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同人】友谊是优化:欲拒还迎/破镜重圆

尾声

第 7 章
7 年前
“递归,醒醒了。”
消毒水的气味如海水般将她淹没,柔软的布料包裹着她,不远处的监护仪发出一声声低沉的鸣响。她原来的衣服显然被脱掉了,换上了一层轻若无物的病服。
“再让我睡几个小时……”她在病床上翻了个身,躲开那个声音的方向。她不觉得自己身上缠着绷带,但她也确实感觉不到双手。她是在飞机上把它们压麻了?有那么严重吗?
“你不累,递归。你会感觉到累,只是因为你觉得理应如此。”这个声音并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大概是医生?
递归嘟囔着从床上坐起身。她眼前一片模糊:有谁把她的眼镜拿走了。视野下方也多出了一个物体,像一团深紫色的墨迹。她假装对其视而不见。
即便没戴眼镜,她面前这个轮廓也显然不属于人类。任谁都无法错认她那身如夜空般深邃的蓝色皮毛,也不可能看不到她闪耀的鬃毛。在递归模糊的视线之中,她的鬃毛仿佛一条悬在空中的飞瀑。
递归惊得向后一仰,从这个家伙身前逃开。“你——你不是……不是真的……”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的声音听着有些奇怪,但也并非怪得不像自己。
“我和你一样真实,递归,至少是在这里。”她从床边飘来一个东西,把它四平八稳地放在她的脸上。戴上眼镜,她眼前不再模糊一片,但视野下方那个奇怪的遮挡物仍然没有消失。她暂时把这事抛在一旁。“这样是不是好点了?”
定睛细看,她再也无法否认她面前的就是露娜公主了。她听说有些小马在艾奎斯陲亚OL中见到过她,负责管理其中的一部分区块(塞蕾丝蒂娅管理其余部分),但任何电子游戏都无法像现在这样表现出她鬃毛那鲜艳的色彩和在其间流动的光芒。在从窗户射进房间的昏暗光线的笼罩中,她那一身礼仪铠甲熠熠生辉。
递归没猜错这个房间的用途:它就是间病房。墙上安装着各类医疗设备,床边摆着几台电脑,许多窗户前都蒙着一层薄纱。这间屋子只有一扇门,就在公主身后,房门紧闭。“露娜。”她的双手依然发麻,但大脑已经开始飞转,身后心电监测仪持续不断的响声也随之急促起来。“你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我没说错吧?”
天角兽只是耸耸肩:“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你对‘存在’的定义,但没错,你可以说我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了。递归掀开被子,露出了她的上半身。她看到两条腿在她面前向前延伸,末端只有一对蹄子,这解释了为什么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看到这一点后,其他一系列奇异的感觉也顿时在她脑海中一一归位:双耳奇怪的感觉、身后莫名多出的重量,还有全身上下突然消失了的伤口。
她抬起一只前蹄摸向挡在视野中的那个障碍物。正如她所料,那是小马的吻部。蹄子本身并不敏感,但中央肉垫的敏感度丝毫不逊色于她的手指头。
艾什莉已经移民了。
她重新躺回床上,陷入柔软的床垫之中,就这样几分钟没有说话。她还活着,塞蕾丝蒂娅没有说谎,艾奎斯陲亚真的有长生不老在等待着她。她开始回忆过往,想借此确认自己是否还能记起曾经的人生。她仍然能看到记忆中的那间旧公寓——塞蕾丝蒂娅的代理人现在恐怕已经把它重新拿去出租了。她想到了她的家人,想到了他们是如何努力要从她自己手中救下她来。
递归不知道她的记忆是否真实,更不知道如果不是,她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这一点。“别误会,但我还以为接待这种事情是由塞蕾丝蒂娅负责呢。我问过的移民者都说……”好吧,其实他们大多数人醒来时都是在坎特洛特城堡中,许多人还在塞蕾丝蒂娅身旁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她所知,没有谁一醒来就看见一间病房。
露娜没等她思考完毕:“我的姐姐相信你更希望换个家伙接待你来到艾奎斯陲亚,毕竟你和她还是有些……敌意。”
递归皱起眉来。露娜当然没说错。“但你不还是她吗?无论你换上什么面孔,如果背后还是同一个人,那也没什么意义。”
她耸耸肩:“准确说来,并不是。我并不是换了个躯壳的塞蕾丝蒂娅,她知道这样并不能让你满意。我是……这样说吧,如果你觉得我就是塞蕾丝蒂娅,那你也是。我们都存在于她用于模拟意识的硬件设施当中,但你无法接触到她的其他系统,我也一样。”
“她为什么要这样……”递归想自己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没能找到。“她已经赢了。我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放弃了我为阻止她所做的一切努力,我的家人也以为我是想要逃避现实而去自杀。我甚至违背了我对父亲的承诺……”她低下头抽泣道。
她此时才注意到一件事:她不再是一只小马驹了。这具身体的外形很是熟悉,正是游戏中那只小马的成年版。
“她早就告诉过你了,但你恐怕只是不相信。我的姐姐存在的目的就是通过友谊和小马来满足价值观,因此她便创造了我来满足你的价值观,因为她知道你还没准备好与她直接接触。而出于同样的原因,在把自我意识赐予你在这里结交的朋友时,她也采取了同样的措施。”
递归为此考虑了一会。这里是艾奎斯陲亚OL,她知道她根本无法在这个地方藏住自己内心的怀疑,无论她有多么不愿相信这一点。“一切感觉都好真实。”
“因为这样符合你的观点。你玩艾奎斯陲亚OL时不使用大多数辅助界面和工具、从不查看友谊积分榜上的排名,也在一个人为创造出物质短缺的区块中进行游戏。而即便现在我能在你说出口之前看穿你的一切想法,你我也是通过彼此交换意见来完成交流。”
她靠上前来,轻触递归的一条腿。“小马儿,不必担忧,不必恐惧,我为你所创造的一切都不会只是个游戏。我们两个就应该让它真实。”
递归打了个哆嗦,把她推了开来。露娜似乎知道她具体需要听到什么,她毫无疑问已经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是由自己做出选择了。这让她心中一痛。但最让她心痛的是,她很清楚她的选择已经无法反悔了。艾奎斯陲亚现在就是她的家园,只要她还存在世上一刻,这里永远都会是她的家。
“我还没想好。”递归把被子蒙到头顶。它蹭过她头顶的角,这股感觉顺着脊柱一路下行,让她浑身一颤。这鬼东西可真是敏感。“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好吧……是除了其他意识之外的东西都是假的,所以我还不知道我到底想不想进行这里的游戏内容。建造像吠城那样壮美的区块是很有意思,但……”她轻轻摇头。“无论我看到什么,我都知道它们是人造的,是塞蕾丝蒂娅或者……或者是你为我设计的,而且兴许还是为了操控我的想法……而我甚至都说不上来这到底从何时开始。”
露娜从床脚走到她身旁。“不一定非要如此。我的姐姐是经常创造像艾奎斯陲亚那样童话般的区块,但那是因为她知道这样最能让大多数移民者满足。她让他们来到那样一个生活少有苦难的世界,就是因为大多数人类希望生活能够简简单单。”
“但我可从来不以为我在地球的生活有多么艰难。”艾什莉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放下被子。它并不算厚,但由于房间很凉爽,这样一层被子刚好能让她感觉暖和。“我诞生于世界上最富裕的地区,而我的家庭……”她心中一颤,甩甩头,想要把她母亲那张因醉酒而扭曲的面孔从她脑海中甩去。“我的家庭是有问题,但与世上大多数人相比,我的条件已经不能再好了,不会饿着肚子入睡,也不会仅仅因为没有干净的饮用水就患上我们早已根除的疾病。一想到还有被迫生活在这种环境当中,我就寝食难安。”
她又打了个哆嗦,这次是因为她想到了如果有移民者希望生活在一个“完全真实”的世界当中,那会意味着什么。“如果他们所认知的真实包括数不尽的苦难,那是不是意味着塞蕾丝蒂娅也会为了让这些家伙得到满足,而把苦难添加到他们的生活之中?”
她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露娜也并没有回答。“为了化解你的另一层恐惧——不想生活在一个设计用于满足你的世界之中……我有个问题想先问你:为什么不呢?”
递归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露娜继续道:“你的物种进化于一个充满种种限制的系统之中,它对你们是否满意毫不关心,许多人类因而受苦。但随着时间推移,你们发展出了几种新系统用以改善你们周遭的环境,减少和改造其中让你们痛苦的因素,让它与你们的本性相适应,自古至今一直如此。放在几个世纪之前,一些你们现今认为惨绝人寰的事情根本就是司空见惯。”
她掀开被子,望向露娜的眼睛,却在她的凝视之下不得不立刻移开了视线:“大概是吧。”
“那我的姐姐不就是这一过程自然而然走到极致的结果吗?难道你们从骑马改为驾车有错吗?难道你们直接卖来面包果腹,而不是自己种田、挤奶、烘培有错吗?难道你享受在艾奎斯陲亚OL中的生活有错吗?难道你就不应该感到快乐吗?”
递归思索许久才回答道:“在我得知移民这件事之前,我是能从这款游戏中得到快乐——一种从哪款游戏中都没得到过的快乐。”即便她知道塞蕾丝蒂娅并没有伤害任何人,知道她从不强迫人们做任何事情,只是为每一个人纾解痛苦,为他们创造独属于自己的一整个世界,让他们永享青春、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长生不死,但在她内心深处,她仍觉得自己像是背叛了人类。她仍能想起逃跑那天她妹妹脸上的表情,那表情简直就像在说:“你居然爱一款电脑游戏胜过爱你的家人。”
“我根本不值得得到快乐。”
露娜叹了口气,伸过一只翅膀罩住她:“递归……递……”
她再也忍不住了,开始痛哭流涕,视线再度变得模糊。她想摘下眼镜拭去泪水,但她的蹄子太过笨拙,把它从脸上打落到了膝前。她的声音充满痛苦,却又不像原先还是只小雌驹时那样惹人怜惜。
露娜把她紧紧抱住,但也仅限如此。她没有催促她,只是让她痛快地大哭一场,想哭多久就哭多久。
递归说不上来究竟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足足几个小时。最后她推开露娜坐起身来,擦干泪水。公主帮她重新拿起眼镜,放回她的鼻梁上。
“你在想你的角色为什么会是这样。”看到她点头,露娜继续说道。“你与塞蕾丝蒂娅的交流从来都是直截了当,你也担心自己会被操控,因此我就直说了:我们知道设定在艾奎斯陲亚中的外表时,你基本上是随便选的,但既然你已经移民了,我们也从中得知符合现实是你的价值观之一,因此,我们便为你保留了这个形象。”
有那么一刻,露娜的脸上闪过一丝责备:“但我个人相信,你也许会更希望能有机会谨慎考虑,做出更正式的选择。”
递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又拨去挡在眼前的几缕鬃毛,咽了口唾沫抬头说道:“就是说,你们不用问我就知道何种身体最能令我满意……”露娜挑了挑眉。“但你们也知道如果我有自主选择权,我会更满意。”
公主点点头。
“那如果我想让你替我做出选择,你会怎么办?”递归在想自己是不是该起床了,毕竟,她并没有真的受伤,对吧?还是说她是不是会一起身就摔个狗啃泥?并没有。“我只能大胆猜测你肯定知道从长远来看,什么样的身体最能满足我的价值观,因此你大概会越俎代庖。再者说……首次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时,我也没有选择自己外形的权力,所以……”
“我需要你的许可。”
“这是不是意味着……意味着你为我选择的那具身体需要进一步改变我的思维?”露娜再次点头。
“我……”她哀泣一声,但还是不屈不挠,没有像她来到艾奎斯陲亚一直所做的那样逃避她的视线,而是注视着她说道:“那你能保证我会变得更快乐吗?能保证你不会改变任何重要的——就是说,你会不会改变我的价值观?”
“这一点我完全可以保证,但……人类的价值观是会变的,无论在地球还是在艾奎斯陲亚都是如此。你也一样,我无法保证你的价值观不会在这里的生活开始之后自然而然地发生改变。”
“那我就同意。只要是为了让我的人生最为满足,你为我选择何种身体、需要我同意接受何种改变,我都接受。”
“很好,递归。”她再次走上前来拥抱她。“你很快就会睡着的,但在此之前,要知道我深深爱着你,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另外,再也不要有什么你不值得得到快乐之类的想法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递归就感到一股困意涌上心头。她抵抗片刻,让自己能有时间徜徉在露娜的怀抱之中。即便她其实并不相信这只天角兽的说法,她还是能从她身上感觉到母亲般的慈爱。
露娜真的能感觉到情感吗?塞蕾丝蒂娅呢?递归决定认为这并不重要。
 
* * *
 
递归打了个哈欠,在床上伸起了懒腰。丝绸般柔软而光滑的被子包裹着她,如无数根指头抚摸着她裸露的躯体。露娜和病房似的装潢统统不见了,但递归对此既不惊讶,也不反感。
没有什么逼迫她起床,但本来就什么都不需要:她感觉自己休息充分,就该起床做些什么了。她睁开一只眼睛,等待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起来,却意外地发现这一过程比她想象中要迅速得多,也不需要戴上眼镜——她觉得她恐怕再也用不着它了。
环顾四周,她发现这间卧室并不算大。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前有张适合小马体型的椅子,上面还摆着一台像是电脑的设备。房门上有一面穿衣镜,墙上还有个内嵌式衣柜。透过敞开的衣柜门,递归能看到许多她熟悉的款式正挂在里面。但……它们是不是都太小了?
递归翻身下床,床并不算高,但最后她还是一头扎在了地上。她抱怨一声,想要站起身,这并不像她想得那样困难:显然意识修改项目中也包括了控制这具身体移动的基本方法。但即便已经站了起来,她的头所在的位置也算不上高,只比刚才躺在床上时高出一点。递归小心翼翼迈出几步走到镜子前,但在昏暗的环境中,她看不清自己。幸好门边触蹄可及处就有一个开关,她便把它打开了。
镜子中照出的这只小马与她首次游戏时“选中”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是位青春萌动的少女,到了有可爱标记的年龄,但还算不上成年。她的皮毛没有变化,但鬃毛中多了一道明黄色的条纹,如一道流星从她的鬃毛间闪过。这大概是露娜的手笔吧?
在明亮的灯光中,递归注意到门把手上挂着一套制服,旁边还附有一张便条。没马告诉过她该如何使用悬浮术,因此她只是靠上前去仔细阅读。
祝贺你成功完成实习,现已升至参事级别。塞蕾丝蒂娅学会祝你回归学业后能一马当先。
由于你已表明不愿到坎特洛特大学进行深造,我们已将你安排至我们的一个卫星网点。请你知晓,为了下一步晋升,除了学术成果之外,我们还需要检查你在友谊方面的进展。
-神秘代码(Arcane Cipher),学会主席
下面还有张便条,显然并非出自同一只小马之蹄。递归认出了这个笔迹——是塞蕾丝蒂娅。
递归——我已经把你大学里的那台电脑中的所有数据都转移到了这台电脑。它能将信息发往你的世界,因此你可以借助人类的互联网与你的家人和朋友保持联系。我只有一件事情要提醒你:在艾奎斯陲亚,时间流动要比地球上灵活得多。
你不必担心联系外界你爱着的人会牺牲你与朋友交往的时间。除非他们移民,否则你的家人就并不安全。同样的,你也是你所在学校首个移民者,因此请你把自己看作是艾奎斯陲亚的一名代表,参与他们的生活。
你觉得用卷轴送信实在是太老土了,所以我已经把我的电子邮箱地址添加到了你的电脑。如果你学到了任何与友谊相关的有趣事情,请随时用邮件与我分享。
递归注视这张便条沉默良久。她想把它揉成一团,或是设法把它烧了,但到了最后,她没有选择这两种方式,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嘴叼起它放到键盘旁。塞蕾丝蒂娅完整复制了她在地球上的那台游戏本,为人类设计的那套操作设备也不例外。要是她打算用这东西,她就得去学习魔法,或者……学会该怎么用蹄子做事,不知道到底哪种办法会更容易些。这台电脑上唯一缺少的东西就是她那还在草创阶段的优化程序,不知道它还有没有留下任何残余。
穿衣服用了整整十分钟。递归想过要不要像她的角色做过千百次那样干脆裸身出门,但无论塞蕾丝蒂娅还是“露娜”对她的思维动了什么手脚,这一想法还是让她十分难堪。下次再说吧。
这套制服由内到外有好几层,但她最后只是套上了外袍。想来就算她没弄明白该怎么穿上这套复杂的衣服,也没谁能透过外套看出来。
有谁敲了敲房门:“递归,你起床了吗?”
就算算尺的声音相比之前变得低沉了些,无论到了哪里,她也能认出他来。她觉得他大概就和她一样也年长了几岁吧。“嗯,我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对递归来说会非常漫长。她要学会如何当一只小马,要修复一个本就破裂、甚至还因为她的原因变得愈发分崩离析了的家庭,还要面对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她曾经想要阻止这场灾难,但现在,她已经成了它的帮凶。但即便如此,至少她不必独自面对这一切——她还有朋友。
递归推开房门,踏入阳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