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小白脸，有没有想过这是一场遭遇战？”
迪克怒目而视，橄榄绿色的眼睛喷出火焰，充满恨意的嘴角肆意地上扬，把表情扯成扭曲的黏土。

——迷雾之啸，他们此刻高高在上。

随后，黑洞洞的枪口吐出明晃晃的烈焰，石砖与附着其上的墙皮像是溶解的冰川纷纷塌落。火力交织成一张时而稀疏，时而密集的网，扫过之处如同收割过的麦田，梅戈的伙伴相继倒伏在自己的体液里。

而迷雾之啸的部众站在月台上发出轻蔑的嗤笑，以最恶毒的口吻指指点点。隔着一帘飞雪，他们像是观看角斗的奴隶主，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毫不掩饰地露出恶狠狠的笑意，不急于屠杀殆尽。

在这些厉鬼般的面孔中，笑得最为得意的就是卡尔，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替身术的迷题而骄傲。
子弹掠过纷飞的银雪，那些狂妄的笑容显得冰冷又真切。

“这是为死亡簪花，这个形容怎么样？真是天才！”
迪克把自己在赌场和妓女那里学到的花话删繁就简，被他亲吻过的枪口则撕裂空气，在杰奎琳的脊背上种下一朵多刺蔷薇。

“噢，你跳得很好，非常好！完全演出了挣扎的绝望和无能为力的悲哀，就是下次死的时候能不能理我远点……又崩我一脸血。”

浪子嘲弄道，在一片混乱之中他只顾着射杀那些舞刀弄剑的雌驹。
但杰奎琳比她的其他姐妹幸运很多，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尿液与血液浸湿了她的衣装，脸上的脂粉早已没了形状。
但是她还活着，尽管狼狈又痛苦，匍匐在地，但是她还活着。
杰奎琳顽强地拉开猎弓，卯足力气把一发银箭头的箭射向迪克。只可惜偏了寸许，把对方身后的倒霉蛋钉上了墙。

“不行！我们不能在他们的餐桌上跳舞，我们后撤！看到了吗，后面是一片林地，谁还有烟幕——”
梅戈招呼道，他边打边撤向杰奎琳身边，试着用掩体挡住一些碎木片，并趁着间隙还击。冰冷的钢铁吸吮着他的力量，晶莹飞雪在他的金发间结霜，仓皇中他的准头也下降了不少。他弓起脊背，扬起下颌，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猩红色的杀戮，蒙尘的仇恨，和狰狞的痛苦。

“好样的，杰奎琳，你能挺住。等等，咱们比赛吧，你不是一直要和我争夺神射手的名头吗？”

金发青年擦了擦脸上的烟灰与霜雪，艰难地露出鼓励的微笑。


“撤向松林——能动的护送重伤员出去找玛姬！”
帕兰吼了一声，在一片混乱之中他的大嗓门确实派上了用场。这苍老洪亮的嗓音微微颤抖，难道他受伤了吗？

梅戈向老帕兰的方向望去，的确，他的的格纹夹克被染成褐红色，衣角挂满冰晶，但却没有明显的伤口。老者的身体还算得上强壮，但是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一动不动。

“老家伙，听说这是你的旧爱，是不是？所以我觉得要杀你的话，还非得这位小姐亲自下场不可。”
迪克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啐了一口唾沫，从身后乌压压的部众中押来一位瘦弱似芦苇的红裙女郎，好似在焦土之上骤然开出一朵病态的玫瑰。
她穿着破旧的弗拉明戈舞裙，深陷的双眼布满褶皱，嘴角松垮地向下耷拉着，看上去有一种饱经沧桑的美感。她的颈子被一根铁链锁着，从锁骨到下颌布满狂野的新鲜吻痕，叙述着一个心碎的夜晚。



纵然寒风瑟瑟，这位年长的女郎却从没放弃过挣扎与叫骂，哪怕最终迪克把枪口抵向她的额头，她也只是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瘦弱的身体激烈地扭动，让她看起来纯洁，疯狂又神秘。

“莎莎莉娅……是你，你还活着！”
帕兰浑浊的双眼瞬间燃起亮光，他怔在原地，仿佛一尊巨大而古拙的石像。
此刻他已浑然忘却了疼痛，也忘却了危险，连天怒火引燃了他的世界。

“你还真是长情啊，老不死的。没错，她是还活着，作为一个婊子活了好多年啦——但是如果你今天不乖乖受死，她就活不久了。”

浪子看似漫不经心地把掉转枪口，实则满怀恶意地从靴子中抽出匕首，撕拉一声挑破那陈旧的红舞裙。迪克以一种戏谑的语气把尾音拖长，那样子活像是心性恶毒的孩子洋洋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恶作剧。

“看在她曾经为你生过孩子的份上，你用自己的老命换她一命，也算偿还债务了嘛~”
迪克依旧自顾自地说着，那把匕首已经开始不规不矩地到处游走。

这个恶棍不是孩子，而是恶魔，梅戈清晰地知道。
而且他发现，投靠迷雾之啸后，那些浸泡在黄油啤酒和芝士蛋糕中的快活日子让迪克胖了好些。再加上量身定制的厚重护甲，他看上去足足宽了一大圈。

“放开她！我最后说一遍！不然我会让你后悔你妈把你生出来！”
帕兰咆哮道。
震耳欲聋的咆哮似乎呵止了呼啸的冷风，在短暂的诡异安静里，大家用目光角力。
苍老的帕兰似乎再一次变得青春焕发，充满愤怒与渴望，他肌肉紧绷，几乎把牙齿咬碎，但他没有失去理智。

“喔，是吗？就凭你，你想怎么让我后悔呀？莎莎莉娅昨晚在枕畔告诉了我一个关于你那吊坠的秘密——原来那是你们惨死的儿子的牙……操！你这个下流婊子竟敢打我！你好大的胆子！”

迪克自大的愚蠢表情被鲜血掩盖，只有他那痛哭的尖叫回荡在四壁之间。

“你不许这么说我的儿子！向他道歉……向他赔罪！”

红裙的莎莎莉娅此刻像一只发了疯的雌狮，她夺下了那柄匕首，用尽每一块肌肉绝望地朝对方严丝合缝的护甲猛戳。她撕咬，咒骂，尖叫着，蓬乱的发丝四处飞扬。纵然脖子上仍然拴有铁链，但她的狂暴不逊于一场猩红色的风暴。

她的疯狂乃是出于绝望的反扑
——无比耀目，无比危险，也注定昙花一现。

梅戈不奢望见此情景帕兰还能保持冷静，但这个金发青年决定抓住机会，趁着迷雾之啸的部众惊慌失措，精准而狠辣地还击。
他握紧沉重而冰冷的“天平”与“竖琴”，踢开破破烂烂的木架子，在万众屏息之际的寒冬里，他和他的枪第一个苏醒过来。

“你也许能愚弄死神一次，但是你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从我的枪口下溜走！对吧，你这条死狗？”
梅戈咒骂道，凶猛的火焰乘着气流扑向混乱的迷雾之啸。两把枪此起彼落，互相应和，合力打碎风的帐幕，颇像两朵并蒂绽放的彼岸花。

说完之后，他就把斗篷底下所有的“黑雾把戏”送上了天。



磷燃烧的气味。



混合着排泄物的臭气，死亡像一股腐烂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掀起一阵阵胃酸，胆汁的酸苦之浪。


梅戈无法通过厚重的烟幕看清对面，不过他对相信这一次卡尔没能逃过死亡的宿命。

“我好冷……好冷……我这是要死了，要是还能再喝一口苦艾酒就好了。”
他和帕兰半拖半背着血流不止的杰奎琳撤向茂密的松林，而这个平时粗野的丫头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没想到在生死边缘也不能免俗。
“该他妈的死，我真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狼狈……血流如注，还他妈浑身是尿味。”

她痛苦地呻吟着，不断翻着白眼。


“你不会死的，看，你现在脑袋清楚得很，嘴巴也还是那么臭。”
梅戈和她说话来吊着她的精神，事实上他早就闻不到血味和臭气了。
毕竟在战场上，只有火药和磷燃烧的气味才具有威慑力。

“倒是卡尔，这回肯定是死透了……”

……

卡尔和他的追随者们的颅骨像被石杵捣碎，骨渣和粉红色的组织喷溅了一墙，残肢像布娃娃一样无力地倒下。
莎莎莉娅仰头狂笑着，她的红裙也沾染了鲜血和肉块，像是颗颗圆润珍珠。

“狗娘养的，你还敢笑！婊子，你以为你是谁，我要把你剁碎了喂耗子——”

迪克尖叫道。

他的惊惧混杂着愤怒与仇恨，狰狞的面目被模糊的血迹掩盖，有个黏糊糊的如同眼球一样的东西正在顺着眼眶淌下。

此刻的浪子与尸鬼无异，他死死扼住莎莎莉娅的咽喉，用愤怒灼烤她，用痛苦折磨她……甚至试图用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残忍掐死她。


“笑啊，你为什么不笑了？你儿子怎么了，大爷我今天大发慈悲，就送你去地下见那个只剩下一颗牙的短命鬼！”

“别耽搁时间，想杀就做得利落点。”
威伦用沉重冷酷的声音呵斥道，雪花扑打在他的金属护喉上，早已凝结成一层冰霜铠甲。

望着那把温热的利刃，女郎紫罗兰色的眼中毫无惧色，她歪着头把迷雾之啸的各个部众看了个遍，固执地念叨道。



“我是好出身的莎莎莉娅……”



一柄匕首没入她的胸口，她虚弱地吐出一口气，歪着头，拖着撕裂的红色舞裙滑下月台，死了。



短暂的骚乱过后，迷雾之哮在威伦的整饬下再次变成高压，不苟言笑，内里充满着疯狂梦想的堡垒。然而如今，这些梦里潜伏着恶龙。

烟障散去，威伦和他的迷雾之啸清点了这一轮的损失。

“死了五个，大部分都是不久前招募来的。迪克的脸蛋肯定毁了，但没有伤筋动骨，在八个伤员里算是挺幸运了。”



“放开，我一定要宰了梅戈那个小黄毛，用他的肠子把他吊在树上放血，你放开！”

迪克执意拒绝医护官善意的劝阻，尽管面目全非，血流滂沱，只有一排白森森的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



“他们肯定朝着树林里去了，看看这梅花似的血迹啊，还冒着热气！”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好像一群墓园里的食腐鸟类。



的确，斑斑血迹聚合成了一条通往林中深处的道路。

就像耗子爬过稻草堆都会留下痕迹，梅戈和他的伙伴撤退时也必然踏折了许多蒿草，就更别提有些重伤员干脆就是捂着肠子，滴着血和消化液钻进松林了。

威伦在横七竖八的尸体间踱步，他望向石缝里的鲜血，火药燃烧的刺鼻气味，久久盘旋着的鸟雀……

寒风的吟啸响彻松林，幽暗的树影则报以最岑寂的沉默。

“准备好进行一场围猎了吗，小伙子们？”

……

狩猎的号角已经吹响。

但这不是一场单方面的猎杀，而是充满恶意的探戈游戏。

严寒，朔风，扑面而来的雪花，晦暗的林地世界，层层叠叠的干燥松针。

这些迷惑视觉听觉的环境对双方一视同仁，遮蔽他们的眼睛，放大每一丝风吹草动的声音。在宽宽窄窄的道路交汇之际，就是鲜血泼洒之处，命运竞逐之地。


梅戈和帕兰因伤员而行进缓慢，杰奎琳起初还会呻吟，咒骂，但后来竟不发一语，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她陷入晕厥，呼吸微弱，要命的是身上滚烫，显然无法继续行进。

“该死，她的伤口还在渗血，我身上没有药或者绷带，你呢？”

梅戈把她安置在一棵黑松底下，环视四周，赌气似地捶打多鳞的树干。

“我们和哈里发他们走散了，他身上倒是有个备用包裹……这片林子看着不大，但是内里极深，就是松鼠都会迷路，别说他了。”


帕兰神思恍惚，痛苦的刻刀把他雕琢得麻木，挚爱死亡的画面一遍一遍地在脑海中回放——命运给了他希望的火苗，转瞬又无情掐灭，这是一个多么恶劣的玩笑啊！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脸颊上的垂肉晃荡起来，好像在梦游，又仿佛在承受巨大的悲伤。

看对方这样子，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黛亚斯死后你安慰起我来可是头头是道，算了，现在我也只能这样投桃报李了。”

梅戈叹了口气，只得把悲伤的老鳏夫和失血昏迷的杰奎琳安置在一处，奢望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地待到自己回来。
他以复杂的目光回望一眼，便决绝地转头踏入更阴暗幽邃的林地。

……

“小贼！你脂油蒙了心，打到你姑奶奶这里了，看我不扯断你的肠子！”

高昂的女声嚷道，这声音属于一个披着紫色猎装的伯洛斯夫人。兜帽遮掩了她的发髻与面容，不过她的身形丰腴高挑，腰束武装带，举着一柄精良的双管猎枪，看上去训练有素。

“我劝你别躲了！我能从二十码之外打中一只兔子的脑袋，你要是现在现身，我们可以比试比试！”

一阵阴风吹动参差的枝条，松针如短剑一般交叉差互，投下锐利的阴影。
鸟雀无声，唯有一个鬼影在林间穿梭。

雪花渐渐变得绵密，寒风依旧凛冽，这场对质已经持续太久，伯洛斯夫人的鼻尖被冻得通红，眼圈发青，却仍旧紧紧地端平那杆冰冷的猎枪。



也许是刺客的骄傲战胜了理智，也许是冰天雪地消磨他的耐性。

随着一阵斗篷摩擦的沙沙声和金属碰撞的锐响，绑着绿色发带的刺客从枝干间一跃而下，扬起银色的尘幕。他身材魁梧，穿着烙着植物花纹的镶钉皮甲，蹄腕部绑着熟皮护肘，右眼眶有一道丑陋的疮疤。


“我不和娘们废话，你可以尽情朝我开枪，不过别想着能打中我。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刺客抽出形状奇特的弯刀，恶狠狠地指向伯洛斯夫人的鼻尖。一片晶莹的雪花飘落刃口，竟然奇迹般地折断，看来这把钢刀附着过魔法。


“妈的，像你这种自大狂，就应该被用脐带勒死。”
夫人啐了一口。
她认识那种神情，那是职业刺客的神情，轻蔑冷酷又骄傲，绝非年轻气盛的混混所能模仿，于是她试图用自己的姓氏来笼络震慑他。

“我是沃克家族的伯洛斯，说吧，是谁雇你来取我性命？无论他给了你多少钱，我都付给你双倍。”

刺客摇了摇头，沉默得像是捉摸不透的黑暗，他敏捷地闪身躲过夫人愤怒的一枪，姿势流畅优雅。纵然猎枪的巨大威力宛如锤凿，碎霰弹嵌入四周的许多树木中，甚至削去了一棵黄柏木的大半，但却无法伤他分毫。

“我的同伴会根据你的枪声找到你，真是自取灭亡。”

没时间上弹了。
夫人用枪管格开弯刀，顾不得吃痛，她趁机用枪托狠狠砸向刺客的面门。
那奋力一击让对方失去了平衡，节奏混乱，她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里的铁腥味，因而迅速地向后跳开。
“有什么关系？反正在此之前，你，已经，死了！”

她发出战吼似的咆哮，精神狂热，斗志昂扬。

刺客丑陋的疤痕红肿起来，他甩了甩嘴角的血涎，提着钢刀破空而去，这次他的节奏稳健了许多，不再那么傲慢。
夫人依旧用枪管进行周旋，他们僵持不下，打铁似的清脆声响在寒意的空气传播，仿佛赋予了空气动感的节律。有好几次，刺客的钢刀离她只有寸许，有一次几乎完全是贴着她的鼻尖擦过。

依旧是一次攻击，不同的是刺客从腰后抽出的竟是一条皮鞭。
在比闪电还快的刹那，仿佛是气流裹挟的幻影，一阵热辣辣的痛楚引发了片刻的痉挛，伯洛斯夫人意识到热腾腾鲜血在自己的肩膀处汩汩流出。



“倒刺？！”
她发现伤口处像被铁刷刮去的腐肉般狰狞，不规则的创面不但加深了愈合的难度，更加大了与空气接触的面积，一但感染化脓更是必死无疑，哪怕最终结痂也会留下丑陋的疤痕。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仁义道德是吗？你这卑鄙的佣兵……”

夫人怒火中烧，比起疼痛的苦楚，受侮辱的愤怒更令她无法忍受，她拿出圣骑士的派头来谴责肮脏的下作把戏。


毫无疑问，他不在乎。

夫人向后退了几步，当刺客准备好做出最后一击时，她将身一旋，稳稳地踏在松针落满的松软土地上，节奏连贯，对方扑了个空，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果断地用那杆厚重的猎枪重击刺客的后脑，叫他欣赏了一出白日烟花。

咣当一声，拥有神秘雕饰的异形弯刀便跌落在凹凸不平的树根上。伯洛斯夫人立即拾起弯刀，反客为主地逼问对方背后的雇主。

“快说！究竟是不是特雷尔派你来杀我，如果不是他，谁会这么无耻地屠杀对金冠学会的女眷们？”


但他毕竟不是一位贪生怕死，惯会见风使舵的佣兵，刺客拥有舍生取义的思想觉悟。在刀尖上跳舞的日子早让他学会了蔑视生命之重，死亡对他来说并没有威慑力。

在听了几分钟污言秽语的谩骂之后，忍无可忍到伯洛斯夫人用一发霰弹结束了刺客的生命。她瞄得的确精准，猎枪巨大的威力甚至没为这位可怜的刺客留下头颅的残迹，只有连着筋的皮向下耷拉着，残缺不全，像破布一样迎风招展。

“怪不得不能用这把枪打猎，连猎物的头盖骨都得给掀飞了，我卧室的壁炉墙上还缺个鹿首呢……”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退弹，肾上腺素的消退开始让疼痛如浪潮般肆虐。
夫人捂着自己的疮口坐到一棵油松下，从紫色猎装的袖子撕下布条为自己熟练地包扎起来。但是这样狼藉的，又深又如锯齿般勾连在一起的伤口，她还是第一次处理。

寒意浓重，大量的失血让周遭一切都显得虚幻又冰冷。

她感到头重身轻，天旋地转，一切都朦胧又不真实，唯一真实的就是痛苦，而且是愈发难以抑制的剧痛。



沉重的困意爬上眼皮，但她知道自己一但睡去便会长眠不醒。她使劲全身力气保持清醒，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夫人感知到了树丛微弱的响动，枝条仿佛被轻轻拨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决定认命。
这也是唯一的选择，现在她甚至无力扛起沉重的猎枪，她不再是那个勇武无畏的伯洛斯夫人，她只是一个破碎的布娃娃罢了。

她可以就死，但是必须如天鹅般骄傲而尊贵。

“来啊！特雷尔的杂种，杀了我吧，痛快点！记住了，你杀的是沃克家族的伯洛斯，而她到死都富有尊严，保持了高贵的荣誉——没有求饶，没有哀嚎，虽然她活着没当过骑士，但她死得像个英雄。”


伯洛斯夫人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洪亮的嗓音在逼仄的密林里回响。
她合上双目，呼吸平稳，竭力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态，以末日王者的矜持等待着最后一声枪响。

只是……那一天她没有如愿等来自己的死亡。


“伯洛斯夫人！还好我没有轻举妄动。天呐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好在我刚去了哈里发那里一趟，现在包里还有存货。忍着点，这药粉扑上去会有点疼。”

一声惊呼从远及近，随之而来的则是热量与刺痛还有标志性的喋喋不休。

她诧异地睁开迷离的双眼，恍惚间只看到一轮闪耀的金色漫射光，还有一位黑披风的少年，正在尽力细心地处理她的伤口。


“这位没有头的老兄是哪位？一定是这把双管猎枪的杰作。说起来，在年下的大节庆，金冠学会的女士们出游是惯例，松林里应该不止夫人你自己吧，会长的女儿也在这里吗？”


……
在天旋地转的混沌中，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头骨上的螺栓一样引发她颅内的一阵剧痛和无穷无尽的回声。
如果不是胸前伤口仍然如同啃咬般抽痛，夫人倒是很想捂住青年叨叨个没完的嘴。


“你个……白痴。”

她虚弱地蠕动嘴唇，吐出一口血味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