出了蹄子。几分好奇,几分诙谐,我伸出我的蹄子接受了他。他把我领导了一片平坦的小草皮上,只有他这样专业的园丁才能发现的位置。首先花了点儿时间把我的裙子抚平,我才端庄坐下。而他则更礼貌地先等待我完事之后才坐了下来。
“我并不总喜欢这种安宁,”他说道。
“哦?”我好奇地盯着他。“是出于自愿?”
“事实上,不是的。”他凝视着涟漪的水面说道。“我的家庭里,父母都是士兵。要说士兵家庭有什么你必须知道的事情,那就是他们永远都得四处调动,不会在一处停留太久。和我同龄的男孩子过着这种经常搬家的生活也还好啦,可我……有个尴尬的问题……”
“就好像刚才让你睡了一觉的那种问题?”
他阴沉地点点头。“咳咳。我的情况可不怎么样。“
“这一定非常不安,”我轻声说道,“成长的过程中没有一个安稳的家,甚至在你生病的时候都没有安心之地。”
“我的父母就是我安心之地。”他说道,“就和他们一同工作的其他小马们一样,我一直都深深地景仰着那些为了艾奎斯陲亚的国土、为了天角兽公主们贡献自己力量的小马们。只是……”他的声音渐渐沉寂,浅浅的湖水映着那双蓝眼睛。“我只希望,我能做的贡献不只是景仰他们而已。很多和我同龄的雄驹已经发挥了自己的作用。我只希望有一天……在我还没老到走不动之前,能有机会实现我自己的这个梦想。”
我凝视着他身边,计算着一秒一秒流逝的时间,直到我鼓起勇气问道,“你是想去证明什么吗?”
“嗯……”他平静地朝我笑了笑,“更像是想去获得什么。”
“比如说?”
“清楚。”他说了出来。
“清楚?”
晨露缓缓点头。 “曾经有一刻……在我年幼的时候,一个非常特别的时刻,就像所有的孩子都有他们自己神奇的顿悟之刻一样。”说着,他咽了口唾沫,比划了一下,“可对于我而言,这并不仅仅关系到发现我自己是谁,以及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小马。这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我脱离了病弱的童年,就像黎明的太阳破云而出一样。从那以后,我明白了在这世界上我想要做什么。然而……虽然道理很明白,可我却发现自己失去了……那种……”
“蹄踏实地的感觉?”
他瞥了我一眼。
我温和地笑了笑,“你不是唯一会时常对自己的能力失去控制的小马,晨露。不管是晕眩也好,还是精神上的痛苦也好,我们都该把这当做是提醒,让我们明白是什么成就了今天的我们自己,以及如何去再次迎接当前的荣耀。”
“这是个值得坚持的美好希望,天琴。不过有时候,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一切都为时已晚。”他哆嗦起来,凝视着空中,仿佛来自他过去的什么苍白之物正在闪烁。“我害怕,唯一能抓住现实的办法,就是以某种方式扭转时间,重新回到过去,变成那个年幼的孩子。让这迷惘的世界消失掉,就像是一次机会,唯一的机会……”
我缓慢点着头。“对,你和我想说起过去那些悲惨的往事,可以一直说到老呢,写本大长篇小说都绰绰有余了。”我笑得很灿烂。“不然……”
“不然……?”他望着我,阳光太灿烂,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我把腰间的七弦琴抱到了胸前,坐在他面前,我向乐器的琴弦射出一股魔法的脉动。“不然……我们也可以重新创造之前失去的一切。”
“我……我恐怕不明白……”
“嘘……”我深深地望进他的眸子里去。“只管放松,晨露,仔细听着。”我闭上了眼睛,几个潦草的音符从我心中闪过,直到我看到整组乐曲都浮现在我面前。然后,我精确而细致地演奏出了每一个音符,夸张、丰富、充满活力,沉着稳重,让我的琴弦尽情歌唱,发挥出了最出色的效果。当我依次奏出每首曲子的旋律之时,我稍稍瞥了一眼晨露的表情,只见他下巴掉的越来越低。乐曲快要完成之际,他已经有点上不来气儿了。
“那……那真是……”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那真是我听过最宏伟的马里斯•拉威尔的皇家交响乐了!”
“哦,得了吧,晨露。”我咯咯笑着,“你也太会恭维了。那,要是我碰巧……练过……”我的声音顿住了,我本来以为这曲子会让他很开心。
但是,我根本没想到,雄驹的眼角闪出了泪花。“我的爸妈,他们曾经就是合着这首曲子行军的。我小时候放了学经常透过围栏看着他们回家之前出操走正步。”他声音很低,“我努力去模仿他们,模仿他们的正步,模仿他们自豪的模样,他们无所畏惧的气势。岁月流逝,虽然我的麻烦越来越糟糕,但依然努力跟随着他们的节奏前进。他们一直都在为我加油,一直都相信我的热诚。当我最后长大,年复一年地尝试报考坎特拉皇家军校的时候,尽管我总是失败,但我依然坚持不懈。哪怕是今天,我依然努力抱着希望。因为在能达成他们所取得的成就之前,我都不会完全满意的。”他重重地咽着唾沫。“我欠他们太多了……欠他们留给我的一切太多了。”
“他们……留给你的?”我眯起了眼睛。忽然之间,我恍然大悟,一下子全明白了。那翩翩的风度,对证明自己的不懈需求,对于救世主的无限憧憬,几乎是有点儿傻气的眷恋与渴望。我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什么碎裂了,化为轻声的问题问了出来。“哦,晨露,出了什么事?”
他的表情流露出一丝悲伤,在情感宣泄之前,他的眼睛早已干涸。“S•S•飓风中队。”他的声音很冷。“他们正在监督梦幻谷东岸的空中补给线,派遣了一整支皇家卫队来看守皇室供给。有一天晚上,船上的蒸汽锅炉爆炸了。”
他的故事没了下文,但是也用不着再讲下去了。听到这里,我已经被泪水哽得嗓子都在疼了。毕竟,整个艾奎斯陲亚的成年公民没有不知道“S•S•飓风中队”的。“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晨露,听到它……我、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不用道歉,天琴。”他笑了,那笑容无比真实,就像他下一次的呼吸一样,“你祝福了我,真的。每当我听皇家交响乐的时候,那曲子总是古典乐模式——通常是一组完整的管弦乐团录音,还伴随着非常夸张的鼓乐合奏。”他稍稍叹了口气。“自从悲剧发生以来,他们在每一场为了纪念飓风中队的活动中所表演的风格都是如此。这曲子里再也没有骄傲或者喜悦了,只有深沉而无法估量的高贵悲伤。”他咽了口唾沫,又朝我看来。“可你演奏它的方式……你的音乐造诣,你的独奏水平,还有你在其中灌输的激情与火热……好吧……”他苦笑起来,“真的很振奋,心弦小姐。它让我想起了那些逝者曾经活跃在这个世界上的模样。我真希望有更多的表演者不仅仅是用自己的才能去演奏,更是要用灵魂去一同感受啊。”
我简直难以置信。我盯着我蹄子里的七弦琴,就好像那是一件恐怖的武器。我喃喃自语,“有时候……我发誓,我感受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好奇地眯起了眼睛。“这话怎么讲呢?”
我摇了摇头,思绪磕磕绊绊地运转着。我本该在话说出口之前先等一等的,可我觉得好像有这么多的心防已经都被打破了。到目前为止,他对我都非常非常真诚。而我呢?我又做了什么?用同样的诚实给了他同等的尊重了吗?
“你曾经有没有一种感觉,你偶然发现了某个时刻——那一刻,如此金光灿烂,如此完美无缺——让你觉得,自己好像就是注定为了某个目的而来到那个时刻,那个位置上的?”
他用蹄子揉着鬃毛,嘟囔着。“我……我想我有过吧,可能一两次。怎么了?”
我吸了口气,声音很虚弱。“我每天都有这种感觉。”我抬起头来望着他,“每到一地,每过一时,那感觉都越来越强烈。晨露。可……”我的表情微微黯然下来。“不管多少次也好,不管有多强烈也好,我觉得,好像还是碰不到真正的终点,什么奖励也没有。”
“也许是你还没真正抓住那一刻呢,”他评价道,“我指的是真正的抓住。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当它发生的时候,你会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它。奖励是不会来临的,因为每次你到达悬崖边缘的时候,你都没有踏出最后的一步,鼓起勇气跃出那信仰之跃。我是指,从没真正踏出去过。”
“晨露……”我喃喃着,“我们俩个并不都是身受祝福的,而且……而且……”我吸了口气,“如你一样伟大。对我而言,这种无限接近又无限遥远的时刻会伴随我到永远,仿佛近在咫尺,却又像天边的月一样无法实现。可你呢?”我凝望着他,满怀着爱意,满怀着伤悲。“已经来临了,这就是你的那一刻,属于你,而且只属于你。”
他凝视着我,好像我突然离他而去。“天琴,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
“嘘……”我向他伸了蹄子,摸过他柔滑的毛皮,我觉得我的嘴唇在颤抖。整个宇宙都在晃动,他正在滑下山丘,坠入我整天拒绝自己醒来去面对的悲惨世界。我早该看到这一幕的,哪怕是隔着一个银河系的距离都该看得见。
“这就是你的那一刻,你感觉不到吗?就好像升起的旭日在对你歌唱,或者是一双金色的眼睛,让你产生了一种预感,感觉到自己会获得无限的安全与呵护。当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是怎么称呼我的呢,晨露?”我艰难地咽着唾沫,然后恳求着。“你还记得吗,晨露?你还记得我是什么吗……或者,你觉得我是什么呢?”
他的嘴巴张开了。脸上的皱纹被拉平了,那折磨着他一生的痛苦利爪,直到现在终于被推开了。“天使……?”他喃喃着,像一个刚刚与童年旧友重逢的孩子。
可我并不是那个守护者,现在我能看到了。我看到他眼中映出的是一个幻影,一只单薄如纸的雌驹,戴着一头傻乎乎的花朵,努力准备着自己的第一个约会,也是最后一个约会。我想要的东西是如此短暂,如此肤浅。当无可避免地坠入深沉的寒夜之际,我只想被拥抱着,被呵护着,沉浸在温暖之中而已。
而晨露,他需要的可不止这些——太多了,多得……他太谦虚太无力,都无法去要。他正处于自我觉醒的边缘,一直都是如此。小马镇的每一个清晨,当他看到我的时候,我的眼睛和我的面孔,只是在嘲讽这种启蒙的边缘而已。在战胜心中恶魔的过程中,任何小马都不该被戏弄。而纠缠着晨露的恶魔是那么多,不管多少鲜花都无法祛除。
也许我能从这恐怖的诅咒中逃出生天,也许不能。但是在那之前,我永远都没有能力去解救他。我的一切言语都是徒劳,到目前为止,连一首曲子都这么无能为力。
真希望我有勇气去接受这个现实啊,可是,虽然我的理智能接受,我的心灵却不行。最后残留的碎片依然在负隅顽抗,绝望地企图干出些不可能的事情来。
“晨露,”我低声说道,“你就是你自己的守护天使,一直都是。”我轻声抽泣,然后勇敢地笑了。我并不太信任他眼中映出的……什么都好,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当你小时候忍受着病痛折磨的时候,当你忍受着失去双亲的悲痛的时候,当你一次又一次地去努力实现成为卫兵的梦想的时候,最后,当你安居在这里过着平静生活的时候,守护着你的就是你自己,而且只有你自己,你要感谢的是自己的强大力量,自己的坚韧不拔。”我咬了咬嘴唇,继续把话说完。“我只希望,你能接受……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坚强,是什么在小马镇守护着你。你……你不需要去继续寻找了……”
他凝视着我,目光是那么柔和。我知道,在他开口之前我就会崩溃了。“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在寻找,直到我遇到了你,天琴。”他喘着气,高声呼喊。“我怎么可能永远都是我自己的守护天使?直到现在,我遇到了像你这样的小马,是你用歌声、智慧和快乐填补了我的心灵之后,我才感觉到了平安和完整。”他笑得那么幸福。“拜托,请相信我,我没有在寻找。因为,我、我敢说……我已经找到了。我找到了你……”他的眼睛眯得几乎破碎。“你是谁?求求你,告诉我吧。我……我必须知道更多……”
我真想告诉他,我真想哭泣,我真想让他知道我就是他在寻找的她,唯一的她。我是一缕孤魂,需要他的守护,他的怀抱,只想在他的拥抱之中无限安全,无限幸福和快乐。所有他彷徨的日子,所有他寂寞的日子,所有他和那折磨的砂轮抗争的日子:全都是为了让他遇到我而准备的,而最后将以悲剧告终。因为,一旦我们找到彼此,我会获得生命,而他会迎来死亡。在梦魇之月痛苦的玷污之下,已经不再迷惘的他,已经蒙受祝福的他,已经安居乐业的他,都将不复存在。而我将再次被遗弃,再一次,只能把鲜花从死灰中重新培育出来。
“我会告诉你更多的。”忽然,我的声音变得非常淡漠。他看不到我要前往的地方。他不知道冰冷的黑暗笼罩在我们俩头顶,就像玛瑙的天花板。只有我才知道。让这一切磕磕绊绊地发展到这般地步,这是我的错,只是我的错。“不过,首先,我的小花匠,”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的声音碎裂得几乎不成音调,所以我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在脸上挤出笑容来。“我需要你先帮我做点儿事。”
“什么都行,”他轻声回答,非常快乐。“只管说。”
我的目光扫过他背后的风景,湖边有几丛树,有些距离这里十步远,还有些二十步远,最后,在三十五步远的位置上还有一排树,树下,几点鲜艳的色彩在迎风飘动。
“你能飞快地跑到那里去……”我无力地伸出蹄子指着。“……给我摘一两朵金盏花回来吗?”
他扭头瞥了一眼背后那些树,然后又继续凝望着我。“金盏花?”
轻声地,我咯咯笑着。这时候我的笑声是那么沙哑刺耳。还没等他看到我的表情,我就扭开了脸避开了他的视线。“我……我想跟你解释一下,需要它们来做个比喻。”我勉强忍着嗓子眼里添堵的感觉。“哲学味儿,还记得吗?”
他眨了眨眼睛。慢慢地,他点了点头。“那好吧。我马上就回来。”
他站起来了,转身离去,他的影子也随之而去。听着他蹄子下面的草地沙沙作响,我闭上了眼睛,用蹄子使劲地摸过自己的脸庞。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觉自己在抽泣,直到再也难以遏制。几秒钟过去了,流逝的时间单位慢慢从秒过渡到了分钟。最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仿佛远在几里地开外。
“嗯……金盏花。我的温室里有很多了啊。”晨露漠然地低声喃喃着。他转过身来,一脸茫然地望着地平线的方向。“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浪费这么美好的下午来收集更多……?”
陌生的小马可能已经朝我这边望过来了,也可能他没有。我已经站起身来,飞快地从湖边离开了。毕竟,罪犯是不会一直留在犯罪现场的。
* * *
小屋像坟墓一样迎接了我。我站在那里,衣服挂在我身上,仿佛一层优雅的死皮。随着我的每一次呼吸,晨露的芳香都越来越暗淡。整个下午都喘息在腐朽梦境的虚幻阴影之中。
我蹒跚着向前迈去,蹄子毫无生气地拖沓着。我看到抛弃的挽歌乐谱正静静地堆在一起。它们那无形的视线灼烧着我,灼烧着、嘲笑着我找来骗我自己的懦弱的掩体。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到教训?我到底什么时候才终于能够接受我应得的东西,接受我唯一能获得的东西?
一声叹息,我把郁金香花冠从头顶飘了下来,用两只蹄子捧起了那花蕾编制成的饰品。如此脆弱,如此美妙,却又如此缺乏生气。我本来可以把它们留在该在的地方,留在它们的花茎上,任凭它们尽可能吸收水分,享受呵护。可我没有选择这么做。我选择把它们摘了下来,把它们牢牢困死在这么一个贫弱的丝线圈子里。就像我那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如此不值一提而微不足道,更是绝望得不可原谅。
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更让我生气,是我自以为这样的一种审美表现也许能赢得晨露的心呢?还是实际上这策划居然差点儿真的成功了呢?
我颤抖着,银牙紧咬。我的蹄子不由自主地揉到了一起,几乎要把这金色的花冠揉成稀烂,捏成粉碎。可我没有这么做。毕竟,今天被毁灭的美丽之物已经够多的了。我把花冠放到茶几上,脱下了我的鞋子,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床边,一头扑倒在床,瘫在了上面,连裙子都没脱。我实在是被寒冷和阴影折磨得太累了,太虚弱了。再一次,我不得不去梦想……幻想着在那深沉而温暖的地方,晨露的幻影正在将我拥抱,将我抚摸,铭记我的名字,轻轻地对我呢喃,陪伴我度过今后每一个诅咒夜晚的铁窗生涯。
所有这一切都是……而且永远都是一个愿景,一个幻想,一个悲哀的囚徒脑中快乐的想象。我本来不该这么差劲的,我早就应该知道这种错觉是不能接受的——我竟然会以为能梦想成真。我本该更加敬重晨露,不该把他这么拖入我自己的磨难之中,他拥有生活,拥有未来——就像这地方其他的小马们一样。现在是我开始面对这样一个事实的时刻了:我对周围那些生灵所做的一切,虽然效果很短暂无常,但依然非常真实,而且可能非常富有毁灭性。我在小马镇的任务是追踪一位音乐女神,可不是自己也去当什么音乐女神。
抓住生活中的黄金机会是一回事。按照心之所愿去主宰它又是另一回事了,因为那心灵是如此虚弱,根本没有化梦想为现实的能力。
我闭上眼睛,四肢蜷缩在胸前。我所要做的就是接受它,最终拥抱它。我很孤独,我一直很孤独,我永远都很孤独。我的使命除了解开挽歌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了。我只需要重新下定决心就好。毕竟,孤魂野鬼还有什么更好的事儿可做的吗?
* * *
“最后一个!”身穿橙色工作服的小马叫道。这是第二天的清晨,他正从小马镇北边废弃酒店残留下来的破烂棕色外壁下面走出来。“我已经把线给接好了!终于要搞定了?”
“你可以拿露娜公主的闪亮王冠打赌,可算是要搞定了!”仙果哼哼着,在银色的设备上调整着计时器。从破烂酒店的多个门窗里已经穿出了好几组电线,都汇聚到了仙果操作的装置里。“这玩意儿最好能管用!我想回去盖房子修农仓都快想死我了。我说真的,这拆墙的破活儿,镇长给的一点儿都不够!”
“我不知道呢,仙果。”雄驹笑嘻嘻地说道,扶了扶安全帽。“我总觉得吧,你天生就很会拆墙。”
“瞎说,你妈出门的时候才非得拆墙呢。”
“啊,哈,哈。”
“贫嘴也够了。其他伙计们有没有把外圈给设置好?”
“对,他们刚刚已经检查完整片场子了,已经检查完第四遍了。一百步之内没有任何小马。”
“好,咱们赶快把这事儿了了吧。”正在摆弄定时器的仙果停住了,扭头大喊道。“好啦,各位!三分钟倒计时!都听话,快点儿退到后面去!”如她所愿,围观群众在安全距离上挤成了一排,伸着脖子等着看热闹。他们对即将来临的精彩大爆炸充满了热情,都在欢呼雀跃。仙果最后看了她同事一眼。“准备好了吗?”
“好了。”他点了点头。
“那就……开工啦!”她拧动了一个开关。随着银色仪表的滴答声,计时器开始了爆炸的倒计时。两个建筑工没有浪费时间,他们扭头就向外面开始狂奔,一直跑出距离这家倒霉的酒店吼一嗓子才能听得见的位置上才敢放慢脚步。喘了口气之后,仙果和她的同事们在一小群兴奋的围观群众旁边停了下来。在这附近已经立了好几个橙色的大标志牌,都是在重复小马镇市政厅整个周末都在广播的警告信息。“呼~这个庆典节目怎么样啊?”仙果问道。周围的很多小马都笑了起来。
这时候,我已经走过来了。实际上,这比我往常到小马镇的钟点还要晚了点儿。这不是意外,我非常希望别再碰上某位命中注定的雄驹了。让我如释重负的是,到处都看不见晨露的影子。我站在围观小马们之中,只觉得我的鞍包像是塞了一袋子砖头,压得我上不来气儿。我凝望着那座即将毁灭的酒店,目光就和我的叹息声一样沉重。这一周看来是埋葬回忆的完美墓地,只希望我不是镇上唯一操办葬礼的小马就好了。
“我总觉得……好像还差了点儿啥。”仙果说道。
“别说了,小仙。”她的一个同事抱怨道,“这会儿才扯这个可是根本不好玩。”
她笑了笑,在大家屏息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爆炸时,打破了紧张的沉默。“不,不是这样的。哦!我知道了:晨露没露面。这是咋回事?”
“干嘛?你那么盼着他能在旁边为你的大作惊叹?”一个同事说道。
“两分钟!”另一个同事报时。
仙果回答了头一只小马。“嗯,没准儿这才最好。他一直都是个感情用事的傻瓜。不知怎么的,我就是知道要是他看到这房子就这么倒了,那他肯定会……很伤心……”仙果的脸变得苍白,下巴也掉了下来。这表情对她而言还真不寻常。
“咦?”她的同事眯着眼睛看着她。“小仙,怎么了?”
“那……”她伸出蹄子指着,几乎上不来气儿地小声说道,“看在地狱份上,那是谁……?”
大家齐刷刷地望了过去,我也伸长了脖子努力看得更清楚。等我一看清,只觉得心立刻沉了下去。
一只灰白色的小天马从高处飞了过来,他越过了那些标志牌和警告信息,直接降落在酒店前面。男孩子立刻开始四处翻找,寻找那些美丽的花朵,那些残留在即将毁灭的酒店窗台上的美丽花朵。他一朵一朵地开始采摘最鲜艳的花,那些花之所以留在那里,都是因为晨露没有收获它们……都是因为昨天某只独角兽跑来分了这位英俊园丁的心。
亲爱的塞拉斯蒂娅啊,不……
“小子!”一只小马大喊起来。他和其他几只小马冲向前去。“快离开那里-
“都停下!”仙果吼道,伸开蹄子把他们全都拦了回来。“谁也不能进去!那地方马上要爆炸了!”她自己向前迈了三步,深吸一口气,把蹄子拢在嘴边。“嘿!臭小子!赶紧从里面滚出来!炸药要爆炸啦!”
轰隆怎么可能会听不见?实际上,他惊叫一声——眼睛在恐慌之中睁得滚圆。他拍打着小翅膀,拼命地想要飞起来。然而,几乎是立刻,他又重重地摔到了地上,疼得浑身发抖。他试着再次起飞,然后又一次……又一次……他怎么也飞不起来。我们全都在心跳狂飙的恐惧之中眼睁睁地看着,对他的困境充满了疑惑。直到有谁突然恍然大悟……
“是杂草……”一只小马低声喃喃,“那孩子的后腿被杂草给缠住了!”
“救命啊!”轰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谁来救救我啊!我、我被缠住啦!”
“一、一分钟!”一个惊恐的同事结巴着报出时间。
“别急,坚持住!”向前猛冲的仙果挥着蹄子把其他小马赶了回去。“我来救你了,小子!呆在那里别乱动-”
“我去救他!”一个声音高喊道,已经离轰隆很近了。
我不知道我的心是不是该随着这声呼喊而振奋,当我转过身来的时候,只看到他被抛下的马车正翻倒在一排被踢起的草皮后面。用蹄子捂住了嘴,我转向了酒店的方向。
还没等我看到他,晨露已经冲到里面了。一个滑步停了下来,勇敢的园丁在小天马的脖子上安慰地搭上了一只蹄子,俯下身来,重重地一口,把那些纠缠的杂草扯得粉碎。轰隆的腿自由了,他微微颤抖着,蹒跚地向前走去,踏过众多炸药的导火索。那些线缆像蠕虫一般,爬入了他们头顶上方的房子里。
“三十秒!”有谁的声音在尖叫。我几乎听不见,因为我正想要欢呼。可是,在我心中某处却能感觉到,命运那冰冷的呼吸依然停留在边缘的某处。
“快走!快走!”晨露在大叫,他气喘吁吁,头晕眼花。哦,拜托,千万别……!当轰隆撒开小蹄子飞快地跑在前面时,晨露就紧跟在后面……大概差了两秒钟的距离吧。连着喘了两口气,他的呼吸忽然中断了,紧接着他的身体瘫软了下去……
他倒地的声音惊动了轰隆,小天马转过身来。“哦天呐!”他尖叫着,没有再继续向安全地带迈步,而是一转身跑回雄驹身边,拼命地用蹄子拽着他的鬃毛,“先生,快起来!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塞拉斯蒂娅救救我们——阿晨!!!”仙果的喊声撕心裂肺。正当她要勇敢地冲出去之前,她条件反射地朝定时器方向瞥了一眼……结果只看到另一个身影抢先一步冲了出去,那速度快得把她蹭了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只能无助地凝视着这一切。
以疯狂的速度朝那两只小马奔去的是我。在冲刺中途我已经甩开了身上背负的马鞍包,沿途踢起了一路尘土和草皮,虽然呼吸急促,但我依然不顾一切地加快速度。当我刹住蹄子滑过轰隆和晨露身边,踩在地上牢牢站稳之际,我连帽衫的边缘都被冰冷的汗水湿透了。
“求求你,小姐!”泪流满面的轰隆呜咽着,哀求着。“你得帮我搬他-”
来不及了。
“躲到我后面。”我说。
“可是-!”
“靠近我!越近越好!”我已经咬紧了牙关,愤怒地转身面向那所酒店,此刻,它随时都可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鲜绿的光芒脉动着亮起,照亮了我们和即将降临的灾难之间这片十步远的空地。“唔唔唔唔……”随着我的低声嘶吼,小小的碧绿能量屏障终于在我头顶成型了。
就在我刚刚摆好暮光闪闪传授的防护力场之际,混乱也以雷霆万钧之势降临。炸药在房子的正中心爆炸了,在一片沸腾的砂浆和木屑云中,整座酒店轰然坍塌,紧接着又是几次爆炸,巨大的压力迫使建筑的基底都在扭曲崩溃。在我们面前,是一片碎片和残骸的海啸,如天崩地裂般向我们砸来。
轰隆尖叫着,紧紧抓住晨露。
紧咬牙关,我俯下身体,把头向前倾去,用我的护盾正面迎接了席卷着碎片的冲击波。爆炸那纯粹的力量把我向后推去,我的四蹄下面都踩出了四条小小的峡谷了。剧烈的头痛,仿佛万千暴行同时降临在我头顶上。然而,我抵挡了大部分的破坏力,击穿了半透明的魔法保护伞的,只有零星的碎片而已。
远远旁观的小马们传来了惊恐的尖叫声。我挣扎着,硬撑着睁开疼痛不已的眼睛。在酒店内部的剧烈爆炸之下,这座老房子的外壳正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整栋墙壁都向前倾斜了下来,沉重而厚重的墙壁。我立刻就看到,两层楼高的完整木质镶板的阴影罩住了我的头顶。
当它砸下来的时候,我们三只小马下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字面意思上的陨石坑。我拼尽全力,把我全部的力量,连同我的灵魂都一起倾注到我的魔力灵脉之中,最后一次努力使用防护魔法。绿色的能量狂飙在我周围波动、狂舞。我的四腿在打晃,我的肌肉在颤抖。我能听见轰隆在呜咽,还有晨露轻轻的呼吸声……
在某个温暖的地方,在朦胧的时间深处,一个病弱的男孩子正从床上爬起来。他仰望着窗外的日出,虔诚而欣喜若狂。窗外,一双金色的眼睛也在凝视着他,充满了爱,充满了渴望,苦苦地克制着自己拥抱他的欲望。
“唔唔唔唔唔唔……!!!”我怒气如沸,挺着身体,几乎顶到了护盾的边缘,整个世界在我眼中都燃起了明亮的绿色光芒。我的角在疯狂地震动,感觉好像马上就要断了,但是我的意志力已经超越了痛苦,把一股强有力的念动魔法直接注入防护力场中。“喔啊啊啊啊啊啊——!!!”随着我的咆哮,碧绿的穹顶像导弹一样射了出去,划过房子的外壁,仿佛劈开大海一样,直接把它一分为二。在坠落的轰然巨响之中,裂成两半的墙壁毫无损伤地砸到了我们两边。
下一样坠落在地的东西是我,喘着粗气,瘫倒在身下破碎的地面上。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英雄壮举持续了有五秒钟的时间。而当时我唯一关心的只有……
“呜……晨……晨露……”我拖着蹄子硬是撑了起来,一寸一寸地朝他爬了过去。
轰隆正发疯一样摇晃着他,一直在强忍着不大哭起来。“他不动了!他……他……”
“他没事,孩子。”我低声说道,困难地咽着唾沫。我坐倒在地,抬起了他的上半身,直到我把他柔软的头颅枕到了我的腿上。“我们没事。”我低声喃喃,声音扭曲了,我才意识到我正在笑个不停。“我们都没事。”我的声音很轻,很尖。
“可……可是……”轰隆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睁大了。
起初我还有点疑惑,直到我感觉有一股温暖的液体正从我脖子上滚落下来。伸出蹄子一摸,顿时疼得一哆嗦。我摸到了一道细长的伤口,就在我的左耳朵下面。我意识到,虽然我的护盾在千钧一发关头转危为安,但结果并不完美。我身上落下了好几处细小的划伤和淤青,轰隆和晨露也一样,身上足足伤了十几处,不过基本上都没什么大碍。
不过,当仙果和其他几只小马气喘吁吁地狂奔而来之际,他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鲜血淋漓的惨状。
“天哪,你们都没事吧?”
“真、真是太厉害了!”
“你看到她刚刚干了什么吗?”
“赞美塞拉斯蒂娅!真是好险啊!”
“他……他……”我如鲠在喉,忽然意识到自己喘得有多厉害。“我们……没事……我们只是……我们只需要……”
“你们先待着别动!”仙果吼道。我从没见过她这么恐惧。她碧绿的眼睛里只有昏迷不醒的晨露。“我们这就去找红心护士来!现在不要胡乱冒险!”
“我真的很抱歉!”轰隆呜咽着,泪眼朦胧地抽泣不已。“我不知道这房子的事!我一整天都在飞……而且……我不知道!哦拜托!拜托告诉我他没事!”
“以后再去担心那些有的没有的吧,小子。”仙果说道,“你会飞,对不对?”
“对了,”我冲那个男孩子扫了一眼。“你是这儿最快的!马上去找医生来帮他们!”
“好的!”轰隆打起精神,拍着翅膀飞走了。
“那……那你……?”仙果紧张地看着我。
“我没事,去找红心护士!”我朝她点点头。“我……我就先在这儿守着他。”
她急迫地点点头。眨眼功夫,她和她同事们已经全都朝着镇中心疾奔而去了。
于是,这里只剩下了我,还有睡在我怀抱中的晨露。酒店的残骸安静地散落在我们周围,就好像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战斗。我的呼吸渐渐平缓,抱着他温暖的身体,我凝视着他,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的身体。那些细小的伤口和青肿在他完美无缺的身体上落下了无数的瑕疵。我看到他的左脸颊上有一处细微的伤口,轻轻地,我抬起一只蹄子,摸在他的脸上。
就在蹄子接触到他丝滑的毛皮之际,我只觉得内心的一切都冻住了。现在,事实真相才伴随着轰然雷鸣降临在我面前。我的心脏在胸膛中砰砰跳着,完美地应着他心跳的节拍。我已经开始明白,在我生命之中什么可以承受,什么无法承受。但是……我们俩到底这样到底算什么呢?挽歌对我而言,或许根本没什么神圣的使命。可是,像这样天使般圣洁美丽的时刻呢?
轻轻把他的鬃毛拨到一边,在正午的阳光下,那张金色的面孔就像一个熟睡的孩子。这么美丽,这么纯真的存在,怎么可以这么孤单。我的想法实在是太自私了。但是我并不在乎,我再也不去想那些了。
我低下头来,轻轻地把他往上抱,直到我们的额头最后接触到一起。今生今世,我从未感觉过这么温暖,就像是要融化了。我偎依着他,温柔地磨蹭着他。我的腿在颤抖,酸痛,但他就是我的锚,让我只想离他越近越好,直到我感觉到他温柔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
于是我情感的堤坝就此决堤了。轻声的呜咽中,我抱着他哭泣。我的泪水流淌在他额头上,仿佛一条神圣的河流。他是这么温暖,这么脆弱,这么生机勃勃。真希望我也能这么活着啊。天使们之所以谨慎地降临到世间是有原因的。他们需要像这样极度幸福的时刻来提醒自己,什么是值得保护的,因为那往往是他们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不像是这一刻——一种无比火热的回忆,永远活在我枯萎的灵魂里。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记着,我就永远都不会崩溃。
当仙果、轰隆、还有其他小马们,当他们拉着红心护士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在他们关怀的呼唤中,在他们细心的照料中,在他们温柔的呵护中,晨露醒了。当他被包扎完毕,重回健康之时,他伸出一只蹄子,依次轻轻拍了拍轰隆和仙果的肩膀。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有些茫然,他的耳朵和眼睛都在抽搐,追寻找着那突然失去的温暖。他抬起蹄子抹了一下额头,因为那秘密的洗礼留下的湿润而有些诧异。注视着前蹄上挥发的泪水,他抬头望着天空,就像一个孩子在金色的黎明中醒来。
* * *
第二天,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七弦琴就懒洋洋地摆在我身边。我没有去弹奏它,我甚至都没怎么呼吸。凝望着夏末温热的影子,我的胸口缓缓地起伏。昨天我从崩溃中恢复过来之后,我在身体上随便缠了几根绷带。没什么可自豪的,我一点儿胜利感都没有。一个无家可归的守护天使的未来也没什么可预言的。
蹄声绕过了拐角,仿佛轻声的雷鸣打破了午后的宁静。我用余光看到轰隆沿着小路默不作声地快步走着,样子很寂寞。他边走边叹气,每次都比前一次更深刻,更阴沉。很快,他那黯然的步伐就到达了山顶的一棵树下。然后他颓然软倒在树荫里,盯着他蹄子外面那层厚厚的泥巴。
最后,我朝他那边望去。先清了清嗓子,然后我开了口。“还有比一只不能飞的天马更糟糕的吗?”
“嗯?”他瞥了我一眼,然后一哆嗦。“哦。你好。”
“嗨。”
“你……你也要对我大喊大叫了?”他抱怨着,“大家都这样。”
“为什么?”
他无精打采地拨弄着周围的小草。“我昨天差点儿害死了一只小马。”
“真的?”我微微一笑,“你这模样可不像是个谋杀犯。”
“不,不是那样……”他呻吟着,“我干了些蠢事,为了救我,一只小马差点儿没了命。整栋房子差点儿没砸到我们头顶上,现在我都不知道我们怎么活下来的。”
“可能我们这辈子之所以走运不是没原因的。”我轻叹一声,“也许命运是在告诉我们,在生活之中可不仅仅只能从错误中吸取教训,要学的多着呢。”
“怎么都好。”他脱口而出。“我哥哥这阵子禁止我自己飞行。我猜我也不能怨他。只是……”
“什么?”
“我想找些鲜花。从天上找的话要方便多了,至少能找到它们长得最好的地方。”
“为什么要找花?”我继续逼问。
“我……”他咬着嘴唇。“我不知道,真的。只是觉得应该找……”
“你喜欢花吗?”
“不,”轰隆哼了一声。“我才不呢。”
“那为什么-?”
“那无所谓,好吗?!”他沮丧地颤抖着,用蹄子捂住了脸,声音也随之沙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长叹一声,“我只知道我就是个怪家伙,就像我朋友们叫我的那样……”
我默默地盯着他,但随后我的耳朵哆嗦了一下。从远处的山坡上传来一阵旋律般的声音。一连串的欢笑声划过空中,其中一个尤其悦耳。我朝左边望去,正好看到有三个孩子正在跑过高高的草丛。扭头瞥了一眼轰隆,我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睛集中精神,昏暗的绿色光晕照亮了我身下的长凳。
“嘻嘻嘻!”小苹花的声音停住了。“哎呀,小璐!你耍咱吧!你说真的吗?”
“嗯哼!”飞板璐点点头,咧着大嘴。她和另外两个孩子都穿着那标志性的童子军披风。“然后啊,他爬起来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你最好别再欺负空白屁屁了!否则下次我再揍你的时候,你就会跑到哪儿哭到哪儿!’”
“难怪他今天早上啥都不说呢!”甜贝儿表示,跟在她们后面穿过草地。“你是大家最不想惹的小马,飞板璐-”还没等她说完,一团绿光就把她的披风从肩膀上拽了下来。她惊叫一声,急忙转过身,只看到她的童子军披风在魔法的风中飘舞。“哦天,等我一下,伙计们!”
“啊!什么?又来了,甜贝儿?”飞板璐的声音呻吟着。
“你就该把那玩意儿系在你鬃毛上!”小苹花哼了一声。
“哈哈哈…真好玩…!”甜贝儿气哼哼又气喘吁吁地追着那块失控的布片子。“我说真的!等等我!”它飘来飘去,最后停在了公园小路旁边的一棵树下。她追上了那东西,把它高高举在蹄子上,活像某位愤怒的时尚教主一样低声咆哮。“唔唔唔唔唔唔!这蠢布片子!真希望我能找点什么东西好好教训教训-”说到这里,她僵住了,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
轰隆也同样意识到了。他惊叫一声跳了起来,缩到了树后面,好像有谁正在用长矛顶着他。
甜贝儿只是眨着眼睛望着他,他也茫然地望回去。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她咬着下嘴唇,往后退了几步。
轰隆左右为难,浑身发抖。他向前冲去……大概有两寸远,就在绝望的笑容中僵住了。“你、你好啊。”
“唔……”甜贝儿把半张脸都藏到了松脱的披风后面。“你好……”
“你……”他从牙缝里挤出短短的声音来。“你好美-呃……呃……我是说,你的声音。你真有一副金嗓子。”他咽着唾沫,“那……我,我听到了来着。你……你唱的真好听,我觉得……真酷。”
甜贝儿的视线都垂到草坪上了,她用蹄子轻轻踢着土。
“你在跟你朋友们做什么吗?”轰隆用蹄子在自己后脑勺光滑的鬃毛上一个劲儿地揉。“因为我觉得你们仨总是一块儿……呃……去大冒险还有……嗯……给镇子里办事还有……等等等等的。有些小马可能觉得你们有点儿烦,可我觉得你们真的非常非常会帮忙……之类的。我绝对不是那种觉得你们有点儿烦的小马。我……唔唔唔……我都不知道我干嘛要说这些了……”
甜贝儿忽然一哆嗦,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轰隆眯着眼睛看着她。“你……你还好吗-”
紧接着,甜贝儿一弯腰,在他们之间的草地上吐了一地。
“哇!我的天!”轰隆吓得往后一蹦。
“呃噗……呕……”甜贝儿一屁股坐了下来,用前蹄擦着她的脸。她哭丧的小脸红得都发紫了。“哦天呐!我……唔唔唔……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这个……我、我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咳嗽了几声,喘了几口气,紧紧把披风抱在怀里。“求求你,请不要觉得我很恶心!”
“那……”轰隆睁大了眼睛眨巴着,“那可……”
甜贝儿哆嗦了。
“那……”轰隆眉开眼笑,“……真是帅呆啦!”他的翅膀兴奋地拍打着,整个身体都凑了上来。“我从来没见过小马能像这样呕吐呢!”
她立刻笑了,“真的吗?你是……呃……说真的?”
“是啊!我敢打赌,连我哥哥都会刮目相看呢!”
“小苹花说这是因为我老是吞苍蝇。”
“真的吗?”轰隆朝她蹦了过去,“要找些更大的虫子吗?”
“唔……”她咬着嘴唇,再次藏到了披风后面。“还、还是算了。”
“哦。”轰隆马上萎了下去。“呃哈哈……当然你不会……”
“可……可……可是我们童子军正要去抓松鼠呢!”甜贝儿说道,当她看到轰隆的空白屁屁时顿时精神起来了。“要和我们一块儿来吗?!”她笑了,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说不定我们能帮你找到你的特别天赋呢!”
“嘿,好啊!”轰隆开心地叫道。“真是太巧啦!我也在寻找我的特别天赋呢!”
“哦,那你还等什么呢?”甜贝儿咯咯笑着示意他一块儿来。“快来吧-哇啊!”她忘了自己的披风还拿在蹄子上,结果不小心绊了一跤。
“嘻嘻嘻……咳咳。来,我来帮你吧。”轰隆走了过来,用非常礼貌的动作把披风系在甜贝儿的背上。
她一直站着不动,脸蛋上挂着可爱的红晕。等他系好了之后,才甜甜地向他笑了。“谢谢。”
“不用客气。”
“我们该找我姐姐帮你也做一件!”
“嗯……”他害羞地笑了,“我穿它可没你那么好看。”
“怎么都好。松鼠在等着呢,我们走吧!”
“嘻嘻!好啊!”
两个小家伙一路跑上小山丘,加入了在那里等待的小苹花和飞板璐。我一直在旁观,像只老鼠一样默不作声。我不想打扰这一刻,更不想打破今天以来我心中第一次温暖的脉动。
“哎呀……真是甜蜜得好像啥事都没有过似的。”
我扭头朝身边瞥了一眼。
仙果正顺着路走了过来,没穿工作服,没戴安全帽。那身露出来的毛皮和雪白的鬃毛真是值得一看的景色。我都在猜她是不是故意把这样的美丽和优雅给藏起来了。她一开口,我就立刻认出了那个粗鲁豪爽的建筑工。
“这个小镇里的家伙们为了昨天的事,对那个小淘气真有点太过分了。”
“你得提醒提醒我。”我淡然地说道,“昨天到底出了啥事?”
一想起来,她就打了个哆嗦。“一些蠢事,主要得怪我。所以我才会跟这孩子的哥哥来了一场非常过激的交谈。雷纹在这附近是一只挺受欢迎的雄驹,可他脖子上那玩意儿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基本上一半都没用到。”
我不由得好笑。“你给我的感觉挺敏锐的。”
“我估计还不够敏锐呢。”仙果呻吟着,她无奈地坐了下来,用疲惫的蹄子揉着自己的鬃毛。“我本来该采取更多预防措施,好让拆除的时候大家都能远离那酒店的。我本来贴更多告示的,我本该把这消息传得更远更广的,告诉更多的天马的。我本来就不该用定时引爆的。”
“马后炮总是很容易,”我评价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自己这么苛刻?大家不是都安全出来了吗,对吧?”
“勉勉强强,而且这甚至都不是我的功劳。”她抱怨着,“我发誓,这几个礼拜以来我一直都在犯晕呢。我想展示的工匠精神都见鬼去了!”
“让我猜猜?”我耸耸肩,“是大奔腾庆典搞得你心不在焉?”
“哈!说的跟真的似的!”她大笑了两声,又唉声叹气地萎了下去。“我倒希望这日子过得真能有那么白痴就好了。”
“如果让你分心的不是庆典,那又是什么?”我轻声笑着问。然后,我忽然醒悟了。随着倒吸凉气的声音,我脸上的笑容飞快地消失无踪,“……是谁?”
她咬着嘴唇,一脸的黯然。这表情我非常熟悉,那是我在一只英俊雄驹美丽的蓝眼睛里看到的倒影。“那都无所谓。我这又是扯闲又是瞎逛的,现在干啥都晚了。另外……哈,我天生就是个野丫头。他需要的是那种更温柔、更优雅的女生。”
我温和地注视着她,咽了口唾沫,开口说道:“小马想要的,通常都已经有了。据我所知,那些最努力去寻找的小马,往往直到最后,都会是最孤独的灵魂。”
“嗯,命反倒更糟了。”仙果低声喃喃道。
“对。”我缓慢而冷漠地点了点头。“没错。”
最后一次犯难之后,她叹了口气,仿佛把内疚感通通叹了出去。然后她勇敢地笑了。“好吧,纠结以前的错误也没啥意思。我明天还有座房子要盖呢,最好趁早去找我的伙计们开始做计划。祝你下午好了,女士。希望你不会再遇到哪个悲催的女生成天大声哼哼她们自己烦恼的那点儿破事儿。哈哈哈……”
我冲着她的背影挥了挥蹄子,“这……根本没什么可内疚的啊……”她离我已经太远,听不到我的话,我在原地冻得太僵,更没法让她听见。
* * *
“跟我说说看,心弦小姐。”瑞瑞说道。我们都在方糖小屋里,她隔着桌子和我遥遥相对,玫瑰色的蜡烛照亮了正在交谈的我们。“请容我冒昧,不过,你有没有经历过不可能的迷恋呢?”
从乐谱上抬头凝视着她,我微笑了。
“谁也不可能永远沉浸在不可能的迷恋之中,瑞瑞小姐。”我回答道。“不管在大奔腾庆典之前的你是什么样的小马,现在那只小马都已经永远消失了。不过,请扪心自问,你会想要那个为爱而狂的可爱傻丫头重新回来活在你身体里,继续主导你的生命吗?”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我,在傍晚的阴影下,她的微笑是那么明媚。“不。”她轻叹一声,平静地笑着摇了摇头。“我想我再也不会变成她了,而且对此我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我飘着羽毛笔指了指。“回忆仍在。”
“回忆,心弦小姐?”
“它们实在是太美味了,难以完全割舍。前提是我们不记得它们是何等脆弱。”我凝视着环绕蜡烛的金色郁金香花冠,“幻想的存在之处,还有比我们内心深处更好的地方吗?不过,至于我们的心,它取决于我们何时为它做好准备,去迎接它们的诞生,或者破灭。不管我们的幻想有多么极端也好,我们都无法真正预见何时真爱将会降临,何时我们的饥渴能得到满足,何时能不那么形影相吊。”
她的微笑有点捉摸不定,但比她之前任何表情都更加真实。“我觉得,好像我自己已经都饥渴了好长好长的时间了。”
我默默地点点头。“而且我们之中有些小马还得饥渴更久呢。”稍稍停顿了一下,我轻轻地用蹄子扫过花冠的花瓣,补充道:“有些小马,不是所有的。”
瑞瑞安静地把她的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在离去之前,她走到我身边,把蹄子搭在了我肩上。
“可不要饥渴至死了哦,心弦小姐。你实在是太美了,不该对这个光辉的世界抱着如此淡漠的心。”
“我懂,瑞瑞小姐。”我平静地向她微笑。“毕竟,众生为爱而生。”
听到这句话,她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她留给我一个甜蜜的微笑,某种介于骄傲和忧伤之间的东西。一声悠然叹息,她昂首直出方糖小屋的大门,融入了最后一缕曙光之中。
我孤独地留在座位上,与我的挽歌相伴。我瞥了一眼晨露的鲜花礼物。多美的东西啊,就因为恐惧未知,有多少美好之物就这么被深深隐藏起来了?我是小马镇唯一身受诅咒的灵魂,有点恐惧也是合理合法的。更重要的是,像这样保持恐惧,乃是我身为天使的职责。
站起身来,我吹灭了玫瑰色的蜡烛,花冠轻快地悬挂在我的蹄中。
* * *
第二天早上,电锯和手提钻的噪音充斥着房子的木头框架,一片混乱的喧嚣。如果是以往的任何一天,仙果都能完全掌控全局。可现在,她不是被工具绊倒就是脑袋撞到梁子上。一直都火冒三丈,心浮气躁。她一直都揉着脑袋,就好像头疼得厉害。
“不……不……不!”她扯着嗓子吼个没完。“我都告诉过你们了!你们就没把蓝图看对!这该死的基础框架歪了差不多有二十度以上!照这个速度下去,等他们开始装窗户,那咱们就要好好听响了!”
“好吧,对不起,仙果!”另一个建筑工提高音量压过了噪音。“不是你让我们这么干的吗!”
“我还得告诉你多少遍——要是我脑筋秀逗了,那就提醒提醒我!”
“要是你今儿早上脑袋真那么疼的话,那没准儿你该戴个安全帽,像个聪明娃儿一样!”
“甭跟我扯犊子!”仙果又开始揉脑袋了,然后她叹了口气,最后喃喃抱怨起来。“不过他说的也对。我这是在干嘛呢?自杀么?”她恍惚地迈开蹄子,跌跌撞撞地走过一堆水泥,眯着眼睛朝着木头桌子走去。“我到底把那破玩意儿搁啥地方了?”她一边抱怨一边四处寻找她的安全帽,“我发誓我明明就把它给放在这儿了!是不是哪个魂淡给我乱动-”她忽然愣住了,下巴松松垮垮地掉了下来。
安全帽躺在一堆工具箱上面。更重要的是,它是倒着放的。最重要的是,它空空的中心堆满了丝绸般柔滑的金色郁金香——整个被编成了花冠。
她有点呆呆地凝视着它,不由自主地一屁股坐倒在地。每一次的心跳,都让她的脑袋在颤抖。伸出一只蹄子,她轻轻地摸过那柔软的花瓣。“为……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小娘娘腔会……”那声音再无半点粗鲁,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他不是……?”咬紧了嘴唇,她回头凝望着建筑工地的方向。
“唔……嘿!仙果!”有个同事在雷霆般嘈杂的工地里叫道,“既然你在那边,帮我带卷尺过来好吗?”片刻后,他蹒跚地走了过来,抬头四顾,继续抱怨。“……仙果?”
仙果不见了,那些郁金香也不见了。
* * *
晨露在店面的苗床上种好了一排蒲公英。站起身来,他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成果。慢慢地,他转身向园艺马车上去拿工具,但是正好碰上一只熟悉的橙色小马挡在路上。
稍稍吓了一跳,然后晨露才松了口气,轻声笑了起来,把蹄子按在了裹着绷带的胸前。“我的天,小仙!你是不是想每天一大早都让我躺下一回啊?”他拖着蹄子从她身边经过,在装满了花草和工具的小车里翻找着。“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我还以为你这个月在小镇另一边干活儿呢。”
她只是在后面盯着他。片刻后,她才勇敢地吸了口气,低声说道。“你是不是想看我戴着它啊?是不是?”
“嗯……”晨露抬起头来,向着地平线方向眨着眼睛,然后扭头眯着眼睛看着她。“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慢慢地掀开了安全帽,咬着嘴唇静了一阵子,好让他能看清里面的花冠。
“哇哦,这些……”他眯着眼睛观察了一番。“这花都好几天了,还这么新鲜!”
“只有一只小马能种出这么久都不谢的花,晨露。”她说道,“就是你。”
“好吧,我想没错,可……”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疑惑不解。那视线太迷惑了,找不到内疚之情。
无论如何,她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真相。“这……这不是你送来的,对吧?”
慢慢地,他慢慢地摇了摇头。“不,小仙。我……我很抱歉,可是这不是我送的。为……我是说,你怎么会觉得-”
“哈哈……”她的叹息声十分尖锐。她望着安全帽和里面的宝藏,笑得十分凄凉。“我知道,这太傻了。”
“不!我是说……这……这其实不像你想的那么傻-”
“当然就是这么傻,阿晨。一直都是这么傻。”
“小仙?”他如鲠在喉,担心地望着她。“我……我不明白……”
“你当然明白了。你只是在装傻,跟我一样,我也在装傻。”她用蹄子拂过自己的鬃毛,向街对面破烂的酒店废墟望去,那目光是如此脆弱。从她唇间吐出一声长叹,“别以为我没见着你那表情,阿晨。”
“什、什么表情,小仙?”
“你瞅着焦糖仔和风儿时候的表情,还有瞅着雷纹和盛绽时候也一样,还有,我想……不,我知道……”轻声的叹息间,她哽咽了,只是凝视着他。“还有你瞅着我的时候,也是那表情。”
晨露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垂下头,将自己的蹄子挖进松散的土壤中。
“对,对!”她笑得非常凄凉,终于坐倒在地,一直把安全帽抱在胸前。“我一直都对你不是发牢骚就是取笑什么的,这真是傻透了。我们俩都知道,我们俩都清楚,这不过是为了掩盖一些蠢事儿而已。”
“这事儿才不蠢,小仙-”
“别再瞎说什么好听的来安慰我!”一时间,她怒目而视,但一转眼,那怒容又融化在哀伤的一瞥之中。她低下了头。“为什么,为什么总感觉你一直都在寻找,而我就一直都在等待,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过得越来越快,最后,我们俩都会孤独到老?”
“我们……我们并不孤单,小仙-”
“我们就是这么孤单,阿晨,我们孤单,而且……而且……”她颤抖了一下,泪光闪烁,然后她叹了口气。“我昨天差点儿就失去了你。只差一点儿就失去了你……我简直吓坏了,简直是吓得魂儿都飞了,因为我还以为我就要失去你了,而我一开始甚至都还没拥有过你!我……对不起……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拜托,”晨露温和地注视着她,“不用抱歉,昨天拆房子的事儿谁的错也不是-”
“阿晨,你个大白痴!”她大笑不止,却又痛哭失声。“我说对不起才不是为了这回事!你心里明白!”她伸出蹄子,大胆地摸着他的脸。“我开始明白了,我早该做点儿什么的。像你这样害怕顺应自己心意的温柔小伙子,我早就该做点儿什么了!”
晨露抬起了他的蹄子,非常犹豫,但终于抓住了她的前蹄。他并没有推开它,只是把它放到了自己脸上,叹了口气。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是那么忧郁。“我之所以害怕是有原因的,小仙。你知道我这辈子一直都想做什么。”他的音调阴阳顿挫,带着一种他永远都抹不掉的磁性。“你也明白照这样下去,我不得不与之拼搏的情况下,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到的。”
“阿晨-”
“你比我更坚强,更自信,小仙。”他痛苦地看着她。“我……我永远都无法给你安全。我永远都无法像我期望的那样去保护你……”
一滴眼泪从她的脸上滚落下来,她笑了,轻轻爱抚着他的脸颊。“你比你想的还能保护我,你个傻蛋,相信我吧。”她的胸口在起伏,笑得愈加灿烂。“你真的可以……”
这似乎打破了他内心的某种东西。他松了长长的一口气,就好像被什么比他的回忆更加金光灿烂的东西释放了。低头看着那安全帽,他用两只蹄子轻轻地捧起里面的郁金香花冠,认真地端详着。没浪费太多时间,晨露非常温和地抬起了它,举向仙果的头顶。
她向前垂下头来,等花冠戴好,像个孩子一样咯咯笑出了声。“嗯……”她抽着鼻子,在他的目光之下局促不安。“我……我觉得它、它和我的眼睛不太衬呢。”
“不。”他慢慢地摇了摇头,然后微笑了。“但它很衬你的笑脸。”
她泣出另一声轻笑,用前腿抹了抹眼睛。“嗯……这就算是开始吧,嗯?”
晨露再一次摇了摇头。“这才是。”他说道,然后凑到她耳畔,温柔地磨蹭着她。
她回应了那温存,然后不顾一切地抓住了他,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里。他也同样回应了她。两只小马就这样在小马镇的正中心激情相拥,化为了他们周围这片美丽彩色画布的一部分。
我就站在附近的店面之外,静静地欣赏着这生机勃勃的艺术作品。毕竟,站得这么远,最多也就只能看着了。重新体验着我马鞍包之中七弦琴的重量,我转过身来,向着小镇更加冰冷的区域进发。挽歌第八乐章在我脑海中回响,伴随着一股灼热的思绪。
我忍不住在想的是……一位真正的守护天使,她的光辉并不在于她持有什么,而是在于她舍弃了什么。
* * *
那整个下午,我心中就只有这个想法,都到了我不得不把它写下来的地步了。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把它记下来,写在日记里。挽歌在呼唤我了。我知道什么时候最好别拒绝它轻柔的拥抱,不管这拥抱是多么寒冷或者多么苍白。我必须搞清楚它的名字,它的目的,它在交响乐中的位置。除此之外,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毕竟,还有什么能阻拦我的呢?
这本日记就到此为止了。至少在完成第八乐章之前,我会全力以赴地投身入我剩下的唯一使命,那宛若巍峨的黑暗灯塔般永远等待在我前方的重大时刻。如果没有更多的挽歌需要解开的话,那么这意味着,等待我的命运不是被冻死,就是被拖入前所未有的诅咒深度。
我有一点可以保证——绝对肯定的一点——当我逝去之后,只有唯一的孤魂会负起哀悼我的责任。同时也正是她再也不会害怕做出如此宣言。
和她一样真实的你,
——天琴心弦
 
 
 
 
 
 
 
 
 
 
 
 
 
 
 
 
 
 
 
 
 
 
 
 
 
 
 
 
 
 
 
 
 
 
 
 
 
 
 
 
 
 
 
 
 
 
 
 
 
 
 
 
 
 
 
 
 
 
 
 
 
 
 
也许我能从这恐怖的诅咒中逃出生天,也许不能。有时候,最重要的是,我只希望有谁能够爱我罢了。
* * *
背景小马
VIII:众生为爱而生 完
作者:shortskirtsandexplosions
特别感谢:theBrianJ, Props, Spotlight, Samrose, RazgrizS57, and VivaceCapriccioso,Fishuwako,Seelight,Astra_Glow,以及所有帮忙勘误和评论的朋友们。
封面:Spotl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