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团在塔利康堡垒(Fortress of Talikon)……至少在它的废墟处,建了一座基地。这是最后一个我不想重返的地方,但过去的枷锁根本就不想放我走。如果我不知道得更清楚,我会认为这是对我自己赤裸裸的讽刺。
当然,我确实知道得更清楚。他们之所以在这,是因为堡垒下方大厅的某处就是拉兹登的光明盾的聚焦中心——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个盆地的古老系统,由赎罪之符激活。至少以军团所知道的信息来看,这就是他们在这里的目的。朱雅没有将她打开地狱,释放恶灵……或无论她认为自己在干的任何疯狂计划告诉他们。
上一次我来这里,云宝黛茜和我摧毁了这座堡垒。那是我最终击破自己长久自我约束的独居状态的一天。我学到的第一课——不能相信其他任何小马——是最难摒弃的。我只能猜测这让我在那些年里付出了多少代价。
朱雅从来没有这一课所束缚,她并不是单干的。
岩架的毁坏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朱雅的精英守卫能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俯冲入破灭之渊——他们有着能让自己背上长出翅膀的护符。(朱雅自己也有一个,她“占据了高地”的自夸并不是比喻。但通过这些护符长出翅膀的过程漫长而又痛苦,而爆炸触发时,朱雅也才仅仅长出翅膀根。)朱雅的精英守卫在深渊上空寻找她,但没有任何斑马——无论是死是活,能逃离出来。朱雅已经走了。
他们多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我,而他们不得不先把我从自己的短衫里扯出来,因为它仍牢牢地粘在那座跨越破灭之渊的石桥下面。
他们一些成员想要当场处决我,但他们的团长(Tribuni)认为我很有价值,不能这么白白浪费掉。究竟是作为信息来源还是用来杀一儆百,我不知道。无论是哪种,毒素都已经使我变得虚弱无比,根本不可能逃脱或抵抗,但我也不会背叛自己所知道的信息,我怀疑,一次快速审判和当众处刑就是我即将到来的结局了。
无论如何,我已经解决了最糟糕的部分。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我会去罗马。
九号副本开始:
九号副本——初稿片段
第八章:以身易身(Reditus In Gratiam)
在我广泛的游历中,我目睹了很多证据,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贸易的惯例,我们所知的商业的基础,最开始是由斑马发展而来的。我相信斑马是从他们大地上的精灵那里学到交易的力量的。他们对小马国文化差异的观点,在我年轻时的那些教授,山下和他的同事来看,是可耻卑劣的见解。
如果你宣称斑马“不像我们一样思考”,那么你是在自己内心播下偏见的种子。这种表述是在暗示理解也有优劣之分;所有的智慧生物都平等地享有思考,见解和想象的权利。诚然,生活在一种文化之中的角色,也拥有受到其他文化影响的价值观和概念,而斑马文化对责任、义务、所有权的重心和我们小马完全不一样。
如果一只小马从蹄铁军工购买了一把步枪,那么这只小马不过是买入了一件物品,而公司不过是出售了一件物品。交易过程不会包含内在的道德交换。使用物品的一切责任由使用者负担。但对斑马来说,交易有一个更深的层次:卖家是在转移责任,而买家是在接管使用武器所负的责任。
类似的,一个拯救了一条生命的中心城医生,在我们社会的观点中,是不为她自己患者日后的行为负责的。拯救生命本身也不会限制他们双方的自由。在斑马之间,在一名治疗师照顾下痊愈如初,本身就已经签下了一个无形的契约,解除掉了治疗师的责任和义务,被转移到了那些被治疗的角色上。
虽然两者最终的结果看上去都一样,但这些互动的内在动机却是天壤之别,一个局外者必须充分理解,才能真正体会到斑马日常事务无处不在的一种和谐,或领悟到斑马大地最难解的文化元素。
百驹长朱雅拒绝了山下教授进入特洛蒂兰盆地考察的请愿。对山下来说,她是阻挡了自己终身事业的一个军政官僚。但对朱雅来说,允许他进入就相当于要为他在盆地里干的每一件事负责。我年轻的时候,我相信她将我驱逐出海市是作为对我行为的惩罚。但我现在才意识到,如果朱雅当时不这么做,她相当于要承担我在城里可能制造的所有麻烦的责任。在斯芬克斯事件后,我自己也会像她那样做。
对小马来说,“赎罪”这个词的意思是“做必要的任何事来补偿一次罪行、恶行或你做出的任何伤害举动”。赎罪,在我们文化的观点中,是私自性的。于是,我们很难去想象像“赎罪之符”这样的圣器能拥有什么力量。我们会问自己,这件魔法圣器怎么能够帮助我们修正自己的过错呢?
不,但对斑马来说,赎罪是替代性的。赎罪,是指一个角色为另一个角色的行为做出的代偿或付清一个债务的行动。一次赎罪,就是在付清其他角色的赎金,献出自己,为其他角色挣得释放的机会。在罗马的法律中,“赎罪”的定义是“为已经被判罪的一个角色——通常是自己的挚爱——抵罪”。这是一个惯例,反映着和精灵交易来实现萨满的诺言或债务的传统。但如果一个角色自己并不是萨满,她该怎么和精灵谈条件呢?这需要一个桥梁。
一旦理解了这一点,赎罪之符的本质和力量就不言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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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疼痛难忍,无畏迅捷的双翼还是将她带到了那座神庙。她能听见上方传来有节奏的鼓声,如隆隆作响的闷雷一般,以及低沉的吟诵声,似乎是由长笛吹出的萦绕不绝的音乐。仪式已经开始了。
无畏刚刚抵达羽蛇女皇神庙顶部的阶梯大厅时,整个世界感觉都似乎向一侧倾斜。
几十个斑马信徒沿着阶梯整齐排列,中央是一处广阔的空地。其上,一座耸立的高台俯视着一口黑暗之井。那是一个直插入神庙以及这世界核心区域的天坑,被黑曜石所围绕。坑中隐现的便是通向地狱的通道;斑马们称呼它为“颓废之坑”。一阵阵热风从中呼啸而出,仿佛是在呼吸一样。
盖住那口深井的石板据它不远,被一根绳子所缠绕。八只将它拉离原位的斑马仍在地上喘着粗气。深井上方的高台上,羽蛇神甫高高直立,披着一身镶满鳞片的长袍,戴着一顶布满羽毛的头饰。无畏只来得及看见那只红帽小马将赎罪之符递给了神甫,满脸是沾沾自喜的笑容。
“停下!”无畏声嘶力竭地大吼,尝试盖过鼓声。但羽蛇神甫接下护符的那一瞬,所有的吟诵声和鼓声都正好陷入了沉寂。无畏的叫声便成为了房间内唯一的声音,如一道闪电一样贯穿群众。
所有马都转过身来看着她,无畏突然感到了数量上的巨大悬殊。她在脑海里拼命搜寻着一些勇敢的话打算说出来。
羽蛇神甫将赎罪之符套在了脖子上,“Upatanisho. Mimi wito roho. Reditus in gratiam(赎罪之日,吾召汝魂,以身易身)!”
护符中央的星型蓝宝石喷射出光芒——一种泛银的蓝光,淹没了整个阶梯大厅,笼罩住神庙的顶部。光芒之中,有东西在移动,由奇怪的物质构成的形体与生物。
羽蛇神甫被一道泪色的光环所围绕,而赎罪之符的宝石现在只闪烁着黯淡的光。所有的信徒似乎都消散在光芒中,无畏周遭的所有事物似乎都变得抽象无比,恍惚如梦。只有羽蛇神甫看上去真实无比……还有那只红帽小马。他也有同样的光环,只是淡得多。从他盯着无畏的神色来看,他不用瞧自己蹄子也能意识到自己也在发光。在过去的一小时内,只有他们三个接触到了赎罪之符。
那口黑色的深井也相当真实,其间的黑暗变得愈发醒目,是光海之中的一片虚无。坑中的风猛烈地发出声声怒吼。
红帽小马一个疾驰从高台上跳到了中央的空地中。在无畏反应过来之前,光芒之中的那些东西猛扑向那小马。它们看上去形如斑马……但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荆棘,利刃和铁网构成。它们一个接一个扑到那小马身上,他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尖叫。
尖叫戛然而止,连同风的呼啸和其他的任何声音。一团暗影淹没了无畏。她转过身,看见了无脸马。
一大波记忆如洪流般涌上了她的心头,无畏周围的世界从她身边滑去。来自她过去的各种混杂之声争相夺取主动权,如一阵在她头脑中肆虐的风暴。
风暴消散,世界重归平静,而她正注视着A.K.叶玲的脸。她们正在一起,躺在大使柳树下方柔嫩的草地上,回到了她们畅想自己将会撰写流行小说,将会创造发现的那个宁静的下午。
“它……就是……桥梁……”A.K.叶玲轻声说。话语相当不自然,在无畏的内心深处,她知道对自己说话的完全不是A.K.,而是无脸马。“它……促成……交易……”低语之灵将她的话拼凑得如一个神秘莫测的谜语。“一个……为……另一个……”它在引用A.K.叶玲曾经说过的那些字词,并不完全来自无畏对她的记忆。“赎罪,”无脸马能说出她曾经说过的所有被忘却的词句,“即……恩惠……”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事?无畏无声地问着,但在她的嘴组合出这些无声的字之际,她便明白了。A.K.叶玲的话如同醍醐灌顶,秘密逐渐浮出水面。A.K.叶玲的生命,对她的所有记忆,已经被交易给了这个精灵,用来换取秘密,而它来这里,是为了实现自己的诺言。
电光石火之间,无畏完全知道了赎罪之符的力量和目标,而她也不是唯一知道的角色。依交易的条件来看,无脸马正在将护符的秘密分享给特定的群体——金舌,玛利芙和穆杜木都会获知相同的信息,也许还有别的角色——但不是每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角色都能领悟其中的含义。
这是一个交易!无畏无声地叫了出来,神甫想要接管羽蛇女皇在地狱中的位置,从而让她重获自由!
“赎罪……”穆杜木在记忆中说。
“赎罪……”红帽小马在记忆中说。
“赎罪……”A.K.叶玲的声音在记忆中回响。
“Reditus in gratiam; redire in gratiam(以身易身;重归于世)。”
喧嚣重新涌回无畏周遭的环境。四下充满了吼叫和尖叫。并不是那只红帽小马的尖叫,他现在除了一滩深红色的污迹,什么都没留下。精灵已经收回了他的违德行为所欠下的债务,通过惨烈的暴死。那些吼叫声来自四面八方。
战斗的吼叫。
无畏越过银蓝色的光芒抬头一看,两艘飞艇正悬停在庙顶上空。其中一艘正是尤阿思号,另一艘是军团战艇。战艇上的一门门微型炮轰散了信徒的队阵,精准地瞄向中心平台和它的深井,全副武装的军团斑马一个接一个地沿着绳子从空而降。在船头斜桁上,朱雅正高声下着命令,尾巴高举着一根军团利矛。在她身边,是一只熟悉的天马,正观察着下方的局势。
迅翼去寻求救援了,而他带来了一支军队。
无畏急转身,飞速冲向那个羽蛇神甫。那个神甫几乎就快完成她对精灵的祈祷了,她的话回荡在光芒笼罩的大厅之间,“Reditus in gratiam(以身易身)……”
一个毫无来由但十分坚决的想法贯穿了无畏的脑海。她必须要阻止这场仪式,拽下神甫的赎罪之符,然后自己来用。她打算和A.K.叶玲交换处境!她会被遗忘,而A.K.将会被铭记。
羽蛇神甫正要转身说话,无畏就狠狠撞上了那只斑马,这一下子装得她喘不过气来,飞身摔下了高台。赎罪之符从她的蹄中挣脱,腾空而起。
无畏从神甫身上爬起来,四下环顾搜寻着护符。她倒抽一口气,侧身扑向一侧,躲开了信徒弓箭手射来的乱箭。
高台瞬间布满了箭矢。
羽蛇神甫呻吟着,她的头饰歪向一侧,鬃毛一绺绺地向一边突出。她看向自己的蹄子,发现护符消失无踪,便疯狂地发出一声尖叫。
无畏躲在掩体后,发狂一样地搜寻着赎罪之符。神甫重新站起身,也开始慌乱地寻找。周围肆虐的战斗对她们来说仿佛只是一场梦境。乱箭飞舞,剑光四射。一个个身体倒下,鲜血喷薄而出。火炮炸毁了神庙的台阶,击溃着那些尝试重新组队的敌马。
羽蛇神甫似乎最先发现了护符,她发狂般地冲向深井旁被绳子缠绕的那块石板。但一些斑马空降到其上,挥舞着短剑和大网,是尤阿思号的艇员。他们迅速将神甫的注意力转移到战斗中,而先前的那八个搬石板的信徒也急忙赶过去用蹄弩和刀刃协助她。
在火炮的一次轰炸后,将无畏压制在高台后的箭雨停了下来。
无畏从掩体后一跃而出,绕着混乱的马群边缘奔跑,想知道神甫刚刚透过战斗的空隙看见了什么。
“……Reditus in gratiam(以身易身)!”一个熟悉的声音吼道,越过战斗的喧嚣声。
无畏转过身,睁大了双眼。站在高台之上,蹄中握着赎罪之符的,是玛利芙,尤阿思号的艇长。
“交易已经达成,”她喊了出来,盖过了战斗的嘈杂,“水猿,我的位置是你的了!”
玛利芙挺身跃入了颓废之坑中。
九号副本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