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化生活碎片中爱的作用
——评Remainatto《让我们以爱为由》
 
在大概今年年初时，Remainatto提过想写自己oc（个人创作虚拟形象）和他最喜欢的角色奥塔维亚的故事。在此之前，他一直执着于创作原作中维尼尔和奥塔维亚的CP故事。约一个月后，时值站内冬季活动“曲中作文”，他开始了《让我们以爱为由》的连载。我很高兴他愿意尝试描写新的角色，并且在此基础上发展出新的故事。这部作品可以看做是他的一次尝试，有其精彩之处，大家不妨一读。
这篇中篇小说《让我们以爱为由》（以下简称《让爱》），文如其名，主线明晰，讲的是文中“你”与“奥塔维亚”的爱情故事。诚然类似的作品并不新奇，Remainatto此文的耐人寻味之处，在于他选择了第二人称视角来展开叙事。但是，先让我们忽略这些，来首先指出这部小说所拥有的一种轻微理想主义色彩。它很早被我定位成为“一部普通的纯情小说、爱情小说，未必纯粹，但是具有唯美的倾向”，现在这么说大抵也不过时。Remainatto写奥塔维亚的很大一个特点在于他字里行间表现出的憧憬。一般来说，诗人若是具有写小说的梦想，那么诗人最终能够写出的，多是理想主义的小说。不过同人文无需对号入座，至少，Remainatto是一位诗意的叙述者和抒情者，并且，足够年轻。毕竟理想主义小说动人的美感总是由青春的呼吸、纯真的意气和不羁的心化成的文字蒸腾而起。
小说以“爱”为名，故事背景发生在架空的小马国。书中年轻的“你”以“作家”的身份漂泊在坎特洛特城（首都），在一次酒吧邂逅中结识了奥塔维亚。可以想象生活和工作形形色色，世事繁杂，“你”与奥塔维亚、编辑等马都是在这些苦乐参半的日子里沉浮，但是有一种纯真的爱情、知己的爱情贯穿其中，即“你”与奥塔维亚之爱，是故事的主线。
《让爱》从叙事的角度来看，通过“你”的视角和个性语调叙述。“你”尚年轻，精神历史的短暂和外部世界的陌生还使“你”处于待“发现”的状态，随着奥塔维亚的出现，开始经历爱的欢愉和痛苦，直至奥塔维亚离去，引出了对爱情和生活的一种疑问。“爱”是否成为了庸俗生活中的一个例外或救星？最后“你”结束这种思考，选择回归爱情，完成了一段精神成长史。从这个角度，《让爱》既是爱情小说，也是一部不怎么明显的成长小说。
这部小说隐晦地透露出一个精神特质，在于反抗人已经发生的和可能遭遇的堕落，可是也没有完全上升至这个高度。一般来说，现实世界是人性异化与堕落的现场，而含有理想主义的小说里，作家会构建出一个比外部世界更广阔的心灵世界与之对立，并且强调某种绝对的崇高感和纯洁性。然而在小说里，“你”作为一个在坎特洛特谋生的人，并没有艰难向上的苦涩经历，也没有什么事业成败的命运逆转，更没有生出常演常新的文化冲突，或异邦他乡的家愁怨愤。现实之中代表世俗价值观念的部分，在小说中非常少，被作者所忽视。为了极力让爱情显得纯粹而美好，这些东西被作者做了减法，存在感低到甚至难以作为背景板。但又不是完全没见到，因此，“你”与奥塔维亚的相恋相爱变得不那么物质化也不复杂化，同时又没有那么的精神化和纯净化，不上不下，最终沦为庸俗和单调。这种庸俗与我们所知的现实是相悖的，是作者理想主义色彩的一个侧面。
文中多处有关“你”与奥塔维亚的生活碎片，大都不能指向一个包含理想主义的结局——既没有拯救他人，也没有最终走向“殉情”——既没有对抗压抑和不平等，没有否定物质至上与功利主义，没有贬斥成规、俗套与庸众，没有反对人的异化，没有探求所谓真实的人性。这部小说在这个意义上是平淡的，主人公选择了互相依靠、互相陪伴来共度生活。美国的阿兰·布鲁姆关于“爱”有一段非常精彩的发言，在他看来，“爱是一件奇怪的东西，是想和另一个人共处的强烈愿望，与生活中的严肃事情冲突……爱给生活造成了一种几乎不能承受的双重性，除非谁完全屈服于它，把其余的忘掉，才能把生活统合为一。快乐和崇高理想的这种统一是人最奢侈的希望”。
因此作者的写作冲动就被拘束在了描绘爱情经历上。主人公的现实行动因这种拘束基本上没有进一步扩张、发展的空间；因保持爱情的纯洁，主人公尽可能逃避逼仄现实中的问题。《让爱》中的“你”直到奥塔维亚第一次离开才开始反思，但最后依然是通过转向爱情（找回奥塔维亚）来逃开现实。诚然，这其中表现出一种“爱情至上”的观念和行为，奥塔维亚和“你”毫不犹豫的相恋，企图摆脱世俗功利的一切算计，两者爱情的发生也没有什么原因和理由。这样的一种情态和格局在现实生活中不乏实例，不足为奇。可是，在整部小说中，主人公的精神世界几乎没有和现实世界起到冲突，性格在一系列行动中没有发生变化，内心世界的唯一一次冲动在于一场挽回奥塔维亚的冒险（与编辑对谈，找到维尼尔，带回奥塔维亚）。当然这是其自我选择的结果，但无法摆脱读者对此人物提出的质疑——“他们是认真的认真的？”换句话说，我们无从知晓“你”的内心，对于奥塔维亚更是一无所知。最后只能看到他们收获了一种“不离不弃”，我很想把这种“不离不弃”演绎成一种罕有、珍贵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对普遍的人存在的孤独的克服。不过作者停留在了一类比之稍轻的知己之爱，“你”依靠奥塔维亚来对抗孤独，抓住奥塔维亚是“你”迫切的从孤独中解脱的需求，在对方身上寻找自我，通过把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办法来抵消外界的压力。只是对于奥塔维亚来说，她没有表现出这种急迫的需求，沦为单调式的爱情承载对象。
某种意义上，《让爱》中的情感终极指向并非在于“美”、“善”的弘发，而是止步于消费美学的“感动”。《让爱》的美感在相当程度上是现代青年对大众文化爱情的憧憬在一个较古典的虚构世界中的复现。尽管语言是诗意的，但这种复现是缺乏诗意的。
《让爱》选择用第二人称视角，即“你”来叙事。所传达出的感觉和第一人称是截然相反的。通常来说，第二人称的矛盾在于角色和读者之间。是一个不确定的“我”在对一个不确定的“你”进行叙述，“你”的位置可以被任何一个故事之外的普通读者占据。既然是以“你”为焦点，那么我们就难以完全了解主人公，因为这是个有限的视角。在故事的最开始，主人公其实是以一个类似边缘人的形象登场。社会作为一个生活的大舞台，置身其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角色，在以人为本、日益重视生命个体的今天，主人公的行状和心态，也代表了“时代”的一部分。主人公在文中经历的是一种日常化的生活，对上级不卑不亢的理性处世方式，对爱情的一开始的犹疑态度，进而托出他内含的热情不足、信心不足的处世观念。游弋于生活的“惯性”而不自查，沉溺于自身的“惰性”难以自拔，习惯于得过且过，逆来顺受的周密，终于摆脱“惯性”的制约与“惰性”的支配，经由与音乐组两位角色的邂逅，与奥塔维亚的爱情体验，表现出选择的主体性和人生的能动性，这是让人倍感欣慰的。
不过文章的叙述虽然富有诗意，但却不够精巧。在主线方面，作者将情节分为两条线：一条是当下的时间线；一条是站在当下的基础上回忆过去。两线交织并行，在最后合而为一——回忆发展到当下的故事开始前，产生了闭合。这样安排很明显是为了同步解释过去发生了什么（故事的一部分），同时让回忆与当下产生呼应，这点在前两章基本做到了，但是从全篇看，这些安排从一开始的呼应最终走向了平平的接续关系，变成文字上的玩弄杂耍。最后用斜体表示为主人公所著小说中的内容，但人称和写法依然不变，我个人认为斜体内容改变一下人称和写法可能更好，一模一样的话还特意用斜体表明这是书又有什么意义呢？好像书里套段书很有趣，其实完全一致的写作（还拿斜体标出来）只会让人困惑——不标也没什么区别嘛，或者干脆一开始就全用斜体啊！不注意的话确实很容易变成这样，通常来说呼应里既可以对照、对称、互衬，也可以相悖、进行反动，诸如此类更多倾向于重“意”而非重“表”。但小说中的上下文最终变成了一种依靠某个句子、某个词汇的转嫁，一下子就俗了。作者也许有以此将现实和回忆交融，达到分不清是梦是真的效果的意向。确实，比这个更能混的我也见过，但人家挺清晰的，这篇就没那么清晰，反倒初读时使我有些混乱。
《让爱》的另一个问题是单调。道理很简单，这是一个“纯真、美好的爱情故事”。故事发展一眼可以望到底，没有掺杂其它元素，就从头到尾说了一场恋爱，平到底，唯一的波折被碎片化的叙事方式整得转折性不那么强，感情甚至也没什么递进，大致上还是平调。总体上，这真的是一部很同人味的同人小说（粮）。比较显著的一点在于，整个爱情都不存在一个意象。而前文所述的大部分，在这篇文章中是不存在的，硬是掘地三尺，才能体会到一点。很多时候我个人是对所谓“过度理解”不怎么感冒的，但是面对一部作品只差窗户纸就捅破那一层的情况，还是会感到别扭。作者的所思所想在最后两个章节的描写直接流露出来：“用爱救赎”。奥塔维亚救赎了“你”，这其中的意义或许之于作者也是一样的。作者的理想主义色彩正是表现在最后一章，“他”和奥塔维亚的几次对谈。而各种意义上最后一章的水平也远远高于之前所有（尤其是中间几章，作者可能隔段时间写一段，读起来也断断续续的）。奥塔维亚的爱救赎了“你”，“你”的爱也许从奥塔维亚的过去和家族中救赎了她（不是很明确）。最终，“你”依赖于奥塔维亚，却没有用爱救赎所有的一切，只是从现实中暂时的离开、稳定下来。用作者的话就是“那需要‘悟性’”，而“你”不具备这个“悟性”。但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这回归了一种古典而纯洁的爱情，在现代社会，这也是很多人的向往之一。
透过一部用心的作品，作者的方方面面都展露在评论者的面前。《让爱》也是如此。其中能反映出太多作者自身的处境和思想，因此不论如何，作者以文会人，评论者以评会人是我一贯坚持的点。对我来说这本身也是很好的练习手段。
写到这里的时候总觉着还能再写很多，但一时间也懒得下笔。综上所述的话，这是一篇“过度”、“过激”、“不正式”的批评。笔者纠结了半天要不要写这些，还是更多地从抒情角度出发。可是写写改改就变成了这样。建议像这样的作品，要么陆续写完检查后再发，要么一口气写完检查后再发。对于很多读者来说，这是篇普通的同人文，甚至难以代入进去，就当做看了一段小故事。从征文角度，这篇文最终没得奖是有原因的。我所提供的，是我认为作者可以努力的一个方向。当然，作为同人写手，要求也不必这么高。实际上有直接用处的干货不多，也不知道时至今日Ra是否还能看到这篇评论，还是希望能够有所启发。
不过下面这段我非常喜欢：
“天意转凉，你忽然有了叼支雪茄的冲动，只为将自己连同这一时刻的世界塑造成一片孤独的庸俗艺术。你倚坐到长椅上，蹄子搭起来，像往常每次来到这坎特洛特的夜晚中一般，在三三两两的萤火之间合上双眼，恍惚地聆听着大地的哼鸣声。一场幻梦流淌过你的意识，像是轻击沙岸的浪条，却发出滴落湖面，荡漾涟漪的空灵颤动，又如空气形成的振动鼓面，混杂着无迹可寻的哼鸣，包裹时空，但又被你的躯体含纳其中。没有什么可看见的，没有什么可倾耳的——没有什么可点绛的。这样无限的空间在你的四周展开，超越日月的分隔，时我不与，将所谓的矛盾拥之入怀——并不存在，却无处不在。累叠的音符冲破石坝，随心跳的放大而充盈所有的可能。如此循环，循环至渺远的刹那，当感知由外而发，香槟的气味，随浪花涌现，却在贝海珠滩无心弄潮，使你不知其中的浪潮带来回响还是芬芳。直到……
天降紫露。”
非常浪漫和具有灵感的描写，再进一步就是经典的意识流描写了。第二人称在此处显得如此完美。第一次看到这段描写时我不禁感叹“果然是RA”。
这是篇平淡且美好、浪漫且意气的爱情小说。
祝君文曲长隆。
 
上官轩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