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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兽

深渊之彩

【叁】第三天

第 3 章
5 年前
前边说了,小马镇是一座依旧以农业为主的镇子。黑星好几年前曾路过此地,如今故地重游,它街道的面貌,诚然也没有多大的改变。道路的两边仍旧是最高两层楼的平方,大部分用数十年前的砖头砌成,外边涂了层白漆。经过长时间的日晒雨淋,墙壁上早已布满了开裂的缝隙。有几座房子甚至还只是茅草屋的结构,一吹风就摇摇晃晃。要说最豪华的,恐怕还是镇东边码头那块的一座酒楼。即便已经关门多时了,它依旧挺立着三层楼高的脊梁,在风雨中屹立不倒。只有砖瓦和飞檐的精美花雕,依旧在历史的长流中默默见证着周遭的兴衰。
街上没几个小马,有也是些老马。年轻的都跑到外边城市去打工了,谁都不愿意在这座垂暮的镇子里白费青春。里它先前某段时期一连出了好几个大名鼎鼎的科学家,然后就再也没有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萧条和破败流淌在镇子的每一个角落。黑星一连问了好几个镇民,关于那栋豪宅前任主人的事情。但是他们很都不配合,一听到别墅的名号,都像躲瘟神似的跑开了,不肯透露半点信息。看来大家伙对它的不吉利是公认的。黑星不免开始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贪便宜买这座房子,这么好的品质,这么低的价格,稍稍动脑筋,就知道是有端倪的。拍卖来的东西,是没办法退货的。黑星不想让钱付之东流,她抱着一线希望,蹄子迈进了镇里的图书馆。
幸运的是,县志要比镇民客观地多,事实也比黑星想象得复杂地多。虽然介绍得并不是很详细,但黑星也能从中了解到,这栋豪宅的第一位主人是靠偶然发现山后的矿藏而发家的。通过开采,他淘到了马生中的一大笔金,随后便在乡间建造了属于自己的别墅。矿业的发展为小镇的经济注入了新的活力,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小马慕名而来。于是镇上出现了第一座酒楼,它也是豪宅主人的资产。新采出的矿藏,通过水路,被源源不断地运到全国各地。镇子里的一切都欣欣向荣,白天车水马龙,夜间也是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镇子高度繁荣,在当时甚至都产生了工业化的萌芽,有一段时期,小马镇拥有艾奎斯陲亚最高的宜居度,其次就是马哈顿。小马们对美好未来的期望,也是一天胜过一天。
可是,好景不长,大约过了三五年,出乎意料的灾难降临了。矿井的入口在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发生了塌方,堵住了下井的必经之路。响声惊醒了半座小镇。而更为恐怖的是,镇民们在入口处发现了豪宅主人的蹄印。在四处找不到对方的情况下,他们几乎能够断定他被困在了井下。当时的救援设备极其落后,搜救队努力了几天,也没能打通那些坚硬的石块,而且再度塌方的危险也不是没有。最终,他们不得不选择了放弃。葬礼办得十分隆重,连镇长都亲自前来,吊唁这位为镇子带来无数利益的英豪。葬礼结束后,矿井的拥有和开采权被过继到了原豪宅主人的儿子蹄里,后者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二任主人。
第二任主人接过产业后,立马下令去开发新的隧洞,试图打通和原矿脉的联系。后来是成功了,更先进的机器也用上了,但是开采量却少了很多,缩减到了原来的八分之一都不到,成本和收入勉强持平。这么点产出显然没法满足工业发展的需求,原先想要建厂的小马们纷纷撤资,将目标转移到了更发达的马哈顿。越来越多的小马将视线放在了大城市,小镇上的马口逐渐变得稀少。昔日的繁荣逐渐销声匿迹,夜晚灯火通明的场面一去不返……
或许是受不了这样巨大的落差,第二任主人就忽然在某天夜里发了疯。亲属和朋友们找到他时,他正在躺在一个泥坑里翻滚,口吐白沫,神情激动,蹄舞足蹈,语无伦次地说些意义不明的话。他被送到了坎特拉最好的医院里,支付了无数的医疗费,也没能治好疯病。最后的结局也是不了了之。
医疗费的来源是豪宅的售价,也就是第三位主人。他本来想在小马镇搞一下特色旅游业的,没想到在搬进房子的某一天,突发心脏病,抢救不及而去世了。尸检结果是在临死时遭遇了巨大的惊吓,受不了刺激而被活生生给吓死的。可是警方和医院都查不出究竟是被什么东西给吓死的,只能姑且定性为做了噩梦。之后房子又被几经易蹄,越来越多的小马或死或疯,除了上一任是破产而被捕入狱的,都没什么体面的下场。镇里的小马都说,这栋房子是被诅咒了,这些房主的冤魂被困在里边,纠缠着将下一个倒霉蛋拉入地狱。可就算是这样,每次都会有不信邪的小马住到里边,然后殊途同归。把窗设计得这么少的原因,或许就是要镇住那些小马的鬼魂。
看到这里,黑星的蹄心里都冒出了汗。原来这房子真的不对劲,会带来不幸。就算自己不相信鬼神,但是这些传闻都是实实在在记录着的,不会有错。这些事情用现代的科学没办法解释,但冠上迷信的理论,却说得过去了。或许,科学和迷信是用来解释世界的两种方式,而不是相互对立。黑星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莽了,活命比什么都重要。她应该考虑从这栋房子里搬出去,找一个新家。
今天的天黑仿佛来得特别快,黑星刚从图书馆出门的时候,太阳已沉落进了西边的地平线,只在天与地的衔接处,露出一块血红色的霞光。夜幕散发出深邃的黑暗,掩盖住一切能降临到地面上的光明,就像一圈无尽的深渊。街上的路马稀稀拉拉的,大部分又是形单影只自顾自走着,让黑星联想到了无处安身的冤魂。胆怯让她加快了步伐,终于在看不清夜路之前,回到了别墅。
在吃晚饭的时候,黑星严肃地向洛蒂提起了这栋房子的背景故事,自从第一任主人暴死以来,它就会带来不幸。她不希望相同的不幸发生在自己和别马身上,不久之后就要搬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戴梅洛蒂认真听取了她的发言,表示尊重黑星的决定。黑星奇怪的是,当她说自己要搬出去时,她分明看见洛蒂的眼中浮现出一缕期待,甚至是惊喜的神情,转瞬即逝,但确实被她给目睹了。随后,她听见对方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你搬走后,这座房子打算卖给谁啊?"
"谁也不卖,宁肯荒废着,也不能让它继续祸害别马了。"黑星想都没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悲剧发生得够多了,应当被停止才对。"
"嗯!"她听见戴梅洛蒂发出了一个重音,大概是吃饭吃太快噎住了,"这怎么行!这么好的房子,不住的话就可惜了,就暴殄天物了!"对方的声音跟着响了几分。
"生命是最宝贵的东西,没有什么能比过它。"黑星摇了摇头,纠正道,"对了,我还要把门钥匙给销毁,以防流浪马进来,遭遇不测。"
"噗!"戴梅洛蒂像是喝水呛到了,用魔法浮空的水杯洒出几滴,"这……我觉得不好吧,万一有谁真心想要买的话,岂不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房子都发生了那么多怪事了,别马还避之不及呢!"黑星苦笑道,"你说说,有哪个知情的还会有购买的想法?"
她看着洛蒂的嘴角抿了抿,眼皮向下耷拉了一些,随后,像是下定决心地说道:"我!我想买,你干脆把房子转让给我吧!"
"噢?"黑星意识到先前察觉的异样是有原因的,于是耍了个小心思,故意继续装作大义凛然地拒绝道,"不行呀,你可是我的好朋友呢。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害,放心吧,我卖给谁也不会卖给你的!"
看着洛蒂的表情变得很难看时,黑星心里又疑惑又好笑。一瞬间,她隐约觉得对方可能知道些她不知道的,关于这栋房子的情报。于是,她将计就计地说道:"除非,你能给我个正当的理由,让我好考虑考虑。"
"因为,因为……"她看着洛蒂绞尽脑汁寻找理由的模样,竟觉得有种难以言状的可爱,"因为这个地方风水很好,我能在这里好好修行。我先前也是这么说的,对吧?"
黑星顺着对方的思路说了下去:"可是,风水好的地方不止一处,你完全可以到别的地方呀,不是吗?"她眨了眨眼睛,观察着洛蒂紧张的神情,"还是说,你还有别的想法?我亲爱的戴梅洛蒂~?"黑星把头朝对方的方向探了几分,显出很感兴趣的模样。
"呃……"洛蒂的脸微微泛红,她的眼神东躲西藏的,始终不敢看黑星的眼睛,很明显是在撒谎。就在黑星要追问下去她这么做的原因时,那对蓝色的瞳孔忽然停了下来,在瞬间骤缩到黄豆大小,直勾勾地盯着黑星背后的位置。黑星正奇怪她这系列动作的原因,也在下一刻忽然明白了。她迅速地转过身,出现在视野里的,正是餐厅的大门。门外漆黑一片,就像一张血喷的大口。
"刚刚……刚刚有个白色的影子飘过去了……它没有蹄子……"洛蒂咬着嘴唇说道,她浑身寒毛直竖,恐惧盖过了窘迫。
"啊,又来了吗,我还在想昨晚是不是看走眼了呢,看来是真的。"黑星不免对那些前任主人产生了一丝怜悯的情绪。他们或许就是这样慢慢被吓疯的。虽然也有些胆怯,但这次她鼓起了勇气,战逃反应中选择了前者。只见她从一旁的背包里拿出了两把球棍,递给了洛蒂一把。原来她白天去镇上买的防身武器就是这个。
"不管它是什么东西,我们都要找到它,然后尽可能打败它。"黑星严肃地说道,推了把战战兢兢的洛蒂。"不然的话,至少今晚,谁也没办法睡个安稳觉了。更糟糕的话,这辈子都要被它纠缠到死了,你明白吗?"
洛蒂点了点头,她小声地说:"那……可不可以就你去找它?我今晚有点累了,想先休息了呜……"
"不行,"黑星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们一起去好有个照应。要是我一个去,出事了怎么办?而且要是我出事了,它下一个目标说不准就是你。你是想一起活呢,还是一起死?"
青绿色独角兽无言以对,她最终还是同意了这个方案。两位雌驹都只学过丁点能用于防身的魔法,可这种时候,在不知道对方具体是什么都时候,或许靠体术更有用。她让洛蒂做下预言,找到白影的位置,但对方已过于害怕,无法集中精神给拒绝了。
她们小心翼翼地出了门,身体紧挨着并肩而行,提防着可能到达的危险。就算是开了灯,也总有些光照耀不到的角落,渗透出可怖的黑暗。黑星感觉得到洛蒂的心跳跳得很厉害,说明她正处于高度紧张和恐惧之中。有好几个瞬间,她都能察觉到对方有瘫软在地的冲动。为了不让恐惧把她压垮,黑星只能牵起了洛蒂的一只蹄子,好示意她有安全的陪伴。
她们提心吊胆地,巡视遍整整五层楼。以往一分钟的路程现在她们要花三分钟才能走完。黑星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灯,房间里等待的都只有一片空空荡荡。惨白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瘆马,就像是毫无血色的皮肤。她们俩一路上都没敢怎么说话,生怕惊动,或者暴露,就连呼吸声,也是强压着。
黑星有那么几个瞬间在想,这栋房子会不会就是怪物本身。它的血肉早已湮灭,但骨架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形成房子的各种墙壁和梁柱。一道道错综复杂的走廊,是它的畸形的血管;一间间昏暗的房间,是它原本储藏脏器的场所。虽然肉体形态已经毁灭,但是那恶灵般的魂魄,却保存了下来,骚绕着一代又一代的房主。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整栋房子的巡逻才总算结束。除了五楼那个上锁的房间,其他地方都搜寻了个遍,毫无未知白影的踪迹。黑星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至少那东西此时不再出现了。看着同样是精疲力尽的洛蒂,一无所获的空虚和疲惫感也终于在这时,像潮水般袭来,淹没了紧张的影响,涌上了她心头。她累了,休息的欲望战胜了一切,洛蒂在隐瞒有什么的事情,还是每天再说吧。既然昨晚白影没对她做什么伤害,今夜应该也是一样的吧。她给自己做的预言也正是这个结果。
然而,此时的戴梅洛蒂却说什么也不愿意独自睡觉了。她对黑暗和孤独产生了全新的恐惧,央求要和黑星睡一起,给她安全感,而且后者要睡在靠门口的位置。黑星有点哭笑不得,看对方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同意了。两位女孩子简单洗漱后,相继睡到了同一张床上。
或许确实太累了,躺下没多久后黑星就打起盹来。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洛蒂的蹄子放在了她的腰上,从背后抱住了她。不仅如此,洛蒂也将自己的身子凑了上来,贴到了黑星的背部。一时间,一股温暖,柔软的感觉传了过来,让她觉得非常地舒服,就像是靠在棉花铺成的毛毯上。黑星微微吸了吸鼻子,一阵洛蒂身上特有的香味飘了进来,让她心里有点痒痒。最后,黑星在温馨舒适的氛围里安然睡去。
约摸睡到后半夜的时候,她又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给弄醒了。睡眼朦胧地睁开眼后,她再一度在窗外的天空中见到了那些奇幻的,诡秘的,难以言状的色彩。和昨天一样,它们依旧是可见光谱里的那些色彩,在凝重的,压抑的,令马窒息的黑夜中,疯狂地闪烁,舞蹈,就像是地狱里,魔鬼狂欢时燃放的烟火。
"黑星……你看到了吗……这是什么东西啊……我有点害怕……"她听见洛蒂轻声说道,对方的蹄子像是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腰,生怕下一秒她会逃走似的。
黑星翻了个身,温柔地把洛蒂抱在了怀里,她听见在一瞬间,对方的呼吸声在自己胸前变得粗重了许多。
"别怕,它伤害不了我们的,安心地睡觉吧。"黑星黏糊糊地说着,像是哄小孩般的轻拍着洛蒂的背,抚慰着对方瑟瑟发抖的身体。然后,她感觉到洛蒂的颤抖渐渐消失了,对方稍稍动了动,挪了挪身体的姿势,把一条腿架在了黑星的腿上。尽管对于黑星来说这个姿势并不是很舒服,但困意掩盖过了一切。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黑星记得自己小时候特别怕黑,总觉得有什么妖魔鬼怪,隐蔽在黑暗之中。但是,某一天晚上,在得知好朋友被困在无尽森林没走出来时,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直面着那些压迫般的,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黑暗。从现在看有点鲁莽,但结局并不算太差。她找到了腿摔伤的朋友,把对方给生拉硬拽地给救了出来。虽然出来后腿都吓软了,不过,在被称呼为"小英雄"后,她对黑暗的恐惧与日俱减。
只要内心足够光明坦荡,就没有什么妖魔鬼怪伤害得了我。她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