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诅咒的王国

~ 第一幕~ 第四章 ~ 瓢虫懒洋洋 ~

第 7 章
5 年前


~ 第一幕~ 第四章 ~ 瓢虫懒洋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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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北山第一次看到他。天色已晚,他回到旅店准备休息。他走入走廊准备找他的房间的时候,看到了一只年长的雄驹从她的房间里出来。那个雄驹也注意到他了,他黄色的眼睛转向北山的方向。 
“是你。” 
他脱口而出,然后那个陌生的雄驹高兴地笑了。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在北山面前凭空消失了。北山十分震惊。回过神之后,他冲了过去,打开门,走进了灯光昏暗的房间。 
他看到她和往常一样呆在窗边,但是她转向他时,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里的泪水。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是他知道他说不出来什么。 
“他问我有没有改变想法。”她小声说。
“那你有吗?” 
“我不知道。这是最让我害怕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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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害怕吗?”
暮光没有立刻回答。虽然她知道答案必然是肯定的,但是知道这点和愿意承认这点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她坐在休息着的斯派克头上,一直关注这大概四十码远处的金色大门。黎明的阳光照在这个王国上,给城市和城堡都染上了和大门颜色一样的金橙色光泽。这就像她记忆中的那样,但是这又不一样。
这是最让他害怕的。
曾经了如指掌的东西,如今却完全不了解了。她短暂地想到了瑞瑞。她经常这样。
“是的。”她回答说。虽然她早已知道答案,但是她还是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害怕吗?”
他的笑声回荡在空中。“你绝对想象不到。”虽然他的话不假,但是他说这话的语气让她笑了。如此放松而无虑的情感,与这句话很不调和。虽然她一般不喜欢这么大的反差,但是这是个例外。
他们都安静地呆了一会儿,暮光舒服地沉浸在她自己的思想里,直到斯派克一句话让她回过神来。
“你记得我们离开的那一天吗?”
他的语气不再欢快,变得更加沉抑,更像是对两个朋友的追忆一样。这就像是风暴前的宁静。
“记得。”她小声说。  恍如昨日。 
她记得和苹果家族一起走出城堡。她记得与塞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道别。她记得露娜公主想拦着她。她记得与韵律道别,然后和她的父母和银甲闪闪道别。
她的父母和银甲闪闪。
他们都死了。她早已知道这一事实。虽然她很久以前,在她第一次听闻他们的死讯的时候就接受了,并且为他们哀悼过了。她本以为伤痛终会消失。
她以为过很多事情。而其中大部分都错了。
那伤痛并不会消失,就像他们也永远不会回来一样。
黎明安静地替他们说着。斯派克毫无疑问也和她一样沉湎于回忆之中。她的视线往上飘移,移向那个白色和金色的城堡,然后停留在了那个阳台上,曾经塞拉斯蒂娅公主和露娜公主就是在那里对整个王国演讲。
她要是说实话的话......
她要是对自己说实话的话,其实对于一切都已改变的恐惧并不是唯一让她恐惧的事。事实上,还有要面对韵律的恐惧。她害怕第一次面对她的一个决定产生的连锁反应的无数受害者之一。
她害怕她不会得到原谅。
泪水润湿了她的眼睛。她强制自己把视线从塔的方向移开,转而看向苹果杰克和小蝶。她们都在和门口的守卫交流着,让公主和斯派克有一小段独处的时光。只有她们还留在这后面。瑞瑞和云宝黛茜都已经先去提醒城堡卫兵们他们来了。
小蝶就好像感觉到暮光在看她一样,她看向她然后友善地微微挥了一下蹄。
“和瑞瑞的事情更好点了吗?”
暮光呆住了。
“为什么会说要更好点?”她脱口而出,随后她才反应过来她这不假思索的话可能会暴露出她是在假装真的好奇。她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她是说了什么才暴露出来有哪里不太好。毕竟,她是一直在努力向其他小马瞒着她和瑞瑞之间感情的挫折的。“一切都很好。。”
“暮光......”斯派克说,然后暮光的耳朵就垂了下来。
真是有意思啊,即使是现在,某龙还是能只要怀疑地说一声她的名字就能引出她的真话来。有些事情确实永远都没有改变。
“她不在这里,”他说,“你可以跟我说。”
“你为什么会认为有什么地方不好?”她问,想尽量装得不那么好奇的样子。
他哼了一声,惊动了远处的他们的朋友。看到她们看过来,暮光尴尬地朝她们挥了挥蹄。
“这个嘛,”斯派克开始说,“不算上她在小马镇爆发那次的话,我是真的会很担心你们之间的关系了。”听到她哀鸣一声,他笑了。“这不是一件坏事,暮暮。除非你不去解决它,那样才是一件坏事。”
暮光怀疑地拱起眉毛。“你还好意思说呢,是谁离开城堡一去不回啊!”
“好了,好了,我懂了。”他摇了摇头,差点把暮光摇下来。“但是我这是认真的。”
“我知道。”暮光坐稳之后说。事实上,她也不想谈这件事。要是谈这事的话,那就意味着得真正面对了。“我觉得我们在努力。我不知道。”她低下头,耳朵耷拉下来,蹄在斯派克头上画着圆圈。”她不肯真的告诉我是有什么问题。她就说她需要时间。“
“她有说要多少时间吗?”
“没。好像有。她说‘多一点时间’?我不知道那是多久!真想她能说得准确点。要是她的时间概念和我的时间概念不一样怎么办?我给了她星璇全集说是一点点轻松阅读,她说这根本不是一点点。”
“暮光,只有你会管15本书叫‘一点点轻松阅读’。”他说。看来她对他的良好影响在过去几个世纪里是变淡了许多了。“再说了,要是她说那很多,你觉得那很少,那你要等的时间应该也远不需要你担心吧。”
她疲惫地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我觉得她昨天更好点了。”她想起昨夜的记忆,脸上泛起微红。甚至她的嘴角也一点点翘了起来,构成了一个微笑。在她自由之后,昨晚是她第一次感到和瑞瑞完全心意相通。“昨天真好啊。”
“嗯?哎,看你们两个今早亲昵的样子,你们肯定玩得很欢吧。”
“斯派克!”她大叫一声,并在他头上跺了一蹄。真是幸好他看不到她气得满脸通红的表情。他还笑!
“怎么了!你就去参加了个过夜派对嘛,那不是很好玩嘛!你想多了关我什么事。”他委屈地为自己辩解。暮光听了更想翻白眼了。
“看在塞拉斯蒂娅的份上...”她小声说,尽量不去理他欢快的笑声。
他的笑声突然被远处苹果杰克的喊声打断了。
“嘿,他们来了!”她喊道,并朝他们挥了挥蹄。“起来了!”
“真棒。”斯派克站起来叹了口气。“他又带了一群来。”
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二十多个士兵沿着城堡的主干道走过来。她很少看到这么大群的士兵走向她,而上次她看到如此景象的回忆,至今让她不适。
“就像你加冕典礼一样。”斯派克替她把她的想法说了出来。
就像我的加冕典礼一样。
那一次,她被领着一路走到城堡里,作为小马国的救星登场:就是她,打败了混沌之灵,让他自愿投降;是她让打败幻形灵军队成为可能;是她给王国带来了和平与繁荣的新时代。
她靠欺骗取胜并因此得到奖励。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慢地呼出。她调整了一下她斗篷下的翅膀,然后压下了心理的忧虑。
这个队伍是她的选择。
她将昂头与这个队伍一起前进。
她跳下斯派克身上,落到地上,正好此时门开了。士兵们从城里涌出,在最前面是瑞瑞,云宝黛茜,还有某个暮光认出来的卫兵。她以前没见过他,但是她从瑞瑞的眼睛和回忆里看到过他。
他们一看到暮光,那个卫兵就示意其他士兵停下,然后瑞瑞加快脚步跑向天角兽。
“我回来了!”她高兴地打招呼,并对他们灿烂地笑着。“不必再哭泣了,亲爱的,无论世界多么残酷,如今都好了,因为你已和我重聚了。”
“切。我没看到有谁在哭,瑞瑞。”云宝大声说,她飞过去坐到了斯派克头上。
“嘿,我内心里暗暗在为她哭呢。”斯派克回嘴说。
“你看!至于暮光,她肯定是早就把眼泪流干了。”瑞瑞一边说着,一边理着暮光的斗篷。她看向天角兽然后眨了眨眼。“对吧?”
暮光开玩笑地翻了个白眼。“全干了。”
瑞瑞好像正想回答,但是暮光的视线转向了先前那个卫兵,看到他正走过来,于是瑞瑞也看了过去。她赶紧清了清嗓子然后让到一旁,等他走到面前,她把蹄放到暮光胸前。
“暮光,亲爱的,这是裂盾。就是我经常跟你说起的那位。然后,裂盾......”她的嘴角反常地傲慢地翘了起来,眼里也闪着不常见的淘气。“这是暮光闪闪公主。”
裂盾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嘴张开又合上,重复了几次。其实,倒是公主更尴尬点,因为毕竟不止就他一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韵律公主在上啊,”他终于小声地说出话来。他摘下头盔然后对她眨了眨眼。“你长得和雕像真是一模一样。”
他的视线放低到斗篷的高度。她能感觉到她的翅膀不舒服地在下面抖动着。要准确地说的话,她感觉她就像是被摆在展台上一样。她开始思考为什么她和她的朋友们见面的时候没感觉这么不自在。是因为他是一只幻形灵吗?毕竟,他们曾经是她的仇敌,即使她已经知道他们在韵律统治下改变了,她还是很难完全把他们当成毫无威胁的——尤其是她想起他们曾经对小马们造成的伤害的时候。
......又或是因为她很清楚他之前对瑞瑞的感情。她感觉她像是在被对手打量的样子,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傻?
“说真的,”瑞瑞说,“那个破雕像完全没表现出真实的她的魅力。”
裂盾笑了。“嘻,别戳伤口了,瑞儿。”他抱怨道,这让暮光脑子里冒出来很多个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她怎么戳了他。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问,他就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恭敬地行了个礼。
“暮光公主,能最终见到你真是无比荣幸。”他说。
她听到云宝黛茜在她身后呕了一声。
他站起来然后又微笑了一下。“很高兴你再次回到我们身边。”他朝瑞瑞那边看了一眼。“据我听说,你不在之后备受思念。”
暮光呆住了。
他知道暮光不在的事情?
这是她没有料到的,而她也不完全清楚,对于他了解这件事情,她自己是什么态度。想到有谁知道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感到不安。他会怎么看她?他到底知道多少?他会不会认为她不好?
她朝瑞瑞看了一眼,正好与她对视。从独角兽脸上闪过的一丝担忧来看,她的苦恼是表现得很明显了。
暮光挤出一个微笑。“你好。”她说,想尽量去想点别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你是一只幻形灵,对吧?”
裂盾一开始没有反应。看来他还没准备好让她知道这个真相,所以只是继续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是的,公主。”他小心地回答。他看到她瞥向远处一排排的卫兵,然后他继续说,“他们是小马。其实我们就只有十几个在城堡里工作,公主。”他和她视线相对。“我希望这没什么问题。”
放千年前的话,可能有。现在.....
“没问题。”她尽量表现得真诚地说:“谢谢你在我无能为力的时候帮助韵律公主。”
裂盾点了点头,站直身来并用蹄拍了拍他的胸甲。“理所应当!”他喊道。“能为韵律公主和小马王国服务是我的荣幸,正如对在我之前的每一个小马国幻形灵那样。”
她听到她身后传来很响的一声哼声。她转过身来看到云宝低着头看着他们,脸上满是嘲讽的笑容。
“啊,斯派克大人。”裂盾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我们就知道你有一天会回来的。”
斯派克哼了一声。“可不是嘛。”
“真的!”他说。
“切,别继续恭维他了。”云宝粗鲁地对他挥了一下蹄,“有什么事赶紧的。”
不知道裂盾是否有不高兴,至少表面上他没表现出来。他戴好了头盔然后示意卫兵们过来。见到此景,暮光心情变得无比沉重。无论她是否准备好,这一时刻都已到来了。
二十几个礼兵走了过来,围绕着龙排成了一个方阵。虽然暮光理解,因为有这么大一只未知的龙要进城,安排这些卫兵是有必要的,但是她还是觉得不太舒服。这样太高调了。
而且,还有个问题......
“他该怎么进城堡?”她问。她确实记不太清楚城市布局了,但是她还是清楚斯派克没法挤进街道的。“我不记得街道宽度足够让龙走过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斯派克说,并抬了一下眉毛。“虽说我离开很久了,但是我记得上次龙族进城的时候,他们没一个是走进来的。”
暮光也记得。第五次和平会议。各个种族进入城里,而高傲的龙族是飞到正庭的。
裂盾看起来不担心的样子。“这个已经被考虑到了。几个世纪前,城市布局就改了。一只龙可以轻易走进主干道,只要上面没小马就行。”
裂盾走开去让大门打开。斯派克低下头,暗骂一句。“他妈的。”
“斯派克!不要说脏话!”瑞瑞责骂道,却只得到他一声嘲笑。“你就算不想这样,也还是应该要有教养!”
“瑞瑞,我比你大一千多岁呢。”他说,“而且,这还不是我能骂的最难听的脏话。”
暮光发话了。“你就算是一千岁了也不该说脏话,斯派克。”她说。看到他眨了眨眼低下了头,她笑了。
“我错了,暮光。”这只古老的龙小声说话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被责骂的孩子。
“什么?!没搞错吧?!”云宝大喊,并砸了一下他头上一片鳞片。“爆粗多酷啊!”
“才不是这样的。”小蝶反驳,“爆粗是很不酷的。”
云宝翻了个白眼,并不屑地挥了下蹄。“得了吧,蝶!你要是会爆粗的话你也会更酷的。”
随后是一番争论,暮光觉得那段争论大部分很荒唐而且没有意义。不过,看她们吵也是个不错的放松方式。直到她感到肩被轻轻拍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到瑞瑞朝远处一个僻静的地方点了点头。
暮光于是让她们两个激烈地争论爆粗到底酷不酷,自己则跟着她的美马走了。等到周围没有他马,瑞瑞对她温暖地笑了笑,并抬蹄摸了摸她的脸颊。
“你感觉怎样?”她小心地问。“有点害怕吗?”
暮光想撒谎。她想笑着说她很好,最多就有点紧张,但是她事实上很清楚她感受如何。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只因为这个站在她面前的雌驹。
“我感觉就像我们刚在图书馆重聚的时候那样,就是在我......你懂的......”她承认,耳朵耷拉下来,尾巴在身后摇着。
但是,瑞瑞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表示同情并安慰她,而是大小起来。
“这就是你的感受?”她问,“就是看到面前的雌驹呆的说不出话来,因为无比相思?”
暮光抬了一下眉毛。“更多是害怕和后悔。”她纠正说。
瑞瑞连眼都没眨一下。
“如果是这样的话,亲爱的,那你放心好了,你和韵律公主的重聚就会像和我的一样的!”她停了一下。“呃,也不完全一样。因为我们还亲了下嘴。我得承认,要是真那样的话,我就得找个沙发躺上面自己凉快去了。”
“瑞瑞!”暮光惊叫。“她是我嫂子啊!”
“确实!而且你也亲不到她。”她用蹄敲了敲下巴,然后好奇地打量着暮光。“天哪,你能不能想象,尝试去亲一个没有实体的小马是什么感受?我真后悔我从来没跟你试过!可能亲爱的韵律会让我满足我的好奇——唔!”
她用魔法按住瑞瑞的嘴,真希望瑞瑞不像她表现得那么燥热。她盯着瑞瑞。
“闹够了没有?”她问,然后她的重要伴侣点了下头。
“哎!”瑞瑞被放开之后说,还哼了一下,“真希望你能明白还有更浪漫的方式让我安静下来,暮光。”
“不行,不可能的,因为那样就是助长歪风邪气了。”
“哦?你居然还会这么说!我清楚记得昨天你——”
“喂,过来了!”苹果杰克喊道,“我们就等你们两个了!”
“再给我们一分钟!”瑞瑞回应道,然后她转向暮光,脸上一丝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了。她用蹄按在暮光胸口。“暮光,感觉害怕是很正常的,但是我向你保证,一切最终都会是完美的。不过......”她停住了,并咬了咬嘴唇。
“不过.....?”暮光追问。
“不过你去的时候不必跟着那些——”她指向那些卫兵,“——就是如果你真的不想的话。我和裂盾说过了,就留必要的几个卫兵,但是你要是还感觉不确定的话,我们两个还是可以等他们都走了再我们自己走。”
暮光摇了摇头。“不,没事的。我可以。”
瑞瑞担心地撅起嘴。
“真的。”暮光还是坚持。
瑞瑞的眉头暂缓了一下,好像她真相信暮光的话了。然后,她抿起嘴唇,低着头看了看天角兽。
“你确定吗?”
“是的,瑞瑞,我确定,完全确定,坚信不疑。”她说。看到瑞瑞瞪着她看的样子,她笑了,“感觉就好像你比我还更怕一样!”
瑞瑞放下蹄笑了一声。“别开玩笑了!我才没有!我只是有点……担心,不过如此!”
“那是哪里不对了?”暮光问。终于,瑞瑞装不下去了,她可怜地叹了一声,鼻梁染上了很淑女的一抹粉红。
“我……”独角兽又一次抬起蹄,然后心不在焉地开始给暮光重新系好斗篷,眼睛也借机躲了开来看向斗篷。“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一切都能圆满。”她说。她抬起视线,正好与暮光对视,眼中真切的痛苦暴露无遗。
就像面对很多别的让她害怕的事情一样,暮光发觉,如果能让瑞瑞安心的话,她就能更有勇气。真是世事无常啊。
“都会好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不过是护送斯派克和我们去城堡,就是这样。不过如此。”她坚定地说,希望这样就能让她自己和瑞瑞都相信这话。她靠过去,对着独角兽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保证我会没事的。”
为了证明她这句话,她高昂着头回到其他同伴身边。
苹果杰克伸出蹄迎接她的到来,然后拍了拍她的肩。“不要紧张,公主。”
小蝶皱起了眉头。“有点紧张也没事的。”她不太高兴地说。
苹果杰克笑了,然后她抬了一下帽子。“好吧,你可以有点紧张,但是别太紧张,因为我们都在这里支持你,明白了吗?”
“没事的,暮光。”斯派克补充说。他挺着胸站了起来。“大家都会来看我,就不会去看你了。”
“哈!”云宝大笑一声。“他们会看我才对,大家伙!”
“好了,好了!你们可以路上再慢慢争。”裂盾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指向大门,那里已经有一群小马看热闹的挤着要好好看看他们了,而且他们越来越多。“浪费时间越久,那边情况就会越糟。”
“暮光,”斯派克向下朝她瞥了一眼并说,“等你准备好就走,好吗?”
暮光最后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示意大家一起前进。裂盾示意大门打开,然后,随着斯派克如雷声般的脚步,他率先走入城墙,身后跟着公主和她的朋友们。
云宝黛茜骑在龙头上,朝着欢呼的马群挥蹄致意。小蝶走在苹果杰克旁边,即使她有紧张,也都因为和苹果杰克的闲聊而被忘了。而暮光呢?暮光呆呆站在门口,直到她看到瑞瑞担心的表情,才往前走。
她想看看周围,好好看看这个她曾经很熟悉的城市,但是这太难了,无论她看向什么方向,都能看到小马看着她的目光。他们在周围到处都是,在房子的阳台上,在空中,在绳线后面,全坎特洛特的小马都聚集在此来见证这一盛大场面。
“不要看他们,暮光。”瑞瑞小声说,她就贴着天角兽走,“除了你和我,没有任何其他小马。”
但是这一句安慰的话被淹没在了城市的喧嚣之中。周围马群中传来的哦和啊的声音轰炸着她,他们吵着要斯派克喷火,要云宝飞起来给他们表演。她的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步都走得愈加艰难。这感觉就像加冕典礼一样。
她强制自己把视线从马群移开,只盯着路,但是她随后看到苹果杰克和小蝶回头看她,脸上都是担忧的表情。她强装微笑,但是又一次她的加冕典礼的图像在她脑海里闪过,整个坎特洛特都在欢呼着她的名字,庆贺她的功绩,而知道真相的小马则担心地瞥向她。
她在斗篷下面闷得感觉发晕,就好像每走一步她都变得更加虚弱,更加呼吸不过来。
她感觉像是被攻击了一样,不仅是来自其他小马的,还有来自她自己的思维的。她的脚步慢了下来。从苹果杰克和小蝶的担忧的表情来看,她表现得很不平静。她努力控制着她的翅膀呆在斗篷下面,但是那对附肢明显想追随她的欲望立刻飞走。
“暮光?”
暮光看向瑞瑞,直到她看到一缕她的魔法包在了瑞瑞腿上,她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扶着瑞瑞支撑着自己。她马上放了开来,但是她正准备赶紧道歉的时候,独角兽先发话了。
“果然。我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看看到现在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瑞瑞的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各种杂音。看到瑞瑞有意走得越来越快,离她越来越远,暮光心里恐惧了起来。
“等——等等!”她急着喊道,并冲前去想拦住瑞瑞。“你要去哪里?”
虽然瑞瑞看到暮光焦急的样子,更没那么气了,但是她明显也还是不满意。“我要跟裂盾说让卫兵们护送我们离开这里。我不会允许你继续——”
“不。”暮光几乎是求着一样地打断了她的话。她开始继续走,并示意瑞瑞也走。“就这样,我——我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亲爱的, 你都全身发白了!我都怕你要焦虑发作了!暮光,听我的吧。”瑞瑞恳求道,她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是因为卫兵吗?你不想搞得太热闹吗?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传送过去。他们根本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马群中传来一声欢呼,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看!‘一只雌驹大喊,“是丹萨公主!”
暮光一下抬起头了,现在她主动地抓紧了瑞瑞。就在远处的城堡大门上方,她看到一只天角兽站在城堡的一扇大窗户前,两边各站着一个卫兵。
韵律。
她正在看着。
等待着。要是现在暮光转身逃跑,就太不合适了,无论她有多想要那样。于是她坚定起来,控制住她的焦虑,尽可能像公主一样挺立着。
“暮光?”瑞瑞小心地说。
虽然暮光的所有直觉都感到非常恐惧,她还是坚持着。“求你了。”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她甚至不敢看瑞瑞,因为害怕她会顶不住。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尽可能地稳定住她的声音。“我一定要完成。为了我自己。”
她走着走着,瑞瑞安静地走到她身边——没再反对,没再发问,只有一缕魔法温柔地包住了暮光的腿。暮光感觉身体也不再那么紧张了。一种温柔的表达支持的方式。
她们一直走啊走,她一直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韵律是不是还在看着。她会说什么呢?她还能说什么呢?“对不起”这句话感觉十分空洞,与所发生的一切相比,与其中的含义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但是,她最终坚持走到了坎特洛特城堡的银色大门前,因为就如她被无数次教导的那样,时间不会同情一个后悔的公主的悔恨,它也不会等待那早已太晚了的补过。
门打了开来,那吱嘎的声音让天角兽打了个哆嗦。然后他们一个一个地走进了那扇封闭了马国千年大骗局的大门。裂盾和卫兵们先进去了,随后是斯派克和云宝,最后面是苹果杰克和小蝶。
但是暮光……
她盯着地上的痕迹,那条门在水泥地说磨出来的轨迹,然后她想起来了她自己的图书馆的屏障。她一直没敢再回去看过那图书馆,因为她怕……
她感到有谁轻轻蹭了蹭她,然后无言地轻轻推了推她。她回过神来,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跨过了那条分割她的过去和现在的界限。她知道,到了这里,她不能再回头了。她不能再因为害怕对抗恶魔而屈服于它们了。不能再逃了,这既是具体意义上的也是比喻上的:她和瑞瑞一进去,身后的城堡大门就关上了。
对比如此鲜明。道路上满是喧嚣和混乱,但是城堡呢?城堡和它周围寂静而空荡。没有小马在城堡出入,没有商马售卖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有站在每一扇锁着的门前面的一对对卫兵。
她虽然不是囚犯,但是她感觉就像囚犯,就好像她又回到了图书馆里,这也很合理。
坎特洛特城堡的确是一个囚牢,不过不是她的囚牢。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窗户,然后她看到韵律不见了。  她不见了,于是暮光又把视线移了下来。她感到眼里充满了痛苦的怀念之情。那座她曾经生活过的塔,那个曾经她常用来眺望的窗口,甚至还有被魔法轰裂之后一直没有修复的墙,这全都感觉不太对。
她的视线随后转向军械塔,记得以前卫队长大部分时候都会在那里。她想起了她的哥哥。她想起了他,即使她那么久都一直想忘了他。她想起他总是说想要成家。
她移开视线,泪水迷了眼睛,直到有谁温柔地蹭了蹭她,她才反应过来。
“暮光…”
暮光终于抬起头来,她发现大家都安静地停了下来等待着她。他们的眼里的感情各不相同,有同情,有支持,还有两者的混杂。但是,只有在斯派克眼中,她才能看到那种感情,因为只有他懂。
只有他是和她共情,而不是同情。
他摇了摇头,推了推云宝让她下去。等云宝飞下去落到地上之后,他转向暮光让她坐上去。
“你的宝座在等着呢,公主。”
她犹豫了一下,但是又一次,瑞瑞凑过去蹭了蹭她。
“去吧。”她说,然后她轻轻拉了一下,把暮光的斗篷拉了下来,然后飘走了。不必再躲了。“他需要你。”
她张开翅膀,周围卫兵见到都十分惊讶。即使之前他们还不认为她是真实的,现在他们都知道了,而看到她起飞,他们更加确信了。暮光飞到空中,落到斯派克头上——那是她唯一会接受的王冠。
她坐了下来然后抬起蹄,紧紧地按在他头上的一根刺上——这并不是因为她真的需要支撑,而是一种表达支持的方式。他们继续前进,一路走到巨大的城堡门旁边。她看到有只小黑猫头鹰坐在下面一个窗户的窗台上,不禁流露出真诚的微笑。估计他的其他家庭成员都呆在附近别的什么地方,等待夜幕降临吧。
瑟米斯飞到空中,落在暮光头上,像是模仿她的主马一样,用一只翅膀扶住她的角。
“我们到了。”她小声说,小声得只有斯派克听得见。
“暮光,”斯派克说,他的声音非常严肃,“你是否介意就我们?”
暮光眨了眨眼。“就我们?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说他想就和你一起去见韵律公主。”小蝶说,她飞了起来,好和暮光平视。
“但是——但是为什么?”暮光问。这完全不在计划之中,她觉得在最后一刻改计划很不明智。她的视线在瑞瑞与小蝶之间切换的速度几乎就和她心跳一样快。小蝶微笑着,就像之前在花岗屯那样。那试图让暮光放松下来,忘掉一切的微笑。
“韵律公主提的要求。她想独自见你。”她小心地说,然后她又赶紧补充,“她完全没生气。”
暮光的慌张感翻了三倍,她全身都要控制不住了。生气?为什么韵律会生气?她是不是已经生气了?
“上尉!”
一个卫兵跑了过来,他的视线在暮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对那只幻形灵敬了个礼。
“殿下已经准备好了,长官。”他说,然后眼睛又看向暮光,“我建议我们继续。其他马正急着等着瑞瑞女士等马。”
等等,暮光想说,等等,不,我还没准备好,等等。
“好的。告诉微风队长,幻形灵卫兵们都已就位。”终于,他转向大门,然后敲了三下。“开门!”
门后传来开锁的声音,然后斯派克退后好让开缓缓向外打开的大门。暮光在斯派克退了一步,她突然猛地意识了过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不过,再想想,她现在也不是真的必须得去见韵律,对吧?
不,肯定不是!她可以先去见露娜。或者先去小马镇,再去见露娜公主。其实,她得先回趟图书馆!她还没回去过,那里可能还有书要读,还有她可能还没清理好拿地方,可能搞完之后她可以再去见韵律公主,因为现在……
她没有准备好。
但是瑟米斯飞了起来,然后斯派克往前前进,她没得选了。
“暮光!”
暮光回头,她绝望的双眼定在了瑞瑞身上。她绝望地想她能不能再次给暮光传送走的选项,但是她没有。她没有,反而点亮了角,然后把她的鞍包传送到了暮光身边。暮光乞求地看了她一眼,但是瑞瑞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抬起蹄,按在了她胸口的发光的水晶上。
暮光只能做出相同的动作,她的蹄一直握紧她的项链,而斯派克一路向前,随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她盯着大门。她分析着大门,观察它的设计,自顾自想着它们在她不在的千年里是否有改变。它们的确改变了,她不敢再回头看看还有哪些改变的了。
“公主很快就会下来。”
裂盾的声音回响在大厅里,只有这句,让暮光定下心来,然后转过头来。就像他说的那样,韵律不在。事实上,一只小马都没有。巨大的前厅里除了他们三个,谁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但是她不在乎。
她只忙着对抗胸中的压力,一边扫视着她曾经的家。巨大的阶梯通往上层,记得她曾经无数次在那里上下;侧门是通往厨房的,还有去餐厅的,去图书馆的,去……
一切都是一样的。
但是,要是她去天文台的话,露娜公主不会在那里,排列星座或者是睡觉等待白天过去。
要是她去王座室,塞拉斯蒂娅公主也不会在那里主持朝政,或是讨论政治和条约。
要是她去军械室,银甲闪闪也不会在那里打磨盾牌或是设计新的战术。
她的父母也不会在他们的家里。羽卷也不会打扫图书馆书上落的尘埃。面包条也不会在厨房里,等着责备她偷偷带甜食进房间的行为。净心也不会在早晨敲响她的门叫她起床。酥皮铁也不会随时在那里等着跟随她。
她所爱的一切小马都已不在了。
一个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闪过,从厨师到侍女,从图书馆管理员到学者,甚至还有那些曾与她争论的贵族们——他们都不在了。 
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只有一个还活着留在城堡里,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去。
只有一个还活着,暮光不知道韵律能否原谅她。
因为她让她无法度过她本应度过的一生……
泪水涌上眼眶,顺着她的脸颊流下,落在她按在嘴上的蹄上。她想家了。她想家了,即使身边一切都那么熟悉,但是家已经不在了。
“暮光?”
斯派克的声音温和又充满关切,这自从她离去之后,她唯一还熟悉的家的部分,召唤着她,然后她才发觉她连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斯——斯派克……”她的话断断续续地,口齿不清地说了出来,声音如此沙哑,她甚至都不清楚这十分还是她自己的声音。“他们都不在了。”
“我知道。”他说。
“他们都不在了。”她又说了一遍,就好像这能改变这一事实一样。她无比希望能改变这点,她想要不一样,她不想如此痛苦,她想要安慰。
熟悉的魔法包住了楼梯上方的门把,她呼吸停了下来。那魔法留在那里,门还在原位,暮光想着她是否也在害怕。
她靠着意志驱动自己运动,从斯派克头上飞了下来,落在斯派克面前,然后她回过头,看到他眼里也闪着泪光。他安静地看着她。这只龙等了一千年,只为找到她,带她回来。
门开了。
她转过来,看着门转动,然后坎特洛特的公主走了进来,她身边谁也没有,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漂浮着的东西。她就站在那里,坎特洛特的公主,她的真正的名字早已遗忘于时光之中,从旋律公主,变成乐曲公主,又变了无数次,直到如今的丹萨公主。
两个公主互相望着,隔着这道伤心的千年的距离,她们的情感一直隐藏着,就像事实也一直在小马国被隐藏着一样。
暮光不知道该说什么。
即使看到公主走过来,即使看着她走下台阶,即使看到她走完最后一个台阶,然后在她的位置站定的时候,暮光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她。是她,樱桃红色的毛皮,淡紫色和金色的鬃毛,王冠,还有眼睛。是她,但是又不是,因为在她的眼里,暮光看不到韵律。她看不到温暖,她看不到她的微笑,她看不到那个著名的充满爱的韵律。
公主低下头,她身后漂浮着的东西移到前面来,原来是个盾牌。它飘向暮光,之后暮光看到上面那个熟悉的,褪色的可爱标记,见到此景,她后腿站不住了。
终于,公主说话了。
“他会希望把这给你的。”她平静地说。
暮光用颤抖的双蹄接过盾牌,她的眼泪落在脸颊上,落在她哥哥的盾牌上。她想起了她的哥哥曾经花了无数小时打磨盾牌,她想起看到他装备着它战斗和防御,看着它受着一次又一次感觉,这盾在她眼里曾经就像银甲闪闪一样无敌而永恒。
但是如今,它就放在她眼前,只是过去的一个影子,也不再有使用它的主马了。
 
我一定要再次找到你,无论是今生还是来世。 
 
她再也见不到银甲闪闪了。
她不忍继续看下去了,然后她把她悲痛的视线转向公主,她也同样失去了对她们同等重要的事物。公主继续看着,她越是看,暮光越是感觉伤心,因为她想念韵律,她想念她 的韵律,她想念她的家庭,失去银甲闪闪已经让她悲痛欲绝了,要是连她也失去…… 
要是她的韵律也像盾上的可爱标记一样消逝了……
“韵律?”她流着泪喊,就像很久以前,她还是小幼驹的时候,她向她的家庭教师寻求安慰一样。
公主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说。
然后她侧过头,眼里闪着泪水,她的嘴角翘起,形成一个温暖的微笑,然后她开始轻轻地唱了起来。
“太阳,太阳……”
一首摇篮曲,一个问候,一种安慰,暮光很久未曾有过了,如今她几乎无法继续下去。
“瓢虫懒洋洋。”她终于小声说了出来,她的声音很沙哑,几乎无法控制住她的灵魂的啜泣。“左拍右拍——”她的哭泣卡住了她的话,然后她把脸靠在盾牌上,让她的哥哥最后一次保护她不受这个世界的伤害。“韵……韵律……银……银甲闪闪……他……我……”
“暮光。”
暮光抬起头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然后她看到韵律跪在她面前。
“韵律。”暮光哭着说,她把盾牌抱在胸前。说话太难了,太难了。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请原谅我,我——”
她停下了,因为她无法弥补这一切。
“暮光。”
韵律的角亮了起来,然后暮光感到魔法抚过她的脸颊,就像她曾经的家一样温暖。
“暮光,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
然后,盾牌掉在了地上,暮光伸蹄想抱她,然后她穿过了韵律,她开始哭泣。她开始哭泣,一直哭泣,为她失去的一切哭泣,为她再也见不到的那些小马哭泣,为她的已经不在了的家哭泣。她一直哭,即使那温暖的蓝色魔法抱着她,一次又一次告诉她,完全没什么需要原谅的。
她身后传来一声哭泣惊动了她,然后她抬起头,看到斯派克,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流下,他咬着嘴唇,就像他还是幼龙的时候,想向暮光证明他有多勇敢那样。
“你好,斯派克。”韵律说,她的声音就像安慰着暮光的魔法一样温暖。“欢迎回家。你会留下来吃晚饭吗?”
“是的。”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想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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