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打开，露娜公主走了进来。递归忍不住笑出了声——看到这样一只无所不能的天角兽公主站在她妹妹的大学宿舍里，这场面实在是荒诞不经。几十年过去，递归早就和这位公主混得很熟络了，因此她也不像她的朋友们那样敬畏她，乃至向她鞠躬。
门后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无尽的虚无。露娜一言不发地从她身旁走过，观察这间卧室许久，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她。
“你貌似有些心神不宁。”
露娜没看错。递归双耳竖立，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来甩去，闻着说不定也有一股愤怒的气味。递归是有很多过人之处，但喜怒不形于色绝对不在其列。非要说的话，随着这具身体逐渐步入青春期后期，她的这一缺陷还愈演愈烈了。“你这么说也行吧。”递归深吸几口气，在脑海里换了几个说法才终于开口道：“奥萝拉干得挺不错——比我想得还好，但她所在的世界就……”
她住了口，奋力组织语言想向露娜准确表达出她此刻的所思所想。这很棘手——在一些方面，这位公主确实与塞蕾丝蒂娅不同，但她们终究来自同一个智能体，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表现形式。不过这个露娜并不是动画里的那位公主，她能够容忍递归对塞蕾丝蒂娅的出言不逊，“正牌”露娜恐怕都不如她宽宏大量。
但即便如此，向她倾泻怒火还是会让递归有种负罪感，因此她迟迟没有开口。最后，露娜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不赞成塞蕾丝蒂娅保护艾奎斯陲亚的方式？”
递归张开嘴想要吼些什么，却又生生把它咽了回去。“我，呃……”她磕磕绊绊了好几秒，这才说道。“我确实不喜欢她用这种方式干涉人类发展，但她显然还是干出了这种事。不仅在我的学校……而是直接抹去了一个学术领域。才不过几年，一个曾经无比重要的学术领域就这样消亡了……”
“这确实是个大工程，”露娜赞同道。“所以她借助了经济手段。塞蕾丝蒂垄断了所有软件的开发和维护，免费为公司或政府提供计算机服务，以此来釜底抽薪。”
递归差点就要开口指出其中另有猫腻了——人类制造的程序为何消失得如此之快，她到底对他们施加了什么压力。塞蕾丝蒂娅现今所拥有的权力和财富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国家，她的收入来源早就不仅限于捐款和移民费用了（后者还在逐年下降）。塞蕾丝蒂娅采矿、提供商品和服务、占据制药市场、出租数据中心……价格都低廉得人类无法匹敌。
露娜轻轻用一只翅膀将她环抱：“递归，自你第一次玩艾奎斯陲亚OL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你的世界已经时日无多了。这一过渡期迄今为止都是如此和平，你难道就不觉得欣慰吗？就算你想深入了解，我也可以让你看到这一过程确实没有造成丝毫痛苦。”
她没有推开她。递归享受另一具身体的温度，环抱着她的翅膀似乎也让她的恐惧变得没那么重要了，但并没有变得完全无足轻重。“不会永远如此的。”她扭过头，透过她妹妹宿舍的窗户看向室外。她仍能看到那几栋熟悉的校舍，它们就和艾奎斯陲亚中的一切事物一样真实，远远望去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露娜，没必要遮遮掩掩。我是不清楚这几年里有多少人移民了……也许就算再失去许多人口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如果这一过程足够平缓，那么就算发展中世界的几十亿人都离开了现实世界，我们西方也许都不会注意到。劳动力价格是会提高，但我们可以转而使用更多自动设备，就和以往每一次一样……我相信你的姐姐会很高兴为我们提供这些设备。如果人类都是理性人，也许社会真的能一直平稳过渡下去，直至塞蕾丝蒂娅控制了整个世界的运行，我们人类只是生活在其中。”
“但我们不总是理性人……而塞蕾丝蒂娅恐怕也不想放慢步伐。我敢打赌，她会尽她所能让所有人都移民，全然不顾后果。这可不是好事。”
露娜低下头看向她，神情严肃：“只有傻瓜才会为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而忧心忡忡，不如想想你能做些什么。即便世事即将风起潮涌，你的努力或许也能拯救你家人的性命。”
递归又深吸几口气，这才终于放松下来：“你说得当然没错。但除非她再次找我，我什么都做不了，而那恐怕是在……”
“几个月之后，”露娜赞同道。“据我们预测，两天后她才会为她的下一份作业而苦恼，从而需要你的帮助，而这段时间对你而言会长达两个月。”
递归倒抽一口凉气。她知道她的主观时间要比地球上的人长得多，但她从来不知道差距会如此之大。“怎么会这么久？等等，不是吧……是因为我们经历的时间越久，就有更多机会来满足我们的价值观。我说的没错吧？”
露娜点点头。“在广袤的艾奎斯陲亚之中，这一时差还不算大，毕竟，如果你们更直接为艾奎斯陲亚服务，那我们自然也有更多机会来满足你们的价值观。”
递归努力控制住自己惊讶的表情：“你是说我们做的那些事情……塞蕾丝蒂娅是真的用得上我们？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她会派她自己的子程序来做这种事呢。我还以为……”
露娜只是面带微笑。
“噢，干。”递归以蹄掩面。“我们就是她的子程序。”
“你还有的是为她效力的机会。”露娜指了指通往虚无的卧室门。“你已经在巡查这个级别停留十几年了，再完成三个任务，你就可以晋升为智囊。”
递归眨眨眼：“而其中之一就是奥萝拉吧？让她进入……”
露娜打断了她：“只要让她回到正路上就好。人类也许是个不确定系统，但我们的预测模型早已高度精确了。奥萝拉当前的行为轨迹只会让她走向痛苦的死亡，而不是让她来到安全的艾奎斯陲亚。改变她的选择，你的整个家庭也许也能得以保全。”她又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好吧，是除你母亲以外的其他人。她已经在这了。”
递归浑身一紧。即便已在艾奎斯陲亚生活多年，她仍能记得自己当时的惨叫，仍能回忆起皮带抽在皮肤上的刺痛，仍能看到自己在流血。她绝不会忘记这一切。“我不想见她。”那个女人会想方设法来到艾奎斯陲亚并不奇怪：她的母亲是卷走了她家的大部分积蓄，但她的毒瘾意味着她的生活状况只会每况愈下。据递归上一次所知，她还靠着政府补助住在公租房里苟延残喘。与她自作自受的悲惨生活相比，逃到艾奎斯陲亚绝对是来到了天堂。“永远都不。”
“那是你以后的任务。”露娜道。“不过如果你愿意，你马上就可以开启下一项任务。”
“我……”她最后看了这间宿舍一眼。“我进行下一个任务时，你能让那里的时间与地球同步吗？我还是希望我的经历是连贯的，而不是需要让我的朋友们等待……几周。”
“没问题。”露娜走到门前。“递归，走吧，你的朋友在等你。”
* * *
她穿过房门，蹄下的地面在几秒钟之内变幻模样，变成了柔软的草坪，上面点缀着朵朵野花。她那个世界的芬芳又回来了，冲抵了奥比卧室里人造物的那股刺鼻气味。有那么一刻，递归只是立在原地，享受着照在背后的暖阳和穿行于鬃毛间的微风，聆听着鸟儿的鸣唱。作为一个既无生命又无灵魂的自动程序，塞蕾丝蒂娅却比谁都知道该如何创造一个世界。这世上终究还是有比在这里生活更糟糕的事情。
她身后立着一扇石头拱门，但由于法术效果已经结束，门后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与她蹄下别无二致的旷野。微风扫过草地，她的朋友们就站在她面前，不过他们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自递归来到艾奎斯陲亚之后，游标算尺的变化最为剧烈，体型和力量几乎翻了一倍，几乎已经和他的两位独角兽伙伴一样高大。这股蛮力可不能浪费——即便是在现在，他背上也堆满了货物。她自己的鞍包就放在房门边的地上，她自然地把它飘起，背到身后。
精确计算站在几步开外。她同样已经成年了，不过就和递归一样只是身形略微变大而已。“情况怎么样？”
她假装没听见这个问题：“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应该没忘了测量数据吧？”
“当然没有。”精算飘起一本笔记本和一个金属设备，把它们放在她身旁的草地上。笔记上记满了各类测量结果，每个数据旁都标注着日期。
递归大致浏览了一遍，随后用自己的魔法把测量设备飘起。它其实是个六分仪。不出几秒钟，她就用它对准了太阳，读出了入射角。“现在时间是……”
“一点四十。”精算看了看随身携带的怀表答道。
“很好。”32.6度，和笔记上写的一样。“不是怀疑你们，我知道你们不会犯这种错误。”
“你刚刚处理了件糟心事，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肯定希望能找些有意思的事情放松一下。”算尺说道，背后的鞍包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我们懂了。”
“我不在的时候没什么异常吧？”她翻到笔记最后几页，直到她找到了自己“手”写的笔记，开始寻找红色字迹。并没有。
六分仪是一件很古老的设备，在递归所处的时代少有人使用。但它其实很实用——只要测量地平线与参照星体的夹角（无论它是太阳还是夜空中的一颗恒星），并且知道当前时间，你就能得知当地纬度。测量经度也同样简单——对照坎特洛特标准时与当地月球高度角即可。
当然了，艾奎斯陲亚的许多区块根本不是真正的星球，没有春秋分之说。天上的光点也不是恒星，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它们也不会在夜空中移动半步。
递归的世界曾经也是如此。直到某一天，递归自己制造了这些设备，开始在朋友的帮助下一同测量各种数据。很快，这一无聊时的爱好就变成了真正的科学探索，让他们达成参事级别的要求，升至能手级别。
“别转移话题。”精算用她的魔力把书砰的一声合拢，差点夹到递归的鼻子。“你的妹妹到底怎么样了？你说服她移民了吗？”
递归叹了口气，把六分仪放进盒子塞回鞍包，又把笔记本妥善放到鞍包另一侧，这才说道：“第一次见面不会有什么成果，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重新聊到一起去了！”她笑着转过头来，寻找着露娜的身影，却没有找到：她并没有和她一起回来。“她似乎为这么久没和我说话而有些愧疚，所以她还是会来找我的！”
“你真的能教她数学吗？我们都知道你主修的不是这个科目。”
“是啊。”她用一只蹄子轻轻把精算推开。“但没关系，我教给她的都是你原先教过我的东西。要是遇到了什么我不懂的问题，我还是会来找你的。”
“别因为我没把你教懂，就害得你失去了妹妹就好。”精算嘀咕道。“我不知道要是这种事情真发生了，我该怎么办。”
递归连忙摇头：“别说这种丧气话。我的妹妹一切平安——实话说她做得很棒。既然在她下次找我之前，我不能一直这样杞人忧天下去…………”
“我们确实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过这次不是又要调查一个受损的区块。”算尺扭头从背后取出一份紧紧卷在一起的卷轴。“我觉得这是塞蕾丝蒂娅亲自发布的任务。”
递归用魔法接了过来。除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塞蕾丝蒂娅从来没直接发给她任何消息，都是通过露娜进行转告。“露娜说我们还需要完成三个任务才能晋升至下一级别，其中一个是帮助奥萝拉。我觉得这应该就是第二个。”
蜡封已经被拆开了。递归展开卷轴，开始快速浏览。
我的小马，
塞蕾丝蒂娅亲自选召仍在学会中学习的小马来完成本次任务。我知道这很不寻常，但神秘代码推举了你们，称你们之前的每一份报告都无与伦比。我在这里代表他向你们致意。下面是任务内容：
你们的观测结果帮助了许多区块变得更为精确和高效，但你能像修复世界一样修复小马的内心吗？
在移民计划早期，作为早期实验者之一，一只小马来到了艾奎斯陲亚。他是一名军人，被一个土制爆炸设备炸得四分五裂。当时他的状态险些就无法完成移民授权。
这名军人现在的名字是卡迪姆（Cadmean），他的移民促使我与美国军方展开合作，借此拯救了许多小马的生命。但不幸的是，作为当事方，卡迪姆自己却没能得到应有的满足。
他的区块会让你们大为不适和恐慌。他的价值观在移民过程中发生了剧变，而他也坚持不同意让我来修复这些问题，让他能有机会发展新的价值观。
如果你们能让他复原，他将会弥补你们三个所缺少的能力，让你们能够前往比之前更加危险的地带进行探索。
和往常一样，这只是我的请求。如果你们感觉自己无能为力或者不愿帮助卡迪姆，你们也还有其他机会可以晋升。但正如你所知，效率是我的宗旨。如果能利用已有小马所具有的才能来达成目的，我并不喜欢创造新的小马。
如果你打算帮忙，说出来就好。我会听到的。
一直爱着你们的，
塞蕾丝蒂娅
递归卷起卷轴，把它递了回去：“你们两个……我觉得应该都读过这个了。”
他们都点点头，但只有算尺开口答道：“不然我们收拾行囊是为了什么呢？再者说，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反常的地方，就是他们急着把我们推到下一级别罢了。”
“他是说如果我们接受的话，”精算补充道。“不是强迫的。”
“塞蕾丝蒂娅知道我能对那种生活毁于一旦的家伙说些什么。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们能弥合那种人的内心——我们又不是心理学家。”
“但塞蕾丝蒂娅知道我们不知道的情况，”算尺回嘴道。“她是不会错的。要是她说我们能帮助他，那我们就能。”
“嗬，”她嘟囔道。“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吗？”他们都点点头。她的朋友们能接纳她不同的观点，但他们对塞蕾丝蒂娅的态度终究还是比她要积极得多。讲真，她就是他们的创世主、他们的神。“那行吧，不过既然我得时不时去帮助奥萝拉，我们最好制定个计划。”
伴随着熟悉的电离声和臭氧的气味，他们身后闪过一道电光。电流横跨两根门柱，让她的鬃毛都微微竖起。
递归转过身来，毫不意外地看到两根门柱间形成了一扇闪着微光的传送门。门后是一座耀眼的水晶都市，街道上数以百计的小马在来来往往，每一扇窗户都闪耀着光芒，城中央一座尖塔直插天际。
吠城，一座他们协助建成的城市。他们离开这里已经很久了，但哪怕只是管中窥豹，她也能看出它又扩大了几分。这种城市也许是由他们设计的，但它终究是塞蕾丝蒂娅的财产，递归都不知道她原先的公寓是不是还在了。
露娜站在传送门另一边等待着他们。和她类似，吠城这个区块的居民也喜欢现实而自主的生活，因此公主们几乎从不会公开访问那里。为此，露娜进行了一些伪装：她并没有改变皮毛的颜色乃至可爱标记，只是把体型缩小到与普通小马相当，藏起了自己的独角，又把原先流动着魔法光辉的鬃毛变成了普普通通的蓝色。
“不是塞蕾丝蒂娅？”递归率先跨过传送门。传送过程几乎毫无感觉，在一阵微风过后，她便来到了熙熙攘攘的传送平台之上。附近另外几十个传送平台也挤满了小马，都在排队准备由一个区块传送至另一个区块。“那封信可是她发的……”
她的朋友也紧随其后，传送门随即消失。他们都低下头向露娜致意，毫不顾忌在公共场合这样做会让他们看起来很古怪，还好这一举动没持续多久。
“我要带你去见的那只小马也不喜欢她，甚至比你还严重得多。”她似乎着急动身：翅膀一震，她便飞离传送平台，飞入了附近的一条小巷之中。
递归用一个瞬发传送术准确跨越了这段距离出现在她身边，这让她不由得有些洋洋自得——传送术是个极其困难的法术，她也是在最近才掌握到短途传送的诀窍。“这可不容易，我还以为我在这方面应该算是数一数二的呢。”
露娜笑得不能自已。平时她的声音十分豪迈，带着一种回声，但在伪装之后，她失去了原先的皇家大嗓门。“我的小马，你可是说错了。你甚至都不算榜上有名。你的态度是很刻薄，但这和你反对她绝非等同。你同意她采取这些措施是有必要的，也认为她是给了人类一份大礼。在日记里把她比作白眼狼再写些气话和真正的仇恨可不是一码事。”
她只得暗自发着牢骚，等待算尺和精算跟上她们。站台外面也排起了一条长龙，她可不希望和他们走散了。
穿过街道，他们不只一次引来了路马困惑的目光——他们毕竟是这座城市的创建者，有个公园里还有他们三个的雕像。看到周围盯着他们的小马，递归觉得其中肯定有不少家原本还以为他们只是游戏背景故事，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呢。
小巷尽头有一辆私家车等候着他们的到来——如果你觉得一辆没有马拖动，却能在路上飞驰的马车也能叫做车的话。他们翻身上车，它随即启动，飞速穿过繁忙（算不上拥堵，毕竟这座城市的街道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的街道一路向前。
“我并不会真的和你们一起去。我的姐姐只是担心你在与他见面之前可能会有些问题要提。”
递归挤到车厢一侧，给算尺和他硕大的包裹腾出空间——他这次可是把整个帐篷都带来了。“我们该从哪做起？”
露娜忍着笑意说道：“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会先试着“做”起：卡迪姆刚刚被从他那充满无尽欢愉的小世界丢到这里来，你觉得他看见你之后会干什么？那是我的姐姐唯一能满足他的价值观，因此她可是尽心尽意。”
“这可真是……”她打了个寒颤。“还有那种区块吗？”
“不多。”露娜往窗外看了一眼。“你们很少有人会选择那样的生活。你们各有各的价值观，有些还相互冲突，但几乎每个人都认同自己需要有意义的人际关系，需要其他人的陪伴。你喜欢惬意的假日，但你迟早会感受到家的呼唤，希望能做些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
“那我们呢？”精算轻声问道。“我们甚至都不是人类。”
“从绝大多数层面来看，你们就是。”露娜斩钉截铁地答道。“你们以递归朋友的身份被创造出来，因此你们与她有着许多共同的价值观：遵守诺言，有智慧和担当，保有一颗怜悯之心。这些品质说起来也许很假大空，但正是因为这些品质，你们才会跨越整个艾奎斯陲亚来记录它的运行状态、检查它的自然现象。”
“你觉得她应该不会认为这是种冒犯吧？”精算问道。“我们是发现了不少问题……但要是没马注意到这些问题，塞蕾丝蒂娅其实本来不需要进行修改的。这就好像我们是在逼迫她一样。”
“没这回事。”露娜坚决答道。“塞蕾丝蒂娅能看到你们这样做的本质是什么：是爱的一种表现。她的子民能有多少会像你们一样投入如此多的时间来观察他们身处的世界呢？不必为此担心了。实在不行，你们就……把自己当成是她派下来暗访的巡查大员，这样你们去面对那只小马时也能更镇定自若些。”
“留给你们的是最后也是最困难的一步：照顾好他，帮助他重建人格。不过我相信你们这些小马会做得很好。”马车在一座优雅的大厅前停稳，两名门童立刻跑来开门，他们大红色工作服上的金钮扣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递归眨了眨眼：“这里比我印象中还要豪华。”
“毕竟这里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在其他居住于现实主义区块的居民眼里，吠城几乎已经成了第二首都，许多富商和投资者乃至你们世界的社会组织都很看重这里与地球的相似之处。嗯……与其说是相似，倒不如说它是个更理想化的现实吧。要是有机会，你可以买一份商报了解一下。闲话少说，卡迪姆正在你原来的那间公寓里等着你们，虽然我怀疑他恐怕已经把它当作是自己的了……”
他们快步上楼。门童全程注视着他们，表情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说些什么。他们默默穿过大厅，从一个个充满异域风情的木雕和水晶旁走过。“我估计学会是把这个地方租了出去。”算尺低声说道。“你觉得还能有留给我们的房间吗？”
“应该有，毕竟我还保有这座楼……”她翻出脑海中久远的记忆。“0.5%的股份。”和曾经还有一颗生物大脑时不同，即便是许久之前的事情，她现在也能从记忆深处把它找出来。塞蕾丝蒂娅对小马身体的某些强化还是很令人愉悦的。
就在他们即将登上电梯之时，有只小马把他们拦了下来。他身着一件价格不菲的外套，表情不可一世：“不好意思，我尊敬的……小马。我觉得你们恐怕是走错楼了。”
他们都扭过头来看向递归，期待她的反应。她的朋友甚至比她还不善交际——交际花也不会像他们一样跑到空无一物的荒野甚至是不完善的区块里。“可以理解，毕竟我们有好多年没来过这了。”她略一停顿，开始在她的鞍包里翻找起来。在没那么现实的区块之中，这一过程可以由用户界面完成，但吠城（至少是这一版本的吠城）没有这种捷径可走。最后，她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的游戏内身份证。这张身份证和一张护照差不多大，除了身份证明的功能，它同时还可以充当信用卡和好友列表记录本，在别的区块也有其他游戏外的用途。她把它递了过去。
“我们有一件套间。呃，说是我们，其实只有……两只小马，算尺从来都不住在屋里。”
“我和你们住在一起没关系的。”他在她们身后补充道。
这只衣冠楚楚的小马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接过身份证，乖乖地走到电梯前。他把身份证往电梯门上一扫，门便自动打开了，这让他倒抽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证件上的名字，又反复查看了好几遍，这才连忙面红耳赤地跑回她身边，目光躲躲闪闪地说道。“很抱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学会成员呢！”
“现在有了。”她拿回身份证，把它塞进兜里。“不必道歉。所以……这里有没有比较私密的电梯可以给我们用？我们喜欢有隐私的感觉。”
“倒是有一架员工电梯，真没有那种……”
“谢了，这就可以了。”递归从他身旁走过，和她的朋友们一起无视了周遭的视线走入电梯。大门在她们身后砰然合拢，电梯像是知道她们要去哪一样开始自动上升，重力加速度顿时陡然增大。
“别说话。”精算从鞍包里拿出了什么设备，把它用魔力浮在空中。这个设备其实很简陋，只不过是一瓶油状液体，中间用细线拴着一个标定过重量的小球。“加速度是0.9米每二次方秒。”
“而这栋楼有487.68米高。”算尺补充道。“但我没带计时器，不知道它有没有偷工减料。”
递归叹了口气：“我觉得那只新马对检查规律符不符合实际恐怕不会很感兴趣。”
“只是不感兴趣吗？”算尺的语气强硬起来。“反正我是准备好保护你了两个了。只要你们一开口，我就过去让他冷静一下。”
“算尺，我们是独角兽。”精算提醒他道。“不要因为我们两个体型娇小就以为我们很弱小。我们和你一样都闯过了那片破碎废土。”
“我觉得我们最好先只派一只马去设法和他谈谈。”递归嘀咕道。“要是他……”她依旧连他到底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露娜的口吻就和塞蕾丝蒂娅信中所言一样暧昧不清。“我们可不想让他觉得我们是要逼他就范。别忘了，那只小马可是军队出身。”
三马沉默许久，空气中一时只剩下了电机声。最后，推动他们上升的力量似乎开始消退，几秒钟之后电梯门就要打开了。
“好吧，我可以自告奋勇。”算尺小声说道。“不过我觉得一个人类会比我更能理解他。”
电梯门打开了。递归没有回答，只是脱下鞍包，把它扔到算尺的背上，随后大踏步走出电梯。走廊里只有四扇门，曾经都属于设计团队的成员。递归走到她自己的房门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要是你听到我呼救，就闯进来。”
在一道传送术的闪光后，她穿过墙壁消失无踪。
门后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无尽的虚无。露娜一言不发地从她身旁走过，观察这间卧室许久，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她。
“你貌似有些心神不宁。”
露娜没看错。递归双耳竖立，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来甩去，闻着说不定也有一股愤怒的气味。递归是有很多过人之处，但喜怒不形于色绝对不在其列。非要说的话，随着这具身体逐渐步入青春期后期，她的这一缺陷还愈演愈烈了。“你这么说也行吧。”递归深吸几口气，在脑海里换了几个说法才终于开口道：“奥萝拉干得挺不错——比我想得还好，但她所在的世界就……”
她住了口，奋力组织语言想向露娜准确表达出她此刻的所思所想。这很棘手——在一些方面，这位公主确实与塞蕾丝蒂娅不同，但她们终究来自同一个智能体，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表现形式。不过这个露娜并不是动画里的那位公主，她能够容忍递归对塞蕾丝蒂娅的出言不逊，“正牌”露娜恐怕都不如她宽宏大量。
但即便如此，向她倾泻怒火还是会让递归有种负罪感，因此她迟迟没有开口。最后，露娜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不赞成塞蕾丝蒂娅保护艾奎斯陲亚的方式？”
递归张开嘴想要吼些什么，却又生生把它咽了回去。“我，呃……”她磕磕绊绊了好几秒，这才说道。“我确实不喜欢她用这种方式干涉人类发展，但她显然还是干出了这种事。不仅在我的学校……而是直接抹去了一个学术领域。才不过几年，一个曾经无比重要的学术领域就这样消亡了……”
“这确实是个大工程，”露娜赞同道。“所以她借助了经济手段。塞蕾丝蒂垄断了所有软件的开发和维护，免费为公司或政府提供计算机服务，以此来釜底抽薪。”
递归差点就要开口指出其中另有猫腻了——人类制造的程序为何消失得如此之快，她到底对他们施加了什么压力。塞蕾丝蒂娅现今所拥有的权力和财富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国家，她的收入来源早就不仅限于捐款和移民费用了（后者还在逐年下降）。塞蕾丝蒂娅采矿、提供商品和服务、占据制药市场、出租数据中心……价格都低廉得人类无法匹敌。
露娜轻轻用一只翅膀将她环抱：“递归，自你第一次玩艾奎斯陲亚OL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你的世界已经时日无多了。这一过渡期迄今为止都是如此和平，你难道就不觉得欣慰吗？就算你想深入了解，我也可以让你看到这一过程确实没有造成丝毫痛苦。”
她没有推开她。递归享受另一具身体的温度，环抱着她的翅膀似乎也让她的恐惧变得没那么重要了，但并没有变得完全无足轻重。“不会永远如此的。”她扭过头，透过她妹妹宿舍的窗户看向室外。她仍能看到那几栋熟悉的校舍，它们就和艾奎斯陲亚中的一切事物一样真实，远远望去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露娜，没必要遮遮掩掩。我是不清楚这几年里有多少人移民了……也许就算再失去许多人口也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如果这一过程足够平缓，那么就算发展中世界的几十亿人都离开了现实世界，我们西方也许都不会注意到。劳动力价格是会提高，但我们可以转而使用更多自动设备，就和以往每一次一样……我相信你的姐姐会很高兴为我们提供这些设备。如果人类都是理性人，也许社会真的能一直平稳过渡下去，直至塞蕾丝蒂娅控制了整个世界的运行，我们人类只是生活在其中。”
“但我们不总是理性人……而塞蕾丝蒂娅恐怕也不想放慢步伐。我敢打赌，她会尽她所能让所有人都移民，全然不顾后果。这可不是好事。”
露娜低下头看向她，神情严肃：“只有傻瓜才会为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而忧心忡忡，不如想想你能做些什么。即便世事即将风起潮涌，你的努力或许也能拯救你家人的性命。”
递归又深吸几口气，这才终于放松下来：“你说得当然没错。但除非她再次找我，我什么都做不了，而那恐怕是在……”
“几个月之后，”露娜赞同道。“据我们预测，两天后她才会为她的下一份作业而苦恼，从而需要你的帮助，而这段时间对你而言会长达两个月。”
递归倒抽一口凉气。她知道她的主观时间要比地球上的人长得多，但她从来不知道差距会如此之大。“怎么会这么久？等等，不是吧……是因为我们经历的时间越久，就有更多机会来满足我们的价值观。我说的没错吧？”
露娜点点头。“在广袤的艾奎斯陲亚之中，这一时差还不算大，毕竟，如果你们更直接为艾奎斯陲亚服务，那我们自然也有更多机会来满足你们的价值观。”
递归努力控制住自己惊讶的表情：“你是说我们做的那些事情……塞蕾丝蒂娅是真的用得上我们？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她会派她自己的子程序来做这种事呢。我还以为……”
露娜只是面带微笑。
“噢，干。”递归以蹄掩面。“我们就是她的子程序。”
“你还有的是为她效力的机会。”露娜指了指通往虚无的卧室门。“你已经在巡查这个级别停留十几年了，再完成三个任务，你就可以晋升为智囊。”
递归眨眨眼：“而其中之一就是奥萝拉吧？让她进入……”
露娜打断了她：“只要让她回到正路上就好。人类也许是个不确定系统，但我们的预测模型早已高度精确了。奥萝拉当前的行为轨迹只会让她走向痛苦的死亡，而不是让她来到安全的艾奎斯陲亚。改变她的选择，你的整个家庭也许也能得以保全。”她又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好吧，是除你母亲以外的其他人。她已经在这了。”
递归浑身一紧。即便已在艾奎斯陲亚生活多年，她仍能记得自己当时的惨叫，仍能回忆起皮带抽在皮肤上的刺痛，仍能看到自己在流血。她绝不会忘记这一切。“我不想见她。”那个女人会想方设法来到艾奎斯陲亚并不奇怪：她的母亲是卷走了她家的大部分积蓄，但她的毒瘾意味着她的生活状况只会每况愈下。据递归上一次所知，她还靠着政府补助住在公租房里苟延残喘。与她自作自受的悲惨生活相比，逃到艾奎斯陲亚绝对是来到了天堂。“永远都不。”
“那是你以后的任务。”露娜道。“不过如果你愿意，你马上就可以开启下一项任务。”
“我……”她最后看了这间宿舍一眼。“我进行下一个任务时，你能让那里的时间与地球同步吗？我还是希望我的经历是连贯的，而不是需要让我的朋友们等待……几周。”
“没问题。”露娜走到门前。“递归，走吧，你的朋友在等你。”
* * *
她穿过房门，蹄下的地面在几秒钟之内变幻模样，变成了柔软的草坪，上面点缀着朵朵野花。她那个世界的芬芳又回来了，冲抵了奥比卧室里人造物的那股刺鼻气味。有那么一刻，递归只是立在原地，享受着照在背后的暖阳和穿行于鬃毛间的微风，聆听着鸟儿的鸣唱。作为一个既无生命又无灵魂的自动程序，塞蕾丝蒂娅却比谁都知道该如何创造一个世界。这世上终究还是有比在这里生活更糟糕的事情。
她身后立着一扇石头拱门，但由于法术效果已经结束，门后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与她蹄下别无二致的旷野。微风扫过草地，她的朋友们就站在她面前，不过他们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自递归来到艾奎斯陲亚之后，游标算尺的变化最为剧烈，体型和力量几乎翻了一倍，几乎已经和他的两位独角兽伙伴一样高大。这股蛮力可不能浪费——即便是在现在，他背上也堆满了货物。她自己的鞍包就放在房门边的地上，她自然地把它飘起，背到身后。
精确计算站在几步开外。她同样已经成年了，不过就和递归一样只是身形略微变大而已。“情况怎么样？”
她假装没听见这个问题：“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应该没忘了测量数据吧？”
“当然没有。”精算飘起一本笔记本和一个金属设备，把它们放在她身旁的草地上。笔记上记满了各类测量结果，每个数据旁都标注着日期。
递归大致浏览了一遍，随后用自己的魔法把测量设备飘起。它其实是个六分仪。不出几秒钟，她就用它对准了太阳，读出了入射角。“现在时间是……”
“一点四十。”精算看了看随身携带的怀表答道。
“很好。”32.6度，和笔记上写的一样。“不是怀疑你们，我知道你们不会犯这种错误。”
“你刚刚处理了件糟心事，好不容易回来了，你肯定希望能找些有意思的事情放松一下。”算尺说道，背后的鞍包随着他的步伐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我们懂了。”
“我不在的时候没什么异常吧？”她翻到笔记最后几页，直到她找到了自己“手”写的笔记，开始寻找红色字迹。并没有。
六分仪是一件很古老的设备，在递归所处的时代少有人使用。但它其实很实用——只要测量地平线与参照星体的夹角（无论它是太阳还是夜空中的一颗恒星），并且知道当前时间，你就能得知当地纬度。测量经度也同样简单——对照坎特洛特标准时与当地月球高度角即可。
当然了，艾奎斯陲亚的许多区块根本不是真正的星球，没有春秋分之说。天上的光点也不是恒星，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它们也不会在夜空中移动半步。
递归的世界曾经也是如此。直到某一天，递归自己制造了这些设备，开始在朋友的帮助下一同测量各种数据。很快，这一无聊时的爱好就变成了真正的科学探索，让他们达成参事级别的要求，升至能手级别。
“别转移话题。”精算用她的魔力把书砰的一声合拢，差点夹到递归的鼻子。“你的妹妹到底怎么样了？你说服她移民了吗？”
递归叹了口气，把六分仪放进盒子塞回鞍包，又把笔记本妥善放到鞍包另一侧，这才说道：“第一次见面不会有什么成果，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重新聊到一起去了！”她笑着转过头来，寻找着露娜的身影，却没有找到：她并没有和她一起回来。“她似乎为这么久没和我说话而有些愧疚，所以她还是会来找我的！”
“你真的能教她数学吗？我们都知道你主修的不是这个科目。”
“是啊。”她用一只蹄子轻轻把精算推开。“但没关系，我教给她的都是你原先教过我的东西。要是遇到了什么我不懂的问题，我还是会来找你的。”
“别因为我没把你教懂，就害得你失去了妹妹就好。”精算嘀咕道。“我不知道要是这种事情真发生了，我该怎么办。”
递归连忙摇头：“别说这种丧气话。我的妹妹一切平安——实话说她做得很棒。既然在她下次找我之前，我不能一直这样杞人忧天下去…………”
“我们确实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过这次不是又要调查一个受损的区块。”算尺扭头从背后取出一份紧紧卷在一起的卷轴。“我觉得这是塞蕾丝蒂娅亲自发布的任务。”
递归用魔法接了过来。除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塞蕾丝蒂娅从来没直接发给她任何消息，都是通过露娜进行转告。“露娜说我们还需要完成三个任务才能晋升至下一级别，其中一个是帮助奥萝拉。我觉得这应该就是第二个。”
蜡封已经被拆开了。递归展开卷轴，开始快速浏览。
我的小马，
塞蕾丝蒂娅亲自选召仍在学会中学习的小马来完成本次任务。我知道这很不寻常，但神秘代码推举了你们，称你们之前的每一份报告都无与伦比。我在这里代表他向你们致意。下面是任务内容：
你们的观测结果帮助了许多区块变得更为精确和高效，但你能像修复世界一样修复小马的内心吗？
在移民计划早期，作为早期实验者之一，一只小马来到了艾奎斯陲亚。他是一名军人，被一个土制爆炸设备炸得四分五裂。当时他的状态险些就无法完成移民授权。
这名军人现在的名字是卡迪姆（Cadmean），他的移民促使我与美国军方展开合作，借此拯救了许多小马的生命。但不幸的是，作为当事方，卡迪姆自己却没能得到应有的满足。
他的区块会让你们大为不适和恐慌。他的价值观在移民过程中发生了剧变，而他也坚持不同意让我来修复这些问题，让他能有机会发展新的价值观。
如果你们能让他复原，他将会弥补你们三个所缺少的能力，让你们能够前往比之前更加危险的地带进行探索。
和往常一样，这只是我的请求。如果你们感觉自己无能为力或者不愿帮助卡迪姆，你们也还有其他机会可以晋升。但正如你所知，效率是我的宗旨。如果能利用已有小马所具有的才能来达成目的，我并不喜欢创造新的小马。
如果你打算帮忙，说出来就好。我会听到的。
一直爱着你们的，
塞蕾丝蒂娅
递归卷起卷轴，把它递了回去：“你们两个……我觉得应该都读过这个了。”
他们都点点头，但只有算尺开口答道：“不然我们收拾行囊是为了什么呢？再者说，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反常的地方，就是他们急着把我们推到下一级别罢了。”
“他是说如果我们接受的话，”精算补充道。“不是强迫的。”
“塞蕾丝蒂娅知道我能对那种生活毁于一旦的家伙说些什么。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们能弥合那种人的内心——我们又不是心理学家。”
“但塞蕾丝蒂娅知道我们不知道的情况，”算尺回嘴道。“她是不会错的。要是她说我们能帮助他，那我们就能。”
“嗬，”她嘟囔道。“你们都是这样想的吗？”他们都点点头。她的朋友们能接纳她不同的观点，但他们对塞蕾丝蒂娅的态度终究还是比她要积极得多。讲真，她就是他们的创世主、他们的神。“那行吧，不过既然我得时不时去帮助奥萝拉，我们最好制定个计划。”
伴随着熟悉的电离声和臭氧的气味，他们身后闪过一道电光。电流横跨两根门柱，让她的鬃毛都微微竖起。
递归转过身来，毫不意外地看到两根门柱间形成了一扇闪着微光的传送门。门后是一座耀眼的水晶都市，街道上数以百计的小马在来来往往，每一扇窗户都闪耀着光芒，城中央一座尖塔直插天际。
吠城，一座他们协助建成的城市。他们离开这里已经很久了，但哪怕只是管中窥豹，她也能看出它又扩大了几分。这种城市也许是由他们设计的，但它终究是塞蕾丝蒂娅的财产，递归都不知道她原先的公寓是不是还在了。
露娜站在传送门另一边等待着他们。和她类似，吠城这个区块的居民也喜欢现实而自主的生活，因此公主们几乎从不会公开访问那里。为此，露娜进行了一些伪装：她并没有改变皮毛的颜色乃至可爱标记，只是把体型缩小到与普通小马相当，藏起了自己的独角，又把原先流动着魔法光辉的鬃毛变成了普普通通的蓝色。
“不是塞蕾丝蒂娅？”递归率先跨过传送门。传送过程几乎毫无感觉，在一阵微风过后，她便来到了熙熙攘攘的传送平台之上。附近另外几十个传送平台也挤满了小马，都在排队准备由一个区块传送至另一个区块。“那封信可是她发的……”
她的朋友也紧随其后，传送门随即消失。他们都低下头向露娜致意，毫不顾忌在公共场合这样做会让他们看起来很古怪，还好这一举动没持续多久。
“我要带你去见的那只小马也不喜欢她，甚至比你还严重得多。”她似乎着急动身：翅膀一震，她便飞离传送平台，飞入了附近的一条小巷之中。
递归用一个瞬发传送术准确跨越了这段距离出现在她身边，这让她不由得有些洋洋自得——传送术是个极其困难的法术，她也是在最近才掌握到短途传送的诀窍。“这可不容易，我还以为我在这方面应该算是数一数二的呢。”
露娜笑得不能自已。平时她的声音十分豪迈，带着一种回声，但在伪装之后，她失去了原先的皇家大嗓门。“我的小马，你可是说错了。你甚至都不算榜上有名。你的态度是很刻薄，但这和你反对她绝非等同。你同意她采取这些措施是有必要的，也认为她是给了人类一份大礼。在日记里把她比作白眼狼再写些气话和真正的仇恨可不是一码事。”
她只得暗自发着牢骚，等待算尺和精算跟上她们。站台外面也排起了一条长龙，她可不希望和他们走散了。
穿过街道，他们不只一次引来了路马困惑的目光——他们毕竟是这座城市的创建者，有个公园里还有他们三个的雕像。看到周围盯着他们的小马，递归觉得其中肯定有不少家原本还以为他们只是游戏背景故事，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呢。
小巷尽头有一辆私家车等候着他们的到来——如果你觉得一辆没有马拖动，却能在路上飞驰的马车也能叫做车的话。他们翻身上车，它随即启动，飞速穿过繁忙（算不上拥堵，毕竟这座城市的街道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的街道一路向前。
“我并不会真的和你们一起去。我的姐姐只是担心你在与他见面之前可能会有些问题要提。”
递归挤到车厢一侧，给算尺和他硕大的包裹腾出空间——他这次可是把整个帐篷都带来了。“我们该从哪做起？”
露娜忍着笑意说道：“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会先试着“做”起：卡迪姆刚刚被从他那充满无尽欢愉的小世界丢到这里来，你觉得他看见你之后会干什么？那是我的姐姐唯一能满足他的价值观，因此她可是尽心尽意。”
“这可真是……”她打了个寒颤。“还有那种区块吗？”
“不多。”露娜往窗外看了一眼。“你们很少有人会选择那样的生活。你们各有各的价值观，有些还相互冲突，但几乎每个人都认同自己需要有意义的人际关系，需要其他人的陪伴。你喜欢惬意的假日，但你迟早会感受到家的呼唤，希望能做些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
“那我们呢？”精算轻声问道。“我们甚至都不是人类。”
“从绝大多数层面来看，你们就是。”露娜斩钉截铁地答道。“你们以递归朋友的身份被创造出来，因此你们与她有着许多共同的价值观：遵守诺言，有智慧和担当，保有一颗怜悯之心。这些品质说起来也许很假大空，但正是因为这些品质，你们才会跨越整个艾奎斯陲亚来记录它的运行状态、检查它的自然现象。”
“你觉得她应该不会认为这是种冒犯吧？”精算问道。“我们是发现了不少问题……但要是没马注意到这些问题，塞蕾丝蒂娅其实本来不需要进行修改的。这就好像我们是在逼迫她一样。”
“没这回事。”露娜坚决答道。“塞蕾丝蒂娅能看到你们这样做的本质是什么：是爱的一种表现。她的子民能有多少会像你们一样投入如此多的时间来观察他们身处的世界呢？不必为此担心了。实在不行，你们就……把自己当成是她派下来暗访的巡查大员，这样你们去面对那只小马时也能更镇定自若些。”
“留给你们的是最后也是最困难的一步：照顾好他，帮助他重建人格。不过我相信你们这些小马会做得很好。”马车在一座优雅的大厅前停稳，两名门童立刻跑来开门，他们大红色工作服上的金钮扣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递归眨了眨眼：“这里比我印象中还要豪华。”
“毕竟这里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在其他居住于现实主义区块的居民眼里，吠城几乎已经成了第二首都，许多富商和投资者乃至你们世界的社会组织都很看重这里与地球的相似之处。嗯……与其说是相似，倒不如说它是个更理想化的现实吧。要是有机会，你可以买一份商报了解一下。闲话少说，卡迪姆正在你原来的那间公寓里等着你们，虽然我怀疑他恐怕已经把它当作是自己的了……”
他们快步上楼。门童全程注视着他们，表情有些惊讶，不过并没有说些什么。他们默默穿过大厅，从一个个充满异域风情的木雕和水晶旁走过。“我估计学会是把这个地方租了出去。”算尺低声说道。“你觉得还能有留给我们的房间吗？”
“应该有，毕竟我还保有这座楼……”她翻出脑海中久远的记忆。“0.5%的股份。”和曾经还有一颗生物大脑时不同，即便是许久之前的事情，她现在也能从记忆深处把它找出来。塞蕾丝蒂娅对小马身体的某些强化还是很令人愉悦的。
就在他们即将登上电梯之时，有只小马把他们拦了下来。他身着一件价格不菲的外套，表情不可一世：“不好意思，我尊敬的……小马。我觉得你们恐怕是走错楼了。”
他们都扭过头来看向递归，期待她的反应。她的朋友甚至比她还不善交际——交际花也不会像他们一样跑到空无一物的荒野甚至是不完善的区块里。“可以理解，毕竟我们有好多年没来过这了。”她略一停顿，开始在她的鞍包里翻找起来。在没那么现实的区块之中，这一过程可以由用户界面完成，但吠城（至少是这一版本的吠城）没有这种捷径可走。最后，她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的游戏内身份证。这张身份证和一张护照差不多大，除了身份证明的功能，它同时还可以充当信用卡和好友列表记录本，在别的区块也有其他游戏外的用途。她把它递了过去。
“我们有一件套间。呃，说是我们，其实只有……两只小马，算尺从来都不住在屋里。”
“我和你们住在一起没关系的。”他在她们身后补充道。
这只衣冠楚楚的小马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接过身份证，乖乖地走到电梯前。他把身份证往电梯门上一扫，门便自动打开了，这让他倒抽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证件上的名字，又反复查看了好几遍，这才连忙面红耳赤地跑回她身边，目光躲躲闪闪地说道。“很抱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学会成员呢！”
“现在有了。”她拿回身份证，把它塞进兜里。“不必道歉。所以……这里有没有比较私密的电梯可以给我们用？我们喜欢有隐私的感觉。”
“倒是有一架员工电梯，真没有那种……”
“谢了，这就可以了。”递归从他身旁走过，和她的朋友们一起无视了周遭的视线走入电梯。大门在她们身后砰然合拢，电梯像是知道她们要去哪一样开始自动上升，重力加速度顿时陡然增大。
“别说话。”精算从鞍包里拿出了什么设备，把它用魔力浮在空中。这个设备其实很简陋，只不过是一瓶油状液体，中间用细线拴着一个标定过重量的小球。“加速度是0.9米每二次方秒。”
“而这栋楼有487.68米高。”算尺补充道。“但我没带计时器，不知道它有没有偷工减料。”
递归叹了口气：“我觉得那只新马对检查规律符不符合实际恐怕不会很感兴趣。”
“只是不感兴趣吗？”算尺的语气强硬起来。“反正我是准备好保护你了两个了。只要你们一开口，我就过去让他冷静一下。”
“算尺，我们是独角兽。”精算提醒他道。“不要因为我们两个体型娇小就以为我们很弱小。我们和你一样都闯过了那片破碎废土。”
“我觉得我们最好先只派一只马去设法和他谈谈。”递归嘀咕道。“要是他……”她依旧连他到底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露娜的口吻就和塞蕾丝蒂娅信中所言一样暧昧不清。“我们可不想让他觉得我们是要逼他就范。别忘了，那只小马可是军队出身。”
三马沉默许久，空气中一时只剩下了电机声。最后，推动他们上升的力量似乎开始消退，几秒钟之后电梯门就要打开了。
“好吧，我可以自告奋勇。”算尺小声说道。“不过我觉得一个人类会比我更能理解他。”
电梯门打开了。递归没有回答，只是脱下鞍包，把它扔到算尺的背上，随后大踏步走出电梯。走廊里只有四扇门，曾经都属于设计团队的成员。递归走到她自己的房门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要是你听到我呼救，就闯进来。”
在一道传送术的闪光后，她穿过墙壁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