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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谊的代价,破碎的悲剧故事 ————评瑶镜《一直游到雨汇成海》

第 3 章
4 年前

 
友谊的代价,破碎的悲剧故事

————评瑶镜《一直游到雨汇成海》
小马故事中,观众们通常将谐律精华视为万能或最终手段。该频繁使用吗?还是克制这份力量?故事外的人们对此意见分歧。无论是编剧还是观众,都很清楚谐律精华在原剧中的定位和作用,并期待它会为剧情带来怎么样的发展,也为主角们使用这份力量设置重重障碍。但是也有些人,包括这篇短篇小说的作者瑶镜,对于谐律精华抱有疑问。因此,他在小说中设置了一个两难的抉择。这篇故事的主人公暮光闪闪公主,已接受她的国家和命运,可她还在等待自己想起往事。她翻开了过去的书信,史书,试图寻找希望,但小说中还提到她徜徉的墓园,提醒我们这个故事的结局并不皆大欢喜。在小说结尾,云宝黛茜向小蝶询问,“小姑娘,你知道小马谷往哪走吗”。这似乎是一句很正常的问话,但在读者看来,却像个奇妙的问题,而我们,也没有任何答案。
从某种意义上说,追求“有意味的形式”难以成为同人作者的目标,但无论是短篇《趁陨星未落成千片万片》、《远行》、《2022.E.C“日夕之间”冬季征文竞赛第二名获奖者Q&A》,还是中篇《逝阁》,我们都不难发现瑶镜这位作者形式鲜明的先锋追求。而在《一直游到雨汇成海》(下称《一直游》)中,作者对“有意味的形式”的借重,堪称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而在先锋文学风光不再的如今,对小说形式的迷狂本身即是需要澄清解释的一件事情。
对于瑶镜而言,很显然有意味的形式也从来跟小说的故事紧密联系在一起。《一直游》的创作,首先的问题是,作为主人公的暮光闪闪(“你”),如何向我们展示,如何让我们看到她已经忘记却曾经经历过的世界。当然,并不存在一个叙事的支点,或是某种故事装置,用以支撑整个小说,我们并不能通过某一个象征来进入到过去曾发生过的事情当中,作者想象的合法性也不需要一个触媒中介来展开,毕竟相对于正剧剧情,我们都知道这些是虚构的。因此,对作者而言,难的并不是讲述他设计的历史,而是如何在现实与历史间找到一条密道,经由密道来深入过去,质言之,他更在意借由不同的形式:书信、史学书等来推动故事与历史。小说中主人公提供的不仅是一种回顾式的旁观视角,也不是为作者的注视而刻意制造的合法性存在,而是具有某种结构性的角色定位,隐含了与正剧的对话和交锋,使得整个故事更有层次感。
在小说中,作者更看重的毋宁说还是形式创新的可能与自由。详细地说,《一直游》的形式追求,不仅意味着文言、报告、戏剧、书信等不同文学形式的小说性植入,同时也意味着记忆、现实、不同视角等的镶嵌杂糅。我们看到小说甚至出现了由单个句点组成的数个段落,这不由得让人怀疑使出浑身解数的作者,是否已经陷入了某种“形式的焦虑”中?
第五章里,作者征用了戏剧形式,令我想到英国著名戏剧家迈克·弗雷恩的一段话,“即使当所有的实据都已被掌握,进入到角色头脑中的唯一途径仍然是想象。”想象是戏剧的本质,戏剧借由想象展现出来,主人公借由想象去理解戏剧,读者借由想象去了解主人公。我们看到《一直游》的写作,也确实充满了想象力,无独有偶,小说想象力的坐实,很大程度上正是通过对戏曲结构的模仿来完成的。
毫无疑问,《一直游到雨汇成海》是一部具有野心的作品,这种野心已经通过小说内容和形式上双重的挑战显露无疑。小说中作者故意将现实和虚构混为一谈,将情节叙述和事实说明熔于一炉,以此取消模糊真相与虚构的边界,这种表现形式固然能获得某种临界的艺术效果,但另一方面,这种后现代的表现手法确实又由来已久,了无新意。在《一直游》当中,作者基于小说形式的种种改造痕迹似乎太过明显,因此其阅读体验总会给人带来似曾相识之感:这不仅是说小说直接征引的某些桥段或妙语为人熟知,而是小说氤氲的整体氛围让人觉得较为熟悉。当然,我们有理由相信这种“似曾相识”是作者刻意达到的一种艺术效果——正如作者将种种的艺术尝试放在一起所产生的不协调那样,某种程度可以说混搭的“不协调”也是《一直游》刻意追求的一种小说品质。
总结一下,在《一直游》中,小说形式本身具有独立意义的艺术价值,但形式的独立并不意味着其与故事脱节,某种程度上它也应为故事的展开服务。换言之,不论每章节的形式意味如何,作者所有的努力都是要指向主人公已经忘记的种种友谊故事。但作者并没有很好地完成每种形式的叙事性介入,小说的故事无法做到牵一发而动全身,使得其故事性匮乏。
小说看似是叙述从主人公拆开信件至巡游墓园这一剧情线路,实则是展示另一条主线,即从梦魇之月回归事件到主人公最后一次使用谐律精华击退格罗迦。小说呈现的剧情看似完整,在小说的开篇作者也写到“残存的物证被你拼凑,第一方信封被你拆开”用以开启剧情,但严格来说,这是作者提供的一个固定场景,与其说是要强调主人公对过去回忆的恐惧,不如说只是为了主人公的两难抉择提供一个口实和条件。客观的说,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并不突出。动乱、派对、战争等,是小说中历史故事的主要背景,当它们和主人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时,故事本身的起承转合往往比人物形象更重要。虽然作者的视点一直聚焦在主人公身上,但实际上小说并未采用核心聚焦的叙事方式,或紧紧围绕主人公来展开,而是以一种散点透视的方式,在一个更宽泛的脉络中来书写。细读下来,小说的上半段将大量的篇幅集中于主人公的学生、朋友,史学家以及战争中的某位孩子,他们的视角和故事在小说中占去一半的篇幅。这种写法一方面扩充了故事容量,另一方面也为多种表现手法的融汇提供了可能。然而,我们难以围绕这些角色的命运展开更多的想象,这受限于作者有意识的写作安排和整体字数,比如主人公学生和老师的更多情节我们几乎无从得知,因而很难不质疑这些角色存在的意义。
小说极尽笔墨描绘了主人公和朋友们经历的最终之战。出于逐渐深入的叙事结构,这场战役在文中有三次描绘:第三章的史学书、第五章的戏剧和第六章的自述。其中第五章至第六章应为小说的高潮部分,分别展露出一段历史的两种不同解读。戏剧部分描述的是主人公在最终之战结束后遭到朋友们的背叛,整体上像是元杂剧、《哈姆雷特》和中国近代话剧的杂糅。哈姆雷特最后死在爱他的兄弟的毒剑之下,而不是被仇人所杀,这种天才的剧情安排内涵深邃。凡灵魂上的创伤,往往来自所爱的人。自述部分则描绘了相反的经历:主人公和朋友齐心协力,牺牲友谊而消灭了敌人,最后各自走向分离。这一版本更带有一种悔悟和释怀,主人公和朋友们离开友谊后如同“一条条钻进浓雾的鱼”,各自分散在世界上。这使得文中谐律精华的设置,更类似一种枷锁和负担。每次使用谐律精华后,都要让这六名使用者的关系回到最初,让她们逃离这份束缚,不再背负使命。
借用《道德颂》开头的一句话,“她以为他的思想影响将深入,并延续到她的整个生命”,也许在主人公每次支付代价前,她都怀有能挽回损失的心态,认为她和同伴的友情能够永远延续下去。小说前半部分中第二人称的穿插相比第三人称更加的直接与激烈,尖锐地在主人公的对面保留了一个视角,略带质疑和反讽,似乎在这一切的起点就看到了溃败的尽头,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冷冷地嘲讽,然后变成我们读者,自始至终,推动主人公往前走的究竟是出于她的友谊,还是出于她对友谊的幻想,我们不知道推动这一故事走向结局的是什么,其它配角是否同样出于对友谊的幻想。
需要强调的是,这不仅仅是叙事视角的选择,它超越技巧和方法,它关乎创作者最真切的生命激情和伦理困境,她看到绽放后颓败的痛苦,她在两难中做决断时的无奈,遗憾的是她心灵的惊悸和挣扎,却难以在文中找到明显的外化,使得这篇小说无法称为心灵小说。如同劳伦斯所言:“小说中的道德是颤动不稳的天平。一旦小说家把手指按在天平盘上按自己的偏向意愿改变平衡,这就是不道德了。”小说中隐含着的这个天平,在自由意志和友谊道德之间颤动不稳,在两者的驳难关系中展开的内容,包括:记忆如何论证其对友谊和个人意志的规定?谐律精华是否否定友谊道德的自由?如果说自由是友谊的天赋权利,那么它是否遵循命运?(暮光闪闪的挣扎、其它人的回应和小说的结局)我们已渐次揭露《一直游》的主题。友谊是完美的,它具有无限的价值,不能把它看作手段,只能把它看作目的。
令人庆幸的是,尽管《一直游》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亲友分离”的悲剧小说,但它的结局也留下了希望。在最后一章中,作者以主人公的其中一位朋友小蝶的视角续写,讲述了小蝶隐居后的某天,偶遇前朋友云宝黛茜并为其指出前去小马镇的路。尽管两马此时彼此相忘,可这一场似曾相识的邂逅仍然令我们感到温馨,至少在主人公被王位与诅咒困锁而对友谊和过去的回忆求而不得时,她曾经的朋友们还有再度相识的机会。小说的章节标题也很有意思,尤其是最后两章的标题来自于《穷鱼赋》,在我看来类似对主人公的一种揶揄。
小说的缺点也是很明显的,作者对形式的看重压迫了故事性。小说虽然有明确的故事线和逻辑,却不够完整,各个不同形式的章节如同被生硬地拼在一起,无法让读者感到其中内含的强有力的联系。在这部仅万字不到的短篇中,如此多的场景和形式拥挤地汇合到一起,所造就的支离破碎的叙事就像是市场上急切卖弄自己商品的小摊贩,容易给读者留下不好的阅读体验。总而言之,作者的写作冲动和思路过多地拘束在一闪而逝的灵感或奇思妙想上,缺失了审慎的思考,未能克制住涌出的词藻和花里胡哨的手法。任何一种表现方式和艺术姿态都有一定的艺术风险,从这一意义上说,不论作者理想预期的艺术手法和效果是什么,它们最终都有可能落空。作者试图通过如此纷繁的“形式”向我们呈现他脑海中的世界,尽管故事不完整,但这一点上小说也算完成任务;不足之处也正在此:虽然我们借由形式达到了这个世界,却也被这些形式局限了所看到的世界。这种内容与形式的抉择,看似是一次美学趣味的选择,实则是能力才情的问题。 既提供形式,也提供故事,也许是作者值得努力的方向。
祝君文曲长隆。
上官轩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