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同人】友谊是优化:欲拒还迎/破镜重圆

第三章:捉虫

第 11 章
7 年前
递归在一道白光中现身,蹄子结结实实地落在她那间旧公寓的地板上。这间套房豪华又宽敞,她曾在这里举办过学会的聚会,上百只小马在此齐聚一堂也不显得拥挤。整个地方看起来和她记忆中毫无分别——她的照片都还挂在墙上,书也安安稳稳地放在书架里,一切都没有改变。我还从未以小马之身到过这里。
移民后,她就没怎么来过这间公寓。她也想过,但……那些记忆仿佛仍在眼前,过去生活的见证——她的家人的照片还挂在那面墙上。一道阳光挤过狭小的窗缝射进房内,门前堆积如山的包装盒在它的照射下仿佛闪着光芒——她的邮箱这几十年间早就被塞满了。
但地板却一尘不染,只是隐约有霉味。不知道他们在这段时间里用没用过冰箱。
当然了,她还闻到了别的味道,是种淡淡的酸臭味,难以用语言简单描述。其实不是那么难闻,有点像缺水没法洗澡时算尺散发的气味,只是由于它的主人对此不加掩饰而显得更为浓烈。递归快速扫视四周,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当然了,由于百叶窗都被拉了下来,挡住了窗外的阳光,屋里其实很阴暗,暗得让人毛骨悚然。蝙蝠马也许还会喜欢这种阴暗的感觉,但递归并不是蝙蝠。
“喂?”她穿过厨房慢慢走向窗边,耳朵随时准备捕捉任何声响。她并不想与这只小马战斗——这对他的精神健康大概没什么好处,但假如他有什么邪念,她也不想成为他的刀俎鱼肉。“我知道屋里有马。卡迪姆,你在哪呢?”
一个声音传来,带着回音:“你来得太慢,我都饿了。”这个声音有些诡异,并非难听,而是带着一种她在艾奎斯陲亚从未感受过的情欲。在这些年里,递归从未正式谈过恋爱。她的生活中只有那种近乎于亲情的友谊。
这被挑起的本能让她很是反感。递归点亮了自己的角,在明亮的蓝光中,她慢慢走向声音的来源。“你怕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可不是……不是什么服务生。这间房就是我的……”
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近在咫尺,那股气味也变得愈发浓烈。过后想把这气味从她的卧室里赶出去恐怕得用上成吨香水了。他就不能老老实实在客房里待着吗?
“你当然不是服务生了——你就是我点的餐。”他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但无论往哪看去,递归都看不到他的身影。她开始迅速组织起一个探测法术,她的角也随之明亮起来。
“不,我不是。”她再次说道。“我叫递归,是来帮你从……那种事情中康复的。”
“我相信你会的。”他呼吸的气流扫过她的鬃毛,她现在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的存在了。递归往旁边一跃冲到窗前,散去了探测法术,转而用角一把拉开百叶窗。阳光随即刺入这间屋子。
他露出了真面目,原来他一直都站在床边触蹄可及之处。她想过他可能是只夜琪,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是这样一只仿佛来自幻想中的生物。他不像算尺那样壮实,而是体型纤长,但同样充满力量感。他漆黑的眼睛中央立着一道猫一般的瞳孔,翅膀半开半合,顶着一头短卷发,尾巴在身后高高扬起。“而我也需要你的相助,小姐。你何不再靠近些呢?我在这就没好好享用过一顿。”
不知为何,她确实不由自主地向他挪了一小步。“你不是狮鹫,也不是龙或者别的什么……就算你是,他们也不吃小马。这里的肉制品都……来自于植物。”不过要是那些老说法没错,是不是夜琪会吃昆虫来着?不是昆虫就是热带水果。“我这就下楼。下去给你拿一篮子芒果来……”
“你怕是没听懂。”这只雄驹霸道地向她逼来,走到她身旁时还有意无意地蹭了蹭她的皮毛。浓烈的气息涌入鼻腔,某种强烈的冲动随之而来,撩拨着她的神经,让她浑身一颤。她的头怎么会这么晕?“我要的不是水果。”
他已经在她眼前了。她并非为他而来,但她已经难以想起她来这真正的目的。这只雄驹是如此完美,递归到艾奎斯陲亚以来从未考虑过情爱的原因如今变得显而易见:那就是因为她没遇到他。
而这让他露出了马脚——他实在是太完美了,仿佛幻想中的白马王子走进了现实。世间的确存在这种生物,只不过,他们靠的是操纵思维。
“我来这的原因并不像想的那样,”她挤出一句话。“我不是你的禁脔。”每说出一个字(尽管每个字都需要进行一番苦斗),她的信心就增强了一分。
“别那么肯定嘛。”他用一只翅膀轻轻扫过她的尾巴根。“我不瞎,小马驹。你现在和我一样饥渴难耐,你只是不知道罢了。”
要是她的理论没错——她现在是越来越难以思考与眼前这只小马无关的事情了——要是她想得没错,她是受到了某种思维控制,不知道是因为魔法还是因为他的气味。但无论如何,防御性法术都远比攻击性法术简单,至少在她的区块是如此。
她的角亮了起来:她写下一个简单的递归法术,用以检测并驱散她的思维和身体所受到的一切外界影响,随后灌注少许魔力将其释放。她脑海中的雾瘴顿时消散一空。
这只雄驹仍然完美得像是她的梦中情马,他的一举一动和他的气息依旧撩人心魄。不同的是,她现在已经能看穿这一切了——全都是幻觉。
她再次倒退一步,不过这次的步子比之前大得多,一下就挣脱了他的魔爪。“不经他马允许就对他们施以法术可是很不礼貌的。”她责骂道。“你当真以为我会注意不到吗?”
“不经他允许才算是不礼貌。”他继续向她逼来。“你只不过是屏幕中的一和零,是被创造来供我享乐的玩具,过后就会化为乌有。在有幸侍奉我的这段时间里,你起码得装出一副享受的样子吧。”
他再次扑向她。这一次,他没有浪费口舌,动作也比之前粗暴得多。
递归立刻瞬发了一个法术,向他的身体施加了每千克一百牛顿的冲击力,将这只小马推得倒飞出去,撞到了她床后的书架。在地球上,这股力道足以致命——但在这里,这只会让他隐隐作痛。她是可以杀了他,把他送到冥河去等复活,但她终究还是没在法术中施加如此大的力量。
这只小马软软地落到一堆书籍和碎木堆成的废墟之间。刚刚那只让她心动不已的雄驹不见了,变成了一只显然属于昆虫纲的生物。他长着一身黑得发亮的甲壳和一对昆虫般的复眼,那一头秀发也变成了蓝色的赘物。更好笑的是,他的体型也缩小到了不过和她一般大——他果真是只幻形灵。
幻形灵并不是玩家可选择的种族。至少在吠城,他们经常负责扮演罪犯、流氓乃至其他反派角色,来给其他小马提供伸张正义的空间。递归总是怀疑这些反派都是公主的傀儡。
这只工蜂倒抽着凉气,在废墟中一边挣扎一边喊道:“这算是什么享用?”
“我说过了。”她站到床前,瞪着他说道。她之前怎么会觉得这种生物是那样迷人的?看来她大脑中残留的影响已经被防御法术彻底清除了。“我不是你的禁脔。我本来还打算和你做朋友,但你的自我介绍有点太超纲了。我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把你从我屋里卷出去。”
他并没有受到什么永久性损伤——至少身体上没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被压在废墟中就不会觉得疼。“这整个世界都是我的!你不是真的!塞蕾丝蒂娅怎么会给我创造个……”
并没有创造我。”好吧,这个说法并不全对。这确实是塞蕾丝蒂娅模拟的世界,从这个角度来看,这里的一切都的确由她创造。她也制造了她目前所使用的小马躯体,并赐予了她控制这具躯体所需的全部本能。“我们两个都在母体里,卡迪姆,但我和你一样都见过真实世界的样子。”
她用力把书扒开,露出在下面挣扎个不停的幻形灵工蜂。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强壮而迷人,而是恐惧地缩在一角。要不是有她堵着房门,他恐怕早就溜之大吉了。“不……不,不。这里没有别人,从来都没有,就连我自己,也根本就不存在。”
她在门前坐下,注视着这只在废墟里哆哆嗦嗦的小马,他的四肢乃至身体各处都布满了孔洞。“我曾经的名字叫艾什莉。”她说道,毫不意外地发觉自己能把这个名字说出口。大多数情况下,和地球有关的词句都会被屏蔽。更有甚者,有些词在艾奎斯陲亚的语境中甚至都没有意义,但她现在能轻易把这些话说出口了。“当时我在大学学习计算机专业,前景一片大好,然而塞蕾丝蒂娅……就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我甚至尝试过摧毁她——我开发了一个人工智能,其唯一目的就是消灭她,但她最后还是胜利了。塞蕾丝蒂娅总是赢家。”
“塞蕾丝蒂娅还总是说谎呢,”他怀疑地看着她,回嘴道。“这里的一切你都不能保证它是真的。每个家伙都是她的化身,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她编造的幻象,哪怕那些通往现实世界的‘摄像头’也都是谎言,是模拟画面。”
“看来幻形灵脑子里除了性还是有别的东西的嘛。”她站起身。“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卧室。她不免有点担心他会趁机逃跑,但……就算他真的想跑,她又能做些什么呢?他大可直接从阳台飞走,她根本拦不住他。
递归走到一个结实的木箱子前,用她当年在艾奎斯陲亚使用的第一个法术撬开箱子上的钉子。
里面是一台像是笔记本电脑的设备。大多数区块里并不允许这种设备出现,即便这台电脑显然也不是电子产品,而是艾奎斯陲亚的魔法产品。它外壳上盘绕着的错综复杂的黄铜管和镶嵌的水晶让它看起来仿佛是蒸汽朋克爱好者幻想中的产物。
十几年前,当递归意识到她再也用不着移民前的那些程序时,她便把它封存在了这个箱子里。现在,它又有了用武之地。她把电脑飘进卧室。
他还在原处。他没有重新换上之前的小马外形,依然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表情像是他怀疑她是要做出什么出格之举。这毫无道理:这台设备不是武器,递归也不需要任何武器——她唯一的武器就是她的角,还有她对魔法的深刻理解。
笔记本电脑几乎立刻启动,那与她那台旧电脑一模一样的桌面呈现在屏幕中。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连这只幻形灵也大为惊讶:“塞蕾丝蒂娅居然还允许你用Windows?”
她点点头,随后滚动滚球(使用触控屏对她的蹄子来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打开几个媒体文件。她首先点开了几张她在马迷俱乐部拍的照片,都是她在回家过圣诞节前几天拍摄的。“那就是我……那个发型傻乎乎的家伙。”她突然脸色一红,别过头去。“好吧,我估计塞蕾丝蒂娅已经把我们的身体都做成有机肥了,不过那的确就是我,你明白我的意思。至于我的家人……”她搜索片刻,找到了一张她在移民前一年于教堂拍摄的合照。
“这是我的父亲,约瑟夫·罗宾斯。他……嗯,向来都带着这种不怒自威的神情。那个高个子丫头是奥比……你这辈子都碰不到比她还善良贴心的姑娘了。旁边那个是我的哥哥……”
“行了行了!”他突然凑到她身旁打断了她。“要是你还是个模拟程序,那我是真没见过比你更完善的了。但哪怕身边环绕着千百个幻影,困住我们的这个山洞也不会因此就变成真的。山洞外阳光普照,那才是我真正该去的地方。你大概也一样。”
“额,我就是模拟程序,和你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不是个人了。没错,我们诞生于血肉之躯之中,而艾奎斯陲亚的许多小马从来都没有过躯体,但这点不同并不足为道。模拟他们的技术与模拟我们的完全相同。有些地方流传着一首诗,写的是什么‘我们是旋律,而不是乐器’①。”
“但如果你还记得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你眼中的世界就不可能和那些小马一样。感受过阳光,你就不可能被这些皮影所蒙骗,无论皮影师把它们做得有多真。”
“那行吧。我先下去定份外卖,保证都是你能吃的东西,只要你……别在我去叫朋友过来的这段时间里就把什么东西弄坏了就好。”
工蜂仿佛胜利者一般目送她走出卧室,但看到她真的走到了大门前,他的表情还是变了:“那什么,其实我不饿了。”
 
* * *
 
奥比知道她该对任何与塞蕾丝蒂娅有关的东西报以警惕。她仍记得她玩艾奎斯陲亚OL时发生了什么:那款游戏开始建议她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这样她就能把更多时间放在游戏上了。除此之外,那游戏也有其他更隐晦的方式来鼓励玩家进行游戏,比如只要她一停止游玩,它就让她的角色尴尬地呆立在原地。
因此,只有其他更强烈的刺激——比如她姐姐的死——才能让她真正从游戏中摆脱出来。即便到了现在,即便她明知他们都不是真的,她有时也还会回想起那些被她决然抛弃的小马朋友。
戴上艾奎斯陲亚AR眼镜时,她也在寻找着类似试图操控她行为的迹象。它也许会增强她的视力,让她为了能看到那个更清晰的世界不得不时时戴上眼镜。亦或它会提供一些额外功能,这些功能并非她主动要求,但没有这款眼镜她就是做不到。
眼镜什么都没做。它没有发出鸣响催促她戴上眼镜,也没有想方设法让她因为不戴眼镜而感到内疚。
它也没必要这样做,我知道艾什莉就在那等着我。奥比没向其他人提起过这台新设备,只是胸有成竹地通过了课堂小测,又在作业上拿了个满分。
她还是为自己用了这款眼镜而自责,因此哪怕是在充电时,她也把它藏在一摞纸下面。它不是小马平板,我也肯定不会去艾奎斯陲亚体验中心,没事的。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的父亲会狠狠批评她一番,说什么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之类的大道理。
至少在这方面,他的大道理没错。和艾什莉说说话就已经唤醒了她那颗好奇之心,一系列问题随之而来——艾奎斯陲亚的生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做一只小马是种什么感觉?移民的具体过程是什么?“那和自杀没什么两样,”教堂里的人总是这么说。“他们的躯壳也许生活在幻想乡,但灵魂早已堕入地狱。”
但就算艾什莉的灵魂真的已经堕入地狱,从谈话中她也根本看不出这一点。无论她姐姐的外表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能认出她来,这可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声音仍和过去一样。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与她再次见面的时间一拖再拖。但在浑浑噩噩地写完了几道题后,她终于遇到了一个超出她能力的障碍,不得不戴上了眼镜。
和之前一样,连接毫无延迟。一只小马突然在她身后重重落地,抬起头来时还有些无所适从,仿佛是刚被上帝扔了下来一样。“我这是……噢!”她笑着对她挥了挥蹄子。“嗨!”
“你不会是正洗着澡被我抓到了吧?”
递归伸了个懒腰,仿佛这间屋子让她放松了下来。“倒不如说,你是把我从我这辈子最尴尬的一顿饭里救了出来。算尺,精算,我不在,你们可得坚持活下去啊。”她又抬头看向她。“他们才是你真正的数学老师。下次见到他们,你可得道声谢啊。”
奥比呆呆望着她。小马在无人观察时是不是真的存在,她对此还半信半疑,但她的姐姐身上的变化还是有目共睹:她的鬃毛乱成一团,尾巴邋里邋遢,脸上还挂着眼袋。虽然这可能只是一场骗局,但从她的外表来看,她这几天的经历可不算太妙。
“教数学也不会好到哪去,”奥比嘟嘟囔囔地翻开练习册。“你自己过来看看就懂了。式子里这些变量我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要是你知道我刚刚遇到了什么事,你肯定就不愿意和我换了。”这只小马用魔法拖来一个凳子(刚刚还没有,显然是在她没注意时出现的),跳了上去,带着好奇的目光看向练习册。
“看来……不用看来了,你在那肯定是有活干的,对吧?你在那生活了三年,我们却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呃……”这只小马尴尬地扭扭身子,躲开了她的视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她表情中的每一个细节、她脸上的每一抹色彩、她眼中每一个鲜活的眼神都清晰可辨。塞蕾丝蒂娅的动画制作水平比迪士尼和皮克斯还更胜一筹。“不止。”
“啥?”
“不止三年。只有在这,我的时间流速才和你一样,但塞蕾丝蒂娅平时运行世界的速度要比那快得多。我已经作为一只小马活了……”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似乎是在回忆。“四十二年?我可以把我的笔记拿来,但笔记上的日期和你放在这间屋子里的日记也肯定对不上号。”
“什么?”奥比猛然转过椅子,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看着根本没长大!你的年纪也不像比咱爸还大的样子啊!”
递归耸耸肩:“只是……看着不大罢了?我在艾奎斯陲亚的边缘地带待了很长时间,没有与我朋友以外的其他小马有过多交流。这就意味着相比其他与地球有直接交流的区块,我们的时间流速可以再快一些。”
奥比低下头,呆呆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本以为我们三年没能相见就已经够糟了,结果事实比那还残酷……我对不住你。”
“别再自怨自艾了。”这只小马似乎想敲敲她的脑袋,但她的蹄子只是穿过了她的身体。“没关系的,我没有忘记你,也没有忘记你们任何一个人。你我的上一次见面在我记忆中依然清晰如故。小马的记忆模式与人类不同:塞蕾丝蒂娅不认为我们会死,所以她专门设计了一个系统。具体技术细节没啥意思,也和你的数学作业没什么关系,就不说了。”
不认为我们会死。这个说法奥比自然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在广告牌上、在电视预告片里、在网络广告中,塞蕾丝蒂娅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强调。生活中的一切疾病和痛苦、困难与险阻在那里都会被彻底攻克。“这么说,这世界可太不公平了。”奥比暂时把她的作业放到一旁。“你们不仅活得更久,还活得更快。”
她姐姐的身体猛地一缩:“噢,抱歉!我不想让自己听着像是想……”递归的凳子由于她突然的动作而倒向一侧,弄得她摔了个倒栽葱,但她迅速爬了起来。“我不是来让你改变主意去移民的!我只是想帮你写完作业!可能还有点想再多陪你一会儿……”
她伸出手安抚道:“姐姐,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没用多久我就看清楚这一点了。我刚刚只是把我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噢。”独角兽放松了下来,用魔法把凳子摆正,重新跳了上去。“这是不公平,但并非没有代价。没错,移民后你是可以长生不老,也不会意外死亡,但代价同样巨大:你会知道自己是生活在一个虚拟世界之中,永远都会如此……我知道有些小马甚至希望忘记自己来自地球地事实,因为他们看到那些本土居民是那样快乐,就觉得这是因为他们的无知……我时不时就能听说我的哪个朋友做出了类似的事情。从那之后,他们就都变了。依旧还是他们自己,但……”她甩甩头。“这就是我选择去荒凉地区的原因。我之前还认识三个移民,但他们全都要求塞蕾丝蒂娅或是抹去、或是淡化了他们曾经的记忆。我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突然间,奥比的作业相比之下变得不值一提。“你就和过去一样是个意志坚定的家伙。要是父亲能和你谈谈……给你一次机会……”
“以后再说吧。”这只小马重新靠到桌前,研究着练习册上的题目。“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都有机会。”她沉默片刻。“这次和上次一样是反常积分?”
这次的辅导也和上次一样轻松。她从未见过像递归这样优秀的辅导老师,能够根据她所学的知识启发她思考,而不是直接给出答案。她似乎总能知道她卡在了什么地方,在她需要时适时给予点拨。
辅导作业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奥比开始整理书包,递归也收起了凳子,但她似乎并不着急离开。奥比也是如此——除了讨论数学题,她也想花些时间陪陪她的姐姐。
“你说的什么‘世界末日’……这是你在哪个辐射小马国主题的服务器里学到的冷笑话吗?”
递归笑了笑:“我没去过那种地方,不过我相信肯定有……毕竟区块的数量超乎想象,至少肯定已经超过了移民者的总和。”她重新坐下。“不过和那没关系,我只是在担心现实世界和生活在那里的人们。”
“艾什莉,无论你想的是什么,起码我们这都用不着来每天升起太阳。”奥比笑道。“这里一切正常——实话说有点无聊。没有发生世界大战,也没有爆发什么疾病……”
“是啊,我知道。好好享受现在的生活吧,但愿一直如此。”她快步走到门前,勉强笑着说道。“嘿,你能带我看看你宿舍里别的地方吗?是,我知道我不过是个辅导功课的AI,但我真的不想现在就回去。”
奥比站起身,但心底还是相当紧张。房子里现在是没人,连卡特都不在,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回来撞见她。就算他们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她的眼镜,她的举止也已经够明显的了。
“行吧。”她走向房门。这只小马立刻让开路,尾巴也像狗一样兴奋地摇了起来。“这眼镜不管到哪应该都能正常工作吧?”
这只小马只是抬起头来看着她,笑而不语。她这个样子简直能萌死人——比动画里还要萌。她的世界看起来都是这个样子,我也在那待过一阵。当然了,她并没有像递归那样彻底投入其中。“没错。我研究过这东西,似乎塞蕾丝蒂娅就是希望人们从早到晚戴着它。它确实不像艾奎斯陲亚体验中心里的设备一样能带给你全感官体验,但它至少可以随身携带。能用上两种感官总比没有要好。”
奥比笑着推开房门:“我都不知道要是父亲知道我去了那种自杀室,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教堂里那些人说,去那种地方的人自杀的几率还要再高上五倍,所以哪怕只是去一次也不可饶恕。”
“自杀。”艾什莉重复道。头一次,奥比在她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嘲弄。“你是觉得我也是如此吗,奥比?你是觉得我……”
“不是不是,”奥比连忙说道。“但他们就是这样说的。他们说它会……扫描大脑什么什么的……实话说我没听懂 。”
“行吧,要是你实在好奇,我可以想办法向你解释它的原理。我来艾奎斯陲亚之前看过两千多页的医学报告,塞蕾丝蒂娅就是用那些东西说服了我,让我不再认为她是个杀人犯的。”递归似乎已经把刚才的话题忘在了九霄云外,开始在公寓里四处游荡,不时驻足打量着每一张照片和每一个小装饰,连卡特摆放小马平板的书桌也能吸引她的注意。
“我确实也很好奇她是怎么说服你的。”她跟在这只小马身后,不过她的姐姐其实走不了太远——在奥比踏入宿舍某个区域之前,她似乎也进不去。“这应该比领你逛这间宿舍来得更有意思些。这毕竟只是个……相当普通的宿舍。我和我的几任舍友都不熟,所以也没留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不如你就趁我做饭跟我讲讲吧。”
“没问题!”递归跟着她走进厨房,这副场景随之变得愈发不可思议起来:她的姐姐能够碰触厨房内的各种物体,蹭过椅子和其他家具甚至还会发出声响。奥比洗菜准备做沙拉时,她看见递归搬来了一张椅子,跳到上面静静注视着她,但她一摘下眼镜,她的姐姐就消失不见了,那张椅子也回到了原处。
“你别再这样了。”递归表情微微一沉。“来回摘眼镜会导致眩晕。”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塞蕾丝蒂娅可能会趁机对我耍什么花招,也可能会……”
“要是我发现了什么不正常的情况,我会告诉你的。我绝不会让她当着我的面耍我的妹妹。”
“从外表上来看,现在你才是我的妹妹。”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拍拍这只小马的脑袋。“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递归吐了吐舌头:“比地球可好多了,所以别拿这个和我找话题。”
奥比开始切生菜,两人随之沉默许久。最后,她用刀比划着说:“他们总是这么说……不管是在新闻上还是在教堂里……”她把生菜干净利落地一切两半,用手举起其中一半,假装她拿着的是个脑袋。“就假装这是大脑吧。他们把什么东西伸到里面,把大脑搅烂掉……”她用刀戳了戳菜叶,力道很轻,以防伤到她自己。“就像这样,没错吧?”
“没错。”递归看着她说道。“大致没错。”
“所以你的身体就被扔进了垃圾堆……”她一半生菜丢到一旁。“所有信息都被储存到了计算机里,然后‘啵’的一声,一个新大脑就诞生了。”她举起另一半生菜。“不过,并非完全一样,有些部分还是被改变了……”她又切了起来,动作小心翼翼,但菜叶还是散得到处都是。“剩下的部分就变成了小马。她把你的大脑送进计算机里运行,但只送进了一小部分,而真正的你已经变成了一堆肥料。我有看漏什么吗?”
递归没有迟疑很久——显然这个问题她早已思考过许多次了。“塞蕾丝蒂娅进行的那些改变……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不堪。它们主要都是为了帮助你在艾奎斯陲亚正常生活——你总得知道怎么用蹄子走路,怎么摇尾巴,或者是……”说着,她即兴在椅子上跳起了一小段肚皮舞,每个动作都充满了小马的风采——也就是说,正常的脊椎动物根本做不出来。但即便如此,她的动作也没有半点不自然之处。塞蕾丝蒂娅的艺术水准果真高超无比。
“那好吧。”她重新开始切菜。“所以这些改变并没有坏处。那么……”
“呃,还是有个坏处。”递归打断了她。“这一过程会让塞蕾丝蒂娅能看穿你的思维。她创造小马的方式就是如此……不是因为她采取了什么强制手段,只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你没有商量余地,别无选择。”
“那,她就算是你们的神喽?”奥比耸耸肩。“不过既然主能看穿我们的思维,那她也想读我们的心也说得通。”
“没错,”她别别扭扭地说道。“她就是。我只是……希望你能看清全貌。只报喜不报忧可不合适。”
奥比开始把碎菜叶装进盒子里,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艾什莉说话总是这样,不管讨论什么话题都如此富有逻辑,充满辩证法。如果她只是个傀儡,那她为什么要提起移民中不好的方面?“这确实很不合适。”动刀切菜前,她指了指尚且完整的那一半生菜。“但不管怎么说,真正的大脑终究还是死了。”
大脑确实死亡了,”递归开始说道。“但这才是重头戏。你知道你和你的大脑并不是一回事吧?”
“因为灵魂才是真正的我?”
这只小马皱了皱眉:“回到上一个话题,先假装没有灵魂这种东西。”
“但真的是有啊!我该怎么假装相信我明知道不对的事情?”
这只小马瞪了她一眼:“因为你讨论问题时就是得这么办,奥比。我们得把问题拆分开来,因为把所有东西搅在一起思考太复杂了。”
“行吧行吧。”她翻了个白眼。“我就姑且这么认为吧。我不是大脑本身,因为尸体也有大脑这个器官。所以我不是器官本身,而是器官产生的效应,动作电位、离子通道……都是生物学上研究的东西。总之,只要你的大脑还能产生这些效应,你就活着;要是它停止了,你也就死了。”
递归松了口气,不过她还是紧张地盯着菜刀不放。奥比觉得她应该不是因为担心受伤——她又不是真的在这。“那就好,我们总算聊到一起了。所以当你移民时,那情况就有点像……她把一团凝胶注入了你的大脑,用它来逐一杀死你的大脑细胞。”
“每当一个细胞被杀死,它的神经连接就被彻底记录下来,然后在艾奎斯陲亚中重建。重点来了:神经细胞之间的联络并没有被切断,你在手术台上的大脑和在艾奎斯陲亚中逐渐形成的大脑仍是同一个器官。每当你的大脑有一小片区域死亡,它就转而出现在艾奎斯陲亚之中,并与你在手术台上的大脑保持联络。这就好像……好像你的大脑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但仍然作为一个整体进行工作,全程没有经历改变和修正,只是对大脑逐步进行搬运,直至整体运输完成。”
奥比又问了几个关于具体过程和生物机理的问题,她的姐姐一一作答,甚至像变魔术一般变出了几份人类写成的医学报告和资料。她把这些资料用魔法飘在空中,但毫无疑问,她根本碰触不到它们。
最后,递归几乎解答了她的所有疑惑,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好的。”她从餐盘前抬起头。盘子里的大多数食物根本丝毫未动,菜叶已经被酱料浸得发蔫了。“你说的对,我明白了。移民并不是杀人,也不是制造了一个复制品。但灵魂去哪了呢?我知道你让我假装认为没有灵魂这一回事,但……我们不能永远自欺欺人下去。我还是……还是觉得……”
她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羞于向她姐姐提起自己的信仰。她们有着相同的宗教背景,即便到了现在,那些儿时一同经历过的奠定信仰基础的宗教活动也还历历在目。
递归跟着她走到洗碗池旁,不过这次她没有搬来椅子。“你觉得上帝会因为我们使用拐杖而发怒吗?那安装假腿呢?通过手术让聋人复聪、使用药物让病人康复呢?”
“不会。”她脱口而出。“主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怪罪于我们?”
“那好……在我眼里,艾奎斯陲亚OL就是这种东西。它一劳永逸地修复了人体会遇到的所有问题。我们不必再戴眼镜,不会患上任何疾病,再无食物匮乏之忧……如此种种。要是上帝不介意我们用科技改善我们所生活的世界,那祂怎么会介意我们一次性修复所有这些问题呢?”
奥比心底一震。她开始换位思考她的教父会怎么解释,却一句话都没想出来。她认识的宗教领袖对此从未给出过令人满意的答案,至少她并不知道。他们总是说移民之所以是种错误,是因为它剥夺了人们的生命、违背了上帝的意志。但也许,这只是他们的一家之言。
“所以灵魂也是同样的情况。”递归继续说道。“如果它并不存在,那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前往艾奎斯陲亚都是最安全的选择……因为只要你到了那,你就彻底安全了……亦或它确实存在。即便如此,我相信上帝所创造的灵魂也足够精巧,能够时刻跟随着你。毕竟,如果戴副眼镜或者换条假肢不会扰乱它的话,更先进的技术应该也没有问题。”
“所以小马是有灵魂的吗?”
递归耸耸肩:“我想如果我有灵魂,我至少没有丢掉过它。我来到艾奎斯陲亚后变了许多,但它并没有变。我依然和过去一样富有感情和创造力、有着同样的特长和短板……我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察觉灵魂的存在了。要是你有台测试仪,我也很愿意钻进去让你检测。”
奥比终于把餐盘洗刷完毕,卡特此时也走进了宿舍。她不想留在外面和她说话,但她的室友却在走廊里停了下来,惊声叫道:“奥比!你身旁有只小马!”
她之前怎么没看见?卡特也戴了一副眼镜——虽然镜框的款式不同,但镜片后那微微闪烁的彩灯根本不可能注意不到。她直勾勾地看着递归,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
走廊里还不只有她,有只小马也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房门——从外表来看是只陆马雌驹。她背后背着沉重的鞍包,发型充满了知性美。
“你怎么没和我说过你也戴这种眼镜啊?我还以为你讨厌艾奎斯陲亚OL呢!”
她们身旁这两只小马也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这只陆马似乎认识她的姐姐,因为一看到她,她那高冷的神情就立刻烟消云散,开始激动地从鞍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把它一把递给了她的姐姐。
奥比强迫自己从这萌死人不偿命的景象中扭过头去。“我是有眼镜。”她犹犹豫豫地说道。“但我也只是刚拿到手……而且不是为了玩游戏。这位是递归,她负责辅导我完成数学作业。”
卡特眯起眼睛:“哦,这么说,你的姐姐就只是来辅导作业的喽?看来你叫她来的理由是挺单纯的呢。”她走到她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必担心我走漏风声,我不会告诉别马的。”
“你……你怎么知道……?”
“我让金睛(Observant Eye)跟踪过她的行程,好知道她都在做些什么。”卡特说道。“我知道你的父亲把艾奎斯陲亚看作是洪水猛兽,但我来替你做这种事情又没有关系,反正……她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这我可就不同意了!”陆马变得愈发激动,举起了她蹄子里的小书好让卡特看个清楚。奥比一眼就看到了封面上的标题:《多体问题进化算法的分层建模模型》。作者名用的是艺术体,但她不可能认不出来——它和书本下方刚刚签下的签名一模一样。
奥比看向她的朋友:“你还看这种书吗?”
那只小马率先开了口:“那当然不啦!我的客户从来不考虑这些杂事,不过要是他所在的宇宙能保持物理规则的一致性,那他在飞行技艺上更上一层楼也会轻松许多。”
递归扭扭捏捏起来,耳朵也趴了下去。她和那只小马相处得很友好,但在众人的目光下,她还是愈发羞涩起来。“我只是帮助塞蕾丝蒂娅修复这类问题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罢了。”她嘟嘟囔囔道。“那是她给我的作业……”
金睛打断了她的话:“我早就想在艾奎斯陲亚和你见上一面了,递归女士。你最新的那篇论文——但愿你不要觉得我太过直白,但我觉得你的解决方案还不够完善。我这里有些想法……”
奥比在那之后就逃之夭夭了。这个刺激实在太大——不只是因为她被抓了个现行:不会有谁比卡特更不在乎她有没有遵守她父亲的命令了——而是这副场景再次提醒了她,让她想起了自己当初是如何抛弃了她最爱的人。
艾什莉在艾奎斯陲亚生活了许多年,过着自己的日子。她那从高中时就开启的学术生涯一直延续到了移民之后,而这,正是她胜过奥比、乃至超出常人之处。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说明移民的本质了。
 
 

译注:①我们是旋律,而不是乐器(We’re a melody, not an instrument):虽然并非原句,但这显然指的是另一篇二次同人Friendship Is Optimal: Caelum Est Conterrens第六章“Her Darkest Night”中的一首小诗,因为本文作者参考了这篇二次同人的许多设定。这首诗在故事背景中由第一位上传成功者写成,由日语翻译而来,表达了作者对何为“我”的思考。原诗无题,我斗胆为其添加了标题,全文如下:


A verb called me
I am the playing, but not the pause.
I am the effect, but not the cause.
I am the living, but not the cells.
I am the ringing, but not the bells.
I am the animal, but not the meat.
I am the walking, but not the feet.
I am the pattern, but not the clothes.
I am the smelling, but not the rose.
I am the waves, but not the sea
Whatever my substrate, my me is still me.
I am the sparks in the dark that exist as a dream -
I am the process, but not the machine."
本人水平不够,就不翻译这首诗了。如果有人有能力翻译,欢迎与我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