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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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爱侣】子不我思(第一节)

第 29 章
5 年前
713

行动前,梅戈花了一段时间来考量局势。

这倒不是说他举棋不定,优柔寡断,而是此刻似乎没有一个十全十美的选择。他很想把责任全塞给璜和她那个愚蠢而荒谬的主意——在男爵的地界上轻率行事,把她自己的处境弄得更糟不说,还害得素来多疑的道恩现在对我是一百个不满意。


梅戈有无数个理由来憎恨那个无助的可怜姑娘,但是不知道怎么,他就是做不到。

趁着这事情还没有完全失控。

他这样想着,

得弄清楚璜那个可怜的糊涂小脑瓜里到底在想什么,免得有一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他虽打定了主意,但如今这小楼却不再是那个冷冷清清,可以随意进出的世外桃源。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秘而不宣的心思和算计在瞄准这个波诡云谲的漩涡。而道恩男爵也吸取了教训,他的耳目把这栋小院里里外外封锁得滴水不漏。

大门上晃晃悠悠的黄铜锁几乎成日不开,偶有开启也不超过一刻钟。据约瑟说,那是老管家呼呵几个粗拙的仆役来送些柴火,蔬果之类的必需品,顺便再听听胖厨娘那无休无止的叨叨,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的抱怨。

——既然这样,那就别放过这个机会。

粗使的厨房小弟倒是好打发,有一膀子力气就不想其它。凭借着化装技术堪比换头巫术的杰奎琳的帮助,梅戈看起来和抬筐子最卖力的那个小伙儿,理发师卡尔一模一样。

“这也缺,那也缺,我看她是不是缺心眼。”

当胖厨娘扭着肥硕的身子洋洋自得地走远后,混在队伍里的厨房小弟梅戈已经进入了角色。
虽然筐子里的土豆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但他很乐意带头儿嘲弄这些男爵豢养的鹰犬。

“很难不支持。”
抬洋葱的小哈雷浑身汗臭,再加上他脖子上挂着好几条熏鱼,都不知道是鱼腥还是汗臭更胜一筹了。
当他看了看这个有点陌生的同伴时仍不免紧皱双眉,难以置信地问道。
“可是卡尔,你真的要这么说你妈妈吗?”

“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
梅戈摆出一副深沉的神色让对方不敢再问,通常来说这家伙的那种严肃又审慎的模样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只可惜维持不了多久。

过了大门这一关,之后的部分显得平平无奇又轻而易举。

无非是把成筐成篓的蔬菜果品堆放到小楼灰暗的贮藏室里,同时不管愿不愿意,都要聆听颇有体面的几个老家伙的训斥。

“唉,如今的岁月可是大不如前了,要是斯凯利夫人还在,看你们哪一个敢耍懒骨头!”

其中的一个拄着拐棍左敲右打,无牙的瘪嘴喋喋不休。

“道恩男爵还是对你们太慷慨了,他年纪还小,不懂得御下的道理……你们听好了,现在是男爵要嫁妹子,你们可不许出一点差错!”

梅戈不熟悉男爵他老娘是怎么个性情,但要硬说男爵慷慨仁慈,尊贵威严,反正他是不能完全苟同。
瞅准机会,他钻进了贮藏室的暗影里,凭着之前对于这栋小楼的记忆,摸索着打开了通往地窖的活板门。他用袖口擦去墙面的浮灰,只见厚重石墙上显出一个有意刻出的缺口。

——这还是上次午夜拜访小璜时留下的记号哩。嗯……现在想来还真是先见之明,虽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人家宅子摸个遍好像有点失礼?

管他呢。

梅戈现在可是给埋在洋葱与土豆里,他扯下了质地粗糙的假发套,吐出嘴里塞的棉花球,擦干净妆面,终于又变回了原来的自己。
至于真正的倒霉鬼卡尔嘛,这事之后,他要么加入我的帮派,接受我的赔礼道歉,要么就等着被震怒的老头子们发配去修铁路吧。


想到这儿,他心里还有点坏事得逞之后那种痒痒的得意。

就如同枝头的果实需要时间催熟,梅戈的计划也需要时间等待。
土豆和洋葱堆里并不是思考的好地方,但他在关注屋外响动的同时,仍然不忘记想着自己和荒唐小姐的奇遇是有多么离奇。

终于,星沉斗网。



当天光淡褪,黑暗集聚在房檐墙角,蚕食鲸吞,最终完完全全统治了小楼的夜晚。

梅戈此刻才确信今夜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他爬出瓜果蔬菜的深渊,早已被硌得浑身酸痛,并且发誓永永远远不再吃土豆和洋葱了。

他趴伏到地窖的活板门预留的窗口向外窥视,果真一片死寂。

茫茫的虚无,极致的死寂。

记忆中曾经存在的欢声笑语,青春的高扬企望,如今早已不复存在。
这里现在漂浮着一股冬日般冷峻萧条的墓气,仿佛是阴暗的墓室,处处存浮着衰败之物的残枝败絮。

——这根本不像是姑娘的绣房,反而像是沉寂的荒废教堂。



梅戈极小心地推开活板门,爬出地窖,发出的声音简直连老鼠都不会惊动。
他惊异地发现在这封闭的暗室里,虽没有灯光也能看清楼梯,仿佛是哪里的窗口漏了一束月光进来,照破这阴沉死气。

于是他拾级而上,怀揣着越来越难以言状的情绪,不知怎么,这束光像是幽深黑夜里的白色萤火虫一样给予他勇气与力量。

“看来,你比我预计的时间来得要早。”
白光尽头传来一个悠邈的声音,平和里又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原来是艾芾,东方小马提着一盏琉璃灯,依栏而立,灯光经过荼靡花灯罩一滤,愈发显得雅致神圣。

梅戈惊讶地望着这个虽陌生但却熟悉的姑娘,心中的情绪远远超过了他语言能够表述的范围。
——怪不得传说中总把东方明华府当作把戏与幻术的来源!
真该让那些断言世界上没有精灵的学士们看看,他们一定会后悔的。

“嘘,不要说话,跟我来就是。”
艾芾的表情无悲无喜,亦或是根本没有表情。她在此夜里似乎不再是那个小璜熟识的端庄优雅的姐姐,而是神的使女,使得无论是谁都会心悦诚服地跟随她的指引。

所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疑虑,随着艾芾的银灯步入黑暗的走廊。
那感觉仿佛穿行在几百代的历史长河之中,与无数回忆结伴而行,直到最虚渺的所在,散发出一股微弱的灯光。

——信或不信随你,梅戈从小就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去金字塔里探险,而现在他就真有这种感觉。


在朦胧的黑灰影子里尽头,他推开门扉,映入眼帘的俱是熟悉的陈设。宽大的桌子上依旧摆着笔墨,瓷罐和那个精致的瓷偶。钟表指针缓缓挪动,香炉里横飘烟雾,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而踏实,这正是小璜的闺房。

梅戈置身其中,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这才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而至于刚才的艾芾和她的银灯,早已不见踪影,这是幻术吗?梅戈冷静地分析着
——最好别对我施幻术,老爹的魔法药水已经够我受的了。

然而,当他看到床榻之上的璜时,却又真真切切希望这只是一个幻术,或者是一场梦。

璜看起来那么疲惫又虚弱,细眉之下的一对儿常有泪花的眼,如今看起来像是枯竭的古井,装满了堆叠的回忆和湿黏的悲伤。
覆在锦被里的她瞬间变得好小好小,仿佛枯萎了的葡萄藤,又如同失巢的雏鸟。

——生命力,那青春的炽热的生命力到哪里去了?

——随着心碎的泪水流出了眼眶吗?


见此情景,梅戈也感到五味杂陈,一种夹杂着负罪感,前所未有的感情占据了他的内心。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站在什么立场,他都不愿意见到如此悲伤的情景。

他于是坐到床边,喉头紧缩,好几次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却没想到,是鬓发散乱,面色憔悴的璜先拽住了他的衣角。

“我只当……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咧开一个惨淡的笑容,像是冬日里的残阳,美则美矣,却全无热力。
眉间淤积的愁意瞬间变作了冉冉升起的渴望,璜挣扎着试图借着这股力量从病榻上起身。

“我想说,那件事我很抱歉。我不该擅自决定拉你下水,那天我实在是太害怕,太惊恐了,如果我早一些知道我逃不过联姻的悲伤命运,我就不会做无意义的挣扎对不起,很抱歉牵累你了。

璜虚弱地吐息,她仿佛也怕这来之不易的会面只是个夜梦,所以每一句话她都说得都竭尽全力地大声。

毫无疑问,这引起了一阵猛烈的咳嗽。

“谈不上牵累,记住无论男爵那边发生什么事,我都能处理好。而且如果我不想永远对道恩俯首帖耳的话,抗命是迟早的事儿。”

梅戈有些忙乱地翻找着床头箱柜,试图在女孩子堆叠的脂粉罐子间找到一块丝帕,然后像个绅士一样为女士排忧解难。

“说不定你这是在帮我提早未雨绸缪呢,嗯哼?你不觉得吗?”
他终于如愿找到了一块儿,那是一条珍珠色的半新不旧的丝帕,上面看上去有没完全干透的泪渍。

小璜接过帕子,碧绿色的眸子在眼眶里打转,仿佛在为了一个决定而犹豫不决。

“别哄我了,我的确罪有应得。”
因此,她张口时格外谨慎,就好像在偷咬一块乳酪的小老鼠。一直用那可爱的碧眸谨慎地观察着对方哪怕最细微的表情,仿佛生怕遭到拒绝。
“并且……如果以后你都不再来看我,我也不怪你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开什么玩笑,我不会这么对你的!我的老爹绝对比你扫兴十倍,但看到他和你一样被锁在楼上时……虽然我很开心这个老混蛋终于没话说了,但是我还得对他负责,对你也一样。
这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冲出嗓子,梅戈觉着仿佛有一个更高的意志借由自己的喉咙说话。
——哦,这不是斯文的绅士该在淑女面前说的文明雅言。

——去他的吧,我放弃扮演淑女和骑士了。


“好的,你听好,如果格林嘉德,那个老头儿胆敢伤害你,我会为你挡住他。我的枪由你命名,它们也愿意为你效劳,这一点不会变,你明白吗?”

梅戈于是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当然,是用灰冢巷的方式。
显然,他还没意识到事情发展到这里才是完全脱离了掌控。

“璜,当面对枪林弹雨时,有时我也一样会惶恐不安。这个时候我就会望向光进来的地方,想象我的灵魂奔向它的样子,充满信心地和它合二为一。”
他朝对方微笑,不是那种讨好附和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快活的笑颜,把屋子照得纯粹又明亮。

璜试探着的目光仿佛冰山瞬间融化,变得柔软且炙热。

有一股情感正在她如翡翠之海的眼中升起,皎洁,无暇,伴随着难以形容的光芒。就连初生的月轮照耀水晶浪花时都难以匹敌这样的美。



它是希望,是太阳,是乐章。

“能听到你这么说,也不枉费了……我的心。”
她哭了,这倒不出所料,但是这种不是悲伤的眼泪令梅戈慌乱失措。
“梅戈,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儿?”

什么,离开这儿?你想去哪儿?

梅戈皱了皱鼻子,与其说是迷惑不如说是震撼。少女的狂想大大超越了他的预料,这个不顾及任何礼法的狂想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对,就你和我。求你带我远走高飞,跳出这个火坑吧,到一个新地方,一个再没有迫害和逼迫的地方。”

少女滔滔不绝,呼吸急促,晶莹的泪水顺腮淌下,摔成梦想的形状。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弧度,如果那不是因为虚幻的希望而起,一定会是绝美的一幕。看来她是在孤独的黑暗里独坐太久了,竟然把镜中幻象当成了救命稻草。

“我们可以去冰匣城,或者去更远的东方,明华府地大物博,再或者……天下之大,总有我们可以隐姓埋名生活的地方。”


——惨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试图想象这个场景,但无论是他们私奔到冰匣城还是那个传说中的明华府,都无以维生。他倒是可以重操旧业小偷小摸,偶尔去做帮工,但是这个弱柳扶风的娇小姐怎么能受得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无什么浪漫花火,最终一定以悲剧收场。

梅戈瞪大了双眼,只觉得背后发凉。

“小姐,在上述这些地方,你我都没有力量。”

他指出,这次他有记得挺起胸膛以便尽量让自己显得成熟理性,审慎又严肃。

“有太多东西把我留在这里,承诺,回忆,债务,如果终有一日我要离开,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梅戈,难道你对我的爱,不及我对你的那样多吗?”
她扑身上去,带着百折不回的决意与不顾一切的热情。
他的表情由错愕渐渐过度到平和,最终竟然是一种带着悲伤的深沉。
——他以为在黛亚斯死后,自己再也不会被这种奇妙感觉困扰。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静静地拥抱在一起,倾听两颗心脏跳动的旋律,像是两个在狂风骤雨中彼此安慰的孩子。
晶莹的泪珠滑下她的面庞,又顺着他的颈子淌下。

“我是说……你爱我吗?
她在他耳畔絮语,声音微弱却吐字清晰。
那种眼神,很难说是迷恋还是欲望。

“爱不是做蠢事的借口,亲爱的小姐。”
梅戈清透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感,不再遮掩那令彼此心碎的事实。
“您是席拉·斯沃德小姐,我是野种梅戈,我们本就天悬地隔。”

“难道你忘了,我说过我没有,也不愿意有姓氏吗?”
璜直视对方,极少见地为了自己的心而汲汲追寻盘问,虽然看起来更像垂死挣扎。
此刻她早已浑然忘却出身,名分,地位的鸿沟。这是一颗心对一颗心的沟通,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呼唤。

“这你可没得选,小姐,我们都没得选。”
梅戈不希望伤害到对方,但事已至此,也无法再两面周全。
随着灯火的晦明变化,黑影与烛光不断在他的脸庞上博弈,这让他看上去仿佛时而是天国的使者,时而是恶魔的爪牙。

“这世上有些安排是好的,有些安排是坏的,好好先生可能暴尸荒野,毒枭恶棍可以名利双收……这看起来似乎不公平吧,但在它来临之前我们都无法预知,更别说改变。教士们称呼它为命运,痞子们称呼它为掷硬币的婊子,而我习惯与它为敌,在有能力一击制敌之前,永远不要轻举妄动。这不是怂包软蛋行为,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找回这一切,一切命运之名从我身边夺走的东西。”

“我想……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了。”
璜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熄灭了,像是寒风中的烛火熄灭在熬不完的漫漫长夜里。
真是很长的一段雄辩啊,她想,你是自由的,而命运何尝施舍给我哪怕一点点自由的滋味?
她再一次变得柔弱,悲伤,又渺小,除了枷锁之外一无所有。

她转身拭泪,仿佛忘记了呼吸。
“不必再说了,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