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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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Ⅹ·命运之轮】烈焰的试炼(第二节)

第 43 章
5 年前
422
识再一次回到肉体,倦怠得仿佛经过了一场无比漫长的旅行:划过群星,跌落云层,蔓过黑色的连绵山岗,乘着热望的猛烈之风,灵魂和流光同时竞逐。
因而当它跌回肉体时,常常显得十分痛苦。

感官如同成串的煤气街灯,在笼罩着朦胧薄雾的长街间逐个点亮,引导我们分辨虚无与实体。首先是听觉,随后则是光感。

大千世界的讯号一时间涌入尚十分虚弱的躯壳之中,让她头痛欲裂。

我们……这是在哪里?你挪换了位置?”
凭借战士的直觉,伯洛斯夫人挣扎着起身,若非看到胸前丑陋的伤口,她真的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
她紫色的眼睛望向四周,黑压压的树林显得更加压抑封闭,且十分陌生。它们组成密不透风的层层华盖,把寡淡的天光滤得如坟墓般阴惨诡异,似乎一草一木都对访客颇有敌意。

“嗯哼,明知故问。你那声枪响就是在对迷雾之啸说欢迎光临,我也许打得过一个两个,可打不过十个八个。”

金发青年靠在一棵笔直的冷杉下,正兴致勃勃地把弄着她那杆猎枪。他毫不在意脸上的烟灰和划伤,竟孜孜不倦地钻研起枪械的退壳装置。
——看得出,如果他出身名门,天赋的好奇心和急智会引导他成为一名出色的工程师。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能不能问问‘珀西’是谁,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念叨着这个名字,枪管上也刻写着它。对了,你还提到了什么……未出世的男孩?
梅戈从钻研中抬起头,漆黑的披风搭在白雪之上,让他看上去好似一只雪中渡鸦,而蓝灰色的眼睛诚恳地渴望着答案。

“放肆!你这个小毛贼!”

伯洛斯夫人本能地厉声呵斥,好像被踩中了尾巴一样腾地直起身来。
剧烈的疼痛从伤口袭来,她不得不呜呃一声侧向一边,圆润的脸蛋瞬间变得通红。

“哇哦,干嘛那么大火气,我又没逼你说。”

梅戈挪了挪身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随着他的挪动,精工织造的黑披风和里面与碎布条儿无异的衬衫产生了滑稽的对比,让他看上去像是个偷衣服的流浪汉。
他拾起一枚粗大的弹壳,像拿望远镜一样安放在右眼上,透过假想的透镜朝夫人眨巴着蓝灰色的眼睛。


——该死,他是怎么做到满脸烟灰,血波没体,从小看着黑吃黑,在死亡与丧乱中浸泡多年,还能有一身纯粹明亮的少年气的?

“包扎你那个恐怖的大裂口费了我好长时间,为这事儿还扯烂了我唯一的衬衫,可别弄坏了。”
梅戈絮絮道,语气幽怨,但就是不肯放下猎枪。好似他一放下,那枪就会像皮毛油光锃亮的细犬,凭空长出四条腿跑掉。

“谁在乎什么衬衫,我赔你一车也赔得起……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识字。

伯洛斯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在疼痛的催化下变得太易怒了,她找回理智,降低语调磕磕巴巴为自己辩解道,徐徐垂下傲慢的头颅。
胸前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过量失血让再轻柔的微风打在脸上也如割刀般锋利。她知道自己或许再也走不出这片阴翳的松林,即便安全获救,这么深的疮口怎么可能不感染呢?



她决心把自己的故事讲给这个黄毛小子。

那是一宗纠缠不清,浸透着爱、责任、反叛与偏执的秘史。


珀西,是我哥哥的小名儿,只有我能叫的小名而男孩是我未出世的儿子,他还没来得及来到这个世界看一眼,就被我哥哥的一碗药剂葬送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可能怀孕了。”
她好像分离出一段回忆,自己讲述着自己。

怎么会?博克希玛会长不想你和索宁学士生儿育女吗?”
梅戈插了一句,他知道有点不合时宜,但是如果他能憋住不说的话,也就不是他了。
他总能保持一贯的质疑精神,用那张早晚会害死自己的嘴巴捅出点新篓子。

“索宁·克莱门扎?不,那不是他的孩子。他如何能与我的哥哥相较?”
夫人并没因此而恼怒,她的思绪滑向了一个深远而幽暗的地方。在那里,一方很深很深的墓穴里,有她亲自埋葬的少女情怀。

“当我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好像只是哥哥的影子。父母的宠爱和瞩目,理所当然地只属于哥哥,他天生就是未来的学会长,注定要做一番大事业。他有专门的如尼文老师,魔法史家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得到称赞,但对我来说,他只是珀西,只是我因不能上学而沮丧时带我去猎场散心的哥哥,只是激励我的进步就偷偷送我猎枪的哥哥。”



“他对我很好,但不足以改变父母对我的漠视。只因为我是妹妹,就注定只能学习刺绣,歌唱,整天被闷在阁楼里。我死也不服,于是我下定决心要反叛这一切——我剁掉猫儿的尾巴,捅瞎猎狗的眼睛,我把射术练习到炉火纯青,我一定要证明我不逊色于哥哥!可是,为什么父母还是看不到我的力量?甚至,连哥哥都对我越来越冷淡,直到后来,他甚至开始帮我父母辩护!”

夫人说到这里,婆娑泪眼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把阴惨的树林点亮。她似乎全然忘却了疼痛,她成了生命本身,一种超乎肉体的东西,亚麻色的长发随风飘舞,如同光辉四射的火焰。

她的情绪越发激动,好似被回忆之暴雨轰击的睡莲,梅戈试图搀扶她,却被她直接打开。她好似一位激情澎湃的作曲家,无可辩驳的天才,站在世界之巅,放声吟唱一首包含世间所有苦难的颂歌。
声音高昂,真切,发自肺腑,气势恢宏。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要与他们决裂。他们一提起特雷尔就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可我偏不怕!在父母死后,哥哥成了学会长,可他变得如此陌生,我都要认不出他了,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变得越来越极端,只是为了想要一点爱,一点关心,我亲吻门房小弟,甚至和哥哥的同学轮番上床……可以想见,不久之后我就怀孕了,我也不知道父亲是谁,但那是我的孩子,我要生下他。可是哥哥,我亲爱的哥哥竟然买通了药剂师,打下我的孩子,那药剂太猛太烈,我疼得死去活来,晕死过去。当我醒来,哥哥坐在我的床边,红着眼眶告诉我,我再也没有可能生育了。然后……他,他让我嫁给索宁·克莱门扎。”


她说到最后,几乎吞声哽咽了。
泪滴好似蜡泪一般挂在眼角闪着微光,夫人完全没有往日不可一世的傲慢,她哭得撕心裂肺,又一次次掩面收拾心情,徒劳地试图把自己的尊严拼凑完整,一次又一次,好似一个倔强的女孩怀抱着一兜打碎的瓷片。

梅戈听得出乎意料地认真,回忆仿佛一根微妙的细线。把那位婚礼上红裙翩跹的女郎,与眼前固执而哀伤的伯洛斯夫人联系在一起。
是啊,她就像黛亚斯一样骄傲,无畏,狂狷,出身高贵,神采飞扬。

“我知道你说这些的用意,相信我,夫人,你不会死在这里的。你以后有机会亲口把这些讲给博克希玛会长,或者是……”

他出言安慰,出于好意把那杆猎枪递回给夫人,期望她能在钢铁中找回自己的力量。
而至于生死,梅戈甚至没有自己能见到明天的朝阳的把握,鲜血与牺牲让他渐渐麻木、习惯,但他知道暂时的幸运不是自己的豁免权。

“叫我伯洛斯——我不做他妈的什么狗屁夫人!”

她痛苦地尖叫道。


一阵裹挟污蒙蒙的烟灰的风从树木的缝隙中吹来,看上去仿佛阵阵黑雾。
烧焦的气味是战争的特使,它把恐惧散播到刀兵力所不及的地方。而火焰则是征服者的帮凶,它无差别地肆意糟蹋物质与精神的一切财富,将珍宝通通化为灰烬,真正意义上地从世上抹除。

梅戈的额头渗出冷汗,有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昂起头,果不其然,交叠的枝叶之上,隐隐可见灰暗的苍穹被巨大的烟柱分割得支离破碎。而天空一角,火焰仿佛来自地狱的敞开的门洞,贪婪地舔舐着干裂的苍天。

空气中到处都是烟味,难道世界都要燃烧起来了吗?

“不……伯洛斯,看这些烟柱,他们点起火来了!看现在这风向,他们多半不是要烧树林,而是仓库——见鬼了,他们要烧仓库干什么!”

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收住了悲伤的泪泉,那张圆润的脸板得极其严肃,好似经验老到眼光毒辣的将军。
她一把扯住青年破烂衬衫的领口,力道之大让梅戈毫无防备地栽了个趔趄。

“小子,听我说,他们不是奔着杀你来的。按照节日传统,今天金冠学会的女孩儿们都要来出游,而这里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当时你们开了第一枪,在混乱与烟雾中,拉娜、珍妮,还有相位女士她们都被吓坏了,我就让她们先躲到仓库里,我自己则架着猎枪和那些混蛋周旋。现在他们察觉到什么了,所以要火烧仓库!

“把战火烧到无辜的女孩儿们身上,真是卑鄙!只是我想不通,她们都是博克希玛会长的至亲好友,金冠学会长久以来在帮派战争中保持中立,迷雾之啸没理由一定要和会长过不去吧。”
梅戈向下望进伯洛斯紫色的眼中,仿佛浸入了一片薰衣草花海。
他知道事态严重,正逼迫自己以最冷峻的态度思考。

“除非……不是迷雾之啸?”

“我心中也有这个疑影,但现在没有时间想了,这是仓库后门的钥匙,你必须赶在烈火把她们吞噬前救出她们。不然……”


“不然我就会被拉去顶罪!毕竟今天的第一枪是我开的对不对?博克希玛会长不敢把责任都推给迷雾之啸和特雷尔,但是推到我身上还是敢的。妈的,什么世道,怎么无论哪边都想要我的小命呢——
他骤然醒悟,好似一道焦雷轰顶,电流瞬间传遍全身。仿佛有某种糜烂的死物扼住自己的喉咙,把自己拖向恶心腐臭的沼泽,嗓子干哑又感到一阵恶心。

夫人没有反驳,只是用那浓艳的紫眸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赌这个混小子的正义感。

——如果梅戈是卑鄙的无信者,立刻就会收拾东西滚出银盾城,虽然名声扫地,但至少能保住一条小命。换做其它灰冢巷出身的群氓,卷铺盖跑路几乎是一种必然。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梅戈如是说,那一刻,夫人的嘴角划过了一丝欣慰的微笑。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正遭受着巨大的痛苦,把低沉的呻吟通通咽了下去。
“我忘了你还受着伤呢,看来你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倘若命中注定他于今日死去,也定是以一位殉道的圣骑士之姿。

“不用管我,我八岁第一次舞刀弄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伯洛斯夫人咬紧牙关不让呻吟从牙缝里挤出去,额头上的血管像地铁线路一样盘根错节。
她面色苍白,嘴唇被咬得如捣烂的樱桃,但却那么坚毅勇武,那么纯粹祥和,如同版画上披坚执锐的女武神。

既然她如此坚持,梅戈也只能随她去。她在寒风中强忍痛苦徐徐站起,紧身猎装的兜帽被风鼓成一张风帆。

伯洛斯夫人用热望的眼光把他向前推,仿佛在目送一艘远航的孤舟消失在闪着微光的天际线。



青年的心脏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颤动,好似他不知不觉间又驶入了一条波涛汹涌的水道。

命运的神力如同潮水正把他向前推,他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前路,但他已然在路上。
梅戈从黑斗篷里翻出一个小巧的指南针,奋力掷向伯洛斯夫人,他用最清晰的嗓音喊道。

“沿着西方一直走,你就能见到围墙边有一棵白蜡木,攀上它翻出去,你能看到一块小洼地。去那里找玛姬的营地,她一定能治好你。”

……

“好的,现在……我已经摸到了仓库的后门。
青年调整呼吸,他口中低喃一些只有自己听得清的词句,试图放松紧绷的肌肉。
跨越焦土与废墟,点燃的木桩和仰面朝天的尸体点缀盛景,他像一只在肴核既尽的餐桌上小心前行的黑鼠。
所幸一路上,他没遇到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阻挠,只是在拱券下遭到了几个小子不自量力的埋伏。而在得到了仓库的正门正遭到严密看护的情报后,梅戈用他们沾血的钢刀把他们钉在了砖墙上。

梅戈发觉自己的心暂时变得麻木了。他不在乎掀开的颅骨,不在乎裂开的嘴唇上浮动的微弱之息,不在乎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时爆开的火花。
他在乎什么呢?鲜活的生命被压薄,被打上干巴巴的标签。

——灰白色青铜蛇纹章,是迷雾之啸;紫绛色犀牛纹章,是格林嘉德的部众。黑白分明,非我即敌。

那么植物藤蔓和花纹神秘的皮甲,也许代表着……



天罚·欧米茄。

梅戈感到一阵恶心,他发现仓库后门的黄铜门锁早已被暴力破坏,任他用力拉拽也是纹丝不动。而浓浓黑烟正从门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好似烟道里面关着一条喷火龙。

必须当机立断,他敲碎窄窗的玻璃,用腰间钩爪卡住上方的管道,拼尽全力把自己向上拉。终于,他站上灰色水磨石的窗台,热浪瞬间迎面扑来。
他思量片刻,义无反顾地跳进窗户,纵身跃入燃烧着的仓库。

……

热浪伸出有倒刺的舌头,把他拖向火焰的沙漠。钢材搭起的梁架仿佛巨兽的脊椎,而木材撑起的龙骨组成排列的肋骨。它们无一例外,全在噼啪燃烧。

耀目的火团和焦黑的木炭时不时从梁架之间陨落,砸向狼藉的地面,刹那间死灰复燃,引燃了杂乱堆放的板条箱。

梅戈踏上颤抖的钢梁,热量的辐射令钢材反射出凶险红光,但他不敢踏向木质龙骨,因为炙烤早已让它们濒临坍塌。
他汗如雨下,如履薄冰,只觉得自己宛如架在烤炉上的棉花糖,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

透过冲天烟柱,他睁大被熏得流泪的双眼试图搜寻女孩们的踪迹。起初一无所获,直到一面隔板轰然倒塌,黑烟散尽后,在二楼的钢架起来的缓步台上方才显出两个陷入缠斗的幻魅般的影子。

他们有来有回,毫不相让,体态优雅轻盈,像是在燃烧的巨龙脊背上跳起某种流畅有力的舞蹈。

一个是獐头鼠目尖下巴,发带如长鞭飞舞,明晃晃的钢刀反射橙红的火光。另一个身披紫袍,高挑健壮,银色短剑上好像刻有菱格花纹,看体态似乎是个小姐,出剑的速度极快。


他们完全忘却了环境的危险,忘却了滚烫的火焰与剧毒的烟幕,达到了完全的忘我,心中只有距离与力量的较量。
——两只在万丈悬崖边厮打的跳蚤!只是他们轻视死亡,漠视生命的态度竟意外地有魅力。

又是一派龙骨坍塌的轰鸣,炽热的火雨砸到紫袍小姐的背上,让她慌乱中漏了破绽。面对老辣的刀法,她渐渐开始力不从心,大有不胜之态。
梅戈在二十米开外的烟障中目睹着一切,他无端地觉着紫袍的幻影与记忆中那个性如烈火的黛亚斯渐渐重合。
眼见着她落败,他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受控制地抬起枪口,完全依赖直觉开了枪。随着一声尖锐的唳鸣,那磨刀霍霍的狂徒便栽下栏杆,他当然没有立即毙命,因为坠入烈火之后,那碳黑的虫豸仍然惨叫了许久。

黛亚斯,你看我……


——不,梅戈你个蠢货,那怎么会是黛亚斯呢,她明明已经死去许久了。
青年冷静下来,内心深处如此奚落自己,他紧绷的神经转向松弛,目光不经意间与紫色魅影相对。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如此漫长的凝望几乎让时间搁浅。在喧嚣的焰浪中,在交织缠绵的命运丝网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彼此,纵然阔别已久,音讯全无,宿命依旧会指引他们顽强地朝着彼此的方向奔赴。

“黛亚斯?是你吗!”
关于她固执的心灵的一切回忆刹那间涌上心头,他的嗓音急切狂热又充满期待。

你要对我说什么?黛亚斯……如果真的是你,你为什么连我都要瞒着?告诉我好吗?”

“黛亚斯——”
他艰难地向前挪动身体。

然而魅影宛如火焰所生的新娘,旋转起黑红橙黄的裙裾,烟幕是她的轻纱,热量是她的生命。衣裙飞扬,蒸腾上升的热气形成一种奔腾向上的态势,她的紫袍隐没在烈火之中,噼啪的声音仿佛雷电恢宏的交响。

火焰在她的发丝间跳动,流光溢彩的光色将她包围,聚拢,坍缩,向心旋转,如球状闪电一般耀目。



终于,那光焰的亮彩达到极盛,几乎把整个天空照成北极圈的极昼。美丽与残酷,毁灭与重生,仿佛不死鸟的亮丽羽毛闪着金属的光泽。此时,那魅影一闪而逝,徒留坍塌的龙骨,成烬的木片。

徒留梅戈,仿佛试图抓住月光的赤子,难以置信地瞪着灰蓝色的眼睛,感到一阵沉重无力的幻灭感,溺水般的窒息感像石头一样压迫心肺。
他不敢再做耽延,俯视怒焰澎湃的海洋,在火蛇绞缠之间搜寻女孩们的踪迹。

拉娜,珍妮,还有那个什么……什么女士——快出来吧,现在已经安全了,这房子撑不了多久,屋顶就要塌下来了!”

青年的声音被熊熊烈火无情吞没,木材折断的脆响和框架倒塌的轰鸣构成了末世的喧嚣。巨大的钢梁宛如棉绳一根根崩断,宛如死亡的倒数,他焦急地在高温的梁架上踱步,眉间的皱纹深如刀刻。

要是……她们已经死于非命。

我终于是来晚了吗?

梅戈满腹火气又万般委屈,他有那么一瞬间无助得想跪下祈祷。
他甚至想哭着质问上苍为什么偏要如此折磨自己,为什么要亲身经历这些生离死别,在欢聚的幻影里品尝苦涩的泪水。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指点江山的高谈阔论……
说穿了,他也还不到十八岁啊。

当泪水溢出眼眶,滴到滚烫的钢梁上的那一刻,一个微弱而尖细的声音试探着开了腔。
“好绅士……我和小珍妮没有受伤,正在前门的砖池底下躲着,大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堵上了。您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青年的精神为之一振,好似满吸了一大口清晨寒冷的空气,他立马擦去眼角的泪水,放开了嗓门。

“那相位女士呢?她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她为了掩护我们,勇敢地和一个恶棍作战。真没想到她居然使得一套好剑法,真是潇洒欸,唔唔……您没瞧见她吗?”

拉娜渐渐鼓起勇气,她从砖池的边缘探出披散绿发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梁上的游侠,话也多了起来。仿佛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艳羡地看着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大盗。


“嗯,先保护好自己,我这就来——”
梅戈滑下钢梁,踏过摇摇欲坠的板片,躲过爆炸的冲击,径直从硕果仅存的楼梯栏杆上滑下。

……

烟瘴之下,仍是一片残垣断壁与瓦砾碎料的墓场。

龙骨坍塌之后,屋顶的瓦片便纷纷跌落在地,摔成碎片。
拉娜·克莱门扎靠在砖池旁,怀中紧紧抱着惊恐万状的珍妮,努力回想起圣堂里坚韧而美丽的圣女雕像。她把自己沉浸在精神世界中,作出宁静深沉的表情安抚女孩。

直到……满脸烟灰与划伤的金发青年像一只倒挂蝙蝠一样扑腾着黑披风出现在她面前。

“您就是拉娜小姐,索宁学士之妹对吗?我们在道恩男爵的生日宴上见过一次,没时间多说了,抻住披风的这个角,把它罩过头顶,咱们一起从后门出去。来吧,别害怕!”

青年的语速极快,不过看起来胸有成竹。

“好……我没有害怕,来吧,我准备好了。”
拉娜接过黑披风的一角,叶绿色卷发耷拉在脸侧,她莫名觉得这件披风看上去如此眼熟,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也准备好啦!”
被夹在当中的小珍妮忽然发话,粉紫色大眼睛忽闪忽闪,好似她在为自己在进行一场刺激的魔法冒险而雀跃。
“你叫什么名字呢,大盗先生?”
女孩吸溜鼻子发出滑稽的声响,这种淑女所不齿的粗陋行为立刻让拉娜小姐拧起了眉头。

“我?我他妈叫普度众生活菩萨,行侠仗义冤大头。
梅戈酸溜溜地翻了个白眼,他和拉娜分别撑住斗篷的一角,像一顶移动的小帐篷遮住彼此的身体,把滚烫的灰碳隔绝在外。

“酷欸!”

会长的爱女用稚嫩的奶音称赞道,戴着乳白色蕾丝帽的脑瓜在斗篷里乱钻。

“珍妮,别听这个哥哥乱说,语文里没有这个词……唔,就是没有,记得吗,我才是你的家庭教师。”
拉娜拿出了饱学之士的矜持,即便在火场之中也不忘捍卫知识的尊严。
不过看来拉娜也经常被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弄得心衰力竭吧。

“什么?不许回去说给你爸爸听!”

接下来,这顶移动的黑帐篷像在火海中的小舟一般。

烟灰如筛般密集,世界在倾覆之间摇摆,火雨烫出一个个陨石坑般的孔洞,拉娜始终尽职尽责地护着女孩。梅戈以为她会尖叫或哭喊,但她始终没有,她如殉道者一样怀着某种高尚的信心。
梅戈不能指望女孩们探出头来辨别方向,他在向上升腾的尘灰与迸溅的碎片中指明方向。高温的蒸烤,脸上的划伤,都无所谓了。
又是一阵塌落,他感到尖锐的疼痛挤压着内脏,好似钢铁的构件被重力加速之后贯入体内。

他吐出一口鲜血,眼中闪过片刻的惊惧与不甘,但他把痛苦咽进猩红的牙齿之后,在被女孩们发现之前擦掉了嘴角的血迹。

——他知道,肩上的旧伤已被生生撕裂。



也许,这就是最后的一趟旅程了。

摇晃的视野渐渐接近后门的破窗,他好似悲剧中英雄一般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把女孩们送出窗外。借着苍白暗淡的天光,他感到久违的清爽与安详,被阳光涮洗的肉体靠在窗台上,仿佛没有一丝重量。


随后,他像深秋的落叶一般飘落而下,纵然陨落,却不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