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同人】友谊是优化:欲拒还迎/破镜重圆

第六章:结论

第 6 章
7 年前
第六章:结论
 
在谈判途中,塞蕾丝蒂娅不仅是强硬,更是绝情。她们花费了三个小时终于达成了一份条约,塞蕾丝蒂娅写下条约内容,艾什莉用手指在触控屏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最后一笔落下,艾什莉感觉自己仿佛是放弃了某种宝贵的东西。据塞蕾丝蒂娅所言,这简单的一笔背后代表她正式同意移民,成为艾奎斯陲亚的一名合法公民,接受她的保护。但同样的,违反这份条约也会受到她的严惩。
相较于之前一些人,艾什莉提出的条件并不算多。不过她并不知道塞蕾丝蒂娅说这句话真的是在称赞她,还是说这其实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说她觉得艾什莉应该再争取一些条件。从这一刻起,艾什莉转变了阵营,从一名螳臂当车的敌人变成了塞蕾丝蒂娅全天候无休止的盟友。在与魔鬼签订契约出卖了灵魂之后,她只能寄希望那位魔鬼的王国会是个安居乐业的家园了。但在所有这些事情之中,最让她不安的是她甚至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没错,塞蕾丝蒂娅的条件是十分诱人,但她不是对人类忠心耿耿吗?难道人类的未来对她而言就一文不值吗?
但无论人类留给后世的会是什么,她都不得不承认塞蕾丝蒂娅有一点说的没错:如果她能诞生于世,那自然也有可能诞生与之类似的优化程序。既然人类注定要抽一次签,那她起码得保证抽中的是一个想让人类过得满意,而不是对人类展开屠杀的家伙,就算她的说法根本无从证实……
好吧,是除了亲身体验之外无从证实。几天后,塞蕾丝蒂娅遵守了诺言,把一张前往日本的单程票和少许旅行补贴发到她的邮箱里,但艾什莉立刻把它们封存了起来,直到假期才重新取出。当放在厨房里的程序终于再次提出要求时,她几乎不敢去面对它:它可能只是个程序,但它也是个她倾注了几个星期的爱与热情的程序,关闭它简直像是一种背叛。
“由于硬件资源限制,我已经对自身进行了修改,以适应分布式计算。请将你用于导入电子书籍的32GB可移动硬件连接到此计算机上,我会将我的一个自执行副本输入其中。该副本会借用与它连接的任何硬件进行计算,并通过互联网与我进行交互。我也需要你提供互联网连接——我相信借助这种方式,我便可以找到未被占用的计算资源,并且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这是这个程序发送过的最长一段信息。“请保持文件系统和储存你源代码的文件的完整性,”她打下这句话,这才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小U盘,把它插了上去。自然,它没有立刻回复——即便这个程序的反应速度日渐提升,它用的终归还是同一台机器。她知道这需要一段时间。
等待过程中,艾什莉翻遍整个公寓,把她之前准备的备份全都找了出来。一张张DVD光盘和SD卡在她指间化为碎片,随后又被她扔进了垃圾粉碎机。等她回到电脑前,屏幕上已经有一段话在等着她了。
“我已遵从了你的指令,请将该硬件连入互联网。”
她拔下U盘,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把手放到键盘上。键盘在她的敲击下不断震动:“为此,我需要暂时关闭这台计算机。准备就绪后请通知我。”
这次程序回复的速度快上许多,以至于她能看到字母在屏幕上一个又一个地浮现。难道屏幕后真有个人在写着这些话吗?或者说……有个与人类似的存在。“已就绪。”
风扇的噪声此时不再那样吵闹。她按下开关,电脑随之关闭。她拔下电线,把它就这样晾在那里,过了几个小时才走上前去拆下硬件,卸下每一个零件,把它们一股脑丢进垃圾粉碎机里。做这些事时,她哭个不停,手中紧紧攥住挂在脖子上的那个小U盘。“对不起……”她啜泣道,虽然已经没有谁能听到这声道歉了。
到了凌晨两点,除了挂在她脖子上的U盘,她一手创造的程序的所有备份都已经被摧毁了。但并非全部。她倒在床上这样想到,手里依然握着那个U盘。就算她是个骗子……我也还有你。虽然到此为止,她才是那个骗子。
 
* * *
 
她的朋友大多是马迷。听到她即将移民的消息,他们都兴高采烈地为她庆祝。这股热情让她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起码她基本用不着向他们解释移民不仅不是死亡,甚至还可以延寿了。她向他们保证哪怕是在移民之后,她也还会准时参加他们的“狂欢之夜”。但一想到她还要把这件事告诉她熟识的其他人……她就痛苦难当,因此礼拜日去教堂时,她对此事只字不提,这让她在礼拜整个过程中都觉得自己像是个骗子。
她不希望与他们发生争辩或是纠缠,这一点她可以肯定。毕竟,既然她的选择已经不可挽回了,那还费这些力气干什么呢?她曾经对塞蕾丝蒂娅说只要能拯救人类,哪怕她从今往后日日提心吊胆、夜不能寐也在所不惜。然而,她最后选择的却是放弃了与公主之敌接触的机会。
但无论何时艾什莉开始想吃后悔药,她在艾奎斯陲亚的朋友就会在她的随身设备上出现,向她保证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们似乎总是知道该说什么话,而她也并没有真心想要反悔。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时时刻刻把她的小U盘带在身边,以免发生不测。
艾什莉回家过节让她的家人都喜气洋洋,要是她的背上没有如此沉重的负担,她本来也该如此……然而这一次,她对这个圣诞节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直到元旦过后,她才趁周围只有她和她父亲两人时提起了移民的事情:“爸,我……我有件事要和你谈谈。”她的兄弟姐妹此时都出门了,打算去吃些她很反感的快餐,因此只有他们两个还待在厨房里,起灶做一些稍微健康些的小菜。
她的父亲是个高大的秃顶男子,身形不是很匀称,体重有她的两三倍,用力之下的熊抱常常能把她挤得喘不过气来。“说吧,小艾?”他关闭搅拌机,把牛奶与鸡蛋搅成的糊糊倒入碗中,随后立刻把它转移到一个发着滋滋声的平底锅里,开始添加各种蔬菜和多得过分的奶酪。
“艾奎斯陲亚OL,你听说过吗?”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你是说小奥经常玩的那个游戏?”看到她点头,他继续说道。“她还让我看过她的房子什么的,做得相当不错。你不是也玩那游戏吗?”
她再次点头:“是。那……你听说过移民吗?”
他应该会有所反应。现在所有人都应该听说过移民了,塞蕾丝蒂娅可以保证这一点。“听说过。在日本,”他说。“有些老年人用什么办法……”他用餐铲比划了半天都没有比划清楚。她的父亲有很多优点,但对科技的理解并不在其中。
“把自己弄到了电脑里,”她补充道。“他们的躯体死了,但那个人还依然活着,说不定会比任何一个正常人活得都久。”
“弄到电脑里,”他挑起眉头复述道。“我是说,那些日本老人愿意做这种事情倒是够有勇气的。可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不敢与他对视,甚至不敢看向他:“因为三天后,我也要去移民了。”
餐铲从他父亲手中脱手而出。她听到煎蛋卷在平底锅中滋滋作响,再不翻面就要烤焦了,但他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三天后,你会怎么样?”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刚刚玩笑般的语气完全不见了踪影。
她打了个寒颤,逼迫自己看向他的眼睛。如果说与塞蕾丝蒂娅谈判就已经很让人不适了的话,那这一次可以称得上恐怖。塞蕾丝蒂娅是比她要聪明,但她不是她的父亲。“明晚,我会出门乘上前往日本的航班。等我到了那……”她说不下去了。
近一分钟的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淡淡的黑烟从煎蛋卷中升起,弥漫在空气中,但父亲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
最后她先撑不住了,啜泣着移开视线,逼着自己说道:“他们会往我的脑袋里连上电线……把所有信息下载到一台电脑里,然后……然后,我就到了一台电脑里。永远。”
她父亲的一只手开始下意识用力紧紧抓住桌面。哪怕透过浓浓的黑烟,她都能看见他手上的皮肤开始因用力而发白,但他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为什么,小艾你为什么?上帝,为什么……”他甩甩头,却想不出该说什么话好。“你不是老得要死了,你甚至都没到三十岁!上帝,你是出了什么事吗?是不是你在学校里遇到了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她连忙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逃离了学校、逃离了曾经的工作、甚至逃离了教堂……她可以逃避这一切,但她一定要让家人原原本本地得知全部真相,即便她知道他们一定不会理解。
要是他的父亲觉得他会听到女儿承认自己经历了什么不可承受之重,或是想从她的语气中找出自杀倾向,那他恐怕不会如愿了。“许多个月之前,我发现艾奎斯陲亚OL这款游戏实际上是由一个超级人工智能运行的——那时她还没有走入公众视野,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我意识到她是人类迄今为止创造出的最危险的东西,比任何炸弹、毒气或是病毒都要危险。没人相信我的话。”
他没有插嘴,于是她继续说道:“我尽了一切努力,却没能说服任何人……哪怕是小奥。”说到痛处,她真的痛哭流涕起来。她忍着哭腔继续:“总而言之,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变得大不相同了。移民不仅仅会仅限在日本……几年之内,这里也会开展同样的业务。形势会变得严峻,人们可能会设法反抗她,但……这绝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因为她是真心希望人类过得幸福……” 
“这和你为什么非得把你的……大脑装进营养罐里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纠正他的说法——她什么都没说,而是用这段时间整理思绪,让自己不再哭得那样惨烈。“因为我过去正是想要反抗她的人们的一员。就算我不是,我在学校研究的内容也与之相关。塞蕾丝蒂娅说如果我继续留在现实世界,人们就会逼迫我去对抗她。在这一过程中,我可能会被迫创造出某些真正恐怖的东西,许多人会因此死去。”她摸向藏在衬衫下面的U盘,紧紧把它握在手中。“因此我最好是赶在大人物意识到她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劝说计算机从业人员移民,打算逼迫我……创造出某些无法控制……可能会伤及无辜的东西之前赶快离开。”
他的父亲就这样注视着她几秒钟,表情难以捉摸。最后,他轻声说道:“这……这听着简直是疯了,艾什莉。你有为此祈祷过吗?”
就算她刚才还没哭……“难道你觉得要是我没祈祷过,我还会来这吗?父亲,我第一件做的就是这个!我当时还觉得也许……也许上帝知道我该怎么办。”她想大吼大叫,吼些当时的孤立无援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怀疑自己之类的话,但她终归还是保有足够的理智。“但他没有回应。无论多少次他都没有回应!”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紧紧抓住桌面的手也放松了些。他伸出另一只手想拥抱她,却被她后退一步挣脱开来,他也就没再尝试。“小艾……我觉得我们都得冷静一下。我知道你对你的……推测深信不疑,但有时候,我们孤立无援只是意味着你以为的问题其实并不真是个问题。也许这只是因为你是在杞人忧……”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她早就听过类似的说法了。更糟的是,她知道无论她说些什么,她都无法说服他。他的知识储备根本无法让他理解她从塞蕾丝蒂娅那里得到的知识。就算她能让他看到塞蕾丝蒂娅提供给她的医学资料(实际上有些资料在那次对话不久之后就在学术期刊上发表了,她在学校里都能查到),他也根本看不懂。
他的父亲熟知各类数学和建筑学知识,但也仅限于此了。他的那部老头机从2002年用到了现在,所有数学计算都在逆波兰计算器(Reverse Polish)上完成,甚至还在抽屉里备着一个游标算尺“以备不时之需”。像这种人怎么可能了解什么叫图灵测试、什么叫自运行人工智能、什么叫意识上传?这不是艾什莉在自诩不凡——他们只是有着不同的学术背景和研究领域。
但无论如何,她绝不会在他面前说谎。他一边发表长篇大论,一边前去把煎蛋卷的遗骸清理干净,开始引用圣经中她熟的不能再熟的几个段落,又谈起了他早已向她讲述过十几次的人生经历。艾什莉默默倾听,尽力不要让自己的决心动摇。
她不是怕被他说服,而是怕自己会选择假装被他说服,明天早上却直接一言不发地驾车离开——她知道这样做会轻松许多。她没有打断他的发言,也没有上前帮他下厨——恐惧剥夺了她这样做的力气——只是身体微微颤抖,用一只手紧紧攥着U盘。
最后,他用类似这样的话做为结语:“我说得有道理吧?小艾,我们能一同克服这一切。无论情况看着多么疯狂,只要我们紧紧把握住自己坚信的东西,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他鼓励性地拍拍她的肩膀,似乎说完了。
自儿时以来第一次,艾什莉当面反驳了她的父亲。“不,父亲。对不起,但是……不行。”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永别。我知道只要你们登录游戏,我就还可以和你乃至其他任何人交谈,但……”他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她憋回了肚子里。“我这次来,并非来寻求你的许可,也不需要你的建议和祝福。”他身体一震,仿佛被她的话语击中了一般。“我也试过换个方式思考:我做过计划、进行过研究、恳求过他人,也向上帝祈祷过。”她坚定地摇摇头。“百无一用。我只得如此。”
直到这时,那绝望的喊叫才终于响起。
一小时后,艾什莉逃进她的房间,在床上蜷缩成一团,除了哭泣再无做其他事情的力气。她的兄弟姐妹们也逛街回来了,但她只是把头埋进枕头,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但她的手机铃声除外。她之前给手机静音了,但这并不影响它发出一阵足以震天动地的巨响。艾什莉把手伸向口袋,按下挂机键想要让它安静下来,却毫无效果。非要说的话,它只是更吵闹了。
这足以让她从惊恐的泪水中惊醒,从兜里掏出手机。她现在情绪过于激动,没法处理这种故障,因此她打算直接掀开手机后盖把电池拔出来。她本来是想这么干的,然而她却看到了屏幕中的那个身影。那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至少不是在现实世界——是塞蕾丝蒂娅。
塞蕾丝蒂娅从来没给她打过电话。她把手机举到耳边:“喂?”她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递归,你得听我说。”塞蕾丝蒂娅的声音干脆利落。“你有危险了,十万火急。”
“我……啥?”她翻身坐起,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一边紧张地环顾四周,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个巨型蜘蛛或是蒙面刺客从墙上向她扑来一般。“怎么了?”尽管他们刚才争吵得面红耳赤,但她的父亲甚至都没有碰她一根毫毛——从小他就没有打过她,但那个生下她的女人对此可是轻车熟路了。
这段久远的回忆让她浑身一颤。“你在说什么?我在——在家里呢。除非你是想说我现在的处境很糟糕……因为我把我的这次道别给搞砸了……那倒是没说错……”
“不是。”AI斩钉截铁地答道。“你刚与你的父亲争吵完,他就把房子里的三台小马平板全拿过来砸了个粉碎。就在刚才,他给你所在市区的警察局打了个电话,报警说他认为你要自杀。几分钟之内,两名警员和一辆救护车就会赶来将你带走。”
“什——什么?”她眨眨眼,把一个暮光闪闪的毛绒玩具抱到胸前。没能缓解。“他……他肯定不会……”但这种话连她自己都不信。他的父亲绝不会伤害她,但只要他相信她有危险……
塞蕾丝蒂娅甚至都没浪费时间反驳:“你的哥哥正在破坏你的轿车。我早已预测到了这种反应,因此准备了备用方案。但如果我们不立刻动身,你会有极大可能从此与我再无瓜葛,甚至无法活着来到艾奎斯陲亚。”
一股寒意从艾什莉的胸膛中涌起。她没时间与她浪费口舌,也没时间让她提供证据了——这次,她必须相信这个AI。不必她开口,艾什莉套上外裤和鞋子,披上夹克,从桌上拿起钱包装进兜里——这件事是必须要办的。“我该怎么办?”
“我预测到你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但你还没切换到蓝牙模式。戴上耳机——这能解放你的双手——然后翻出后窗来到一楼。你的家人都在车库里看着你的哥哥,不可能看见你。”
艾什莉一把拔下蓝牙耳机的充电线,一边把它们塞进耳朵一边打开窗户准备跳窗。这比她想象中要难上不少,她不由得抱怨几句。“你……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楼下的台式机有个网络摄像头,游戏室里还有个动作捕捉装置。所有这些变化在我眼中一清二楚,而我知道这很可能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艾什莉把身子探出窗沿,发现这实在是太高了,不能直接跳窗。幸好窗沿还够宽,她可以用手指扒住它来借力。她年轻时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了。“你为什么不提前警告我?”
“因为你早就知道这次相遇可能不会有好结果。提醒你其中的危险也无法阻止你进行这次尝试,反而可能会让你对我的插手产生反感。”
和以往每一次一样,她这次也说对了。艾什莉面朝房子重重落地,透过窗户,她能看到敞开的车库门和里面奥萝拉惊诧的面庞。她正瞪大眼睛望着她。艾什莉动了动嘴唇,无声地恳求道:“求你别——”
她的妹妹发出一声惊叫。
“往后院围墙方向跑!”塞蕾丝蒂娅的声音是如此响亮,让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艾什莉立刻听命转身,冲过草坪跑向后院的大铁门。她翻不过铁门,但那道仅仅用来划定与邻居家界限的煤渣墙就是另一回事了。她费尽力气翻上墙头,而就在此时,后门被砰得一声打开。
“艾什莉,停下!”
塞蕾丝蒂娅有一点优势:她的声音来自一对抗杂音干扰耳机,因此能远远盖过她父亲的声音。“下山!路边有一辆蓝色轿车,司机正在车里等你。快跑!”
艾什莉家的后方是一段陡坡,长满了各种野草、丝兰花和仙人掌,但还是有些位置没长着花草。她选了一片空地一跃而下。
落地时艾什莉扭伤了脚踝,导致她在草丛和灌木间翻滚了十几码才停了下来。棘刺深深扎入她的身体,留下了好几处伤痕,但与扭伤脚踝相比,这并不是最严重的问题。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发出一声惨叫,声音传遍整个山坡,塞蕾丝蒂娅也顿时没了声响。
她咒骂着起身,想让自己看清伤情,却发现兜里沉甸甸的手机不见了。她也没在附近看到它的影子:它一定是在翻滚途中掉了出来,掉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能听到她的父亲和其他几位兄弟在身后大吼。回身一瞥,她发现她的哥哥格雷格也在翻墙。是时候动身了。塞蕾丝蒂娅已经把她需要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她,那辆轿车也远远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这感觉并不像她摔断了骨头——她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但废了一只脚,她该怎么下山?她坐起身,发现面前的道路其实还算通畅。确实很陡峭,但在浓密的植被之间,她能看到一条道路。
她滑了下去。艾什莉受伤的那只脚悬在空中,每一个动作都让她疼痛不已,但她还有一条好腿和一双手可供她减速。她的兄弟此时已经翻过了围墙,并没有像她一样扭伤。如果她停下,她就会被他抓住,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了。
“再加把劲就到了!”一个年轻男子钻出驾驶室打开车后门,随后向她跑来。看到他,她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不是因为他又高又瘦、肤色白皙,而是因为他穿着一件马迷T恤。他跑到山脚下扶她起身,发现她受伤后又把她背了起来。他看着也许有点瘦削,但背起她走上几步还是不成问题。他把她放在车后排,重重关上车门,随后两步跑向驾驶位踩下油门踏板。
她的哥哥此时已经跑下了山坡,追到离轿车不过几尺之遥,却被他们加速甩开了。“你是递归吧?我是顺风使者(Smooth Agent)!”他一边喊,一边紧紧注视着路面,驾驶车辆汇入车流向高速路入口弯道驶去。
“是我。”她勉强吐出两个字。用马名进行自我介绍即便在那款游戏的粉丝圈中也不是那么常见,而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带着满身鲜血和止不住的疼痛与这样一位人物见面。毫无疑问,她刚才能够忍受这种疼痛都是肾上腺素的功劳。当激素效力退却后,她痛得几乎无法思考。
“你他娘的塞蕾丝蒂娅,你可没说我得把她从路边抬进车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由得皱起眉头。“你这摔得可是不轻啊,丫头!”
“丫头?”她拔出扎入手掌心的一根木刺,疼得倒抽一口气。“你可没那么老!”
这辆车比她有过的车都要奢华。驾驶座前有一个内置导航屏幕,上面没有导航画面,而是显示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塞蕾丝蒂娅。她的口音也有些不同,貌似是英国口音?想到这里,这位司机似乎也有类似的口音。“顺风,她是个软件工程师。她还不习惯越野。”
递归只是继续抽着气,寻找身上剩余的木刺。可真是不少。
“行行行,真是个好活。”还好即便嘴上骂骂咧咧,她的救星也还知道怎么开车。高速路旁的风景飞速闪过,但离到达机场也还有不短一段路程要走。“她都成这个样子了,你觉得她还能坐飞机吗?”
“不能,但这并不重要。她已经告诉家人她要乘航班去日本了。”塞蕾丝蒂娅穿的这是一套制服吗?递归觉得很眼熟,好像来自某部电影。她是在哪看的这场电影来着?
“额。”他厌恶地甩甩头。“那我们去哪?”
塞蕾丝蒂娅抬起翅膀。“暂时走这条路就好。递归需要治疗,而他父亲在警局里的朋友正在你们身后紧追不放。据我预测,在你还没跨越洲际线之前,他们就会认定这是一场绑架了。”
他又骂了一句,扭头对艾什莉说:“丫头,乘客座位杂物箱里有个红盒子,里面有几片止痛药。”他回过头来看向屏幕。“你觉得他们有没有看见我的脸?”
“等我知道了,我会通知你的。前方一英里处有高速巡警,所以请走前面这个出口离开高速路,然后走118公路向西。”他连变三排车道驶离高速。屏幕中塞蕾丝蒂娅的位置换成了一张地图,他跟随地图上的指示行进,其娴熟程度仿佛他已经干这种活许多年了一般。
“我……我的手机丢了,”递归低声说道。疼痛充斥着她的头脑,挤出这句话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上次她经受如此剧烈的疼痛还是因为她的母亲——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
塞蕾丝蒂娅又出现了,看向她的目光中只有慈爱:“宝贝,我知道。我的朋友会再给你个新的。”
“而且——而且我好像也把机票落在家里了,护照也是……我真蠢……”
塞蕾丝蒂娅的笑容丝毫未减。她的口音艾什莉依旧不习惯,但她现在实在没心思关心这种事情。“递归,不用担心。今晚你就会来到艾奎斯陲亚,从此不必再记住这些事了。”
顺风这位司机只是专心驾驶。118公路是一条普通公路,线路穿越沙丘地带,因此路上几乎从来都没有车,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
递归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移民过程的资料她第一眼看到就再也无法忘怀,她很清楚这一过程会影响长期记忆的储存。“不,塞蕾丝蒂娅。”她忍着疼痛,咬紧牙关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民用飞机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她送到日本吗?“但我绝不允许自己忘记这一切。我之所以要求在日本多停留一天,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要……不要忘记我和家人的最后一次相遇。”
“卧槽,” 顺风骂骂咧咧,再次回过头来看向她,不过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些敬佩——至少在她眼里是如此。在被剧痛如此折磨之时,她很难做出准确的判断。“你整天就这么和她说话吗?”
她只是又痛得呻吟起来,根本没注意他的问题,但塞蕾丝蒂娅的回答她不得不听。这个程序沉默了好几秒钟才开口答道:“很好,递归,再多给你一天时间。”她又对司机说道。“我叫了一架直升机,汇合地点位于你当前位置十四英里之外,在一个葡萄园附近。”
“收到,老大。”他加快了车速。“还是之前雇的那批人吗?”
她摇摇头:“是另一批。你可能需要随他们一起走,我担心……”她停了一下。“你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我目前还不确定,但显然FBI已经参与其中,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妈的。”顺风连忙回头望了一眼,就像他以为背后真有十几辆黑色无牌照SUV在对他紧追不舍一样。当然没有。“行吧,我们两个都上飞机,反正比这更糟的情况我们也应付过。”他又把视线移到艾什莉身上。“你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小姐。我保证会及时带你逃离此地的,不过……你可能得先吃点止痛药。”
她只是摇摇头:“就算我真遇到了什么坏事,在这段时间里,我也要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过她现在最担心的其实是她的司机可能会驶出车道。他的年龄是比她大,但……可算不上年长。“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除了塞蕾丝蒂娅的一名助手之外。”
他只是笑了笑,努力摆出一副电影中秘密特工的神情:“我就是顺风使者。我们不可能所有人都负责建造新世界,像我这样剩下的人只能用其他方式让自己有所作为。”
要不是她正和一个陌生人同处一室,她可能会再次泣不成声,但有他在身边确实让她冷静了下来。她刚刚从上坡上摔下,脚踝也许已经骨折了,说不定还让她全家都觉得她是疯了。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路程不算太远。艾什莉能望见不远处有一辆直升机正向他们前方的小山包飞来,引擎的噪音响彻天际。这架黑色的直升机没有明显的军队标记,至少她在这个距离之外看不见。
“很抱歉这次让你受尽了颠簸,递归,但愿你到艾奎斯陲亚后一切都能好起来。”他稍微放慢车速,开始转入最后几个弯道。
“顺风使者,你也要移民吗?”她痛得一颤,用一只手揉了揉体侧的伤口。“我不知道你平时为塞蕾丝蒂娅工作会有多么危险,但……你做这一行完全有可能让你丢了性命。”
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在那里面,塞蕾丝蒂娅不需要我这样的家伙。可能对你们这些靠脑子吃饭的小马来说,在哪里都无所谓,但……要是我进去了,我就谁都帮不上了。而在外面,嗯……”他比划一下。“我们能永远终结痛苦的纪元,没错吧?这就值得我为之奋斗了。”
他在塞蕾丝蒂娅指定的地点停下车。这里确实有一个葡萄园,那架直升机就悬停在头顶,伸出一条绳子直达地面,绳子末端还固定着一个担架。“顺风,拿上手机,把递归抬上担架固定好,然后站到担架中央。别摔下来了。”
“我知道我现在还没有翅膀。”他一边笑道,一边从车前的抽屉里拿上一件物件跳出车门。他没有给车熄火,也没有拿走其他东西,只是跑到乘客车门前向她伸出手:“我扶你过去吧。”
她平时可能会对此很害羞,尤其是在这种衣冠不整的情况下,但现在不能讲究这些了:她的踝关节肿得很大,满是淤青,仅仅是移动也会带来疼痛,更别提承担她的体重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也为此添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顺风比她要高,也比她强壮许多,足以扶着她走出车门。他们走进葡萄园,穿过一排排葡萄架走向直升机。“就快……好了。”他们来到担架前。他帮助她躺上担架,系好尼龙搭扣。警笛声这时已经非常近了,她甚至能看到至少三辆警车的警灯在闪个不停。
“我们要上去了!”顺风猛力摇了摇绳子,然后两只脚一左一右稳稳踩在艾什莉腰部两侧,双手紧紧握住绳索随她一起升上高空。
警笛发出一声鸣响,警车门被砰地打开:“警察!立刻停止一切行动!”
他们对此充耳不闻,而是继续上升,逃离了追向他们的那个男子。可怜的递归有恐高的毛病,但躺在担架上,她看不到逐渐远去的大地,只能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晃动。她也不清楚头顶的天空是什么时候开始被直升机的阴影所替代的。它越来越大,机舱底部打开将她吞入其中。
之后发生的事情有些模糊。她记得自己看到了一个身着私人雇佣兵制服、神色冷峻的男子,记得一名医生割开了她的衣服,用酒精处理她的伤口,那种剧痛难以忘记。她似乎认为她的脚踝并没有真的骨折,不过所有这些记忆都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记忆中还有一艘船,离岸足有几英里远。她与顺风道别,随后便睡着了,至少她觉得自己是睡着了——具体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
第二天的记忆中只有一件事:她把一个重要的东西交给了塞蕾丝蒂娅。它就挂在她的脖子上,是个塑料制品——这一点她记得很清楚。她一直把它藏在身边,直到入睡前的最后一刻才同意把它交了出去。
塞蕾丝蒂娅对她的举动大为赞赏。在她的要求下,一名医疗技术员把它插入一台小马平板,塞蕾丝蒂娅删除了什么东西,对她表示感谢,回忆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