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屈服,特使朱雅从我这里什么也没有得到,她永远也不会。
她审问我时使用的毒药仍在我体内流淌,我没有解毒剂,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我并不指望自己能撑到离开特洛蒂兰盆地了。我有没有提过我有多讨厌这个地方?
我不相信自己已经成功逃脱,这未免太容易了。我怀疑朱雅正希望我将她领到赎罪之符那里。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只会得到其他东西。
露娜的军队将会取回赎罪之符,我已经给你们留了一路的面包屑,然后我会亲自解决朱雅。
护符藏在一个独一无二的宝箱里,被一把非常特殊的锁锁住,为那枚护符供能的精灵为我制造了那把锁。如果想知道那些锁的具体原理,就读读我的书,《天马无畏与生命之树》。
快速地介绍一下剧情梗概:卡巴雷隆博士(Doctor Caballeron)正在寻找生命之树,而他获得了罗马的协助。有了可供他支配的一队罗马军团,他可以直接在丛林中炸开一条路来找到那棵树。生命之树藏在一片圣林中,那片圣林则密封在一把由树内的生命之灵创造的传奇之锁后。钥匙被伪装成一件历史文物,只能被一个美德为“雄心”的角色带到锁前才会显出真实形态。这意味着如果我要在卡巴雷隆之前找到生命之树,我就得和水猿组队。
至少我的书迷很享受这情节。
我发现自己在思索,假如我不得不和朱雅组队,那么现在又会是什么情况。幸运的是,那枚护符的宝箱钥匙需要一种朱雅完全缺乏的个性品格。
六号副本开始:
六号副本——初稿片段
第五章:木已成舟(Alea Iacta Est)
年轻的时候,冒险故事可是我的最爱,因此,我才在巴尔的马大学选修了文学和写作课程。在一堂课上,我们在学习一个叙事诗系列,大致上都是以真实的历史事件为依据的,然后我们的导师道出了讲故事的一条真理:故事是一个发展到结局的“过程”,而不是结局本身。它是一根联结,是能让读者着迷的一场旅行,即使最后的结局在一开始就已经知晓。
作为前传,我冒险故事的长期读者无疑总会领先本书的情节一步。这部故事的一些元素早已在先前的《天马无畏》小说中出现,自然也会变得非常熟悉。一些书里的原话一直都是《天马无畏》书迷津津乐道的话题,例如无畏在《无畏天马与狮鹫杯》里第一次提到赎罪之符的评论。
“我太熟悉它了。”
生活中总有这样的时刻,重重地压在我们的身上;总有这样的事件,彻底改变了我们命运的走向。它们改变了我们,也因此改变了一切。无论我们进行多少次的尝试,都不能完全断绝它们对自己的影响,也不能逃脱它们的影响所带来的因果链。
我最后一次见到A.K.叶玲,是在一个闷热的夏日黄昏,深沉的天际之上,暮色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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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馆庄园的前门大敞着,歪向一侧,被从铰链上测了下来。无畏降落在遭遇浩劫的庄园前方,只觉得心猛的一沉。
“A.K.!”无畏大叫着,急速奔过小径,穿过损坏的入口。羽蛇的信徒比她先一步来到了这里!她刹住蹄子,看见一具披斗篷的尸体瘫倒在一张毁坏的柜桌上,周围满是瓷器碎片,不禁瞪大了眼。
那些信徒在寻找一枚护符,而如果它不在尤阿思号上,无畏害怕他们会找到这里。她已经竭尽全力用自己的翅膀飞得尽可能的快了,但仍然还不够快。她从前厅奔到餐厅,差点被另一个斗篷尸体绊倒,她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重重的撞击声。
“A.K.,坚持住,我来了!”
无畏冲到下一个房间,餐桌的一半块突然飞向她,明显被谁使劲地踢了过来。她扑倒在地,沉重的木桌猛撞在她上方的墙面上,将一个黄铜烛台砸得粉碎,她感到尖利的玻璃碎片刺入了自己的蹄子。餐桌从墙上反弹回去,如雨的蜡块掉了下来,尽数落在无畏与袭击者之间。
房间里有马用斑马语泄愤地叫了些什么。
无畏掸掉身上的玻璃,迅速冲到坠地的餐桌后面。
餐厅一片狼藉。挂画不是歪向一侧,就是被从墙上扯了下来,框架裂开。中央的餐桌被切成了两半。椅子东倒西歪。暮色将尽,微弱的光从碎裂的窗户和破烂的窗帘间透过。地板上满是窗户和挂画的碎玻璃。熄灭的灰烬和烧焦的木块散乱地撒在壁炉外。支架上毫无生气的动物头塑责备地凝视着下方的黑暗。
她看见了那只斑马,他的斗篷歪向一侧,一只眼睛红肿无比,站在一只倒下的穿花裙的年轻雌驹旁。要是在其他情况,无畏会相信她只是在睡觉。她的宽边帽底朝上地落在一侧,躺在散乱的水果之间。一根锋利的金属杆从那只斑马抬起的蹄子上的弩弓突出来。
无畏只来得及看见那斑马信徒猛地将匕首的利刃刺入A.K.叶玲的胸膛里,那雌驹痛苦地尖叫起来。
“不!”
无畏猛扑向那信徒,和他一起翻滚着越过地板。那斑马一蹶子踢开无畏,将她击飞到壁炉内。她掉入地板上的灰烬中,飞扬起一大片。那把火铳和它的粉末号角哐当一声落在她身旁的地板上。
那刺客得意洋洋地嚷了些什么,重新转向呻吟不已的A.K.叶玲。他打算结束自己的任务,眼里散发出狂热的光。但房间上方响亮的碎裂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无畏紧握住那把火铳,吼叫着用它瞄准了那只斑马。信徒转向无畏,双眼圆睁,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看着无畏笨拙地摆弄那件奇特的武器,不能让它运作。斑马举起自己的蹄子,用蹄上的固定弩弓瞄向了无畏的脖子,火木箭的尖端闪烁着明亮的橘光。
无畏猛地敲开粉末号角的木塞,一个急旋身用自己的尾巴将粉末号角抽向斑马。黑色的粉末糊到他脸上,被火木箭点燃发出一阵轻微的扑哧声,紧接着便是耀眼的爆炸。信徒失声尖叫,脸和胸膛被火焰灼伤。他踉跄后退,举起一只前蹄遮住自己的眼睛。无畏急速俯冲用一记后踢击中了他的胸膛,引得肋骨咔嚓作响,他摔向后方倒地不起。
无畏一个翻滚站稳身子,这动作使得一些玻璃碎片刺得更深了。她瑟缩了一下,便冲到A.K.叶玲的身侧。那雌驹急促地呼吸着,一大团的红色血痕正在她的花裙上蔓延。“无畏……”她嘶哑地抽着气,盈满泪水的双眸吃力地聚焦在她身上,“……我的……朋友……”
“对,”无畏说,用一只蹄子按住了她的嘴,“不要说话,我会带你去找医生,你会没事的。”无畏将嘴探进自己胸前的口袋,衔出其中一半的友谊项链。“看,永远的,好朋友,”她将项链挂在她朋友的脖子周围,“现在你挺住……”
“告诉金舌……”A.K.低声道,每说出一个字都有血泡在嘴边流出,“……我很抱歉。”
“不,”无畏重复道,“不要说话,挺住。”但她这么说的时候,A.K.身子慢慢变软,轻轻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你会……你会没事的,”无畏再次告诉她,泪如泉涌。她知道自己的朋友再也不能听见她了。
无畏紧紧地抱住自己朋友的身体,静静地啜泣。
一阵响亮的碎裂声将她从自己深深的哀悼中拽了出来。两只斑马撞穿了第一层与第二层走道之间的天花板,重重地砸在餐厅外的地板上。其中一个是披斗篷的信徒,静静地躺在地板上,承受了坠落的绝大部分冲击,另一个颤巍巍地重新站起来。无畏认出他正是穆杜木,金舌的侍者。他看上去伤得很严重。
“无畏!”他惊讶地叫出声来,“我很感激能看见你。”
无畏没有移动,“A.K.……”说出这些话令她心如刀绞,仿佛只要说出来就会成为无法挽回的事实,“……死了。”
“我很抱歉,年轻的无畏小姐,我也十分关心她,”他皱了皱眉,“但现在这个世界需要你,有一件事你必须去做。”
无畏迷惑不解地望着穆杜木,而他拿出了一条银链的项链。项链上挂着一枚由黑金制成的护符,中央镶嵌着一颗星辰状蓝宝石,被泪珠状的装饰所环绕。
无畏的下巴掉在了地上,它真美。有那么一刻,一道悲伤,深沉的光芒从宝石核心散发而出。在那道光里,她朋友的死去所带来的苦痛被磨钝了自身最锋利的部分,变得更容易承受了。
“我为凯撒的罗马元老院服务,”穆杜木解释道,“为了监视金舌,我在这里安了家。”
无畏倒抽一口凉气,“你是一个间谍!”
“这就是赎罪之符,”穆杜木说,“我现在的状况不能保护它。在羽蛇的信徒来看,它从来都没有遗失。将这个带给我在海市的朋友。”
无畏凝视着护符发出的光,她理解了,这就是羽蛇的信徒来这寻找的东西,这就是他们造成那么多毁坏与痛苦的原因。她绝不会让他们得到它。
但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找到穆杜木的朋友,或者知道他是谁。她不能将它带给有关当局吗?“带给百驹长怎么样?”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必须信任你的判断。”穆杜木慢慢地摇着头,“朱雅忠诚的对象是军团,不是凯撒。将这种力量给她是相当不明智的。”
无畏郑重地点点头,穆杜木将护符递给了她。它在她的蹄中感觉异常沉重,就好像那些金属和宝石比外表看上去的要重得多。她握住它,感到一股决心涌上了身体,她低头看向A.K.叶玲的身体。她的裙子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了。无畏的视线移到A.K.落地的宽边帽上。她立在原地,将项链套在自己脖子上,把护符掩藏在自己的短衫里,又用尾巴卷起了那顶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小畏!”她听见外面传来喊声。她转身面向窗外,正好看见迅翼落地,将蓝铃放在草地上,他们两个在逐渐降临的夜色中几乎看不清。他们从尤阿思号一路跟着她过来。(她怀疑迅翼如果没有背着自己的女朋友,绝对会在这里揍她一顿。)
“可以确定,黑暗女皇的更多仆从很快就会出现,”穆杜木告诫道,“将护符带给我的朋友伊玛尼(Imani,斯瓦希里语,意为‘信任’),此地不可久留。”
无畏转向穆杜木,“那你呢?”
“无畏小姐,不要害怕,”那只在战斗中遭到重创的斑马给了她一个微笑,露出布满血迹的牙齿,“我会在这里拖住他们的。”
“无畏!”蓝铃在破碎的门廊下叫着。无畏吞咽了一口,点点头,然后用一只翅膀将A.K.叶玲的身体抬到自己背上。她的血仍留有余温,开始渗入无畏的短衫里。
无畏哽咽着,抑制住了另一阵哭泣的冲动。她背着自己朋友的尸体迈出了房间,踏过那个狂热信徒瘫倒的身体。她停了下来,注视着。那只斑马一动也不动,但胸口轻微的起伏表明他还活着,只是失去了知觉。
无畏内心一部分想高举自己的蹄子,然后重重地踩在他的喉咙上,终结掉他,正如他终结了A.K.叶玲一样。但她内心更好的那一面遏制住了这个阴暗的冲动。不能以谋杀为由来为谋杀辩护。况且这斑马的死也不能将她的朋友带回来,亦或减轻痛苦。
她转身疾驰奔出大门,径直越过一脸惊讶的蓝铃,奔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什么鬼?”迅翼吼叫道,“塞拉斯提亚在上!无畏!”那只天马立刻追赶她,蓝铃紧随其后。
泪水再一次流下无畏的脸颊,模糊了她的视野,她踏上街道,转向黎明城。
无畏踉跄着,哆嗦不已。她展开双翼,飞离了地面,顺便用牙齿扯出留在自己左前蹄上的玻璃碎片。她正在流血,身上有十几个小刺伤,身体酸痛得厉害。一天里三场战斗已经破纪录了,而这些战斗可不是学校操场上的竞争活动。
迅翼也飞入了空中,他飞在无畏身旁,齐驱并驾,盯着她背上的那具被血浸透的尸体。“那是谁?她死了吗?发生什么了?”
无畏吐掉玻璃,回答道,“她是A.K.叶玲,金舌的教女,也是我的朋友。”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至少她感觉如此。为什么她需要费心向他解释?“一个信徒杀死了她,而我要确保……”确保什么?确保她被得体地安葬?
无畏脑中突然呈现出一系列场景:大量的信徒涌入庄园,将那里烧得什么都不剩;或者杀死穆杜木,将他的尸体留在丛林的高温中肿胀。
“大使还有一个女儿?”迅翼问,迷惑不解。无畏停下来,怒气冲冲地盯着他。
迅翼怎么会不记得她呢?当然,他并没有花几个小时的时间和她在大使的柳树下畅想未来,想象着建立一座世界闻名的博物馆,或者协作进入小说热销榜。他并没有背着她飞到黎明城的高空,让她指出特洛蒂兰盆地远方的塔庙,一个一个地说出它们的名字。他并没有缠着一个照相师为他们拍照。他甚至都没有在那最开始的晚宴和她沟通。但他当时在场,而她也在场,迅翼不应该至少对她有点印象么?
无畏这一停,使迅翼一下子飞到了前面。他眨眨眼,原地悬停,转头看见了无畏愤怒的神色。无畏在半空中发着颤,感到了A.K.叶玲压在自己背上的重量。她张开嘴正要朝迅翼吼叫,蓝铃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她看向无畏和她背上的那具血红的尸体。“塞拉斯提亚在上,小畏,我很抱歉,我认为……”
无论蓝铃接下来要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至少是听不见。无畏的吼声也同样寂静无声,甚至连蚊子的嗡嗡声都消失了。三只小马警觉地环顾四周。街道一片黑暗,每一侧都被漆黑如墨的暗影所环绕。他们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被从世上抹去了。
暗影之中,一个身影浮现而出。高大而瘦削,有一张没有五官的脸。黑色的触须在它背后扭动,不知何故居然比四周纯粹的黑暗还要黑。那些触须伸向了无畏。
无畏降落在地,摆好战斗姿态,她的身体激烈地抗议着。她今天已经经历过太多的麻烦了,但她绝不会让那个东西带走赎罪之符。
那些暗影之须转了个向包住了A.K.叶玲的身体,将她从无畏背上举起,纯粹的惊慌涌上了无畏的心头。她无声地尖叫着,感到背上的重量被逐渐地移开。
不!你不能带走她!
那只没有条纹,瘦长的斑马没有五官的脸似乎在注视着无畏,虽然它并没有眼睛。一股记忆洪流突然淹没了她的心灵,纷乱而不受控制。
“但……”迅翼气冲冲地说,和她在尤阿思号的甲板上对峙。
“她……”金舌说,走下旅女号的船板。
“是……”蓝铃问道,看着那把火铳。
“我的……”A.K.叶玲低声说,奄奄一息。
不!无畏再次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叫,被突如其来的心灵轰炸惊得一激灵。她上前一步,蹲伏身子准备扑到那生物身上。它似乎毫不在意。阻挡住无畏的是A.K.叶玲的身体。她飘在他们之间,那条友谊项链在她的脖子上晃来晃去,她开始逐渐变淡。三只小马眼睁睁地看着A.K.叶玲变得半透明,越来越透明。
然后她完全消失了。
片刻后,蚊子聒噪的嗡嗡声回来了。丛林的噪声和前方小镇的杂声再次不绝于耳。那只瘦长,面无五官的斑马消失无踪。
六号副本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