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我，你看着我！”
一个声音在无限的时空里激荡，音波把痛苦搅碎，以回忆为骨料浇筑起褪色的长廊。

我是谁？一个名字？或是一种回响？
……

寡淡的阳光透过青苔斑驳的老木窗，打在糊着报纸的土墙上，却根本无法把黏糊糊的泥浆晒干。不久前的一阵暴风雨掀飞了屋顶上的瓦片，如今瓦片虽用篷布代替，但滴滴答答的水珠至今还未断绝，在泛黄的报纸上留下斑斑霉迹。

到处乱窜的虱子，半死不活的石蒜，和窗台上成束晒干的苦艾……这就是他的少年时光么？

“看着我，你看着我！”
那声音重复，仿佛来自地狱一般声嘶力竭。
你是谁？一种谵妄？还是一股力量？

残破的陋室，惨白的阳光。
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大桌子旁边，老态龙钟的养父正以诡异的狂热态度讲着半通不通的长篇大论。（在刻板印象中，只有犯了宗教狂热病的德鲁伊才会这样疯疯癫癫地敲打法杖。）
老头儿的确不讨喜，他披着肮脏的剃头匠般的蓝大褂，昏花的老眼里烁烁有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嘴里的话要么晦涩难懂，要么干脆就是某种魔法咒文。
但有一点确凿无疑，他的确很想把所知所能倾囊传授给面前这位金发少年。

“魔法，我是说真正的魔法，并没有因为学士们称之为新曙光的万能蒸汽机的问世而衰竭。它们是一对儿孪生姐妹，彼此并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因此学士与术士也本该是亲密无间的兄弟关系……”

他用嘶哑的嗓子补充道，说到这里还特意敲了敲蒸馏器圆鼓鼓的大肚子以期吸引养子的注意。

“力量，我们称之为力量的一切都是可以相互转换的，优秀的术士也能从月亮的阴晦里，在暴雨的激流中，甚至在齿轮的传动里抽取源源不断的法力，而这力量终将指引我们走向群星。”

梅戈撅了噘嘴表示对这套说辞不屑一顾，因为事实似乎显而易见。
学士个个吃香喝辣，声名显赫，而自己老爹不过是个走街串巷卖点耗子药，洗头膏和护身符的江湖骗子罢了。这世道早就不是几百年前魔法与灵药大行其道的时候了，如今贵族豢养术士，都是和资助钢琴家，油画家一个性质，成了向情妇献殷勤的一种巧宗。

“组成世界的四大元素是什么？”

梅戈不假思索地回答，这个问题他打牙牙学语时就总听养父念叨。
“风，火，水，土。”

“是啊，但在其上，还有血魔法。它是一种极为危险的魔法，不同于稳定的四种自然元素魔法，血魔法的使用者往往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对于初学者来说尤其是这样。比起青春永驻的血魔法大师，反倒是初学者的力量更加狂暴，破坏力更强，但是他们往往会迷失在自己的力量中，理性退化，欲望膨胀，堕落成吸血狂热的奴隶，而至于宿主原来的性格与回忆，只不过成了怪物身上的赘疣罢了。 ”


梅戈倒是听懂了这些话，可惜他懒得搭这只喋喋不休的老臭虫的茬。

“你要谨记，学士们也许可以把遗骨摆进先贤祠来追求名声不朽，但驾驭魔法者，通晓元素者，必将自成宇宙，才能真正意义上不朽。”

——这老头真要下定决心把我培养成术士吗？可我就是真把如尼文背得滚瓜烂熟又有什么用？我根本施不了法。

“我不是独角兽，永远成不了术士，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儿。我也不想被摆进先贤祠或者老到掉牙还赖着不死，这太荒谬了！”

少年的叛逆心理又占了上风，他不喜欢这个莫名其妙的养父，也不喜欢渗水的楼板和暗无天日的棚屋。他憎恨卑微如蠹虫的生活，恨屋及乌，也憎恨起老头口中颠扑不破的真理。

“而且不朽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没有什么说服力，我是说，那七八种皮肤病让你在被埋进地底之前就开始腐烂了。”

他口气尖锐地讽刺道，赌气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吊坠盒，拍在糟朽的木桌上。
对于梅戈来说，这个无法开启的铜制吊坠盒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累赘，既不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又像时时刻刻提醒他家居陋巷的丑陋烙印。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养父。
他的规劝变成了刺耳的尖啸，声浪如潮水般汹涌澎湃，拍打着单薄的矮墙，屋里飞沙走石，力量的漩涡击碎漆黑的玻璃。

“看着我，你看着我！”

……

我是谁？我是激烈的意志，我是跳动的火焰，我是卷集的风暴。

我是审判，我是裁决。

他猛然苏醒，一个念头在脑海萌发。

我是黑雨，便洒于世之黑雨。

……

折断的木片和打碎的砖坯将他的身体掩埋，那仓库此时已完全被黑烟和火焰吞噬，被炙烤的钢梁显出一种可怖的红光，像熔岩巨兽支出的骨架。

浓烟冲上云霄，仅剩的板片掉落，在两股力量的撕扯间，它轰然崩塌，登时腾起一团环形烟雾。

在残垣断壁之间，往事都被静置。

只有命运，在放牧它的群羊。

——唯有清水能洗去鲜血，血不能偿血。

“约瑟？怎么样了……大家都怎么样了？”
他死死拽住报童的衣角，张开皱缩的嘴唇问道。此刻瓦砾几乎完全将他淹没，只留一张被碳黑色烟灰覆盖的脸。

“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存着口气，等我们安全了，我再细细告诉你。”
约瑟小心翼翼地答道。这个小鬼似乎心事重重，竭力想要掩藏什么的样子，眼神始终躲避着不与梅戈对视。

即便是身受重伤，梅戈依然能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心虚。
——这个圆滑的小鬼，想轻易地把我打发了吗……

“不要，不要试着向我撒谎。”
梅戈试图挣扎起身，可此时恶狠狠的语气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话刚出口，他感到一阵酷寒涌入疲乏的身体，好似电流一般蔓延到四肢百骸。已然分辨不出是痛感还是单纯的寒冷，这股刺激把每个细胞冰封。

渐渐地，热血凝结，而自己成了石雕似的东西。
如此沉重，如此粗笨，如此僵直。

哪怕大家都死在今天也没有什么关系，
梅戈在最后一刻想道，
我死之后，没有世界。

……

他从不悦的噩梦中苏醒，单调的冷白色灯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好像穿过肉体打透灵魂的圣光。

躺在软绵绵的白床上，目光被迫望向冷色调，金属质感的天花板。他的目光没有汇聚点，漫射在纯粹的白的表面，耳边也只能听到床头柜上的莱顿瓶噼噼啪啪地奏出欢快的声乐，梅戈却觉得这好像小丑不怀好意的嘲讽。

因为他发觉自己被套在蚕茧一般的拘束衣里，且每个关节都被皮带勒紧，不得扭转。他试着挪动身体，却发现床脚早已被焊死在地板上。
——现在就算他有万斤之力也只能像条肉虫一样蠕动，充其量也只能扭扭脑袋罢了。

嘶……我还活着，也就说明我至少没输。是的，威伦和迪克他们两个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要是我落到他们那里，恐怕早就被剁成肉馅喂耗子了。

眼前的现实已经超出了梅戈的推理能力，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更不知道自己的伤口为什么被处理得这么精细。甚至……只能感觉到刺痒，竟不觉疼痛。

“很好，你的苏醒比我预计得要早两个小时，这意味着我们可以早点开始，摇篮里的海格力斯。”
一个身着黑袍的影子倏然降临床头，其实梅戈也没有看清，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蓝莓汁味道，而且对方的声音轻柔而富有威严，甚至有神性的成分，闻之便要倾心拜服。

海格力斯是神话中的大力神。
梅戈倒是知道这个，但是他不明白自己与之有什么共同点。
不过此情此景之中，嘴巴还是放干净点比较好。

“啊，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虽然我不觉得我有那么厉害，也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不过你救了我一命，所以你说的算。”
他眨了眨蛋白石似的眼睛，哑着嗓子说，神情像一个故意卖乖的坏孩子。
——看吧，我可识时务了。

“我将你称呼为摇篮里的海格力斯自有我的道理。”

黑影解开梅戈咽喉处的带扣，令青年得以支起脖子看清自己的面容。
那是一张银灰色短发下的深刻而忧虑的脸，深蓝色的双眸像堇青石般装满了庄严的思考和对尘世的轻蔑。他眼神锐利，却气定神闲，
尤其喜欢用那双精明而老辣的眼睛批判世间万物。

“我并不喜欢那一长串冠冕堂皇的头衔，但被畏惧远比被爱戴更保靠。作为君主必须学会善于运用野兽的方法，同时效仿狐狸与狮子才能驯服自己的羊群——他们口中我是烈焰也好，是豺狼也好，我可以有一千张面孔，却只能有一颗雄心，一个意志。”

话已至此，黑影的身份不言而喻。

“特雷尔·西山，我本以为你会更加——”

梅戈为刚才的自作聪明而后怕，谁能想到如今特雷尔·西山本尊就在身旁，还用审慎又冷酷的眼神打量自己，那眼神就好像看一根菜板子上的胡萝卜。
他发现这个传说中的帝国僭主，心如蛇蝎的阴谋家并没有刻板印象中的那么贼眉鼠眼，残忍嗜血，与其说像是个暴君未若像一位阴郁又沉静的艺术家。

“看来肖恩对你的教养堪称失败，作为父亲，他本该向你揭示永恒的奥秘，可如今你却泯然于暴民与群氓之中，沦落街头，所以只能由我代为管教。”

要是换做平常，特雷尔高高在上的说教式的语气肯定会惹恼叛逆的青年。但梅戈此刻并不敢造次，他发觉自己的心中杂然升起包括崇敬、恐惧、好奇等诸多情感，但……梅戈不能否认自己被对方的气质所吸引。
特雷尔仿佛一座巍峨高起的皓白雪山，山巅浮动着金色的神秘浓雾，但他是如此陡峭险峻，拔地而起得太高太高，以至于只有影子能够相随左右。

孤独，他啜饮孤独之泉太久了。


“老头儿……我是说肖恩，自打他从赌场把我捡回来之后，老实说这十七年里他一直想把我教成一个术士——如何探测地下的魔法脉络，怎么借月相写密信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我不喜欢那些神神叨叨的把戏。”

梅戈一直提醒自己还被绑在皮革带与拘束衣里，远远没有脱离险境。而面前这个暴君曾经残忍屠杀了黛亚斯的父母，自己最好选择性地说一些悦耳动听的好话。

话未说完，工业帝国的皇帝不防露出一丝冷笑。
那是一种怎样傲慢又坚定不移的口吻啊。

“梅戈·希渥斯，你比你想象中的更擅长杀戮。你初生于世时便浸染了鲜血，你的母亲便是你的第一个受害者。”

特雷尔此时展示出秉性之中激烈的一面，仿佛撇弃遮罩之后的灯芯，毫不掩饰地展示自己的力量之焰。

“我不否认你这些年在群氓中所拼得的些许成就，但是你要知道，那些碌碌之辈无法给你正确的教引，借他们的智慧，你永远无法触摸群星——而我要教给你的是力量，是进步，是动力，是权术，是革变。从此之后，你再不必祈祷，不必哀求，你将是道德的空白，是真理的钟声，是征服荣耀的强者，是真正的海格力斯。”

希渥斯？青年还是头一回听说自己的全名。灰冢巷里的泥猪癞狗不需要起那种正派的大名，反而越是下流泼辣的外号反而更容易受到欢迎，而至于姓氏，就更是奢侈了。
——如果这是老爹的姓氏，那他为何要隐瞒于我？

梅戈从特雷尔的态度中也猜出了几分原委，看来自己的血脉对于这个阴狠卓绝的篡夺者意义重大，所以这条毒蛇才装作和蔼可亲的教父对我夸下海口。
一切的根源，也许要从养父肖恩那里说起。

还记得那一次，肖恩满口预言啊命运啊什么的，惶惶不安，甚至要让我放弃一切随他逃亡天涯。

“可是……为什么是我？我生命的前十几年一直在鬼混，没有姓氏，没有道德，没有责任，小偷小摸，溜门撬锁。那种当下就是一切的日子不必考虑未来，眼前的欢乐是最重要的，我变得心浮气躁，好高骛远，没吸麻药上瘾就已经很不错了，但老实说，我喜欢这样的自己。为什么命运要把我扯进我根本不想掺和的纷争里？它明明有那么多更好的选择，我既不是最强壮的，也不是最高贵的，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番话唯有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梅戈才能说得出口。
金钱，暴力，性。
这些硬通货每天都在街头巷尾腐蚀着梦想，若不是他在十二岁那一年遇见了如钢铁一般的黛亚斯，这三者肯定早就要了他的小命儿。

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意旨，那么……通过我这条导管将把未来引向何方？

特雷尔不动声色地听完了青年的每一句抱怨，脸上的细纹构成了肃穆的浅浮雕，他的喜怒几乎完全不形于色，姿态又高傲又悲悯。
只是，这位篡夺者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少年的眼睛
——浅浅一团蓝灰，如知更鸟卵，如积灰的冰晶，像远山的冷调阴影。
眼角那颗泪痣，却也长在他的心中。

“我也希望，艾莉没有你这么个外甥。你简直就是你那罪不可赦父亲的翻版，除了眼睛，绽放着矢车菊的眼睛……这是我唯一能原谅你的理由。”

工业帝国的皇帝无论如何冷静自制，就是收不回那束目光。也许是他看得太过贪婪，太过反常，梅戈抬眼与这浓烈的目光相撞，刹那间闪爆的火点四处飞扬，往事像一辆轰隆隆的列车气势汹汹地驶来，撞破清醒的幻象，陌生的回忆涌向脑海，一种强大的纽带将他们连结成命运的共同体。

宽大的黑袍，是否也是他为亡妻哀悼的丧服呢？
在他冰封的心中，是否也珍藏着一缕极光？
十七年来，看似毫不相关的两条道路一直在命运的安排下共轭前行，各自书写着各自的凄苦悲凉。特雷尔奉行近乎严酷的自我控制信条，戒糖禁欲，滴酒不沾，过着几乎如修道士一般清苦的生活。实则也是赎罪似地逃避世上欢愉，因为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令他想起未婚妻艾莉克斯，她活泼聪颖的禀性与对于崇高事业的热爱。

“命运来过了，它从我的花园里摘下了最娇艳的一朵花，挥挥袖子送来了你这个妄尊自大的果实，而就连这唯一的抚慰，你父亲肖恩都要先于我抢走——如今我还能留他一条命，已经是仁至义尽！”

这怎能不令他心痛如绞？
特雷尔曾经距离学士只有一步之遥，其学识广博不在博克希玛会长之下，焉能不知死与生的鸿沟无法跨越，只是心中所愿久久为念，令他产出重塑生命，再造魂灵的野望。

在贪嗔痴面前，他终究不是神明。

“我的母亲，父亲……他从未向我提起过。”
梅戈难以置信地望向特雷尔，不敢相信命运的安排竟然如此曲折离奇。
这个富有四海的篡夺者竟是自己的姨夫么？他想起了自己的伤口被跳蚤咬出一大片水泡的困窘，想到了在酒桌上胡吹乱侃过的青云直上的大梦。
最后，他想到了在白塔之上同黛亚斯俯瞰伊甸重工的那一夜。

黛亚斯，是这个精神上的苦行僧残杀了黛亚斯的父母。
所以我怎能和他媾和？

“不！我不能这么就这样摇身一变就成了纨绔的公子哥。十几年来我靠的是自己，没有血亲，没有信仰，只有我，世界上只有一个我。我是梅戈也好，希渥斯也罢，我是在一步步抉择中形成了与众不同的自己，头衔的改变不能改变我的本质。”
金发青年在命运的风暴中苦苦支撑，梅戈怀着一股莫名的信心在惊涛骇浪之间翻腾，而引诱他的鬼魅般的歌声一直在耳边不绝唱响。

——“我要的是钱，囚徒才要王冠。”

“我想，要是咱们也有这个福气就好了，入主伊甸重工！”

“过街老鼠不该装什么白骑士。”

……

“现实世界绝不会因为你幼稚的愿望而心怀慈悲，我们处在生生不息的宇宙循环之中，一切超出你意志范围的事情都是你无力改变的。而且……我很不想这么说，我保留审慎使用残忍手段的权力。”

特雷尔持久地望了外甥一眼，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叹了口气。
他是一位熟稔权术的皇帝，更是一位思虑深沉的哲学家，广博的学识加之懂得节制的残忍令他几乎没有弱点。

“从二十一岁那年，我的上帝就死了，只剩我自己，在性恶论的世上游荡。好像一个苍白的幽影，世界变成了无尽的黑暗阶梯，攀爬就是我的一切，作为道德真空，我从不在乎手段。”

特雷尔念诵着自己的独白，仿佛镁光灯下诉说苦衷的野心家角色。
篡夺者几乎从未展示过铁面之后的破碎心灵，他不指望这个轻慢自傲的青年能够理解其中意蕴，只要对方一直睁着那对灰蓝色的眼眸就够了。
——那是艾莉的眼睛，阔别已是十九年。

“你杀了黛亚斯的父母，而且杀了她！”
梅戈控诉道。

“斩草务求除根，我不求得到城邦的爱戴，而合理使用残忍手段既能立威，又能取信。至于那个丫头，她还活着，等我控制她后就会令她和你成婚。”
特雷尔轻描淡写似的几句话令梅戈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青年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意志的动摇，他眼中坚定的光芒消隐成涣散的空洞，心脏中汹涌的热血一瞬间涌入头脑，令他思维一片空白。

梅戈的脸颊红如火烧，感情难以描述，要知道，在心脏跳动还不到五次的时间里，世界何以天翻地覆？

“还有男爵的庶妹，席拉，你难道不想解救她吗？还有你至今被天罚幽禁的父亲，你若是驯顺，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的安全。”
特雷尔开出如此优惠的条件，像是狡黠的行会商贩在金银小秤上不断加码。

“必朽坏的，不能承受不朽坏的。”

这是二十年前，出身寒门的特雷尔用拉丁文背诵的圣经警句，正是这句轻狂的言辞引起了志得意满的白衣公子肖恩的注意。
那种冷峻的孤高，崇高的庄严思考，以及对于尘世的轻蔑，在年少有为的肖恩看来有一种不可抵抗的吸引力。于是，青年的热血激起震撼的余波，他们闪烁着理想光芒的灵魂很快交织在一起。

若没有凯撒·卡伦的猜忌，他们之间的牢靠友谊本该垂范后世。
可惜命运没有如果。

“你还有时间考虑，真理之声从未像今天一样易得。对了，你肩上的那道旧伤恢复得不算好，清创缝合漏洞百出，可见你的随队医生是个庸才。不过在这里，八会负责照料你的伤口。”

特雷尔抚平自己滚着褶皱的黑色长衫，似乎有一丝失望的阴影从眉间扫落。
他的眼神归于平静，仿佛又成了一条盘踞起来的青铜蛇，躲在层层疑云之后伺机杀戮。

“莱顿瓶中的电，不过罐中蟋蟀，而导线中的电，才是激流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