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做了什么犯禁的事情，奥比（Abby）就总是感觉惴惴不安。她的父亲称这种感觉为负罪感，而柏拉图可能会称之为恶人心中对惩罚自然而然的恐惧。
那个周六回公寓的路上，奥比不停回头张望，仿佛她被跟踪了一样。她并没有伤害任何人，也不是刚刚抢劫了银行，连一块口香糖都没偷。今天她唯一的不同点就是那鼓鼓囊囊压在她肩上的书包。天已经黑了，但奥比并不害怕走夜路：她所在的大学城这几年来只是变得越来越安全了，恶性事件不再像过去那样发生得如此频繁。
人们有许多理论来解释为什么涉及人类幸福度的每一项数据似乎都在逐年提高。有专家说这是因为含铅涂料已被禁止，也有人说这是上一代人加强生育控制的成果。
奥比知道真相，因为她的姐姐曾经警告过她，她在那天深夜对她说的话仍在耳边萦绕。那时奥比高中临近毕业，她的姐姐突然在半夜打来电话，对她哭喊道：“你别再玩艾奎斯陲亚OL了，立刻马上！”艾什莉说道。“那不仅仅是个游戏，它背后的主使想要毁灭这个世界。”
她当时甚至都没想过她的姐姐说不定是认真的。“我还以为家里最虔诚是咱爸呢。你这是刚加入了一个圣经研讨团体吗？”
艾什莉没被逗笑，反而更恼怒了：“不，我刚刚了解到塞蕾丝蒂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是我们这个物种遇到过的最危险的存在，远胜于瘟疫和核裂变技术，未来的任何环境灾害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所有这些灾难都会留下幸存者，但她不会。她会把我们一扫而尽。”
奥比只是嘲笑了她。过了几周，她的姐姐也玩起了那款游戏，全然不顾自己说过的这些话。但虽然艾什莉言行不一，她的判断却没有错。
走夜路回家很安全不只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都是富裕和友善的大学生，更是因为那些身为不安分因素的人都已经死了。这一戏码在全球各地上演，相较于西方，发展中国家的情况甚至更为严峻。
自黑死病以来，全球人口在去年首次开始下降——艾什莉的预言成真了。奥比总是在想，要是他们相信了她的话，如今的世界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她现在还活着吗？
她的小公寓楼如今已经成了一栋空楼，走廊空无一人。她低着头，快步穿过漆黑一片的走廊走进室内。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如飞蛾扑火般投向了死亡，甚至在她的大学——一个公然宣布塞蕾丝蒂娅和她的造物都是魔鬼的化身的保守学校里也不例外。那个死神夺走了如此多的生命，却没有沾上一滴血：没有世界大战、没有恐怖袭击，什么都没有，死亡的命运都由死者主动选择。甚至包括艾什莉。
自那之后，奥比再也没有玩过艾奎斯陲亚OL，再也没有回复过来自那里的电子邮件。失去了一位至爱之人后，她不会再被那个恶魔轻易蛊惑了。
而这也是她此刻会有种负罪感的原因。她悄悄关上小公寓的房门，对另一位室友招招手，随后小步溜进了自己的卧室。和往常一样，卡特正在她的小马平板前流连忘返——她从早到晚都是如此。
锁上卧室门，她这才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光洁如新的小盒子放在床上。这个小盒子的大小与一本大号笔记本相近，包装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了内部产品的形态。它像一副眼镜，只不过它的镜片要比她现在戴着的这副眼镜要厚一点。
奥比看了眼印在盒子背面的激活码是否匹配，随后用美工刀切开包装，把眼镜取出。过程中，她不只一次向窗外张望，就好像她觉得屋外会有警察（或者她的父亲）带着失望的表情审视着她一样。当然了，她什么都没看见。这间屋子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除了眼镜，盒子里还有一张说明书，介绍如何将眼镜与她的智能手机联机，另外还有一根结实耐用的充电线。尽管商标不同，尽管目标用户不同，尽管设计师尽力想让这款产品看起来高端大气，说明书下方还是印着霍瓦尔普尼尔工作室的商标和艾奎斯陲亚OL那简单明了的标志：连笔的“EO”两个字母。
奥比购买艾奎斯陲亚头戴式AR设备不是因为她打算重操旧业——她曾经在游戏中的角色和生活已经成了一段既模糊又可怕的回忆。但即便这个AI果真是敌基督，即便它害死了她的姐姐，也害死了其他许多人，这也不意味着她不能使用它提供的一些新发明。
奥比在进阶课程上备受煎熬——她已经尽了全力，但还是在同一门数学课上折戟了两次。要是她不做些什么，她恐怕就毕不了业了。课外辅导班一小时要三十美金，但……这个小设备只需要一百美金就可以无限次使用，还附送其他许多功能。
当然了，那些功能她一个都不会去用。当她把眼镜摆到桌子上，开始用手机下载助手软件时，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使用那个恶魔的工具只是为了对抗它。塞蕾丝蒂娅想用各种玩意诱使人们上钩，借此统治世界？那奥比自然也可以用这些礼物来让她的生活变得更加便利，摆脱塞蕾丝蒂娅的谎言走上一条阳关大道。完美的计划。
这个软件只有五十多MB，在愈发迅速的公共无线网络的支持下几乎转瞬便下载完毕。有些阴谋论者宣称这也是塞蕾丝蒂娅的阴谋，但即便是奥比，接受阴谋论也有其限度。
她的手机上多出了一个新图标，是个头戴AR眼镜的小马的简笔画。奥比的手指在这个图标上迟疑片刻。现在反悔还不算晚：只不过损失一些手续费，她就可以退回眼镜，然后用其他传统手段通过这场考试。实在不行，她总还可以作弊。无论她的同学在教堂里怎样冠冕堂皇地发誓，他们还是有许多人走这条捷径。就算她被抓获，相较于与艾奎斯陲亚OL扯上关系（哪怕她的身体还安稳地待在地球上），选择作弊也能更能为她的父亲所体谅。
她启动了程序。在短暂的载入进程后，屏幕中弹出了一条提示：“艾奎斯陲亚AR助手已启动，现在请戴上眼镜。”
即便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也可以把眼镜直接扔出窗外。艾什莉的灵魂现在是不是就在她身旁，苦苦哀求她做出更好的选择？上帝会允许她这样做吗？
没有什么灵魂拦下她拿起眼镜的手。这眼镜比她常戴的轻薄树脂眼镜要沉重许多，也许有足有半斤重，但它的镜片并没有厚得像酒瓶底，也没有奇怪的折射效应，远远望去根本看不出来它用的不是普通玻璃镜片。艾奎斯陲亚AR眼镜在镜片中内置了一层柔性屏幕，整个设备浑然一体，电池和天线都（不知怎得）安装在镜框之中，这让它比普通女士眼镜要宽大一些，不过对男人来说也许正合适。
这体现出了一个明确的设计理念：它希望哪怕使用者是教授或是学生，他们也能戴着它进行日常活动。
奥比戴上了它，发现眼镜架与她的面部轮廓完美贴合，轻轻夹在她的头部两侧。她的身体没有爆开，灵魂没有从体内剥离，也没有听到任何噪音。她的卧室看起来就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除了一点：她书桌上方出现了一个弹窗，字体既清晰又易读。“欢迎使用艾奎斯陲亚AR设备，奥萝拉！”它甚至都没要求她登陆。奥比环顾四周，却发现这个窗口仍然停留在原位。她一看向其他方向，它就离开了视线。
“你的艾奎斯陲亚OL账户已经自动连接至该设备，想现在启动艾奎斯陲亚OL吗？”
“不！”她大喊道，甚至伸出手想要把弹窗下方那个皱着眉头的小马头像赶跑。她摸了个空，但它还是立刻消失了，换成了一条新的提示。
“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既然如此，请你明确说明你购买这台艾奎斯陲亚AR设备的原因，这样我们也许能更好为你服务。”
它还有麦克风？她犹犹豫豫地把手向镜框摸去，却又放松了下来。它当然有麦克风，我的手机上有。奥比不像艾什莉那样对电脑有深刻的了解，但她并不傻，她知道这台设备在使用她的手机——至少与之有网络连接。很难想象像艾奎斯陲亚OL这样需要专用设备运行的游戏会借用一台来自韩国公司的手机，说不定这是云计算技术？
弹窗开始在她面前闪烁。看来它还在等我回复。她深吸一口气道：”我需要数学辅导，尤其是多重微积分。”她站起身，在书包里翻找片刻，把笔记和教材都摆到桌子上。“就是这玩意。”
弹窗中的文字再一次改变：“没问题！大多数使用者都会选择塞蕾丝蒂娅作为他们的辅导教师，你愿意吗？”
“不！”她吼道，双臂在身前胡乱挥舞。弹窗在她的手臂挥过时自动消失了。“绝对不行！”
几秒钟后，卡特敲了敲卧室门。“你没事吧？”
“没事！”她装出镇定自若的语气喊道。“打电话呢，一会再说！”
“那就好。”
等她扭头看向书桌时，弹窗中又出现了一行字。“那么你更喜欢让哪只小马作为你的辅导教师呢？你的好友列表中就有不少选择……”
“不！”这次她把声音放低了些。“别是小马，就不能是个人吗？”
“抱歉，艾奎斯陲亚AR设备只能提供小马虚拟助手。对这一点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奥比抱怨一声，靠回转椅椅背，用手把自己从桌前推开。转椅吱嘎作响地滑过地板，最后撞到了她的床边。她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东西打包退货，这很简单，商家也承诺过可以随时退货了。
但到最后，她没有这么做，而是重新回到书桌前……虽然她知道无论她在哪，手机上的麦克风都能捕捉到她的声音。“行吧，爱谁谁吧，只要不是塞蕾丝蒂娅就行。我不想和那个魔鬼扯上关系，我只是想找个人帮我完成数学作业。”
“你是需要立刻接受辅导，还是先进行一个简易教程？我们建议你花些时间完成教程——只需要几分钟，它就能帮你熟悉这台新AR设备的各项操作。”
“可以。我本来也不指望今晚就能接受辅导。”
她把教程过了一遍。它确实没花很长时间，只是教她如何启动菜单，如何使用天气预报、便签、外卖配送之类的现实辅助功能。另外，它还介绍了设备故障时该如何寻求技术支持和怎样给设备充电。
这台AR设备的人机交互很先进，无论她看向哪个方向，提示信息都能追随她的视线，在她耳旁用和善的声音进行指导，并播放轻音乐作为伴奏。奥比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她能听出它并没有借用她手机上的扬声器，也没在眼镜上找到发声装置，但只要她一摘下眼镜，声音就立刻停止了，毫不拖泥带水。怪了。
她还了解到了这台设备的一些特性。它经过防水处理，在雨天也能正常使用。它的内置电池可以续航一周之久，设备内部安装了所有种类的感应元件，不仅仅是麦克风，还有摄像头和一种被称为激光测距仪的设备。奥比不太明白这些技术细节，但教程也没有详细解释。很快，那个和善的声音就告诉她它已经把“课程辅导”这一图标放到桌面上了——是现实中的桌面。她的书桌上现在多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图标，中间画着一个小小的导数符号。“只要设备在可供学习的平坦表面上检测到数学学习资料，这个图标就会自动出现。要是你需要帮助，就大胆提问！”
奥比摘下眼镜。就和之前一样，声音立刻停歇，眼前的图标也消失了。夜色已深，没时间考虑数学作业该怎么办了，不过，起码她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也没有人发现她的小动作，这就够了。
礼拜天如期而至。奥比早早起床来到教堂聆听又一场布道，听他们在台上用各种最新方式宣传塞蕾丝蒂娅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威胁，最后回到了宿舍。她的父亲就和往常一样打来电话，确认她去了教堂，了解她在学校里的生活状况，并再三强调不要和艾奎斯陲亚OL扯上任何关系。奥比说了一句实话和两句谎言，重新回到了书山学海之中。
直到夜里，她才打开练习册，开始在数学的海洋中挣扎。没过多久，她的脑袋就痛了起来，一个个蚂蚁大小的数字和符号也在她眼里混成了一团浆糊。
好吧，我努力过了。奥比一边这样想到，一边戴上眼镜。除了桌上多了一个透明图标，她眼中的世界几乎毫无变化。她按了下去。
和之前一样，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道魔法闪光，或是会有其他戏剧化的变化，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她只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嗨，奥比！需要数学辅导吗？”
这个声音听着无比熟悉，但要比她记忆中的那个声音高出不少。是个少女音。她转过身来，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只小马躺在她的床上。
影像的质量无与伦比——除了稍有些透明之外，这只小马就和她在艾奎斯陲亚OL中时一样逼真。她橘红色的鬃毛间有一道亮黄色的条带，蓝色的皮毛在LED学习灯的照耀下泛着白光，那对深蓝色的大眼睛似乎已被泪水润湿。
“艾——艾什莉？”她几乎说不出这个名字。“是你吗？”
那只小马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她的姐姐之前并没有可爱标记，但现在她体侧多出了一个分形图案，像一朵不断向内螺旋延伸的雪花。“是我。”她跳到地上。奥比能听到她落地时的声响，她的脚却没感觉到半点震动。这可真是邪了门了。“我有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但我还记得。”
她比奥比在她“死”前看到的游戏角色要高出不少，体型瘦长，四肢纤细，外表更为成熟，也基本过了变声期，但依然是奥比记忆中的样子。这不是说她们在游戏中一起玩过很多次：艾什莉扮演的是一名年轻学生，负责在其他学生的帮助下为塞蕾丝蒂娅设计游戏内容，而奥比对此却毫不关心——她是个无畏天马似的冒险家，总是和其他勇猛而富有魅力的小马一同卷入一场场阴谋，为了艾奎斯陲亚的安全与罪不容赦的恶棍和邪魔而战。
“能重新……”尴尬得要命“见到你真好。我就该猜到塞蕾丝蒂娅会选你作为我的辅导教师。”
艾什莉或许是设计了奥比所在的城市，但她们并没有太多见面的机会——她总是游走于城市上层团体之间，在大厦楼顶参加一个又一个无聊的聚会，直到那一天到来。自此，奥比永远放下了这款游戏。没有了奥比，那个邪魔恐怕已经颠覆艾奎斯陲亚好几次了吧。
“是啊，她有时候就是这么婊——所以我根本不喜欢她。”
奥比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你敢发誓吗？你居然能这样想？我还以为你……”她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我还以为小马都是被洗脑过的傀儡，没有意识，呃……”
“由程序统一模拟、与机器没有两样，只不过是根据记忆设计的用于诱使更多人自杀的工具？”
奥比惊掉了下巴——这几乎就是移民计划首次公布时，艾什莉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写过的话。“是，就是这样。”
这只小马——艾什莉真的不该是她的名字，递归才对——递归坐到地上，耸耸肩道：“是有这种小马——当然了，要把后面诱使人们自杀那句话去掉——但他们从来就不是人类。他们是……塞蕾丝蒂娅蹄中的牵线木偶、背景角色、NPC，但移民者不是这样。”
塞蕾丝蒂娅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奥比这样提醒自己。她有着艾什莉的游戏角色，有着她的声音，但这并不证明她就是她。就算她有着和艾什莉一模一样的性格，那也……“所以，你现在是当上数学老师了？”
递归的角亮了起来，把奥比的练习册从桌上飘到面前。此情此景是如此逼真，惊得奥比一把摘下眼镜——那本书一动没动，屋里没有小马，她的床单也没被弄乱。一切都毫无变化。
“这眼镜可太邪乎了。”她重新戴上眼镜，桌子上的练习册再次消失，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见一个模糊而透明的轮廓。
递归还在翻书。“你倒是提醒我了。原本我还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现实世界，但……”她放下练习册，开始在奥比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眼睛瞪得溜圆。“结果你和我上了同一所大学！你学的是哪个专业？那群马迷现在都怎么样了？”
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只小马的身体也许是改变了，但除此之外，她的一举一动都与艾什莉毫无分别。她那欢呼雀跃的模样，那口伶牙俐齿和跳跃的思维。那双湛蓝的大眼睛。
奥比再次摘下眼镜，小马从她面前消失了。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到膝前，泪流满面。我的姐姐还活着。整整三年，我一直对她置之不理，可她真的就在那。她们曾经是那样亲近：小学里那群恶霸拽她的头发时，艾什莉在她身边；更衣室里那群初中同学笑话她没戴胸罩时，艾什莉在她身边；她情窦初开，却被无情抛弃，躲在房间里痛哭不止时，艾什莉在她身边安慰她，拽着她出门买了一根冰激凌；而她第一次认真谈恋爱时，艾什莉在她身边给了她一条又一条的建议。
而奥比回报了些什么？无视了她的警告，在她最需要帮助时抛弃了她。而艾什莉最终放弃后，奥比遵从了她父亲地要求，没有阅读她发来的任何一条消息，也没有回复过一句话。她的姐姐就应该已经死了。
而她没有。塞蕾丝蒂娅，你个婊子。
她内心中开始天人交战，考虑要不要就此罢手，把眼镜放到一边做些别的事情。这会让她轻松许多，但这样基本也会让她过不了这门数学课。她不想再重修一次了。
她也可以要求换一只小马——一只她根本不认识、因此也不会让她内心充满愧疚的小马来辅导她。所以，这就是我弥补我抛弃了她的方式？再一次让她从我眼前滚开？
奥比重新戴上眼镜。和之前一样，递归再次出现，只不过这次她来到了离她不过几寸之外，呆呆地望着她。她抽抽鼻子，用小腿后部抹去眼角的几滴泪水。“我本来是可以拒绝的。”她轻声说道。“我是说塞蕾丝蒂娅要求我今天来这的时候。我就应该这样。我知道这可能会伤害到你，但我还是来了。我真不是个合格的姐姐。”
“这不是你的错，”奥比哽咽道。“我也想和你再说说话，想看看你发来的邮件，但父亲她……他说你已经死了……你只是想骗我们也离开他……”
“我知道。”她在奥比脚边坐下，以蹄掩面。“我不怪他。父亲只是在尽力为你着想……他不明白。我也不怪你听了他的话，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奥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摸摸这只小马的鬃毛……自然，她的手只是穿过了一团空气。无论她看着和听着有多么真实，那里实际上都空无一物。“所以你是……你到底是怎么来这的？我以为小马都住在……住在不知在哪个地方的大服务器里……”
就和以往一样，一问到和计算机有关的问题，她的姐姐就会兴奋起来，这一点同样毫无变化。她立刻抬起头：“噢，这好说！我的，呃……意识……是在服务器里，但你的眼镜能扫描重建出你周围的环境和你的样貌，乃至其他所有信息。所以对我来说，无论是视觉还是其他感觉都无比逼真。我的行为会通过互联网传递到你的眼镜上，而你所做的一切也会通过同样的方式反馈给我。”
“这可真是挺有意思的。”奥比想了想要不要再问几个问题，但还是忍住了——她今天还有任务要完成。“所以你还打算辅导我做数学作业吗？我都不知道该从哪下笔……”
这只小马教她数学的方式和过去的艾什莉没什么两样，都是有条不紊地从原理层面逐步解释每一个解题步骤。这用了一个多小时，但奥比最后不仅完成了作业，还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理解了这些数学问题。几周以来第一次，她合上练习册时感觉到的不是恐慌，而是如释重负。
“看来宣传资料没骗人。”她指指眼镜嘟囔道。“你真的哪个科目都能教。”
“是总有小马能教。”递归从桌上跳回地面，发出一声重响。“要是研究领域偏离太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只要你在计算机课上遇到了什么问题，我都是你的马。”
“呃，已经……”奥比正在为明天的课程整理书包。“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计算机课了，我连本教材都没有。”
“啥？”这只小马表情困惑。“你在说什么呢？这难道不是，不是如今最重要的科目吗？没了它，人类还怎么在这场战争中活下去？”
你不就站在这场战争的那一边吗？不过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我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但他们把学校的这一部门都关闭了，原来的教室现在都改成了仓库或是其他东西。学校大概是想把这些教室用来上其他课程吧，但这几年学生的数量也在逐渐减少。”
递归的表情严肃起来：“那个王八蛋。我理应……”她甩甩头。“也对，她不会告诉我们任何会让我们不安的外部消息，我还是头一回从你这里听说这事。毕竟，想来也没有哪只小马会像我一样反抗塞蕾丝蒂娅。”
“你真的有在反抗她？”奥比挑起眉毛。“我知道你原来想说服人们把她停机，或是至少别再玩那款游戏了。真希望我们当初听了你的话……”
“是啊。”这只小马挥了挥一只蹄子，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讨厌的昆虫。“我依据创造她的研究重新制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AI，它唯一的目的就是毁灭她，但……”她叹了口气。“我已经把它作为交换我灵魂的筹码交出去了。”她重新抬起头，耸耸肩道：“你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吗，奥比？我该走了，我没必要把我对那位独裁者的愤怒发泄在你头上。”
奥比不由得笑道：“是啊，一提起她，你就气得像只母老虎。我还以为公主都把小马变得爱戴她——你可算不上个合格的仆人。”
“我爱戴的是露娜公主，”递归小声说道，神情再次阴沉下来。“但塞蕾丝蒂娅并不是在毁灭我的物种。话虽这样说……我还是无法原谅她。”递归重新看向奥比，伸出一条前腿像是道别。“要是你还需要我帮忙，你知道该怎么找我！”她不见了。
洗漱完毕，奥比的思绪仍一团混沌中翻腾。从一方面来说，她的姐姐和她记忆中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非要找出不同，那就是她对塞蕾丝蒂娅的反感似乎更加强烈了。她或许是有着小马的肢体语言，但同样能从中找出她原来的影子。她和之前有着同样的笑点，仿佛那具躯壳之下还是同一个人。
但尽管人们所说的移民后小马的种种表现已经被她推翻了，她说的话却证实了另外一些说法。这可真是难以理解。
上床前，她戴着眼镜走出卧室想找杯水喝，看到卡特仍坐在她的小马平板前，奇怪的是，她还看到她身旁飞着一只天马。他的鬃毛间有一道道花纹，外表很是阳光帅气。奥比不想吓到她，于是她慢慢走到她身后轻声说道：“卡特？”
她的朋友在座位上一跃而起，回头看向她。“奥比，怎么了？”无需她的控制，游戏就自动暂停了。
“有空吗？”
“当然。”
奥比搬来厨房里的一张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上面。“你玩艾奎斯陲亚OL有多久了？是从游戏刚发行就开始了吗？”
卡特摇摇头：“其实不久，就是上个学期的事情。我在那之前都算不上游戏迷，我估计我现在也不能算，只不过这款游戏不一样。”
奥比轻轻点头。每一位玩家都有独特的游戏经历，卡特只不过是太过沉迷其中，以至于不愿去做其他事情了而已。“这几年里有许多人都移民了，你见过这种人吗？”
卡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真没见过你的姐姐。艾奎斯陲亚OL是个很大的地方，玩家间的交流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频繁，许多区块实际上都不与其他区块连通……”
“噢，这我知道，”奥比打断了她。“我还记得这些。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见过那种家伙，就是原先是人类的那种。”
“那自然是见过。”她的室友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而且数不胜数。闪电天马表演队的许多成员都是人类，他们的飞行技术简直高超得吓人。我今天就和其中一位聊了聊……”
奥比耐心倾听卡特讲述她今天的见闻。她说今天有一场飞行比赛，二十多只天马组成的队伍在她面前进行了一场惊险异常又无与伦比的特技较量。她对天马那些事其实并不关心，但奥比注意到了卡特的用词：她描述这场比赛时多次使用了“我”和“我们”这两个词，就好像这场比赛是今天真实发生的一样，而不仅仅是游戏中的一个场景。
等她说完，奥比插嘴道：“所以，他们的行为举止还是和真人一样？我是说，就好像他们还都活着。”
“不然呢。”她听着有些恼火。“你没听我说吗？要是没有那种风度，棱镜怎么能做出三周翻转特技来？那可太酷了。”
“我玩的是只独角兽，”奥比说道。“我实在搞不懂什么飞行特技。你能解释得更明白点吗？”
卡特翻了个白眼。“行，我这么说吧：我的外婆有心脏病，要么开胸做心脏手术，要么就只能移民。手术预后不会很好，所以她就选择了移民。我去看望她的时候，我能看出和我说话的小马就是她。虽说她现在已经不老了，但她的新家装饰得简直和原来一模一样。”
奥比想了想，又问：“所以你要怎么办？你也打算移民吗？我记得写移民申请材料就得好几年。”
卡特露出了奸笑：“在墨西哥可就不一样了。”她把椅子转了回去，重新投入到小马平板之中。“不过那是我毕业之后的事情了。想想看，等到那时，我既能拿到学位证书，又能去移民……我该有多爽。不过，我知道我的父母肯定高兴不起来，这所学校里的其他人估计也一样。”
“是啊。”奥比站起身。“谢谢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上床前，她确保自己把眼镜放到了远处——就算发现艾什莉“还活着”，在这么多年之后，她还是不希望塞蕾丝蒂娅利用这个设备在睡梦中对她灌输些什么。
那个周六回公寓的路上，奥比不停回头张望，仿佛她被跟踪了一样。她并没有伤害任何人，也不是刚刚抢劫了银行，连一块口香糖都没偷。今天她唯一的不同点就是那鼓鼓囊囊压在她肩上的书包。天已经黑了，但奥比并不害怕走夜路：她所在的大学城这几年来只是变得越来越安全了，恶性事件不再像过去那样发生得如此频繁。
人们有许多理论来解释为什么涉及人类幸福度的每一项数据似乎都在逐年提高。有专家说这是因为含铅涂料已被禁止，也有人说这是上一代人加强生育控制的成果。
奥比知道真相，因为她的姐姐曾经警告过她，她在那天深夜对她说的话仍在耳边萦绕。那时奥比高中临近毕业，她的姐姐突然在半夜打来电话，对她哭喊道：“你别再玩艾奎斯陲亚OL了，立刻马上！”艾什莉说道。“那不仅仅是个游戏，它背后的主使想要毁灭这个世界。”
她当时甚至都没想过她的姐姐说不定是认真的。“我还以为家里最虔诚是咱爸呢。你这是刚加入了一个圣经研讨团体吗？”
艾什莉没被逗笑，反而更恼怒了：“不，我刚刚了解到塞蕾丝蒂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是我们这个物种遇到过的最危险的存在，远胜于瘟疫和核裂变技术，未来的任何环境灾害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所有这些灾难都会留下幸存者，但她不会。她会把我们一扫而尽。”
奥比只是嘲笑了她。过了几周，她的姐姐也玩起了那款游戏，全然不顾自己说过的这些话。但虽然艾什莉言行不一，她的判断却没有错。
走夜路回家很安全不只是因为这座城市的大多数人都是富裕和友善的大学生，更是因为那些身为不安分因素的人都已经死了。这一戏码在全球各地上演，相较于西方，发展中国家的情况甚至更为严峻。
自黑死病以来，全球人口在去年首次开始下降——艾什莉的预言成真了。奥比总是在想，要是他们相信了她的话，如今的世界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她现在还活着吗？
她的小公寓楼如今已经成了一栋空楼，走廊空无一人。她低着头，快步穿过漆黑一片的走廊走进室内。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如飞蛾扑火般投向了死亡，甚至在她的大学——一个公然宣布塞蕾丝蒂娅和她的造物都是魔鬼的化身的保守学校里也不例外。那个死神夺走了如此多的生命，却没有沾上一滴血：没有世界大战、没有恐怖袭击，什么都没有，死亡的命运都由死者主动选择。甚至包括艾什莉。
自那之后，奥比再也没有玩过艾奎斯陲亚OL，再也没有回复过来自那里的电子邮件。失去了一位至爱之人后，她不会再被那个恶魔轻易蛊惑了。
而这也是她此刻会有种负罪感的原因。她悄悄关上小公寓的房门，对另一位室友招招手，随后小步溜进了自己的卧室。和往常一样，卡特正在她的小马平板前流连忘返——她从早到晚都是如此。
锁上卧室门，她这才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光洁如新的小盒子放在床上。这个小盒子的大小与一本大号笔记本相近，包装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了内部产品的形态。它像一副眼镜，只不过它的镜片要比她现在戴着的这副眼镜要厚一点。
奥比看了眼印在盒子背面的激活码是否匹配，随后用美工刀切开包装，把眼镜取出。过程中，她不只一次向窗外张望，就好像她觉得屋外会有警察（或者她的父亲）带着失望的表情审视着她一样。当然了，她什么都没看见。这间屋子里除了她没有别人。
除了眼镜，盒子里还有一张说明书，介绍如何将眼镜与她的智能手机联机，另外还有一根结实耐用的充电线。尽管商标不同，尽管目标用户不同，尽管设计师尽力想让这款产品看起来高端大气，说明书下方还是印着霍瓦尔普尼尔工作室的商标和艾奎斯陲亚OL那简单明了的标志：连笔的“EO”两个字母。
奥比购买艾奎斯陲亚头戴式AR设备不是因为她打算重操旧业——她曾经在游戏中的角色和生活已经成了一段既模糊又可怕的回忆。但即便这个AI果真是敌基督，即便它害死了她的姐姐，也害死了其他许多人，这也不意味着她不能使用它提供的一些新发明。
奥比在进阶课程上备受煎熬——她已经尽了全力，但还是在同一门数学课上折戟了两次。要是她不做些什么，她恐怕就毕不了业了。课外辅导班一小时要三十美金，但……这个小设备只需要一百美金就可以无限次使用，还附送其他许多功能。
当然了，那些功能她一个都不会去用。当她把眼镜摆到桌子上，开始用手机下载助手软件时，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使用那个恶魔的工具只是为了对抗它。塞蕾丝蒂娅想用各种玩意诱使人们上钩，借此统治世界？那奥比自然也可以用这些礼物来让她的生活变得更加便利，摆脱塞蕾丝蒂娅的谎言走上一条阳关大道。完美的计划。
这个软件只有五十多MB，在愈发迅速的公共无线网络的支持下几乎转瞬便下载完毕。有些阴谋论者宣称这也是塞蕾丝蒂娅的阴谋，但即便是奥比，接受阴谋论也有其限度。
她的手机上多出了一个新图标，是个头戴AR眼镜的小马的简笔画。奥比的手指在这个图标上迟疑片刻。现在反悔还不算晚：只不过损失一些手续费，她就可以退回眼镜，然后用其他传统手段通过这场考试。实在不行，她总还可以作弊。无论她的同学在教堂里怎样冠冕堂皇地发誓，他们还是有许多人走这条捷径。就算她被抓获，相较于与艾奎斯陲亚OL扯上关系（哪怕她的身体还安稳地待在地球上），选择作弊也能更能为她的父亲所体谅。
她启动了程序。在短暂的载入进程后，屏幕中弹出了一条提示：“艾奎斯陲亚AR助手已启动，现在请戴上眼镜。”
即便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也可以把眼镜直接扔出窗外。艾什莉的灵魂现在是不是就在她身旁，苦苦哀求她做出更好的选择？上帝会允许她这样做吗？
没有什么灵魂拦下她拿起眼镜的手。这眼镜比她常戴的轻薄树脂眼镜要沉重许多，也许有足有半斤重，但它的镜片并没有厚得像酒瓶底，也没有奇怪的折射效应，远远望去根本看不出来它用的不是普通玻璃镜片。艾奎斯陲亚AR眼镜在镜片中内置了一层柔性屏幕，整个设备浑然一体，电池和天线都（不知怎得）安装在镜框之中，这让它比普通女士眼镜要宽大一些，不过对男人来说也许正合适。
这体现出了一个明确的设计理念：它希望哪怕使用者是教授或是学生，他们也能戴着它进行日常活动。
奥比戴上了它，发现眼镜架与她的面部轮廓完美贴合，轻轻夹在她的头部两侧。她的身体没有爆开，灵魂没有从体内剥离，也没有听到任何噪音。她的卧室看起来就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除了一点：她书桌上方出现了一个弹窗，字体既清晰又易读。“欢迎使用艾奎斯陲亚AR设备，奥萝拉！”它甚至都没要求她登陆。奥比环顾四周，却发现这个窗口仍然停留在原位。她一看向其他方向，它就离开了视线。
“你的艾奎斯陲亚OL账户已经自动连接至该设备，想现在启动艾奎斯陲亚OL吗？”
“不！”她大喊道，甚至伸出手想要把弹窗下方那个皱着眉头的小马头像赶跑。她摸了个空，但它还是立刻消失了，换成了一条新的提示。
“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既然如此，请你明确说明你购买这台艾奎斯陲亚AR设备的原因，这样我们也许能更好为你服务。”
它还有麦克风？她犹犹豫豫地把手向镜框摸去，却又放松了下来。它当然有麦克风，我的手机上有。奥比不像艾什莉那样对电脑有深刻的了解，但她并不傻，她知道这台设备在使用她的手机——至少与之有网络连接。很难想象像艾奎斯陲亚OL这样需要专用设备运行的游戏会借用一台来自韩国公司的手机，说不定这是云计算技术？
弹窗开始在她面前闪烁。看来它还在等我回复。她深吸一口气道：”我需要数学辅导，尤其是多重微积分。”她站起身，在书包里翻找片刻，把笔记和教材都摆到桌子上。“就是这玩意。”
弹窗中的文字再一次改变：“没问题！大多数使用者都会选择塞蕾丝蒂娅作为他们的辅导教师，你愿意吗？”
“不！”她吼道，双臂在身前胡乱挥舞。弹窗在她的手臂挥过时自动消失了。“绝对不行！”
几秒钟后，卡特敲了敲卧室门。“你没事吧？”
“没事！”她装出镇定自若的语气喊道。“打电话呢，一会再说！”
“那就好。”
等她扭头看向书桌时，弹窗中又出现了一行字。“那么你更喜欢让哪只小马作为你的辅导教师呢？你的好友列表中就有不少选择……”
“不！”这次她把声音放低了些。“别是小马，就不能是个人吗？”
“抱歉，艾奎斯陲亚AR设备只能提供小马虚拟助手。对这一点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奥比抱怨一声，靠回转椅椅背，用手把自己从桌前推开。转椅吱嘎作响地滑过地板，最后撞到了她的床边。她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东西打包退货，这很简单，商家也承诺过可以随时退货了。
但到最后，她没有这么做，而是重新回到书桌前……虽然她知道无论她在哪，手机上的麦克风都能捕捉到她的声音。“行吧，爱谁谁吧，只要不是塞蕾丝蒂娅就行。我不想和那个魔鬼扯上关系，我只是想找个人帮我完成数学作业。”
“你是需要立刻接受辅导，还是先进行一个简易教程？我们建议你花些时间完成教程——只需要几分钟，它就能帮你熟悉这台新AR设备的各项操作。”
“可以。我本来也不指望今晚就能接受辅导。”
她把教程过了一遍。它确实没花很长时间，只是教她如何启动菜单，如何使用天气预报、便签、外卖配送之类的现实辅助功能。另外，它还介绍了设备故障时该如何寻求技术支持和怎样给设备充电。
这台AR设备的人机交互很先进，无论她看向哪个方向，提示信息都能追随她的视线，在她耳旁用和善的声音进行指导，并播放轻音乐作为伴奏。奥比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她能听出它并没有借用她手机上的扬声器，也没在眼镜上找到发声装置，但只要她一摘下眼镜，声音就立刻停止了，毫不拖泥带水。怪了。
她还了解到了这台设备的一些特性。它经过防水处理，在雨天也能正常使用。它的内置电池可以续航一周之久，设备内部安装了所有种类的感应元件，不仅仅是麦克风，还有摄像头和一种被称为激光测距仪的设备。奥比不太明白这些技术细节，但教程也没有详细解释。很快，那个和善的声音就告诉她它已经把“课程辅导”这一图标放到桌面上了——是现实中的桌面。她的书桌上现在多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图标，中间画着一个小小的导数符号。“只要设备在可供学习的平坦表面上检测到数学学习资料，这个图标就会自动出现。要是你需要帮助，就大胆提问！”
奥比摘下眼镜。就和之前一样，声音立刻停歇，眼前的图标也消失了。夜色已深，没时间考虑数学作业该怎么办了，不过，起码她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也没有人发现她的小动作，这就够了。
礼拜天如期而至。奥比早早起床来到教堂聆听又一场布道，听他们在台上用各种最新方式宣传塞蕾丝蒂娅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威胁，最后回到了宿舍。她的父亲就和往常一样打来电话，确认她去了教堂，了解她在学校里的生活状况，并再三强调不要和艾奎斯陲亚OL扯上任何关系。奥比说了一句实话和两句谎言，重新回到了书山学海之中。
直到夜里，她才打开练习册，开始在数学的海洋中挣扎。没过多久，她的脑袋就痛了起来，一个个蚂蚁大小的数字和符号也在她眼里混成了一团浆糊。
好吧，我努力过了。奥比一边这样想到，一边戴上眼镜。除了桌上多了一个透明图标，她眼中的世界几乎毫无变化。她按了下去。
和之前一样，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道魔法闪光，或是会有其他戏剧化的变化，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她只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嗨，奥比！需要数学辅导吗？”
这个声音听着无比熟悉，但要比她记忆中的那个声音高出不少。是个少女音。她转过身来，毫不意外地看到那只小马躺在她的床上。
影像的质量无与伦比——除了稍有些透明之外，这只小马就和她在艾奎斯陲亚OL中时一样逼真。她橘红色的鬃毛间有一道亮黄色的条带，蓝色的皮毛在LED学习灯的照耀下泛着白光，那对深蓝色的大眼睛似乎已被泪水润湿。
“艾——艾什莉？”她几乎说不出这个名字。“是你吗？”
那只小马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她的姐姐之前并没有可爱标记，但现在她体侧多出了一个分形图案，像一朵不断向内螺旋延伸的雪花。“是我。”她跳到地上。奥比能听到她落地时的声响，她的脚却没感觉到半点震动。这可真是邪了门了。“我有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但我还记得。”
她比奥比在她“死”前看到的游戏角色要高出不少，体型瘦长，四肢纤细，外表更为成熟，也基本过了变声期，但依然是奥比记忆中的样子。这不是说她们在游戏中一起玩过很多次：艾什莉扮演的是一名年轻学生，负责在其他学生的帮助下为塞蕾丝蒂娅设计游戏内容，而奥比对此却毫不关心——她是个无畏天马似的冒险家，总是和其他勇猛而富有魅力的小马一同卷入一场场阴谋，为了艾奎斯陲亚的安全与罪不容赦的恶棍和邪魔而战。
“能重新……”尴尬得要命“见到你真好。我就该猜到塞蕾丝蒂娅会选你作为我的辅导教师。”
艾什莉或许是设计了奥比所在的城市，但她们并没有太多见面的机会——她总是游走于城市上层团体之间，在大厦楼顶参加一个又一个无聊的聚会，直到那一天到来。自此，奥比永远放下了这款游戏。没有了奥比，那个邪魔恐怕已经颠覆艾奎斯陲亚好几次了吧。
“是啊，她有时候就是这么婊——所以我根本不喜欢她。”
奥比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你敢发誓吗？你居然能这样想？我还以为你……”她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我还以为小马都是被洗脑过的傀儡，没有意识，呃……”
“由程序统一模拟、与机器没有两样，只不过是根据记忆设计的用于诱使更多人自杀的工具？”
奥比惊掉了下巴——这几乎就是移民计划首次公布时，艾什莉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写过的话。“是，就是这样。”
这只小马——艾什莉真的不该是她的名字，递归才对——递归坐到地上，耸耸肩道：“是有这种小马——当然了，要把后面诱使人们自杀那句话去掉——但他们从来就不是人类。他们是……塞蕾丝蒂娅蹄中的牵线木偶、背景角色、NPC，但移民者不是这样。”
塞蕾丝蒂娅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奥比这样提醒自己。她有着艾什莉的游戏角色，有着她的声音，但这并不证明她就是她。就算她有着和艾什莉一模一样的性格，那也……“所以，你现在是当上数学老师了？”
递归的角亮了起来，把奥比的练习册从桌上飘到面前。此情此景是如此逼真，惊得奥比一把摘下眼镜——那本书一动没动，屋里没有小马，她的床单也没被弄乱。一切都毫无变化。
“这眼镜可太邪乎了。”她重新戴上眼镜，桌子上的练习册再次消失，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见一个模糊而透明的轮廓。
递归还在翻书。“你倒是提醒我了。原本我还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现实世界，但……”她放下练习册，开始在奥比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眼睛瞪得溜圆。“结果你和我上了同一所大学！你学的是哪个专业？那群马迷现在都怎么样了？”
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只小马的身体也许是改变了，但除此之外，她的一举一动都与艾什莉毫无分别。她那欢呼雀跃的模样，那口伶牙俐齿和跳跃的思维。那双湛蓝的大眼睛。
奥比再次摘下眼镜，小马从她面前消失了。她的双手无力地垂到膝前，泪流满面。我的姐姐还活着。整整三年，我一直对她置之不理，可她真的就在那。她们曾经是那样亲近：小学里那群恶霸拽她的头发时，艾什莉在她身边；更衣室里那群初中同学笑话她没戴胸罩时，艾什莉在她身边；她情窦初开，却被无情抛弃，躲在房间里痛哭不止时，艾什莉在她身边安慰她，拽着她出门买了一根冰激凌；而她第一次认真谈恋爱时，艾什莉在她身边给了她一条又一条的建议。
而奥比回报了些什么？无视了她的警告，在她最需要帮助时抛弃了她。而艾什莉最终放弃后，奥比遵从了她父亲地要求，没有阅读她发来的任何一条消息，也没有回复过一句话。她的姐姐就应该已经死了。
而她没有。塞蕾丝蒂娅，你个婊子。
她内心中开始天人交战，考虑要不要就此罢手，把眼镜放到一边做些别的事情。这会让她轻松许多，但这样基本也会让她过不了这门数学课。她不想再重修一次了。
她也可以要求换一只小马——一只她根本不认识、因此也不会让她内心充满愧疚的小马来辅导她。所以，这就是我弥补我抛弃了她的方式？再一次让她从我眼前滚开？
奥比重新戴上眼镜。和之前一样，递归再次出现，只不过这次她来到了离她不过几寸之外，呆呆地望着她。她抽抽鼻子，用小腿后部抹去眼角的几滴泪水。“我本来是可以拒绝的。”她轻声说道。“我是说塞蕾丝蒂娅要求我今天来这的时候。我就应该这样。我知道这可能会伤害到你，但我还是来了。我真不是个合格的姐姐。”
“这不是你的错，”奥比哽咽道。“我也想和你再说说话，想看看你发来的邮件，但父亲她……他说你已经死了……你只是想骗我们也离开他……”
“我知道。”她在奥比脚边坐下，以蹄掩面。“我不怪他。父亲只是在尽力为你着想……他不明白。我也不怪你听了他的话，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
奥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摸摸这只小马的鬃毛……自然，她的手只是穿过了一团空气。无论她看着和听着有多么真实，那里实际上都空无一物。“所以你是……你到底是怎么来这的？我以为小马都住在……住在不知在哪个地方的大服务器里……”
就和以往一样，一问到和计算机有关的问题，她的姐姐就会兴奋起来，这一点同样毫无变化。她立刻抬起头：“噢，这好说！我的，呃……意识……是在服务器里，但你的眼镜能扫描重建出你周围的环境和你的样貌，乃至其他所有信息。所以对我来说，无论是视觉还是其他感觉都无比逼真。我的行为会通过互联网传递到你的眼镜上，而你所做的一切也会通过同样的方式反馈给我。”
“这可真是挺有意思的。”奥比想了想要不要再问几个问题，但还是忍住了——她今天还有任务要完成。“所以你还打算辅导我做数学作业吗？我都不知道该从哪下笔……”
这只小马教她数学的方式和过去的艾什莉没什么两样，都是有条不紊地从原理层面逐步解释每一个解题步骤。这用了一个多小时，但奥比最后不仅完成了作业，还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理解了这些数学问题。几周以来第一次，她合上练习册时感觉到的不是恐慌，而是如释重负。
“看来宣传资料没骗人。”她指指眼镜嘟囔道。“你真的哪个科目都能教。”
“是总有小马能教。”递归从桌上跳回地面，发出一声重响。“要是研究领域偏离太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只要你在计算机课上遇到了什么问题，我都是你的马。”
“呃，已经……”奥比正在为明天的课程整理书包。“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计算机课了，我连本教材都没有。”
“啥？”这只小马表情困惑。“你在说什么呢？这难道不是，不是如今最重要的科目吗？没了它，人类还怎么在这场战争中活下去？”
你不就站在这场战争的那一边吗？不过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我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但他们把学校的这一部门都关闭了，原来的教室现在都改成了仓库或是其他东西。学校大概是想把这些教室用来上其他课程吧，但这几年学生的数量也在逐渐减少。”
递归的表情严肃起来：“那个王八蛋。我理应……”她甩甩头。“也对，她不会告诉我们任何会让我们不安的外部消息，我还是头一回从你这里听说这事。毕竟，想来也没有哪只小马会像我一样反抗塞蕾丝蒂娅。”
“你真的有在反抗她？”奥比挑起眉毛。“我知道你原来想说服人们把她停机，或是至少别再玩那款游戏了。真希望我们当初听了你的话……”
“是啊。”这只小马挥了挥一只蹄子，仿佛是在驱赶一只讨厌的昆虫。“我依据创造她的研究重新制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AI，它唯一的目的就是毁灭她，但……”她叹了口气。“我已经把它作为交换我灵魂的筹码交出去了。”她重新抬起头，耸耸肩道：“你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吗，奥比？我该走了，我没必要把我对那位独裁者的愤怒发泄在你头上。”
奥比不由得笑道：“是啊，一提起她，你就气得像只母老虎。我还以为公主都把小马变得爱戴她——你可算不上个合格的仆人。”
“我爱戴的是露娜公主，”递归小声说道，神情再次阴沉下来。“但塞蕾丝蒂娅并不是在毁灭我的物种。话虽这样说……我还是无法原谅她。”递归重新看向奥比，伸出一条前腿像是道别。“要是你还需要我帮忙，你知道该怎么找我！”她不见了。
洗漱完毕，奥比的思绪仍一团混沌中翻腾。从一方面来说，她的姐姐和她记忆中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非要找出不同，那就是她对塞蕾丝蒂娅的反感似乎更加强烈了。她或许是有着小马的肢体语言，但同样能从中找出她原来的影子。她和之前有着同样的笑点，仿佛那具躯壳之下还是同一个人。
但尽管人们所说的移民后小马的种种表现已经被她推翻了，她说的话却证实了另外一些说法。这可真是难以理解。
上床前，她戴着眼镜走出卧室想找杯水喝，看到卡特仍坐在她的小马平板前，奇怪的是，她还看到她身旁飞着一只天马。他的鬃毛间有一道道花纹，外表很是阳光帅气。奥比不想吓到她，于是她慢慢走到她身后轻声说道：“卡特？”
她的朋友在座位上一跃而起，回头看向她。“奥比，怎么了？”无需她的控制，游戏就自动暂停了。
“有空吗？”
“当然。”
奥比搬来厨房里的一张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上面。“你玩艾奎斯陲亚OL有多久了？是从游戏刚发行就开始了吗？”
卡特摇摇头：“其实不久，就是上个学期的事情。我在那之前都算不上游戏迷，我估计我现在也不能算，只不过这款游戏不一样。”
奥比轻轻点头。每一位玩家都有独特的游戏经历，卡特只不过是太过沉迷其中，以至于不愿去做其他事情了而已。“这几年里有许多人都移民了，你见过这种人吗？”
卡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真没见过你的姐姐。艾奎斯陲亚OL是个很大的地方，玩家间的交流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频繁，许多区块实际上都不与其他区块连通……”
“噢，这我知道，”奥比打断了她。“我还记得这些。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见过那种家伙，就是原先是人类的那种。”
“那自然是见过。”她的室友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而且数不胜数。闪电天马表演队的许多成员都是人类，他们的飞行技术简直高超得吓人。我今天就和其中一位聊了聊……”
奥比耐心倾听卡特讲述她今天的见闻。她说今天有一场飞行比赛，二十多只天马组成的队伍在她面前进行了一场惊险异常又无与伦比的特技较量。她对天马那些事其实并不关心，但奥比注意到了卡特的用词：她描述这场比赛时多次使用了“我”和“我们”这两个词，就好像这场比赛是今天真实发生的一样，而不仅仅是游戏中的一个场景。
等她说完，奥比插嘴道：“所以，他们的行为举止还是和真人一样？我是说，就好像他们还都活着。”
“不然呢。”她听着有些恼火。“你没听我说吗？要是没有那种风度，棱镜怎么能做出三周翻转特技来？那可太酷了。”
“我玩的是只独角兽，”奥比说道。“我实在搞不懂什么飞行特技。你能解释得更明白点吗？”
卡特翻了个白眼。“行，我这么说吧：我的外婆有心脏病，要么开胸做心脏手术，要么就只能移民。手术预后不会很好，所以她就选择了移民。我去看望她的时候，我能看出和我说话的小马就是她。虽说她现在已经不老了，但她的新家装饰得简直和原来一模一样。”
奥比想了想，又问：“所以你要怎么办？你也打算移民吗？我记得写移民申请材料就得好几年。”
卡特露出了奸笑：“在墨西哥可就不一样了。”她把椅子转了回去，重新投入到小马平板之中。“不过那是我毕业之后的事情了。想想看，等到那时，我既能拿到学位证书，又能去移民……我该有多爽。不过，我知道我的父母肯定高兴不起来，这所学校里的其他人估计也一样。”
“是啊。”奥比站起身。“谢谢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上床前，她确保自己把眼镜放到了远处——就算发现艾什莉“还活着”，在这么多年之后，她还是不希望塞蕾丝蒂娅利用这个设备在睡梦中对她灌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