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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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主教】我心永恒(第三节)

第 28 章
5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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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渐枯。

静寂的暮色像摊开的卷轴,惨淡的星月烙印其上,光芒微弱,像是一团团银色的薄雾。

黑色的虬枝随着夜风编织罗网,在一片昏暗中仿佛浪涛翻滚,随时准备绞杀误入歧途的旅者。荆棘凶险地支出长矛短刺,勾住了流云,刺进了月亮的心脏。


禁林之夜永远如此。

这些白天安土重迁的植物一照到月光就好似获得了生命。它们喷涌出的层层恐惧的黑雾,化作厚重的苔藓和地衣,深黑或浓棕,净干些邪恶的勾当。

旅者气喘吁吁,黯淡的银光洒在他的短斗篷上。一阵不详的阴风撞碎他的勇气,教他浑身打颤,他的步伐登时变得慌乱急促,呼吸更是紊乱。
这只战战兢兢的羔羊急于摆脱恐慌,挣扎着朝残阳余晖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也许今天他好运当头,又或许林中的暗影决定放他一马。
在恐惧的黑暗迷宫里,他竟然凭着一腔孤勇闯到了尽头。

魂不守舍的瑟洛什摘下棕褐色的兜帽,短斗篷在阵阵凉风中发出凄惨的哀鸣。他的胸口起起伏伏,俨然惊魂未定,难以相信自己真的做到了。
——我……我真的从迷雾之啸逃脱了,现在,我属于自己了,我真的属于自己了!

瑟洛什回想起自己的逃亡之路,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他选择在日暮黄昏动身,正值交班之际,哨卫疏忽。而且尽管迷雾之啸距离伊甸重工至多不超过三公里,谨慎起见,他还是选择沿着沉镜湖的滩涂兜兜转转,让流水掩盖自己的踪迹和气味。

之后,再冒险穿越禁林,向西北找到医生的居所。

如此一来,流水会带走他的气味,哪怕威伦拉出几条最敏锐的老猎狗,也奈何不得我们的画眉鸟了!


瑟洛什不敢回望禁林,那些恐惧的阴影不仅洒在地上,更洒在他的心头。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了!

想到这儿,狂烈的喜悦让他体温升高,眼睛闪亮,他几乎要雀跃着向西北方狂奔而去了。因为那里有令他魂牵梦绕的“医生”和他那薄荷味的吻。
——真不知道,一别许久,我是否还是你的挚爱和骄傲?而你曾经对我许下的誓言还是否萦绕着你的梦?你还会称我为“维纳斯的学徒”吗?


他心灵的幽暗被爱情的光亮短暂地照亮了。越过地堑,翻过土丘,在云缝中露出的繁星之下,画眉鸟在夜色的掩护下无畏地高翔。

真不敢相信……



这不是一个梦!

瑟洛什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够这么坚强。但当他真正来到那扇隐蔽的门前时,他反而紧张得要死,好像全身成了一股被扭得七扭八歪的铁丝,脑子发涨发热,视线迷离恍惚。

真是近乡情更怯啊。



他吞了口口水,强压下自己的渴望,颤抖着叩响暗号:

.. .-.. --- ...- . -.-- --- ..-

摩斯密码“我爱你”,这是在更幸福也更无忧的年代所遗留的习惯,如今不知道还能不能得到应答。

一秒,两秒,三秒,可怕的沉寂。

画眉鸟眉头紧皱,心底的恐惧再次泛上喉头,他靠紧门墙,唯恐阴风再次将他吞噬。

“我没有输错啊,怎么会……”

所幸八没让他的甜心焦虑太久。
吱呀一声,厚重的密门开启,一条笔直的甬道直通向前,两侧点着煤油灯,湿冷的沙子铺在地上,墙角长满厚重的青苔。

通道尽头,是一扇漆成黑色的木门,绘制着两棵纠缠着的圣树。瑟洛什刚碰到木门的把手,它就如同被施了咒语一般自动打开,把温暖,舒适的光亮内室向受惊的画眉鸟敞开。

“欢迎你!以知识进步之名!”


八坐在金色的安乐椅上,神情平和又舒适,金色的炉焰映照在他的白袍上,半红半金,让他看起来仿佛也在燃烧。
灯烛辉煌,炉火欢腾,水壶里沸腾的开水咕噜咕噜,好似出站的蒸汽机车。

“约瑟,再抱些木柴来吧,把炉火烧得更旺一些,再拿一条厚毛毯和热牛奶,我们的画眉鸟需要安慰。”

他推了推眼镜,放下了报纸,目光锐利却情思缠绵,望着有些神经质的瑟洛什露出了一个微笑


瑟洛什的心几乎就要融化,他快步上前,早就把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也毫不在乎小报童拿来的厚毛毯和热牛奶,嘴唇张合,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这位表演大师魅力四射的紫罗兰色眼里蓄着闪烁的星河,浓缩着远胜于儿女情长的某种情感。

安乐椅温软,丝绸闪亮,瓷器白如霜雪,闪亮的烛火映照炉膛。
他以为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梦。

“亲爱的,亲爱的……我也许一直以来不是一个好的勇士。也许在舞台之上,我是可以扮演屠龙英雄,但在灯光黯淡的台下,我总是担惊受怕,像是只无家可归的鸟儿。有时我彻夜难眠,总喜欢爬到天台上,去看冷冽而高远的寒星,那么苍白,智慧,秩序井然。”


瑟洛什蹲在安乐椅前,如同祭坛前的僧侣。

“你知道吗?我向群星祈祷,念每一个我所知晓的神明的名字,但最后都会变成你的姓名。我真的无比害怕,我怕我再也无缘与你见面。尤其是在迷雾之啸,那个暴戾的火坑中,每一天我都如履薄冰,但是我做到了,我做到了……这一切勇气都来自于你,亲爱的医生,我愿意为你杀戮,为你流血,为你堕入地狱!为你做任何事!而且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昂着头望向自己的爱侣,情绪愈发激亢,齐肩而剪的蜂蜜色卷发在耳际来回飘动。


“我的爱,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八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也不知道是指代哪一件事。
“我记得我们的誓言,这当然算数。”
医生含情脉脉地抚摸着对方的光洁细腻的脸颊,那完美得像是大理石雕像般的皮肉。

“共享生命,忠于彼此。浪漫所系,至死不渝。就像阿尔芒和玛格丽特,就像唐璜和海黛!”

这誓言冲口而出。

瑟洛什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这些字句,它们中蕴含着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讯息。
——爱与被爱,多么奢侈的词语。


“是啊是啊,我们的确这么说过……许下诺言需要真心,守住诺言则需要能力。
八稳稳地搀扶起瑟洛什,把他带到屏风之后相对私密的空间里。
“不用紧张,我的甜心,我会抹除你的恐惧,就用这个世界的面貌和它运行的规律。记得么?我是个学士。


“曾经是个学士。”
瑟洛什没有出言纠正他的王。

他注意到,八至今还保留着学士的问候方式,而且也遵守当时学士们的传统没有蓄须。

——据说这个传统可以追溯到一百年前金冠学会初成立时,学会被海员俱乐部嘲讽为“娘娘腔集会所”和“女术士公会”。没想到当时的会长詹姆斯·瓦特·沃克乐意接受这个称呼,还推而广之,害得一百年间的学士们都没有了胡子。

“亲爱的,我不明白,你是如何让报童约瑟听命的?”
他扯住医生的袖子,在屏风之后悄声耳语出早就想问的问题。


“不妨告诉你,天罚·欧米伽和我做了个交易。”
八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道,见对方不解其意地摇了摇头,他更加得意。
“艾莉克斯告诉了我一些关于特雷尔的前尘往事,我只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用一些花边新闻换一只耳朵,反正我觉得挺值的。至于那个小鬼嘛,感谢上天,电能在精神学上还真是大有可为。”


说罢,他在对方脸颊上蜻蜓点水似地留下一个吻。


瑟洛什没有拒绝,换作从前,医生不会这么慷慨地给出自己的吻。
他长久地凝视自己的神明,继而发现对方的一贯纤细修长的身形如今由金银装裹,让他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天罚惯于两边下注,他虽自己挑起争端,却总能隔岸观火,稳坐江山。各方虽都不信任他的好意,但却也都离不开他。”

他下决心对自己的爱无所保留,而爱侣之间本不该存有秘密。
于是,稍加思量,瑟洛什把自己在迷雾之啸的所见所闻尽数吐露。(其中一些情节被他浓墨重彩地重点描述,通常他这么做是为了得到八的怜爱与疼惜。)

“……威伦得了那批军火,足够武装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但首先也得有战士才行,而他新招来的那些不是面黄肌瘦的懦夫,就是贪生怕死的流氓。而迪克他们一致认为队伍需要休整,总之,在矿场吃了苦头之后,他短时间内再也不会轻举妄动了。”




“嗯……有趣。”
看着滔滔不绝的甜心,医生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旋转的声调,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看上去并没有瑟洛什所期待的那样兴致勃勃。

“哎呀,瞧我,都忙糊涂了。早想给你准备一个盛满热水的浴缸,为你接风洗尘,可到现在炉子上的热水竟还在咕嘟。”
八打断了对方夸张的叙述,拍了拍自己梳着棕色莫西干的头,自顾自地笑了笑,走到红彤彤的炉边提起炉子上那壶沸腾的水。


嗯?浴缸?在哪儿……

瑟洛什后退几步,狠狠吃了一痛,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后还陈放着一个白瓷的深腹浴缸。

浴缸的四足安置在厚重柔软的地毯上,边缘镀了一层金,旁边竖着一个高塔形状的衣帽架,底层摆放着精致的瓶瓶罐罐,看上去大概是古龙水和精油香皂之类的东西,也许还有几把剃刀。


鸟儿要想飞得高就要爱惜自己的羽毛,这只是我为你准备的连环惊喜的开始。偶尔也享受一下吧,甜心,你的忧愁实在太多了。”

医生把滚沸的热水注入浴缸,力道平稳,一股暧昧的热气腾腾而出。
他从衣帽架底下拿出一个草药罐,倒出柠檬皮和晒干的蓟草。

说话间,他就又从外间提来一只装满凉水的木桶,这对于纤弱身材的八来说有些困难,见瑟洛什欲上前相助,八连忙摇了摇头。

“甜心,让我来吧,我知道这和你在迷雾之啸遭到的委屈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我还是希望清香的药草能让你做一个舒服深沉的梦。”


如梦良宵,多么奇异的恩泽!也许苦尽甘来的时刻真的到了!

瑟洛什的脸颊犹如火烧,柠檬的清香和药草的浓烈化作了此时此刻完美的氛围。烛火摇曳,水声悦耳,眼前的世界一片光明……

这是,我的报偿。

他想到了曾经在最灰暗的时候的往事,那时八不过是心比天高的无名小卒罢了。有一次他身染热病,只能在床单上痛苦地翻腾,曾经的旧主顾无一个愿意大发慈悲,若非是八及时赶到,恐怕他早已死于非命。

“怎么,要我代劳?”
医生的声音凭空多了一分可爱的尖锐。

“难道不是你的‘荣幸之至’?”

瑟洛什不失时机地反问,像是个机敏傲气的姑娘。
精致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一刻的他真的感到了美梦成真。

“噗,好吧好吧,荣幸之至,乐意为您效劳。”
八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他轻柔地解开对方斗篷的蝴蝶结,随后是价值不菲的泡泡袖衬衫的那些牛角纽扣……

光滑的丝绸像流水一般流委垂地,在烛火下他们长久地凝视着彼此,交换着呼吸和生命。

浸没在温水之中,蒸汽笼罩整个视野。



回忆,现实,愿景,宿命。



阴谋与纯洁汇聚成一首歌。



爱与欲。



一切都融化在流淌着奶与蜜的时光里。

瑟洛什觉得自己在绽放,由内而外散发出生命的荣光。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说一句我爱你,我愿意用一生为你翩翩起舞。”
他贝齿咬紧对方的肩头,稍加用力,咬出一排整齐的牙印。
而医生只是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轻细温柔。透过水雾,那红艳的双眸之中如同跳动着火焰。

“这也是我的想法,就像阿尔芒和玛格丽特,唐璜和海黛。”
他柔声细哄,把对方揽入怀中。

瑟洛什蜜糖色的卷发搭在医生的肩头,滴着热水,像是条条温热的静脉汇聚成网络。

氤氲的气息向上蒸腾,烛光影影绰绰地铺到水面上,点点金银的碎点,像马赛克拼贴画,描摹出他们的倒影。



他们仿佛航行在金银流动的大海上,一条比回忆更长的水道。

而时光是他们唯一的同行者。

“我爱你。”
歌唱家终于宣布,他漂亮的紫眸里同样涌动着万千星河,仿佛正在等待回应。

“闭上眼睛亲爱的,我知道你在想念薄荷的味道。”
亦或说是薄荷味的吻吧。
八从前接吻之前总爱嚼两片薄荷叶,这个习惯令对方记忆深刻,因此得以保留至今。

医生望着怀中闭紧双眼等待幸福来临的情夫,那情状着实值得爱怜,真堪称维纳斯的学徒。
他打开另一个药草罐子,把两片看上去像薄荷叶的东西放入口中细细嚼碎。


随后,他们拥吻在一起,那当然是一个甜蜜且悠长的吻。


浪花点点,世界变得苍白且无意义。

他们正在远离,俗尘的一切哀悼与叹息。

对于瑟洛什而言,此刻如同一场番红花雨,那些诗琴,那些琵琶,银弦一同欢唱。

一股欢愉渗透进他的躯体,那是早春时节落在绿草之上的阳光,那是细细碎碎的白色花朵,是花墙上垂落的常春藤。

他微笑着,昏昏沉沉,堕入了无尽的梦境之网。

“亲爱的,愿你无梦安眠,直到永远。”



那个声音说。



在理智尚存的最后时刻,他当然察觉到医生在口中嚼碎的不止是薄荷叶,但他不愿相信,亦不愿追究。

……

记忆深处,遥远之处。



许久之前,如余烬般闪着微光。



那些在内心,曾知晓的。



那些它呼唤着记起的。



还有一首,唱过的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