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情理之争
Chapter Seven A Collision of Intellect and Passion
早餐的气氛稍显尴尬。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可能我只是自认为，既然我这么开心，我朋友也当一样开心才是。萍琪派确实开心。不过她给出的建议有些热情得过分，而且过于敏感，听着不太舒服。瑞瑞基本一直关注什么样的布料最合我们的体色，这样才能做出合适的服装来。她完全陷入了职业模式，大半用餐期间都举着比色卡比照着我和露娜，不时做个笔记。苹果杰克的话并不多，吃得也不多。我想问问她的难处，可是如今既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用餐过后，我稍微精神了些，但是依旧尾巴拖地，没什么力气，露娜也坚持让我先去补个觉，再跟船长开会。她把三位姑娘和斯派克赶出房间，要求我上床，这反而打消了我一丝睡意。
“你得睡了，暮光。”露娜语气坚定，“不知行吗？”她微微晃动了一下脑袋，这种独角兽常用的姿势是在询问是否能将魔法直接施于听话者的身上。我觉得露娜应该不怎么用这个姿势，这样一看她更可爱了。
“当然可以，不过能不能再待久一点？”
“就一个吻，公主，”露娜说着，弓下身子，“接着你便要前去我的国度！”
即使一晚上没睡，由于疲劳站都站不稳了，我也绝对不会亲吻时就睡着，一定是她的魔法搞的鬼。
===
一段无梦的深睡眠过后，我醒过来，我们两个的嘴唇依然抵在一起。我伸出蹄子想拉她过来，她却向后一躲，与我分离开。
“再有十分钟就要开会了。”
我翻身下床，觉得异常清爽。群星和皎月在上，要是还在上学，期末考前那个周我可要好好利用露娜的魔法！我一把抓来梳子，开始打理鬃毛和尾巴，至少要有点样子。
露娜只是立在一旁看着我，脸上是一抹富有深意的笑容。
“你在想什么？”我放下梳子，问道。
“不过是汝闭月羞花，令我陶醉，亲爱的。我无法思考，汝光彩容颜已令我了无知觉。”
我甚至感觉得到自己羞红了脸。虽然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但她确实有这意思，这才是最棒的。她真心觉得我漂亮。这位倾国倾城的雌驹觉得我很漂亮！前去会议厅时，我感觉一路上蹄子都没有触地。
萍琪派、瑞瑞、阿杰，还有军事部门的小马已经到场，我这才踏进会议室。
“哦！谢谢你们能来，不过其实真的不必参加的。或许会很无聊——”
“别傻了，亲爱的。我们能不能为作战计划贡献一份力暂且不论，至少要清楚在荒原该怎样行动吧。”
“啥？不，等等！我没有要你们一起去啊。这差不多算军事行动了。”
“噢，你是没叫上咱，暮暮，”阿杰开口道，“上次你们抛下咱，咱这次可得一块儿去。”
“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瑞瑞也不改口，“位高则任重，岂非如此（n'est-ce pas）？”
“再说了，咱既然屁股贴了那漂亮椅子，”阿杰说着伸出蹄子敲敲她的王座，“就不能辜负了这座儿！”
“我刚才就是这个意思，亲爱的。”瑞瑞呵呵笑道。
“说的话咱都蛮不懂，可就算你没说！”
“拜托了，姑娘们！真的没有必要……”我瞄了一眼露娜，期望她能帮我说说话，可她却笑得十分开心，见我陷入困境倒很享受。
接着萍琪派打断了我。只是突然爆发出一串哼声和笑声可没怎么有辩驳的样子。“暮暮，你认真的时候可真有趣！”
我知道我没有胜算了。“好吧，好吧！你们当然可以跟着来！我刚刚不知道在想什么。”看样子我这回不至于毫无准备。看那样子这回是公平斗争了。我要统筹一支势如破竹的军队，将那些黑暗的怪物像虫子一样碾碎。如果一切如计划进行，我的朋友也不必做什么事情，只需待在飞艇上吃着零食，喝着饮料，观战就好了。
随后的计划过程中，瑞瑞的逻辑十分严密，我有些惊讶。她就这次行动物资准备方面提出了不少颇具建设性的建议。“打包可是我的专长，”她解释道，“哦，对了！还有这么一件事！”
她点亮独角，搬进来一个不小的木质板条箱，看上去很费力。“天，怎么这么重！真不知道你撑不撑得住，暮暮。”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露娜借给我的那套盔甲。“就是这个了！你的秘书说你今天就想用。你小睡的时候，我和露娜谈过，清理抛光的方法她都告诉我了。不过我真得说一句，这银色比重太大，跟你不搭，亲爱的。你应该考虑镀上一些金，或者要披件金衣吧。金锦缎应该合适。”
我一时间没搞清楚情况，过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我本来计划要适应这套盔甲的重量。派对上我跟长春花提到过。
“哦……对。我觉得可能这阵子太忙，不会——”
但露娜早已经从箱子里提起那套盔甲，送到了我的面前。现在穿上盔甲真的很怪异，不过几位船长倒是……专注了很多。说不清楚那里有改观，但态度的确变化很大。
露娜给我穿盔甲时，瑞瑞一直绕着我转圈，仔细打量着每一片护板、每一根皮带以及头盔的衬垫，不时小声地“嗯”、“啊”、“啧”。
面对着我光亮的胸甲，斯派克突然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子，喷出一团绿火，嘴里冒出一张卷轴。我下意识地抓住卷轴，解开蜡封。接着我停住了，跟露娜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把卷轴放下，“先把这事办完吧？”
没有多久我们就制定出计划，几位船长带着各自的指示离开了。雷矛船长走到门口，停下步子，说道，“我只想告诉您，能在您麾下从事是我的荣幸，公主殿下。如果在我的常务之外有什么可以效劳的，您尽管吩咐。”
我谢过他，微笑着，就好像我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一样。
阿杰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临别也留了一句话，“暮暮，或许咱并不总能一条心，但看你们都很开心，大概就是好事儿吧。”
“嗯……谢了。”我跟着她一起走出会议室，一会儿就剩了我们两个，“阿杰，听我说，我看你心情有些低落。介意跟我倾诉一下你的难处吗？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她蹙起眉头，看向一旁，“没，没事儿，暮暮。”
“你真的不会说谎，阿杰。”
“咱可能还要适应适应……”她话说了一半，像是朝着会议室的方向摆了摆蹄子，“这事儿怪得很，咱放不下心。”
我疑惑地皱皱眉头，忽然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难道是因为我们都是雌驹？”
阿杰打了个响鼻，“这个……是啊，有点儿。咱可能没瑞瑞那样见多识广，但咱是不抗拒俩雌驹相爱的。应该就是这情况吧。”
“那……那我就不太明白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庆幸。
“唉……”阿杰揉了揉下巴，“咱这么说吧。天琴跟糖糖恋爱，镇里有谁惊讶吗？”
我哼了声，“不怎么见！”
阿杰点了点头，“这是因为天琴的确整天就爱看又软又翘的屁股，几乎每天夜里天琴演奏，糖糖就会到场，抢占前排，两眼瞪得溜圆……镇上哪一个不是早就猜到了接下来的故事？”
我呵呵一笑，“依我看她们也过得很愉快啊。这跟我和露娜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杰又皱起眉，蹄子蹭着地板，“平时咱可能并不会提，毕竟不是咱的事儿。”
“‘平时’，”我引着话题。
阿杰盯着地面足有一分钟，这才组织起话语，“实话说，这整件事儿从头就不对，”她抬起头，与我对视，“你从来就没看上过雌驹，暮暮。咱见你对某些雄驹留意过几次，但你可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雌驹。至少咱是不知道。你啥时候变成这样了？”
“露娜不一样，阿杰，”我并不认同，“她并非一般的雌驹，而且就是现在我也不会以‘那种眼神’看别的雌驹。”
“当真？”看她的样子并没有信服，不过并没有对这个话题紧追不舍，反而话锋一转，“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你对露娜起了感觉呢？或许咱不该问这个，但咱也见过不少痴情的雌驹，但过夜就爱得死去活来的可不多见。”
我稍微起了戒心，“哦？例如瑞瑞和领潮？还有白马？”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接着回应道，“对。那些深刻、持久的爱情。但容咱说一句，这方面你跟瑞瑞可八竿子打不着。”
我顿时有些气愤，耳朵向后倒下，“好了，一切就是这么突然，这么出乎意料，但是我什么感觉我自己清楚，阿杰！”
她还是皱着眉头，看向一旁，“对不起啊，我提到这事儿，暮暮。我刚也说了，这不关咱的事儿。咱不过……不想看你误入歧途，伤了自己的心，仅此而已。”
“你的担心我很感谢，”我稍稍放松下来，“只是我没事儿的……又何止没事儿呢！我自己很清楚！”
“好吧，咱但愿咯，”她挤出一丝微笑，“咱还是有点儿起疑，不过帮不上啥忙了。无论如何咱还是最佳密友，不管这事儿怎么发展，咱都会支持你。义不容辞嘛。”
我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对你也一样，阿杰。原封不动。”我伸出蹄子。
她总算朝我露出了个正常的笑脸，跟我击了个蹄。我的腿甲发出几声清亮的响声。
等我回到会议室，露娜一脸困惑地看着我。过了一阵子，我才开口。
“斯派克，能帮我整理一下报告，再把这几份说明文本分发给长庚号的地勤吗？”我飘浮起一沓文件，推进了他的怀里。
“交给我了，暮暮！不过你不先读一读塞拉斯蒂娅的信吗？或许要当即回个信呢。”
“哦，对了。”我拿起那张卷轴，摊开来，以便我和露娜都能看到。
暮光，
只要时间允许，请你和露娜立刻前来，有要事要谈。
塞拉斯蒂娅
我和露娜相顾一眼，“好吧，”我让语气尽量欢快一点，可惜不太成功，“现在事情都打理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去吧。”
“可以，”露娜点点头，“也该尘埃落定了。”
“那好。”我调整了一下面甲，系紧颌带，“我们飞过去？”
“可以，这样应该最为迅速。”
“同意。”
“确实。”
“我还可以多锻炼锻炼，”我抬起翅膀，确认盔甲穿戴整齐。
“的确如此。”她又点点头。
“好。”
接着是一阵漫长的停顿。终于斯派克问道：“所以你们到底去是不去？”
===
我们在坎特洛特城堡大厅的前庭降落。卫兵们让我的一身盔甲惹得有些紧张，不过还是迅速地将我们领进王座室。显然他们也预先知道我们要来。
塞拉斯蒂娅神色平常，看着我们慢慢走近王座。我和露娜站定身子，跟大公主保持合适的距离。我俯身鞠躬，露娜则微微颔首。我们都静候着塞拉斯蒂娅先开口。一般我们三个独处时，从不拘泥于正式的礼节，可我觉得这种情况下，表现得毕恭毕敬应该会大有益处。
塞拉斯蒂娅终于打破寂静，“盔甲，暮光？我还没生气到那种程度。”
玩笑话。好兆头。不过她还是讲明了她的愤怒。也并不太妙。
“我只是想适应一下盔甲的重量。”我解释道。
“友谊公主应当劳神去适应这等重负吗？”
没等我阻止，这句话就从我嘴里冒了出来，“看看一直以来这些‘友谊’问题，难道还不需要？”太迟了，我咬住嘴唇，面色有些难堪。对着塞拉斯蒂娅放狠话？我绝对不会做的！“抱歉！抱歉，只是我要保住性命啊。”
塞拉斯蒂娅很会把控责备时话语之间的停顿，我也见识到了。她在面前举起一张卷轴，匆匆看了一眼。我认出来那就是早上我送给她的那张。她将目光从卷轴上移开，高屋建瓴地盯着露娜。
“暮光告诉我，你已经将不当行为尽数坦白。可是面面俱到？”
“没有，但如果是她想知道的，我毫无保留。”露娜这句话的重点，不可能不被注意到。
塞拉斯蒂娅松开卷轴上部的魔法，随着“啪嗒”一声响，卷轴卷成了一卷。“依我看，这种建立在欺骗上的情感最终会土崩瓦解。”
我看露娜下颚的肌肉骤然收紧，鬃毛中的星光也愈加发亮。
“好吧，或许一切确实是那样开始的，”我脱口而出，希望可以缓解一下紧张的氛围，“不过我倒不是很在乎。不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
塞拉斯蒂娅望向我，眼神中充满了惊异，我缩了缩身子。这身盔甲完全没有帮上忙。干得漂亮啊，闪闪。从目无礼节到头脑愚钝，向错误迈进了一大步。明明竖锯说出来的时候那么有范儿。
塞拉斯蒂娅的耳朵稍稍后折，她说道，“这若是晚间娱乐，玩一场愚蠢的游戏并无不妥，暮光。但建立在散沙之上的城堡绝对无法长久挺立。”
我垂下了脑袋。那个家伙脑子赶不上身子快，做什么都冒冒失失的，只是从她那儿听了几条爱情“秘诀”，受几句奚落大概也是我自找的。“可是……如果我真的原谅露娜，我们也可以从头开始吧？”我放低了声音。
塞拉斯蒂娅留了情面，没有继续为难。过了一会儿，她别开脑袋，“你也应该先明白到底要原谅什么，暮光闪闪。”
我却勃然大怒，“那好啊，”我转身对露娜，“告诉我。马上。你做过最不可宽恕的事情是什么？就说那种我绝对不想知道的，清楚地告诉我。”
她的脸上先是惊诧，接着竟然露出了恐惧。
“没错！”我抓准了这个瞬间，“就说那个！你刚刚想起来的那个。告诉我。”
她有些迟疑，我转身看着塞拉斯蒂娅，“如果露娜把她最不可饶恕的行为告诉我，我还能原谅她，你是不是就满意了？我可一点都不开玩笑，你知道吗？”
塞拉斯蒂娅转而望向露娜，“合情合理。”
露娜面露怪相，紧闭着双眼过了好一阵子，“暮光，不仅如此，我要将我的所作所为尽数展现于你。”她再次睁开眼时，双眼中却迸发出强烈的纯白光线，整个房间都没入了黑暗。
我觉得这确实算不上梦境。我很清楚自己还醒着；我仍旧感觉得到蹄子下面踩着王座室的小地毯。只是露娜完全操控了我的所见所闻。
“你可知一直以来你亲昵相待的是谁？”露娜的声音在纯粹的漆黑之中回荡，“你可知一直以来你敢于眉目传情的是谁？”
忽然我见到自己冲向一座破败的城堡。此时我还没有翅膀。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我在两姐妹城堡与梦魇之月对抗的那一晚。场景转换，我由谐律精华的力量承载着，悬浮在空中，向露娜抛去精华的魔法，将梦魇之月从她体内剥离。我的双眼中，溢满的魔法与正义的怒火跳动着。
接着，四周充满了阳光，我矗立在坎特洛特塔楼前方的广场上，被成群的幻形灵包围。我发射出一道道能量光束，轰击着潮水般的敌军。
随后，我到了无尽之森，向着耸立的、邪恶的提雷克施放出庞大的光波。
然后，我翱翔在广袤沙漠中的遗迹上空，向着整个幻形灵族群宣示着主权，双眼，乃至整个躯体都喷射出恐怖的黑魔法的涌流。我漫不经心地挥动翅膀，城市便被抹去了三分之一，只是一次怒视，又使这座废墟的三分之一陷入了火海。
随即，又陷入了冰冷寂静的漆黑。过了一会儿，一只身型巨大的露娜大步流星地踏出黑暗，向我逼近。她的眼中满是蔑视，眯着眼低头望着我，“这才是她，真是蠢货！”露娜俯下身子，视野中她的面庞越来越大，最后一句话的音量有如响雷，“疾电阿绅，你配不上她！”
幻境渐渐消逝，王座室内又一次充满光亮。露娜耷拉着脑袋，盯着地面。她顿时……渺小了许多。
塞拉斯蒂娅沉默不语。她坐在马国尊贵的王座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脸颊已经挂上了泪珠。
我呢？我异常惊讶，那时甚至哭喊不出。
我想，总要有谁先开口的，结果仍是塞拉斯蒂娅。
“暮光或许会和他幸福地——”
“不可能！”露娜猛然扬起头，尽管泪流满面，却依旧怒吼着，语气中不带一丝悲哀，“我的确将真相强加于他，但事实如此！暮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当代最为强大的独角兽！如今身为天角，其操纵的魔力甚至远胜当时的你我！无论哪只称得上名的雄驹，尽不出其右！他们都不配！她这一生，就应有一位相当的伴侣！”
我想不到有谁面对如此滔天狂怒还能屹立，而塞拉斯蒂娅却岿然不动。她开口时，声音却十分微小，我必须要上前几步才能听清楚。
“她这一生？至多百余年的一生？有一点，她与你大相径庭，露娜。暮光闪闪只是凡胎。等她垂垂老矣，又会怎样？如果你的依恋并非真爱，而是一段出于傲气的感情，对象不过是如今年轻力壮的她，那么过不了几年，定会写就一幕悲剧。露娜，残酷的事实只是延后了，你一定要明白。”
我似乎无形之中被抽了一耳光。我颓然坐倒在地，盔甲与地面碰撞发出巨大的“哐当”的声响，她们却熟视无睹。
露娜声调低沉，阴森森的，“我的想法我自己最清楚，姐姐。”房间愈加冰冷。她呼气时，都会吐出一团水雾，而且我看见她蹄子与地面接触的部位也结起了白霜。“长久以来我一直怀着抵触，甚至怀疑起我的爱之真切。可我会一直爱着她，超越生死。只要明月不从空中陨落，她都会在我心中永驻。”
“那好，如果暮光无可挽回地离你而去，那爱又将如何折磨你？她的爱只有一生，此后你便孑然一身。那又会怎样？”
“照你这么说，因为她的爱并非永恒，那便毫无价值吗？那就把这话告诉那些喜欢小狗小猫的孩子啊！都丢掉吧！因为爱是短暂的，汝会因此而悲哀，便抛弃爱情，何况汝挚爱者已历经相伴与欢愉，留下快乐的一生，这才离去。”露娜皱起了鼻子，咆哮中满是蔑视，“呔！实乃懦夫！汝惧此般伤痛哉，圣君处子？或汝永世不曾倦乎高寒哉？”
塞拉斯蒂娅矗立着。
她向前踏了一步，蹄铁之下的地毯焖燃起来。
“停下啊。求你们停下啊！”我嘶喊着。
她们怒视对方，一时间剑拔弩张，但总算停住脚步。
“我只是为了你们两个好。”塞拉斯蒂娅依然紧盯着她的妹妹。
“就是保守罢了！我需要激情！”露娜高喊道。
“住嘴，住嘴，快住嘴！”我尖叫着。
她们终于都移开目光。很不幸，这就意味着她们都看向了我。
“塞拉斯蒂娅，我爱您，也尊敬您，论原因不可胜计。您为我付出的一切，哪怕是再给我几世生命，我也无法偿还。可我不能让您的恩情成为我的镣铐。我无法让您替我决定一切，我需要自主自立。”但愿我这一番话能如预想般坚定、自信。
我转身望着露娜，吞了一下口水。哪怕事已至此，我仍想赶到她身旁，在王座室的正中央，用翅膀紧紧环抱住她，“露娜，你着实吓到我了。疾电阿绅马很好，也很像样。”
她并没有回应，但脸上痛苦的表情实在令我揪心。我深呼吸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但你也要将这一年以来你耍过的阴谋诡计，一五一十地全数告诉我，而无论是哪一条，我也都会一一谅解。别，别现在告诉我！你该走了。我们之后再谈，等我冷静下来。拜托。走吧。”
露娜看着我，木然许久，才说道，“我去月塔等你。”她转身对着姐姐，鞠一深躬，十分夸张，“亲爱的姐姐，拜您高足所赐，恕不奉陪。”她的传送术扯走了王座前方的一大块地毯。尽管她尽力表现得平静，但必然也因为犯了这样的错而沮丧。如果这是失误的话。
塞拉斯蒂娅没等魔法的爆裂声消散，便开口道，“真的很抱歉，暮光。我本不想这样惹你和露娜发怒。你们都是我的心头肉，我也想让你们开心。很抱歉事情失控到这种地步。”
我想回应，但嗓子和胸口却像是被巨龙的利爪扼住，放松不开。我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塞拉斯蒂娅靠到我身旁，声音格外轻柔，“我也很抱歉，不得不干涉你私下的生活，可是希望你明白我为何如此担忧。”她迟疑了一会儿，双唇紧闭。最终，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继续道，“为情所伤的雌驹会做很多傻事。悲痛中，她或许会自残，或许会残害其他生灵。你和露娜都太过强大了，一旦为害，天地将为之变色。你若只是一只平凡的小马，那一生全由你掌控，可是你不止于此。你身为小马国一员，肩负守护王国的重任，而这一过程中，不免需要自我牺牲。一旦失去对于领袖之责的热忱，无论哪位君王都会很快沦为暴君。”
“你真的就这样认识我？我会为了爱而抛弃责任？或者我会由于失去露娜的爱，而大肆施暴？”我语气中的痛楚应当十分明显了，塞拉斯蒂娅连忙否认。
“不是的，我并不相信你真的会这样做。但你并非是当中唯一的小马。”塞拉斯蒂娅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别开眼神，望着那面描绘着击败梦魇之月一幕的彩绘玻璃。“暮光，单单忽视与恐惧便使她近乎癫狂。她自回归以来，便沉浸在痛苦的自责之中，又几乎酿成大祸！她要是……啊，我也心如刀绞，可是她要是失去了你，又会做出什么？”
我自然给不出答案。
“我抑制不住，”我说，“我可以说服自己，相信这整个事件纯粹是不智之举，还是稀松平常之事，这都不难，但我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我拍了拍左胸，发出金属相击之声。“我当真要视而不见吗？而她呢？”
塞拉斯蒂娅长叹一声，缓缓走下高台，“不该。”她又抬起头凝望着，那面彩绘玻璃记载着我的晋升。她又望向我，打量着我身上的这套盔甲——露娜的盔甲。“暮光，请你原谅。我自以为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但我现在明白了，我没有胜算。”她放低目光，又是一声长叹，“千万要走你自己的路。”
突如其来的屈服令我一时戒备全无。
“和你意见不合的感觉很怪异。”我轻声道，“我承认，或许未来什么时候，我欲痛哭却找不到可以依靠的肩膀，所有的朋友都在说‘早告诉过你’。但我必须相信此刻的感觉。”
“那便如此好了。如果你不愿听从我的建议，至少我仍会支持你。你和露娜。祝你们幸福。”
我有些犹豫，但塞拉斯蒂娅摆动了一下脑袋，我知道，她愿意与我相拥。我没有多想，冲进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我的盔甲与她的颈饰碰出了脆响，而且身着盔甲时拥抱也并没有平常那样舒服，但我并不在乎。“请不要担心。我会为了马国尽我所能，无论代价如何。我发誓！”
“萍琪毒誓？”
没想到竟然听到这种词汇从塞拉斯蒂娅的口中冒出来，我忍俊不禁。“好，那就萍琪毒誓。”
我们仍站在原地，许久才分开。
“你怎样也要咨询一下韵律吧，暮光？这种话题，或许我这样冷峻老派的雌驹给不出什么灼见，但爱之天角定有高论。”
“好，我一定去。”我告诉她，“一等方便我就去。现在还有些事情相较起来要稍微紧急一些呢。”
“哦，也对，”塞拉斯蒂娅点点头，“还有一群怪物在威胁着王国，这件小事。”
见她风趣重返，我也大为舒心，“对啊，就是那小事儿。”
“这次不带上充足的支援，不可擅自前去。我已调兵遣将，飞艇也准预备妥当。”
“太棒了！日光号（Sunbeam）可以乘载——”
“噢，并非如此，暮光！日光号只是游艇。而我的旗舰——日耀号（Solar Flare）已经移出艇坞，正在全面重修。四十位经验丰富的独角兽供给主能源，而八十位精锐天马则提供掩护。突击队由闪电天马阿尔法小队担当。”
哇哦。有多少小马认为塞拉斯蒂娅处理王国事务时，总是波澜不惊，担任指导者，可一旦下定决心，定会一做到底！
===
大概过了半小时，我登上月塔，去往露娜的卧室。我发现她踩着一块烂掉的红地毯，徘徊不已。见我到来，她猛然抬起头，耳朵也抖个不停，甚为焦虑。
“暮光，汝岂不愤恨？”可能我永远也看不习惯露娜迷茫的样子。
“我没有时间愤恨，没有时间朝你发火，哪怕你欺压过一位正直诚实的小马，哪怕你将我比作了小猫咪。不过，很快我就能腾出空，别以为这么轻易就能逃过。而与此同时……”我用双蹄夹住她的脑袋，拉到与我等高处。我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她的嘴，激吻着。【1】我缓了口气，继续道，“现在，跟你说我需要什么：一位技艺高超的珠宝匠，他的动作要快；最老旧、最廉价的飞艇，但还要能够抵达荒原；你认识的存货最足的炼金用具供货商。”
-------
【1】我说……带着怒气的吻倒别有一番风味，也丝毫不差呢。
-------
我重新过了一遍脑内的清单，“哦，再找一位一流的花匠。善做雅餐的不要找了。样式简单，能填饱肚子的，云宝黛茜最喜欢。”
——————————————————————————
译者语：？？
Chapter Seven A Collision of Intellect and Passion
早餐的气氛稍显尴尬。
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可能我只是自认为，既然我这么开心，我朋友也当一样开心才是。萍琪派确实开心。不过她给出的建议有些热情得过分，而且过于敏感，听着不太舒服。瑞瑞基本一直关注什么样的布料最合我们的体色，这样才能做出合适的服装来。她完全陷入了职业模式，大半用餐期间都举着比色卡比照着我和露娜，不时做个笔记。苹果杰克的话并不多，吃得也不多。我想问问她的难处，可是如今既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用餐过后，我稍微精神了些，但是依旧尾巴拖地，没什么力气，露娜也坚持让我先去补个觉，再跟船长开会。她把三位姑娘和斯派克赶出房间，要求我上床，这反而打消了我一丝睡意。
“你得睡了，暮光。”露娜语气坚定，“不知行吗？”她微微晃动了一下脑袋，这种独角兽常用的姿势是在询问是否能将魔法直接施于听话者的身上。我觉得露娜应该不怎么用这个姿势，这样一看她更可爱了。
“当然可以，不过能不能再待久一点？”
“就一个吻，公主，”露娜说着，弓下身子，“接着你便要前去我的国度！”
即使一晚上没睡，由于疲劳站都站不稳了，我也绝对不会亲吻时就睡着，一定是她的魔法搞的鬼。
===
一段无梦的深睡眠过后，我醒过来，我们两个的嘴唇依然抵在一起。我伸出蹄子想拉她过来，她却向后一躲，与我分离开。
“再有十分钟就要开会了。”
我翻身下床，觉得异常清爽。群星和皎月在上，要是还在上学，期末考前那个周我可要好好利用露娜的魔法！我一把抓来梳子，开始打理鬃毛和尾巴，至少要有点样子。
露娜只是立在一旁看着我，脸上是一抹富有深意的笑容。
“你在想什么？”我放下梳子，问道。
“不过是汝闭月羞花，令我陶醉，亲爱的。我无法思考，汝光彩容颜已令我了无知觉。”
我甚至感觉得到自己羞红了脸。虽然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但她确实有这意思，这才是最棒的。她真心觉得我漂亮。这位倾国倾城的雌驹觉得我很漂亮！前去会议厅时，我感觉一路上蹄子都没有触地。
萍琪派、瑞瑞、阿杰，还有军事部门的小马已经到场，我这才踏进会议室。
“哦！谢谢你们能来，不过其实真的不必参加的。或许会很无聊——”
“别傻了，亲爱的。我们能不能为作战计划贡献一份力暂且不论，至少要清楚在荒原该怎样行动吧。”
“啥？不，等等！我没有要你们一起去啊。这差不多算军事行动了。”
“噢，你是没叫上咱，暮暮，”阿杰开口道，“上次你们抛下咱，咱这次可得一块儿去。”
“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瑞瑞也不改口，“位高则任重，岂非如此（n'est-ce pas）？”
“再说了，咱既然屁股贴了那漂亮椅子，”阿杰说着伸出蹄子敲敲她的王座，“就不能辜负了这座儿！”
“我刚才就是这个意思，亲爱的。”瑞瑞呵呵笑道。
“说的话咱都蛮不懂，可就算你没说！”
“拜托了，姑娘们！真的没有必要……”我瞄了一眼露娜，期望她能帮我说说话，可她却笑得十分开心，见我陷入困境倒很享受。
接着萍琪派打断了我。只是突然爆发出一串哼声和笑声可没怎么有辩驳的样子。“暮暮，你认真的时候可真有趣！”
我知道我没有胜算了。“好吧，好吧！你们当然可以跟着来！我刚刚不知道在想什么。”看样子我这回不至于毫无准备。看那样子这回是公平斗争了。我要统筹一支势如破竹的军队，将那些黑暗的怪物像虫子一样碾碎。如果一切如计划进行，我的朋友也不必做什么事情，只需待在飞艇上吃着零食，喝着饮料，观战就好了。
随后的计划过程中，瑞瑞的逻辑十分严密，我有些惊讶。她就这次行动物资准备方面提出了不少颇具建设性的建议。“打包可是我的专长，”她解释道，“哦，对了！还有这么一件事！”
她点亮独角，搬进来一个不小的木质板条箱，看上去很费力。“天，怎么这么重！真不知道你撑不撑得住，暮暮。”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露娜借给我的那套盔甲。“就是这个了！你的秘书说你今天就想用。你小睡的时候，我和露娜谈过，清理抛光的方法她都告诉我了。不过我真得说一句，这银色比重太大，跟你不搭，亲爱的。你应该考虑镀上一些金，或者要披件金衣吧。金锦缎应该合适。”
我一时间没搞清楚情况，过了一会儿才记起来，我本来计划要适应这套盔甲的重量。派对上我跟长春花提到过。
“哦……对。我觉得可能这阵子太忙，不会——”
但露娜早已经从箱子里提起那套盔甲，送到了我的面前。现在穿上盔甲真的很怪异，不过几位船长倒是……专注了很多。说不清楚那里有改观，但态度的确变化很大。
露娜给我穿盔甲时，瑞瑞一直绕着我转圈，仔细打量着每一片护板、每一根皮带以及头盔的衬垫，不时小声地“嗯”、“啊”、“啧”。
面对着我光亮的胸甲，斯派克突然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子，喷出一团绿火，嘴里冒出一张卷轴。我下意识地抓住卷轴，解开蜡封。接着我停住了，跟露娜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把卷轴放下，“先把这事办完吧？”
没有多久我们就制定出计划，几位船长带着各自的指示离开了。雷矛船长走到门口，停下步子，说道，“我只想告诉您，能在您麾下从事是我的荣幸，公主殿下。如果在我的常务之外有什么可以效劳的，您尽管吩咐。”
我谢过他，微笑着，就好像我知道他在说什么鬼话一样。
阿杰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临别也留了一句话，“暮暮，或许咱并不总能一条心，但看你们都很开心，大概就是好事儿吧。”
“嗯……谢了。”我跟着她一起走出会议室，一会儿就剩了我们两个，“阿杰，听我说，我看你心情有些低落。介意跟我倾诉一下你的难处吗？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她蹙起眉头，看向一旁，“没，没事儿，暮暮。”
“你真的不会说谎，阿杰。”
“咱可能还要适应适应……”她话说了一半，像是朝着会议室的方向摆了摆蹄子，“这事儿怪得很，咱放不下心。”
我疑惑地皱皱眉头，忽然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难道是因为我们都是雌驹？”
阿杰打了个响鼻，“这个……是啊，有点儿。咱可能没瑞瑞那样见多识广，但咱是不抗拒俩雌驹相爱的。应该就是这情况吧。”
“那……那我就不太明白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庆幸。
“唉……”阿杰揉了揉下巴，“咱这么说吧。天琴跟糖糖恋爱，镇里有谁惊讶吗？”
我哼了声，“不怎么见！”
阿杰点了点头，“这是因为天琴的确整天就爱看又软又翘的屁股，几乎每天夜里天琴演奏，糖糖就会到场，抢占前排，两眼瞪得溜圆……镇上哪一个不是早就猜到了接下来的故事？”
我呵呵一笑，“依我看她们也过得很愉快啊。这跟我和露娜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杰又皱起眉，蹄子蹭着地板，“平时咱可能并不会提，毕竟不是咱的事儿。”
“‘平时’，”我引着话题。
阿杰盯着地面足有一分钟，这才组织起话语，“实话说，这整件事儿从头就不对，”她抬起头，与我对视，“你从来就没看上过雌驹，暮暮。咱见你对某些雄驹留意过几次，但你可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雌驹。至少咱是不知道。你啥时候变成这样了？”
“露娜不一样，阿杰，”我并不认同，“她并非一般的雌驹，而且就是现在我也不会以‘那种眼神’看别的雌驹。”
“当真？”看她的样子并没有信服，不过并没有对这个话题紧追不舍，反而话锋一转，“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你对露娜起了感觉呢？或许咱不该问这个，但咱也见过不少痴情的雌驹，但过夜就爱得死去活来的可不多见。”
我稍微起了戒心，“哦？例如瑞瑞和领潮？还有白马？”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接着回应道，“对。那些深刻、持久的爱情。但容咱说一句，这方面你跟瑞瑞可八竿子打不着。”
我顿时有些气愤，耳朵向后倒下，“好了，一切就是这么突然，这么出乎意料，但是我什么感觉我自己清楚，阿杰！”
她还是皱着眉头，看向一旁，“对不起啊，我提到这事儿，暮暮。我刚也说了，这不关咱的事儿。咱不过……不想看你误入歧途，伤了自己的心，仅此而已。”
“你的担心我很感谢，”我稍稍放松下来，“只是我没事儿的……又何止没事儿呢！我自己很清楚！”
“好吧，咱但愿咯，”她挤出一丝微笑，“咱还是有点儿起疑，不过帮不上啥忙了。无论如何咱还是最佳密友，不管这事儿怎么发展，咱都会支持你。义不容辞嘛。”
我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我对你也一样，阿杰。原封不动。”我伸出蹄子。
她总算朝我露出了个正常的笑脸，跟我击了个蹄。我的腿甲发出几声清亮的响声。
等我回到会议室，露娜一脸困惑地看着我。过了一阵子，我才开口。
“斯派克，能帮我整理一下报告，再把这几份说明文本分发给长庚号的地勤吗？”我飘浮起一沓文件，推进了他的怀里。
“交给我了，暮暮！不过你不先读一读塞拉斯蒂娅的信吗？或许要当即回个信呢。”
“哦，对了。”我拿起那张卷轴，摊开来，以便我和露娜都能看到。
暮光，
只要时间允许，请你和露娜立刻前来，有要事要谈。
塞拉斯蒂娅
我和露娜相顾一眼，“好吧，”我让语气尽量欢快一点，可惜不太成功，“现在事情都打理得差不多了，现在就去吧。”
“可以，”露娜点点头，“也该尘埃落定了。”
“那好。”我调整了一下面甲，系紧颌带，“我们飞过去？”
“可以，这样应该最为迅速。”
“同意。”
“确实。”
“我还可以多锻炼锻炼，”我抬起翅膀，确认盔甲穿戴整齐。
“的确如此。”她又点点头。
“好。”
接着是一阵漫长的停顿。终于斯派克问道：“所以你们到底去是不去？”
===
我们在坎特洛特城堡大厅的前庭降落。卫兵们让我的一身盔甲惹得有些紧张，不过还是迅速地将我们领进王座室。显然他们也预先知道我们要来。
塞拉斯蒂娅神色平常，看着我们慢慢走近王座。我和露娜站定身子，跟大公主保持合适的距离。我俯身鞠躬，露娜则微微颔首。我们都静候着塞拉斯蒂娅先开口。一般我们三个独处时，从不拘泥于正式的礼节，可我觉得这种情况下，表现得毕恭毕敬应该会大有益处。
塞拉斯蒂娅终于打破寂静，“盔甲，暮光？我还没生气到那种程度。”
玩笑话。好兆头。不过她还是讲明了她的愤怒。也并不太妙。
“我只是想适应一下盔甲的重量。”我解释道。
“友谊公主应当劳神去适应这等重负吗？”
没等我阻止，这句话就从我嘴里冒了出来，“看看一直以来这些‘友谊’问题，难道还不需要？”太迟了，我咬住嘴唇，面色有些难堪。对着塞拉斯蒂娅放狠话？我绝对不会做的！“抱歉！抱歉，只是我要保住性命啊。”
塞拉斯蒂娅很会把控责备时话语之间的停顿，我也见识到了。她在面前举起一张卷轴，匆匆看了一眼。我认出来那就是早上我送给她的那张。她将目光从卷轴上移开，高屋建瓴地盯着露娜。
“暮光告诉我，你已经将不当行为尽数坦白。可是面面俱到？”
“没有，但如果是她想知道的，我毫无保留。”露娜这句话的重点，不可能不被注意到。
塞拉斯蒂娅松开卷轴上部的魔法，随着“啪嗒”一声响，卷轴卷成了一卷。“依我看，这种建立在欺骗上的情感最终会土崩瓦解。”
我看露娜下颚的肌肉骤然收紧，鬃毛中的星光也愈加发亮。
“好吧，或许一切确实是那样开始的，”我脱口而出，希望可以缓解一下紧张的氛围，“不过我倒不是很在乎。不也是游戏的一部分吗？”
塞拉斯蒂娅望向我，眼神中充满了惊异，我缩了缩身子。这身盔甲完全没有帮上忙。干得漂亮啊，闪闪。从目无礼节到头脑愚钝，向错误迈进了一大步。明明竖锯说出来的时候那么有范儿。
塞拉斯蒂娅的耳朵稍稍后折，她说道，“这若是晚间娱乐，玩一场愚蠢的游戏并无不妥，暮光。但建立在散沙之上的城堡绝对无法长久挺立。”
我垂下了脑袋。那个家伙脑子赶不上身子快，做什么都冒冒失失的，只是从她那儿听了几条爱情“秘诀”，受几句奚落大概也是我自找的。“可是……如果我真的原谅露娜，我们也可以从头开始吧？”我放低了声音。
塞拉斯蒂娅留了情面，没有继续为难。过了一会儿，她别开脑袋，“你也应该先明白到底要原谅什么，暮光闪闪。”
我却勃然大怒，“那好啊，”我转身对露娜，“告诉我。马上。你做过最不可宽恕的事情是什么？就说那种我绝对不想知道的，清楚地告诉我。”
她的脸上先是惊诧，接着竟然露出了恐惧。
“没错！”我抓准了这个瞬间，“就说那个！你刚刚想起来的那个。告诉我。”
她有些迟疑，我转身看着塞拉斯蒂娅，“如果露娜把她最不可饶恕的行为告诉我，我还能原谅她，你是不是就满意了？我可一点都不开玩笑，你知道吗？”
塞拉斯蒂娅转而望向露娜，“合情合理。”
露娜面露怪相，紧闭着双眼过了好一阵子，“暮光，不仅如此，我要将我的所作所为尽数展现于你。”她再次睁开眼时，双眼中却迸发出强烈的纯白光线，整个房间都没入了黑暗。
我觉得这确实算不上梦境。我很清楚自己还醒着；我仍旧感觉得到蹄子下面踩着王座室的小地毯。只是露娜完全操控了我的所见所闻。
“你可知一直以来你亲昵相待的是谁？”露娜的声音在纯粹的漆黑之中回荡，“你可知一直以来你敢于眉目传情的是谁？”
忽然我见到自己冲向一座破败的城堡。此时我还没有翅膀。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我在两姐妹城堡与梦魇之月对抗的那一晚。场景转换，我由谐律精华的力量承载着，悬浮在空中，向露娜抛去精华的魔法，将梦魇之月从她体内剥离。我的双眼中，溢满的魔法与正义的怒火跳动着。
接着，四周充满了阳光，我矗立在坎特洛特塔楼前方的广场上，被成群的幻形灵包围。我发射出一道道能量光束，轰击着潮水般的敌军。
随后，我到了无尽之森，向着耸立的、邪恶的提雷克施放出庞大的光波。
然后，我翱翔在广袤沙漠中的遗迹上空，向着整个幻形灵族群宣示着主权，双眼，乃至整个躯体都喷射出恐怖的黑魔法的涌流。我漫不经心地挥动翅膀，城市便被抹去了三分之一，只是一次怒视，又使这座废墟的三分之一陷入了火海。
随即，又陷入了冰冷寂静的漆黑。过了一会儿，一只身型巨大的露娜大步流星地踏出黑暗，向我逼近。她的眼中满是蔑视，眯着眼低头望着我，“这才是她，真是蠢货！”露娜俯下身子，视野中她的面庞越来越大，最后一句话的音量有如响雷，“疾电阿绅，你配不上她！”
幻境渐渐消逝，王座室内又一次充满光亮。露娜耷拉着脑袋，盯着地面。她顿时……渺小了许多。
塞拉斯蒂娅沉默不语。她坐在马国尊贵的王座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脸颊已经挂上了泪珠。
我呢？我异常惊讶，那时甚至哭喊不出。
我想，总要有谁先开口的，结果仍是塞拉斯蒂娅。
“暮光或许会和他幸福地——”
“不可能！”露娜猛然扬起头，尽管泪流满面，却依旧怒吼着，语气中不带一丝悲哀，“我的确将真相强加于他，但事实如此！暮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当代最为强大的独角兽！如今身为天角，其操纵的魔力甚至远胜当时的你我！无论哪只称得上名的雄驹，尽不出其右！他们都不配！她这一生，就应有一位相当的伴侣！”
我想不到有谁面对如此滔天狂怒还能屹立，而塞拉斯蒂娅却岿然不动。她开口时，声音却十分微小，我必须要上前几步才能听清楚。
“她这一生？至多百余年的一生？有一点，她与你大相径庭，露娜。暮光闪闪只是凡胎。等她垂垂老矣，又会怎样？如果你的依恋并非真爱，而是一段出于傲气的感情，对象不过是如今年轻力壮的她，那么过不了几年，定会写就一幕悲剧。露娜，残酷的事实只是延后了，你一定要明白。”
我似乎无形之中被抽了一耳光。我颓然坐倒在地，盔甲与地面碰撞发出巨大的“哐当”的声响，她们却熟视无睹。
露娜声调低沉，阴森森的，“我的想法我自己最清楚，姐姐。”房间愈加冰冷。她呼气时，都会吐出一团水雾，而且我看见她蹄子与地面接触的部位也结起了白霜。“长久以来我一直怀着抵触，甚至怀疑起我的爱之真切。可我会一直爱着她，超越生死。只要明月不从空中陨落，她都会在我心中永驻。”
“那好，如果暮光无可挽回地离你而去，那爱又将如何折磨你？她的爱只有一生，此后你便孑然一身。那又会怎样？”
“照你这么说，因为她的爱并非永恒，那便毫无价值吗？那就把这话告诉那些喜欢小狗小猫的孩子啊！都丢掉吧！因为爱是短暂的，汝会因此而悲哀，便抛弃爱情，何况汝挚爱者已历经相伴与欢愉，留下快乐的一生，这才离去。”露娜皱起了鼻子，咆哮中满是蔑视，“呔！实乃懦夫！汝惧此般伤痛哉，圣君处子？或汝永世不曾倦乎高寒哉？”
塞拉斯蒂娅矗立着。
她向前踏了一步，蹄铁之下的地毯焖燃起来。
“停下啊。求你们停下啊！”我嘶喊着。
她们怒视对方，一时间剑拔弩张，但总算停住脚步。
“我只是为了你们两个好。”塞拉斯蒂娅依然紧盯着她的妹妹。
“就是保守罢了！我需要激情！”露娜高喊道。
“住嘴，住嘴，快住嘴！”我尖叫着。
她们终于都移开目光。很不幸，这就意味着她们都看向了我。
“塞拉斯蒂娅，我爱您，也尊敬您，论原因不可胜计。您为我付出的一切，哪怕是再给我几世生命，我也无法偿还。可我不能让您的恩情成为我的镣铐。我无法让您替我决定一切，我需要自主自立。”但愿我这一番话能如预想般坚定、自信。
我转身望着露娜，吞了一下口水。哪怕事已至此，我仍想赶到她身旁，在王座室的正中央，用翅膀紧紧环抱住她，“露娜，你着实吓到我了。疾电阿绅马很好，也很像样。”
她并没有回应，但脸上痛苦的表情实在令我揪心。我深呼吸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原谅你了。我原谅你，但你也要将这一年以来你耍过的阴谋诡计，一五一十地全数告诉我，而无论是哪一条，我也都会一一谅解。别，别现在告诉我！你该走了。我们之后再谈，等我冷静下来。拜托。走吧。”
露娜看着我，木然许久，才说道，“我去月塔等你。”她转身对着姐姐，鞠一深躬，十分夸张，“亲爱的姐姐，拜您高足所赐，恕不奉陪。”她的传送术扯走了王座前方的一大块地毯。尽管她尽力表现得平静，但必然也因为犯了这样的错而沮丧。如果这是失误的话。
塞拉斯蒂娅没等魔法的爆裂声消散，便开口道，“真的很抱歉，暮光。我本不想这样惹你和露娜发怒。你们都是我的心头肉，我也想让你们开心。很抱歉事情失控到这种地步。”
我想回应，但嗓子和胸口却像是被巨龙的利爪扼住，放松不开。我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塞拉斯蒂娅靠到我身旁，声音格外轻柔，“我也很抱歉，不得不干涉你私下的生活，可是希望你明白我为何如此担忧。”她迟疑了一会儿，双唇紧闭。最终，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继续道，“为情所伤的雌驹会做很多傻事。悲痛中，她或许会自残，或许会残害其他生灵。你和露娜都太过强大了，一旦为害，天地将为之变色。你若只是一只平凡的小马，那一生全由你掌控，可是你不止于此。你身为小马国一员，肩负守护王国的重任，而这一过程中，不免需要自我牺牲。一旦失去对于领袖之责的热忱，无论哪位君王都会很快沦为暴君。”
“你真的就这样认识我？我会为了爱而抛弃责任？或者我会由于失去露娜的爱，而大肆施暴？”我语气中的痛楚应当十分明显了，塞拉斯蒂娅连忙否认。
“不是的，我并不相信你真的会这样做。但你并非是当中唯一的小马。”塞拉斯蒂娅的声音越来越轻，她别开眼神，望着那面描绘着击败梦魇之月一幕的彩绘玻璃。“暮光，单单忽视与恐惧便使她近乎癫狂。她自回归以来，便沉浸在痛苦的自责之中，又几乎酿成大祸！她要是……啊，我也心如刀绞，可是她要是失去了你，又会做出什么？”
我自然给不出答案。
“我抑制不住，”我说，“我可以说服自己，相信这整个事件纯粹是不智之举，还是稀松平常之事，这都不难，但我无法改变既成的事实。”我拍了拍左胸，发出金属相击之声。“我当真要视而不见吗？而她呢？”
塞拉斯蒂娅长叹一声，缓缓走下高台，“不该。”她又抬起头凝望着，那面彩绘玻璃记载着我的晋升。她又望向我，打量着我身上的这套盔甲——露娜的盔甲。“暮光，请你原谅。我自以为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但我现在明白了，我没有胜算。”她放低目光，又是一声长叹，“千万要走你自己的路。”
突如其来的屈服令我一时戒备全无。
“和你意见不合的感觉很怪异。”我轻声道，“我承认，或许未来什么时候，我欲痛哭却找不到可以依靠的肩膀，所有的朋友都在说‘早告诉过你’。但我必须相信此刻的感觉。”
“那便如此好了。如果你不愿听从我的建议，至少我仍会支持你。你和露娜。祝你们幸福。”
我有些犹豫，但塞拉斯蒂娅摆动了一下脑袋，我知道，她愿意与我相拥。我没有多想，冲进她的怀里，紧紧地抱住她。我的盔甲与她的颈饰碰出了脆响，而且身着盔甲时拥抱也并没有平常那样舒服，但我并不在乎。“请不要担心。我会为了马国尽我所能，无论代价如何。我发誓！”
“萍琪毒誓？”
没想到竟然听到这种词汇从塞拉斯蒂娅的口中冒出来，我忍俊不禁。“好，那就萍琪毒誓。”
我们仍站在原地，许久才分开。
“你怎样也要咨询一下韵律吧，暮光？这种话题，或许我这样冷峻老派的雌驹给不出什么灼见，但爱之天角定有高论。”
“好，我一定去。”我告诉她，“一等方便我就去。现在还有些事情相较起来要稍微紧急一些呢。”
“哦，也对，”塞拉斯蒂娅点点头，“还有一群怪物在威胁着王国，这件小事。”
见她风趣重返，我也大为舒心，“对啊，就是那小事儿。”
“这次不带上充足的支援，不可擅自前去。我已调兵遣将，飞艇也准预备妥当。”
“太棒了！日光号（Sunbeam）可以乘载——”
“噢，并非如此，暮光！日光号只是游艇。而我的旗舰——日耀号（Solar Flare）已经移出艇坞，正在全面重修。四十位经验丰富的独角兽供给主能源，而八十位精锐天马则提供掩护。突击队由闪电天马阿尔法小队担当。”
哇哦。有多少小马认为塞拉斯蒂娅处理王国事务时，总是波澜不惊，担任指导者，可一旦下定决心，定会一做到底！
===
大概过了半小时，我登上月塔，去往露娜的卧室。我发现她踩着一块烂掉的红地毯，徘徊不已。见我到来，她猛然抬起头，耳朵也抖个不停，甚为焦虑。
“暮光，汝岂不愤恨？”可能我永远也看不习惯露娜迷茫的样子。
“我没有时间愤恨，没有时间朝你发火，哪怕你欺压过一位正直诚实的小马，哪怕你将我比作了小猫咪。不过，很快我就能腾出空，别以为这么轻易就能逃过。而与此同时……”我用双蹄夹住她的脑袋，拉到与我等高处。我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她的嘴，激吻着。【1】我缓了口气，继续道，“现在，跟你说我需要什么：一位技艺高超的珠宝匠，他的动作要快；最老旧、最廉价的飞艇，但还要能够抵达荒原；你认识的存货最足的炼金用具供货商。”
-------
【1】我说……带着怒气的吻倒别有一番风味，也丝毫不差呢。
-------
我重新过了一遍脑内的清单，“哦，再找一位一流的花匠。善做雅餐的不要找了。样式简单，能填饱肚子的，云宝黛茜最喜欢。”
——————————————————————————
译者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