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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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爱侣】以知识进步之名(第二节)

第 30 章
5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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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说还有哪里能永远高挈思想的灯火,那就一定是这座知识的不夜城。

智慧宫。

脱胎于十六世纪由银行家创立的全知学会,金冠学会在万能蒸汽机发明之后日渐成为城邦的理政核心。进而诞生了银盾城殊为奇特却一脉相承的传统,学士治世。

而蒸汽机的发明者詹姆斯·瓦特·沃克的嫡系血脉也世代相袭金冠学会会长的职位,沿袭至今的博克希玛会长,已逾四代。


百年间,工程学,医药学,化学,数学与物理的学士们各司其职,刻苦求索,把楼宇修筑得高接云天,把水坝建造得雄伟牢固。

用条条铁路丈量大地的筋骨,

以四行方程为理性世界开疆扩土。

然而,随着他们的智慧愈加丰沛,功勋愈加卓著,他们的居所却越发隐蔽。仿佛是为了刻意提醒自己,越是想痛饮真知的阳光,就越要扎根于黑暗的大地。


智慧宫,就是学士们在地下雕凿出的集会所

——这么说当然不足以形容它的神秘壮丽,因为当学士们与世长辞之后,这里也同样是他们的不腐干尸长眠的墓窖。


高大的拱顶缭绕着层层香炉的云烟,圆形大厅的壁龛里设有千万本密藏的古籍,可供学士分门别类地查阅整理。
而在二层的回廊则被用作墓窖,由于灯膏充足,熏香不辍,墓窖非但不显得阴森恐怖,反而是那么尊荣而宁静。其中有凿在墙上孤零零的壁龛(一般是给孤身终老的可怜学士使用),而历史绵长的书香之家通常有属于家族的家族墓室。

克莱门扎家族显然就是其中一个,它不算兴旺,但却因为保守传统,处事正派而得以绵延。
现在,索宁·克莱门扎正走出家族营建的大理石墓室门,严肃的短脸上满面愁云。

“列祖列宗,光荣的祖辈啊,请保佑我的妹妹拉娜,助她不受辖制,早日得到学士称号。还请教导我与妻子伯洛斯·沃克彼此宽容以待,直到永远。”
他步下那橡木旋梯,思维却仍然散佚在洋甘菊味的熏香里。

在底层的宽阔大厅正中央,牢牢树起一根拥有七等分切面的木质擎天巨柱,据说是来自于金风港最伟大的战舰北冕号的主桅。
在桅杆上刻有几行箴言,是由詹姆斯·瓦特·沃克题写,随着岁月流逝越发神圣,时至今日已成为了学士们必须熟稔于心的誓言。

——
“我们建造哲学的圣坛,



点燃以太元素的火焰。



生命的秩序,物质的运转。



我们把闪电引下云天,



扫除恐惧,追寻理性。



揭示世界的面貌和它运行的规律。



以智慧为质料,以真理为引线,



我们把大洋与山岳紧相连。



无知是罪,智慧是光,



我们为文明拓土开疆。”


围绕着圆柱精确的七等分切面,在底端延伸出光滑细腻的黑石桌台,同样被切割成正七边形,在灯光下如同沾水一样闪闪发亮。

“索宁,你还好吗?看起来你饱受困扰。”
博克希玛会长的席位位于黑石桌台七边中的一边,背后的扶手梯拥有最大的靠背。

在看到索宁的示意之后,会长像一座移动的山岳一般克制而有力地站起身来,以并不嘹亮但却清晰可辨的声音说道。

“这次与会的就只有在座诸位了,莫尼桑因着道恩男爵好谋多疑的缘故不便前来,熹平伯爵身体抱恙因而不能前来,在此代他们向大家致以崇高敬意。”

在结束简短的寒暄之后,他的眼睛扫过身周一排熟悉的面容。

“好了,可能大家也注意到了。除了我们博学多识的学士:索宁·克莱门扎,相位女士之外,还有武装侦探社的忠诚朋友们:‘启明’艾洛斯,‘大剑士’佐罗,还有‘黑屏’朱利安子爵。”


这可不寻常。

索宁在心中咕哝,可怜的熹平老伯爵难道还没走出丧女之痛吗?
还是说这个坚毅沧桑的老伯爵终究无法与自己贵为会长的女婿和解?愿他的脊梁永不被苦难压弯!


“尊贵的女士,作为你最热切的仰慕者,我终于有机会和您同桌作乐了,这可真叫我快活!”

佐罗的笑容有些轻佻,仿佛一下就把学士们的集会变成寻欢作乐的酒会,如果不是女士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他说不定都会歪坐在大软椅上,像叼着烟卷一样叼着飞刀。

——搞什么,她才认识你几秒钟。

索宁不自觉地对浪荡游侠撇了撇嘴,顺着会长介绍的顺序一一望去。

艾洛斯银发半披,身负长枪,看上去消瘦而精神紧绷,身上有一种檀木的香气,看上去游历过东方,亦或是根本就是有东方血统。

佐罗则根本一副桀骜不驯的狂生样子,炎炎夏日也不能阻止他穿风衣。而且许多飞刀的银色边角从黑色风衣的空隙中穿进穿出,让索宁有理由怀疑那风衣实际上是个移动军火库。

至于三个中最小的朱利安,根本不过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腰佩双枪,穿着褐色马甲和同色系短裤,其中一只眼睛还被眼罩盖住,看上去更像是个侍从而不像是个狠角色。这令索宁很难相信他的子爵头衔。




“很遗憾,不过恐怕您不是我的仰慕者中最优秀的那一个。”

相位女士鲜艳的红眸能透过暗影织就的面纱,仿佛有什么魔法,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团幽浮的影子在说话。

——不愧是她。

神秘如风的相位女士算得上是老相识了,虽然她的丽容大家都无缘目睹,那黑夜似的面纱和挺括的紫袍是永恒的遮罩。

不过索宁推断出她年纪应该不算太大,因为当年他第一次参加学士们的集会时,相位女士的身型看上去更像是个女孩。

那也许是十年前的前尘往事了,唉,在不经意间时光突然把我甩得好远好远……


“好了好了,在座的都是各自领域的精英翘楚,我们就如城邦的牧者,在智性和德性上必须臻于完美,才能放牧愚昧的群羊。至于我们武装侦探的朋友们,更该是今天的主角。”


博克希玛会长感到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来主持大局,在这方面,他一般会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但今天有些不寻常。

在我们所构建的完美秩序里,有一个可耻的蛀虫正在逃窜。这个早已被我们取消了学士头衔的蛀虫名字叫作八,他试图用巫术和黑魔法来污染智慧的河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对其报以慷慨的包容态度,而现在他再次活跃了起来。有证据表明,他很可能已经投靠了特雷尔的伊甸重工,现在唯有武装侦探们有彻底将其铲除的力量。”


清晰的话音在四壁之间碰撞回响,直达高高的穹顶之上,在谦逊与平和的套子底下,暗潮也掀起滔天波浪。
一股不安与焦虑正在黑石桌旁的与会者之间酝酿。

索宁不无担忧地看向会长阁下的座上宾,那被寄予厚望的三位侦探大爷。学士批判的目光在那三位闪着寒光兵器间来回跳动,终究还是不觉得长枪大剑除了哗众取宠之外还有什么作用。
——要知道,马戏团里杂耍的小丑还会钻火圈呢。

气氛由凛冽转向压抑肃穆,好似那连星星也没有的长夜,是落在祭坛上的阴影,是幽深密林里渐渐变长的黑暗。

“诸位,这并不是我们的自负,而是我们实实在在掌握了他的踪迹,现在颇有一些你们需要知道的讯息。”
银发的艾洛斯鼓足了勇气才缓缓开口,他显然是最不会因为自己的风格而把事情搞砸的一个。
值得注意的是,这位游侠在说话时站起身来以便让大家的目光汇聚在他瘦削苍白的脸上,这可比佐罗有礼貌多了。

“事情是这样,我们在灰冢巷一家赌场的后身控制了八的情夫,也就是曾经为迷雾之啸效力的瑟洛什。当时他意识模糊,身中剧毒,若我们晚来一刻钟恐怕就无力回天。虽然我们对其有救命之恩,又软硬兼施,却还是没从他的嘴里挖出什么东西。”


艾洛斯一身银白皮氅衣,微微颤抖如同一树琼玉随风轻摆,只是不知道是否出于紧张,他说起话来就顾不得断句,堵在舌尖的词句好似起跑线后斗志昂扬的赛狗
——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只待嘴唇翻开,好让它们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出。

苍白的艾洛斯讲得口沫横飞,看来这一段长篇大论可累坏了他。

“根据我们的复盘,事情的原貌应该是这样的。瑟洛什一直以来自诩为八的一生挚爱,实则乃是八的情夫和探子,也为他监控迷雾之啸的动向。当然,也包括做一些更下流的差事。不过,看起来八现在认为他失去了价值,就准备灭口。而八之所以会这么做,一定是因为他已经有了新的更可靠的情报来源。”

要是换做从前,佐罗很可能会以一个口哨掀起一阵笑浪。但看了看如临大敌的学士们,他也不敢造次,于是那个讥讽的笑也就被无声地咽了下去。

“起码我挺欣赏那小子的忠贞不二,可惜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不肯善罢甘休,硬是偏要加一句评论。

“嗯,说到这个你也不甘其后。”
身量小巧的朱利安也学到了牙尖嘴利的精髓,并且运用起来不逊于他那个玩世不恭的兄长。

“啧,老弟,我有没有说过,你一本正经说混蛋话的样子真性感。”
佐罗挤了挤琥珀色的眼睛,那种明亮浓郁的琥珀色,仿佛是质地上乘的蜜酒在眼中荡漾。

博克希玛会长很清楚谁才是自己真正的权柄所在,因而不甚注意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游侠之间的对嘴。
他向相位女士的方向斜睨一眼,却被那冷如寒雾的红眸中冲出的精芒所震撼。

那不仅是掀开疮口的愤怒,也混合着威严和猜疑得证从而生出的复仇欲念。



——也难怪,侯门公府之女哪里能容忍自己遭到一介男妓的算计。

“看来伊甸重工的支持令八意气风发,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丧家之犬了。也许这位自命不凡的恶医确实有些不合时宜的小聪明,但用错了地方,我看到底还是没有的好。”

会长有意把话题拉回他们共同的大敌,伊甸重工和簒夺者特雷尔。
虽然在这种不妙的冰冷气氛下,只需张眼就能看到话语飘散在空中,形成细微的冰粒。

“我的侦探朋友们,你们意下如何?”
博克希玛得体地询问,似乎在礼法锤炼之下他的耐心根本没有尽头。

喔是这样,我们准备摸到特雷尔的老巢,然后踢门而入大喊三声让八乖乖受死,要是他不从,我们就踢断他的老二。”
佐罗扬脸,语气轻松,仿佛身处和市井勾栏。
这盛大的王权根本无法威慑到他,鎏金殿堂与森严的戒律在他眼里充其量只是一瓶香槟酒和花花绿绿的礼签罢了。

“挺好的,反正八也用不上那儿。”
朱利安和佐罗素来配合默契,他用仅剩的一只眼睛地瞟向这个喜欢装神弄鬼的兄长。
佐罗就是这么让大家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如果朝他脸上泼一杯酒就能治好他的臭毛病的话,那么朱利安早就试过无数遍了。

“我倒希望你有这个胆量,耍大剑的小白脸。”
相位女士抿了抿唇角,声音严厉又清亮。
她的愤怒似乎不再像红炉之火一样燥盛,对佐罗的敌意也消解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对方令她想起来了什么。

“翦除势力不在于一朝一夕,我们还是要从长计议。”
索宁如是说,紧皱双眉,他懂得自己必须扮演会长的拥趸。
看在可怜的妹妹拉娜的份上,他多年来扮演着会长忠实的拥护者,甚至成为了会长的妹夫。

“也许我们现在就该让正义降临,你们想交换俘虏吗?我想,让瑟洛什先死几天不耽误八和他在阴间操到一个被窝里吧。”

紫袍夫人刚刚平复下去的声音听起来又像是在咬生铁,令索宁浑身一紧,寒毛直竖。
——是我又把她惹毛了吗?
唉,可不能给她,她绝对会一刀劈开瑟洛什的喉咙,也许还要从嘴里穿出来。

黑石桌上,早已寒气笼罩。
大家各自的心思彼此缠绕,竟打成了糟毛线团成的一个死结。一时间,竟不知道金尊玉贵的学士们和现在正春风得意的八相比哪个才是笼中困兽了。

然而大家心里又都明白,如果继续僵持不下,无异于站在破碎的浮冰之上待价而沽。

“哎哎,诸位,何不依我说。既然特雷尔是咱们的心腹大患,何不就把那家伙打包送给特雷尔呢?”
大剑士佐罗这次要出言时,艾洛斯本想用眼色阻止,不过想想事已至此,哪怕是疯癫胡话也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了,何不听听呢?
希望这回他那些肚子里馊烂主意派得上好用场。

“当然,我没疯,我的意思是……如果把我们的收到的礼物保存好原盒原装,只是盒子里面东西换了个样,这样打个包转送给特雷尔。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这次语气郑重,神情严肃,建议虽然提得狂放些,但未必就十分不可行。

博克希玛意识到。

一来,八完全是依仗伊甸重工的势焰才得以茁壮,他还不兢兢业业安分守己,反而愈发贪心不足。先是派自己的情夫兼任耳目,掺和时局,甚至还动了谋害黛亚斯的心思,这岂能不让特雷尔忌惮!



二来,金冠学会百年积淀,也有一些秘而不宣的秘术。譬如在被观测体植入高魔晶体,利用魔法力场的扰动变化监控被观测个体。

除非特雷尔有阻魔金编织的法拉第笼,不然理论上计划是无懈可击的。


但不论怎么说,博克希玛相信这肯定比颅相学科学得多。

“怎么,小白脸,你这不是放虎归山?”
面对相位女士的怀疑,佐罗用故作糊涂的微笑敷衍了事,他相信会长自会明白个中深意。

“虽是冒险之举,却也不失为一举两得之策。至于是放虎归山还是投石问路,我想,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博克希玛会长的回答已经表明了态度,这首各为其主的各声部大合唱也画上了终止符。
这一首献给知识的赞美诗,像是夜幕降临时从地平线扶摇升起的星网一般的光芒,在会长湖绿色的眼睛里冉冉升起。

“祝福吧各位!以知识进步之名!
他感到自己仿佛是歌颂福音歌曲《奇异恩典》的牧师。

“以知识进步之名!”
与会各位也颇有眼色地加入了这学术的唱诗班,和音美妙,仿佛成群天使从天堂簇拥而下·。

正当这肃穆时刻触及神魂,使平日宽和软弱的会长百感交集之时,光滑的黑石七边形桌中央镶嵌的透明晶体却忽然由于某种魔法脉冲的波动而闪烁紫光。
它在轻微蜂鸣之后喷射出淡紫色的粒子,轻盈似雾,细腻如纱,最终如同有组织一样构造出一面镜子一样的平面。

满座衣冠面面相觑,安静得只能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耶!拉娜姐姐你快看,我成功了!是爸爸耶!”
直到平面显影,从中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话音,大家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原来是博克希玛会长的小女儿珍妮,这丫头竟然无师自通地摆弄开了千里镜。

“珍妮,咳咳……爸爸不是告诉你现在在工作吗。”
会长脸颊上扫过一阵绯红,他尴尬地舌头有点打结,羞讪得有些不知所措。

“唔……可我想爸爸嘛。看耶,还有索宁姑父!相位女士!剩下三个叔叔你们好呀。对了,熹平姥爷去哪儿了,是不是爸爸你又欺负他啦?”
小珍妮圆滚滚的额头上带着一圈奶白色蕾丝的帽子,湿润的粉紫色眼睛像是水中芙蕖。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仅限于花园和春天,因此这股纯洁的勇气非常珍贵。

千里镜彼端,湿着头发的拉娜连忙从小珍妮的身后赶来,绿发搭在肩头濡湿了淡灰色马甲,显然是小捣蛋鬼乘着她的沐浴间隙偷溜了出来。
“真抱歉诸位,珍妮总是在午睡时蒙混过关,下次我一定更加留意。”

她撩撩湿发,俯身对珍妮轻声耳语。
“你这个调皮的小家伙,还要不要听我唱软软猫啦?快关上镜子吧,爸爸晚上会回来的。”

“那,还要拉娜姐姐带我去野餐,好不好嘛。”

会长连忙点头以示保证,珍妮才恋恋不舍地关闭镜子,虽然在此之前她鼓起腮帮慷慨地送给大家一连六个飞吻。

晶体黯然,粒子拼成的幻影破碎,随后像烈日下的寒冰一样消融殆尽。

博克希玛挤了挤眼窝卡住的单边镜片,只觉得脸庞辣辣的,似乎在衬衫里捂了一层细汗。
他发觉,那一刻,尽管自己很想把思维抽回迷雾都市那冷峻的黑白,迷幻的暗红,但是,他似乎做不到了。

他想念阳光落在枣花之上的声音,想起了水晶盘子里摆放的冰镇果子,想念花墙下的秋千架,更痛苦的是他开始想念自己久已辞世的亡妻和自此之后长久抱病的岳父。



“索宁,你愿意同我去拜访熹平老伯爵吗?”

会长发问,眉间笼罩起一股温柔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