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风信子Lv.10
独角兽

露娜暗语 (The Luna Cypher)

第三章 艰苦归程

第 3 章
5 年前
第三章 艰苦归程
Chapter Three Limping Home
 
 
“云宝?云宝黛茜?”我向她走去,可突然感觉什么撞上了胸甲。低头一看,是露娜武装的翼尖抵在了我的胸膛上。她默然不言,但我望着她的脸,却是一副警戒的神情。她微微摇了摇头。
猛地我要喊出来了。云宝黛茜需要我!我喉头紧涩,泪水开始在我的眼眶中聚集,阵阵的刺痛。接着,我注意到身边剩下的小马全都盯着我。哪怕是那些忙于照顾伤员的小马,也用眼角朝我的方向瞄了一眼。他们都望着我——不是为了得到指点,不是为了接受命令——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够挺过这次灾难的方法。
我闭上双眼,深呼吸。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露娜已经放下翅膀,缓缓地向前踱步。
“她现在怎样?”我问站在一边,背着个医疗鞍包的小马。我尽量把声音压低,保持平缓。
“还活着,”那医疗马告诉我,“我给她麻醉了,等她醒过来,可能会很疼。”
我能看到一根翅膀有好几处都错了位,这可要比她撞上镇北那颗大橡树受的伤严重得多。我缓缓地走近,却一下子丧失了冷静的假象。“日月在上!她的腿!”
露娜走到我身边,用翅膀轻抚我的翅膀。我又深呼吸一回,问道,“她怎么了?”
另一只小马开了口。他的胸口正在接受包扎,说话时稍微有些气喘,“她飞离了队伍,被六七只飞鬼围住了。翅膀折断之前还放倒了好几只。”他疼得咧了下嘴,又道,“倒还控制住腿先着地。所以这才折了腿,但我觉得总要比脖子或背着地好得多。”他伤感地摇摇头,“这姑娘可真的是厉害,但愿她能挺过去。”
我狠狠地咬着下唇,用鼻子呼吸了好几秒。依然没能阻止泪水从脸颊滑落,但声音必须要压住,要冷静。
我向斯比维船长打了个蹄势,“船长,向道奇道口送去个信使,让他们准备一艘特快,并清理前往坎特洛特的道路。这应当是将重伤员送去医院的最快方式了。我们先把伤员载上长庚号,同时船员修理方向舵,填补漏洞。在转移到火车上时,道奇城的一声可做进一步检伤分类。”
“明白,殿下。”他一个敬礼,便疾跑而去。
我内心斗争了许久,才终于同云宝黛茜分别,还有别的小马需要我。我和露娜在伤员之间穿梭,用仅剩的魔力缓和他们的疼痛,促进伤口闭合。有几只小马伤得比云宝黛茜还要重,但倒还没有帮不上忙的地步。我要是……不,我想都不敢想。
露娜始终伴在我身旁,默默地协助。她的陪伴给了我不少的心理支持,但同样也观察着我,她无疑早已经历过无数次了。她是……到底怎么说?判官?不,不至于那样严苛,但我肯定她会忍不住对我的行为进行评价。我不想辜负塞拉斯蒂娅的期望,对她也同样。
自从我执政以来,她便对我大有帮助,教会我如何在不同情况下显得强势,教会我上千件零零碎碎的事情,使我的日常生活逐渐贴近执政的君主。我与竖锯探险归来后,这一年来见她愈加频繁,也渐渐地欣赏她性格中的微妙之处。我从她身上学到了许多,比如现在,战争的真相。我希望这部分知识越少运用越好。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坚持住的,恐怕没有露娜在身边,我早就要倒下了。我知识不断地将蹄子放在面前的小马身上,做当做的,说当说的。我余下的魔法已经不足以移动伤员,但依靠飞行能力和陆马的力量仍能将担架抬到船尾舱门处。随后又帮忙把船员室里烤熟的飞行物的遗体刮除出去,整理储备盔甲和装备,终于微风船长前来告知,长庚号预备好起飞了。
舰船北行,我立在舰桥上,望着其下滑动而过的沙漠,远方缓缓下沉的夕阳。这场战斗持续了……多久?一个钟头?两个?总不会再多了。但后续处理却用了一整天。太阳完全落下之前,我们赶不到道奇城的。到了那里我又要做什么呢?矗立在甲板上愿望,不要想那些受伤的小马吗?我的小马哟。我那傲慢的,鲁莽的,曼妙的云宝黛茜,蜷缩在床铺上——
“暮光,我需要你帮帮忙。”
露娜静悄悄地走上来,在我耳畔轻语,而这时我已经没力气开口了。
我打了招呼便离开了舰桥。两只马共同步至船尾,可露娜却始终一言未发。走进了我的船舱,关上门,我便问,“怎么了?”
“恐怕傍晚时分我要没有力气升起月亮了。”
“这我要怎么帮你?你要是升不起月亮,不该由塞拉斯蒂娅代管吗?”这话刚刚脱口,我便意识到这事不该说,心跳都停了一拍。
“对,”露娜支开目光,叹息一声,“诚然如此。”
我可真傻。要是塞拉斯蒂娅看到特定时分月亮没有升起来,她会怎么想?再怎样,她也会以为妹妹有什么山高水低。最好还是不要害太阳女神惊慌才是。“要……要是让我帮忙的话,我一定尽力而为。”
她又抬头望向我,“将力量借于我,正如曾经我将力量给予你那般。此非等闲之事,我必当谨重,暮光。”
“我也给不出多少了,你要是觉得残余的这些足够,那就拿去用吧。”
我们步行至船尾的行道上,静候着。风扑面而来,卷带着船上恐怖的气味:汗水,血水,粘液,恐惧,尚不仅如此。就算是仅有几首提到过战场上伤员的战歌和传说也从未论及气味。那味道实在不可接受。
我曾见过露娜移动、引导月之巨轮,不止一次,可从未有这样近距离。当时我执行她的职责那次,是纯粹依靠蛮力,其中的美感成分你们也可想而知了【1】。而现在,我却置身于这场仪式之中,见识到,也感受到这项任务之精细,虽然力量依然不可或缺。我将剩余的魔力汇集起来,与露娜的魔力联结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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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也就是说,毫无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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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身体虚弱,他的魔法依然厚重,充满了力量,我是很为吃惊。在露娜的指引下,我将一束束的星光同其所属的水晶节点连接,这也是目前最不麻烦的臆想恩物。露娜用魔力缓缓地推动,群星交织回转,巨大的本轮遵循着天体舞蹈的节律,相互缠绕,就成了夜。我原本就少的可怜的能量再剩下的那些,就只能协助露娜稳定魔法而已。我通过她,触摸到了月亮,也感触到其冰冷的魔法在我的——我们的控制中运转。太美妙了。
也正是因此,我晕厥过去,在倒下时,我的独角还掀开了一大块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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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抵达道奇道口,露娜叫醒了我。两个小时半昏迷式的睡眠完全无法回复我的力量,但聊胜于无。
道奇道口的小马都吓坏了,也十分迷茫。我们必须时常监督着他们,工作才能以正常速率进行。而且他们见到露娜总是提心吊胆的,也很麻烦。怎么会还有小马以为她是梦魇之月,真的是不可理喻。若再见到一只汗如雨下,默默避开她的小马,我甚至有点想展开翅膀,吓他一番,这部分的我可真是狭隘。
搭载着伤员的火车离站之后,我便将重心转移到其他任务上。没有送别就把云宝黛茜送走,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但她却又绝不可能听见道别的。于是我便只是在她脸颊上留下一个吻,聊以自慰,虽说她要是醒着的话,一定会对这些“缠缠绵绵”的东西嗤之以鼻。
我向当地居民发表了一番安抚演说,警长和镇长分列两旁,告诉他们怪物已经被击败,各位也不再处于危险之中。“就目前而言,”却是缀在其后的,我并没有大声讲出来。曲尾峡谷遗迹那里的黑魔法之坑仍需解决,但此时此刻我的舰船和船员都不可能进一步追击。
之后,我坐在镇长桌旁写了几封信,若是几年前,首先一封一定要写给塞拉斯蒂娅,但之后一切都大变了模样。我写给了那几位最好的朋友。我尽量使用最平缓的词汇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却传达着阴暗的寓意。随后,我把那张被泪水打湿的信纸揉成一团,重新来过,这次竖起信纸,远离我的脸。
我又写给了斯派克,写给管家,写给卫队队长,写给坎特洛特的飞艇场,写给皇家医院,最后才是塞拉斯蒂娅。我将信件交给这里最迅速的天马,告诉他送去我的城堡,到那里里斯派克和护卫队的信使自然会分派到各自收信者蹄上。
长庚号的船员正在进行更为全面的检查评估,我正准备帮一把,露娜却来截断了我。
“快去休息,暮光。”
确实,我感觉重力好像翻了倍,我解释不清楚,但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指了指长庚号船尾那里,有一对天马船员正悬停在弯折的方向舵旁边。“他们还没有休息呢!”我的语气要比预想的更尖锐。
“相信我,暮光。”露娜的语调也更加严厉,“至明日一切都会好的。你若在琐碎之事上耗空精神,一旦出现危机,要怎样对付。”
“不过是一两个钟头的事儿。弄完我就去睡了。”
“甚矣,其不惠。”
“我处理这场远征,难道不是处处充满着‘不惠’吗?我再继续下去又能怎样?”我顶撞道。
“呔!”露娜确实发怒了,“莫类小儿,暮光闪闪!孩童且会深陷自责,而无所害。汝乃小马国之公主,治下万千民众!若如此,天下何以治?”
行吧……她教导小马的风格和塞拉斯蒂娅稍微有点不同。感受不到那种温和的,循循善诱的东西,比如“你觉得怎样是最合适的呢,暮光闪闪?”不过我估计当下“打起精神,别自以为是了”才是我需要的。
“我……那好。你说得对。我这就去睡一会儿。”我转身走向舷梯,没有挪出几步,露娜又开口道。
“不管你怎么想,你今天做得很好,暮光。”
“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只觉得我太慢,太蠢……顶不住压力。”
露娜也转身,伴在我身旁,“不过,你带领我们迈向了胜利。”
“对啊,我们赢了。至少还是赢了。”
露娜停下步子,指着附近一栋房子的屋顶。上面有一只小雄驹,伏在烟囱旁。这个时候像他这样年纪的孩子早该上床了。他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长庚号。“他今晚就会梦到飞艇,梦到自己飞往遥远的国度。他的梦乡不会有怪物侵扰,因为我们已将怪物赶走。”
很奇怪,这样一件小事却叫我舒服很多。但事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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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我从睡梦中醒来,一伸展身子——却差点叫出来。我的脊背和翅膀都好像泡在了酸液里。身上好多昨天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也都起了瘀青,疼得厉害,有几处刺伤,几处浅割伤,不过跟使用过度的飞行肌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露娜倒是毫不同情,“没错,一副优秀的盔甲重量会分散得极为平衡,感觉好像毫无负担,但整体的重量仍要承担。翅膀和蹄子绝对骗不过去,明天或许疼得更厉害,但再之后就会渐渐消退。”
至少我的角不怎么疼。泡一回热水澡,再来一壶柳皮茶应该会有所帮助,当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奢侈活动上可不在我的计划之中。
修理工作十分顺利,不过有几个引擎部件需要更换,但道奇道口并没有现成的。如果我能锁定到坎特洛特飞艇场的货仓的话,我可能就用上对象确定的传送术了,不过很可能我会从其他飞艇上把部件扒下来。为“借来”的零部件付钱我倒是很乐意,不过要是把别的飞艇弄瘫痪可就坏了。我试过用魔法修理,不过我的控制能力尚且达不到精细机械零件的准确程度。
“她能飞到坎特洛特吗?”我问首席工程师。
“半路上要翻过角峰(Canterhorn),还有当地的热气流……”他的脸色很难看,眯着眼睛,不断地咋舌。
“那就是‘可能不行’了。”我思考了一会儿,“能用火车头拉回去吗?”
“啊……不行,殿下。”他说道,“抱歉,但是介于长庚号的荷载,一旦有强侧风,火车头会被带离轨道的。”
“那好吧。”我叹了口气,“那么能不能到小马镇城堡?”
“嗯……”他扬了扬脑袋,眯缝着眼望着修补好的方向舵,“应该成,不搞什么花哨就成。但我也保证不了。”
等到完全恢复,做好向沙漠城的深坑发起进攻的准备要花费很久,我不太乐意,但又没有他法。我在道奇城留在了四只天马,轮流巡飞侦查荒原。一旦再有怪物从沙漠中爬出来,至少我们能得到预警。
我们以半速向北行驶,尽量减少施加在毁坏引擎上的压力,我大概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都跟着工程师驱动船体,保证关键维修部位工作良好。随后我回到自己的船舱,准备再写几封信,这时露娜又出现了。
“最近有无伸展过翅膀?不然要僵硬的。”
当然没有了。哪怕是想想我都极力避免。我咕哝了几句脱不开身之类的话,露娜却瞪了我一眼。
“好吧,”我就临场做戏,在狭窄的通道里扇扇左翅膀,“那我伸——噢!”
“要我帮忙吗?此时痛则痛,若忽视,行至明日,疼痛与僵硬可要三倍加之。”
于是我就让露娜引着我到了床铺上,我斜着身蹲坐着,腿压在身子下面。她的肩膀靠着我的肩膀,用魔法把住了我的翼尖,缓缓地拉动,直到翅膀完全伸展开来。
我堂堂小马国皇室公主,王国的英雄,多少次拯救马国。我是领下无可置疑的君主,万千小马的领袖。怎么能跟个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的。
露娜温柔地引导着我的翅膀贴在体侧,很快又拉伸开来,上下移动着。
“我这漫天的星星啊!你这是要杀了我,你个狠毒的月亮屁股!”
露娜只是偷笑几声,依然不停蹄,稳如泰山。我只得放弃抵抗,低声咒骂着权当安慰,嘴里蹦出来的污言秽语竖锯【2】要是听了可都要替我自豪一番。虽然过程剧痛难忍,但不得不说露娜很清楚她在干什么。她精准地寻找到我身上疼痛的肌肉部位,然后迅速解决。按摩有助于缓解瘀青?到家我可得好好查查。怎么可能呢,我十分怀疑月之公主是一位隐藏已久的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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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这匹马固然有许多可敬的品德,但要是发起火来,那张嘴绝对是我见过最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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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想到,在被露娜蹂躏过后,我竟觉得整个世界都更明丽了。疼还是疼,但原本严重的撕扯感了无踪迹。我翻了个身,本只想眯个几分钟,但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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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要好好报复一下。但我想的复仇方法绝不是让露娜感受与我相同的痛苦。说真的。
天很暗,身边零零散散的几支蜡烛只够看清楚周边。我也把肩膀紧贴着她的肩膀,轻轻地用魔法扯了扯她的翅膀。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叫喊,也没有像我那样破口大骂。或许按摩一下情况就不一样了?
身下压着深紫色的垫子,我扭动身躯,直到跟她面对面相接,接着弓起身子,在她的肩膀上左戳右捅,以为会有瘀青或者硬痂。而她暗色皮毛之下厚实的肌肉却稍稍移动了一下,我更用力地按,将“毒蹄”伸向了她后背的长肌。我继续向前挪,胸部紧贴到一起,蹄子也“加入战场”。她的气味好像月光花和夜来香,其下似乎还蕴藏着温暖、强烈而神秘的东西。她吐出一口气,微微呻吟,但我看来全然不像痛苦的表情。倒是恰恰相反。她的翅膀直直地伸出来,那修长而锐利的飞羽绕过身旁,将我揽入了怀中。
“啊,暮光,”她对着我的耳朵轻语道,“太舒服了。”
听到她的声音,我明白过来,跟我纠缠在一起的这只雌驹并非露娜。我想推开她,却被周身的暗色翅膀团团围困住。梦魇缓缓睁开那双发着微光的龙目,口中传出深沉的笑声。“痛则剧痛,欢则纵欢,暮光闪闪。我可以向你展示其极致……你若乐意,两者同时亦可。”她倚得更近,嘴唇拂过我的脸颊,轻声道,“开口便是。”
我要喊出来了。我想逃开。我想说——几句话。但我完全怔住了,不能移动,说不出话,甚至无法呼吸,终于梦魇松开我,我也幡然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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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语:明示(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