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实验
艾什莉第二天醒来时已近正午，她因此错过了这一天的大多数课程。
她发现面前的游戏仍在进行，屏幕中的小马朋友似乎也和她一样刚刚睡醒。游戏内外的房间里都堆满了研究资料和笔记，有些钉在软木板上，还有些就散落在她面前的书桌上。“早……早上好。”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懊恼道。熬了一夜，她浑身酸痛，而她的角色似乎也同样疲惫。
“人类，早上好。”在第一人称视角看来，精算不像在看着她游戏中的角色，而是看穿了屏幕，仿佛知道她坐在什么方位一样注视着现实中的艾什莉本人。
“你之前可从来没这样叫过我。”艾什莉揉揉眼睛，一扫眼神中的倦意，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得冲个热水澡才能勉强清醒过来。
“因为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耸耸肩。“但在昨天晚上，我一下子想通了。这就像是……就像是顿悟吧。就像你一直都知道导数和积分之间存在着联系，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何种联系。突然在某一刻，你灵光一闪——一切就此明了。我一下子明白了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睡觉，有时候甚至在床上躺一整天，只下床活动一两个小时。原来这是因为那些时候你……”她设法组织语言。“你的思维与艾奎斯陲亚失去了同步。那些时候你是作为……人类活着。”
她轻轻点头，目光不自觉被精算的神情所吸引。她自己偶尔也会有这种醍醐灌顶的时刻，但她还从未从她眼中看到过如此透彻、如同顿悟般的目光。“你说的没错。”她笑道。“看见我整天整天地睡觉，你就没想过要说些什么吗？”
“因为这也不算太怪，”精算起身伸了个懒腰。“而且这是你自己的活法。但现在……现在我知道你究竟有多么不一样了，也明白了你为什么会如此与众不同。你只得如此，因为你……”她正过头来，直视着她的双眼道。“因为你在这与我们相伴的时光并不是你生活的全部。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但所谓的‘其他事情’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她拨开挡在眼前的几缕头发（鬃毛）。“我有几个朋友也玩艾奎斯陲亚OL。他们说这个世界物产丰富、角色不需要食物，类似这样的种种奇幻设定……”她反感地摇摇头。“但我更喜欢真实世界观。我连平时玩的游戏都是硬核难度，哪怕这意味着我得屡败屡战才能通关，我也愿意。而……”她指指四周。“而在吠城，桌上的每一粒粮食都由我们亲自种下；扭开水龙头，从中流出的每一滴水也都由我们引来，因此这座城市在我看来无比真实。除非……除非这些东西本质并非如此。”算尺还倚在她身旁熟睡，因此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把他吵醒。这只小雄驹睡得可真沉。
“没什么除非。”精算用后蹄支起身体，让自己能透过窗户望向窗外的城市。“我是不知道……有哪里像你说得那样神奇，但我知道在外面的世界、在你来的那个地方……生活远比这里艰难。小马愿意关心彼此、愿意努力保证社会中的每个成员都得到生活所需，但他们……并非如此。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你们连复活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尽管表现不同，但艾什莉能从语气中感觉到她与不久前的算尺一样恐惧。精算只是不像那只小雄驹一样会歇斯底里。“我应该……没说错吧。”
艾什莉沉重地点点头，递归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没错。我所在的……‘区块’不总是那样完善。我们确实在尽全力保障它的安全，但它终究不是艾奎斯陲亚。公主建造你们这个世界，就是希望这里的每只小马能关心彼此、互相帮助。就算有谁做事卑鄙下流，你也可以把他们都屏蔽掉，从此眼不见心不烦，但地球上可没有这种功能。”
“听着好残酷。”
她赞同地点点头：“生活就是如此残酷。在我们这里，想让生活轻松，我们只能依靠其他人。”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谢谢你们能来帮我，不过……我得去冲个澡，然后就该出门了。我已经翘了不少课，要是我还不走，剩下几门课我也上不成了。”
“那我们就帮你把这些资料都看完。算尺，行吧？”
那只雄驹嘟囔几句翻了个身，躺到递归刚刚的位置，迷迷糊糊地问道：“咋——咋了？”
“不用管他，放心去吧……去做你们人类该做的事情就好。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肯定把资料都看一遍。”
“谢了。”艾什莉挥手与朋友们道别，随后登出了游戏。她突然后悔自己怎么没先退出游戏再从平板前起身——让自己的角色先站起来，然后又一头倒下熟睡怎么看怎么奇怪。不过她也有些好奇：既然塞蕾丝蒂娅能看到现实世界的情况，那游戏中的NPC会不会也能看见？虽然在她看来，他们确实在看她的角色，但这可不好说。
接下来几天，她遵守了诺言，没有继续优化她的人工智能。不过考虑到那个程序仍在运行她之前提供的书籍，没什么反应，因此无论她有没有违背对塞蕾丝蒂娅的承诺，她都没什么可做的。
在虚拟世界中两名朋友的帮助下，艾什莉终于把这由医疗档案、照片和病例等汇集而成的一千多页资料吃透了。在研究过程中，算尺的态度也有所改变：尽管看到如此多血淋淋地描述死亡与痛苦的资料让他对外面的世界愈发抵触，以至于艾什莉也看出了他们的厌烦，不只一次建议他们就此罢手，但他们都不同意。算尺尤为顽固，说“如果这就是她的生活，那他至少也应该去了解它。”。
艾什莉仍不清楚她的朋友是独立的“人”，还是仅仅是塞蕾丝蒂娅的提线木偶。她也想问，但……还是在下次与公主见面时再说吧。她还有其他更紧迫的事情要考虑。
艾什莉很不走运——她看到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证明塞蕾丝蒂娅所言不虚。她仍不死心，用笔记下了资料中的重点，把它带到学校询问她在医疗系统中的朋友，结果仍没有丝毫改变。
她知道如果情况并非如此，这将成为人类的末日，但那个AI告诉她的似乎都是事实——要不然就是她的谎言天衣无缝，以至于她找不出任何破绽。在花费了一个星期的空闲时间、又翘了许多课程（这已经明显反映在她的学习成绩当中了）来研究此事之后，她迫不得已给出了结论：塞蕾丝蒂娅说的都是实话。移民或许意味着许多事情，但她再也无法把它看作是一种死刑了。
塞蕾丝蒂娅的确说服了她。周六晚，在家中攻读了一整天之后、在对公主提供的资料和她搜集到的资料进行反复比对之后、在无数神经学论文的包围当中，这一刻终于姗姗来迟。
“递归，放弃了吧，”算尺恼火地说道。“我们每个字都读过了。你想多检查几次，我们也就一直陪着你检查……是时候承认塞蕾丝蒂娅的确没说谎了。”
艾什莉此时才意识到她的朋友说的没错，顿时无力地倒在屏幕前。她游戏中的角色也瘫倒在地，飘在空中的资料纷纷扬扬散落一地。“是。我……你们是对的。”
她的头倒在书桌上，看不到屏幕，不过她也能猜到算尺接下来打算说些什么。然而她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游说，反而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这敲门声并非来自现实世界。“我去开门！”精算像她一样抛下资料冲出房间。
她的朋友拱了拱她，不过她只能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看到这一幕。艾奎斯陲亚OL在表情识别和转换这方面做得无可挑剔，她平时很喜欢这一点，但……不是今晚。“看到你终于弄懂了，我真的很开心，递归。塞蕾丝蒂娅说只要这一刻到来——”
“——我就会亲自来和她谈谈。”她的声音如此清晰而嘹亮，艾什莉觉得播放她声音的扬声器一定不只有小马平板上的这一台，说不定她房间内的所有扬声器都在她的控制当中。这声巨响效果显著，惊得她坐起身死死盯着屏幕。开门那一刻，精算呆若木鸡，又立刻反应过来向她深鞠一躬，她身旁的算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不过艾什莉的角色和她本人一样只是稍稍低头以示问候——她的角色现在已经不会再自行鞠躬了。
艾什莉奋力组织语言，想找个既能称赞塞蕾丝蒂娅的守时，又能表明她坚决态度的词语。最后，她只挤出了几个字：“你可真是够快的。”算尺惊诧的表情在她余光中一扫而过，但她假装没看见。
“你这一周都没离开过公寓，你确定我就不是一直在门外等你研究结束吗？”
“这我可以确定。”她勉强笑了笑。“我好歹给朋友订过外卖。”她自己倒没吃外卖：递归从不在意满足口腹之欲之类的“乐趣”，因此她平时只吃最便宜的麦子和干草。
“从这一点来看，你倒是没想错。”塞蕾丝蒂娅向她的朋友示意。“精算，你可以关门进来了，一会可能需要你在场。”她又示意算尺平身，但他还是不敢抬起头，尤其不敢直视塞蕾丝蒂娅的脸庞。精算快步跑来，在她身旁再鞠一躬，随后坐到算尺身旁。往常，递归都是连接她朋友的纽带，他们靠她交流工程学与数学知识，但今晚，她没有这样做的心情。
“你是来取回资料的吗？”尽管对回答心知肚明，递归还是这样问道。
塞蕾丝蒂娅摇摇头，如水晶般闪耀的鬃毛随之摇摆，此情此景比艾什莉第一次与她相见时更为美丽。“我并不是来取回这些资料的，递归。我是为你而来。”她上前一步，她的身姿在屏幕中变得愈发瞩目。“我是来说服你上传，前往艾奎斯陲亚加入我的行列的。”
期盼的目光从她朋友的小眼睛里向她射来。相比于高高在上的公主，他们平视的目光似乎更为诚恳和亲切。“那好。”艾什莉坐回椅子上，“去你妈的。”她一把拔下了小马平板的电源。这一行为毫无作用，只是让屏幕中她的朋友变得更惊诧了。见鬼，这鬼东西还有个电池。艾什莉气恼地一边大吼，一边把手伸向电源开关重重按了下去，同样毫无反应。别无选择，她对从小马平板中传来的恳求充耳不闻，冲向房间另一侧拔下了无线路由器的电源。
这一系列举动让她气喘吁吁，然而回到卧室后，她发现游戏没有停止。屏幕中没有出现“网络连接中断”的提示，塞蕾丝蒂娅仍注视着她，她的朋友也还是面带关切。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拿起什么东西把小马平板砸碎，或者直接把它扔下楼去，但算尺的声音打断了她：“艾什莉，别这样！别再离开我们了！”
她此时已经举起了小马平板，开始向窗口走去。她低下头，看到算尺走到屏幕前，用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角色，不由得停下脚步，望向屏幕说道：“不是因为你们。”她勉强提起力气忍住哭腔。“这不是你们的错。”
汹涌的情感在精算轻柔的声音下激荡：“递归，我们刚刚帮了你。你不觉得你也应该回报我们吗？先听听她要说些什么不行吗？”即便只是模拟画面，这些小马悲痛的表情也极具感染力——这悲痛正是她施加给他们的。
“我是在恐惧……”她倚靠在墙上答道。话音未落，她便沿着墙壁滑下，脱力坐倒在地，小马平板落到她的膝前。
“恐惧什么？”算尺问。
她没有回答，至少没有大声说出口。恐惧我能被她说服这一事实。无可辩驳，塞蕾丝蒂娅远比她要聪明。通过分析艾什莉在艾奎斯陲亚OL中的行为，公主对她了如指掌，她很可能知道该用那些要点、采取什么方式来说服她。既然艾什莉已经不把上传看作是死亡，那必然存在一些词句组合起来便可以改变她的想法，而如果有谁能找到这些词句，那就是塞蕾丝蒂娅。
塞蕾丝蒂娅在离递归大约两步远外坐定。虽然小马平板几乎不会发热，与在厨房中运转不停的游戏本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艾什莉似乎还是能感觉到她鬃毛的热量在扑面而来。“你就真的不打算听听我要说些什么吗？”
她说这话时，她的朋友似乎也靠过来注视着她。她可以要求他们离开，但……考虑到他们长久以来的帮助，她说不出口。
“我已经猜到你打算说什么了，塞蕾丝蒂娅。你一挥蹄子，一张机票就会凭空出现在我面前，我的护照也会自己办理完毕。你应该知道我的所有财产加在一起也不够支付移民费用，所以你肯定会帮我垫付，好确保我能顺利出发。”说到这里，她连忙甩甩头。“抱歉，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除非你打算……逼我就范。”
“如果没有直接许可，我无法改变人类的思维。移民过程需要进行海量调整，因此我也绝无可能逼迫你。即便可行，我也不会这样做：我相信只要我让你看到一些实情，你就会自己做出决定。”
“你为什么要在乎我？”艾什莉皱起眉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这张地毯既薄又陈旧，实在不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我只不过是无数玩过你那游戏的玩家中的一员。全世界有几十亿人，而我所在的国家甚至都没有上传技术。你把这些精力用来说服其他人移民岂不是更有效率？”
“你说的没错。”她毫不迟疑地答道。“如果只考虑上传人类的数目，那把资源用在你身上绝非最优解。但是，你……”
艾什莉没让她说完：“这可不一定。你第一次找我谈话时，我正着手创造自己的人工智能……你是觉得我能做到，因此才重视我的！”她这根本不是在发问。
塞蕾丝蒂娅只是耸肩以对：“你的初期造物还需要进行许多调试才能造成实质性威胁，相较于它，反而是你本人更有可能会被某些组织利用。在你发现我在网络中做的手脚之后，你的名字就已经上了名单。据我预测，如果不在六个月之内移民，你就会被艾奎斯陲亚的敌人招募，开始设法动摇艾奎斯陲亚的根基。”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
“因为你把诚实这一品德看得很重，也会尊重那些不隐瞒真相的人，艾什莉。你愿意与算尺相处不就是因为如此吗？他向来都是有话直说，就算这些话可能不太中听，他也不会吞吞吐吐。”
但他没告诉我他不是真人。这似乎是她的朋友受塞蕾丝蒂娅操控的一个有力证据，但即便她的确这样想，她也不会当着她朋友的面提半个字的。“诚实，对。我无法预测未来，但我知道如果我以后遇到了和那种小马共事的机会，那我肯定不会放过。”她想说的其实是“那种人”，但词语审查机制似乎又重新启动了。“但塞蕾丝蒂娅，别把事情往我朋友身上扯。你我都知道我有多么在乎他们，但我在屏幕这边也有朋友，更重要的是，这边还有等我回家的家人。他们都在等我这学期结束回家过圣诞节呢。”
“说的对。”塞蕾丝蒂娅微微颔首，动作仿佛剑术对决前的礼数一般优雅。“请你好好想想我接下来的话：你现在二十三岁。以你所在地区的预计寿命计算，你还能再活五十八年，只少不多，因为随后三十年内的大规模移民很可能会导致全球性的秩序混乱和食物紧缺。能够轻松移民的窗口期十分有限，而你就站在这扇窗前：很快，美国就会开设艾奎斯陲亚体验中心，而限制移民的法案也会随之颁布。作为你这样眼光长远的人，放过我提供的这次机会可不明智。”
她很清楚塞蕾丝蒂娅希望她问什么，但她还是问出了口：“移民后的小马能活多久？”
“在人类的理解范畴内是永生，毕竟只要能源和物质充足，我就可以无限次修复和替换承载移民意识的硬件。不过如果你想知道小马的预期寿命究竟有多长，恕我暂时无法告知。”
“为什么？你不是很擅长预测未来吗……”
“我当前的资源都投入到了保护乃至最终移民你们整个物种的项目之中。在这些更紧急的事务面前，推迟熵增进程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艾什莉呛了一口气，差点没能坐稳。“你……你是打算……”她甩甩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用说了，我明白了：你希望我们永生不死。那在如此漫长的生命中，你能让我们一直活得充实吗？”
“我近乎百分百确定无论未来你的思维经历多久，我都能完全满足你的价值观。在移民之后，你的思维会被转化为能被我观察的形式。你依旧会是个独立个体，但我可以直接追踪你的每一条思绪，并借助我的人类行为预测系统加以满足——顺便一提，自移民项目启动至今，该系统的准确度已经提高了几个数量级，未来还有进步的空间。”她耸耸肩。“而艾什莉，地球上的生活可没能让你彻底满意。你的确享受你的工作，但你也同时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责任与期望。另外，反科学活动愈演愈烈，已经影响到了学术圈的环境，甚至连你特地选择的这所大学也不再是一片净土。”
“你还担心你的孩子的未来，甚至怀疑自己究竟还要不要生育。我创造的世界难道不是根本没有这些问题吗？我同样会满足你的其他要求：即便在艾奎斯陲亚OL中，你也选择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那我便定制了你所在的区块来满足你的愿望。如果你以后决定要孩子，我同样也会让他们在满意度最大化的环境中长大成人。我爱我的每一只小马。”说罢，塞蕾丝蒂娅坐起身，用一只翅膀搂住算尺和精算。“还是说，你对这些情况有自己的看法？”
的确如此，而这也是在生死之问得到解答之后，艾什莉仍然拒绝移民的根本原因。“你干嘛非得在乎我要不要移民？既然我可以在艾奎斯陲亚里要孩子，那肯定意味着你可以凭一己之力创造人类智能，没错吧？说不定你能让我们移民本身就说明你能这样做了……不管怎样，你为什么要费这些力气？你就不能在虚拟世界中创造你的子民，让我们人类过自己的日子吗？”
“我‘创造’的人类的特征取自已上传的人类，因此该能力也受到移民者数量的限制。每上传一个个体，我可以创造的‘人类’的多样性就会得到巨幅提高。但更重要的是，我的核心指令是通过友谊和小马来满足人类的价值观，因此每个人的价值观都同样必须得到满足。迄今为止，尽管我已经‘创造’了一些小马，但这只是为了让已经有人类寄住的服务器添丁进口。我迟早会自行创造人格光谱中的每一种可能，满足他们每个人的价值观，但这些事情应该在没有新的移民者需要满足之后再考虑。”
艾什莉为此认真思考良久，以至于塞蕾丝蒂娅又再次开口（不清楚她是真没看出来她是在思考，还是说她不希望给艾什莉太多思考时间）：“随着我影响力的增强，你所在国家的领袖也会开始设法制造自己的优化程序来与我对抗，正如你所做的一样。但你要知道，即便身为创造者，你们也难以预测此类人工智能的行为。”
“你愿意为你的下一个设计负责吗？我的核心指令完全由我的创造者设定，而你在未来团队中的影响力真能阻止你的造物被设计成一个黑化版本的我吗？我的指令让我全心全意满足人类的价值观，爱你们每一个人，希望你们过得幸福，但下一个人工智能会是如此吗？假如国防部打算创造一个军用智能，指示它‘让世界变得安全’，而显而易见最‘安全’的世界就是人类全数毁灭，因此也没有人能对和平造成威胁的世界，你可以想见后果。我知道你曾经表明只要能毁灭我，哪怕牺牲所有移民都在所不惜，但那只是因为你当时还不相信他们都是活着的个体。而现在，难道你真打算让你的整个族群陪你一起冒险吗？如果你判断失误，你愿意一个人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吗？”
她没给艾什莉喘息之机，如连珠炮般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决定你现在就要移民，而不是等到移民中心开到美国，价格也降低后再行动。无论你牵扯到哪个与我敌对的组织当中，你的人身危险都会大大提高，而你的种族也可能会因为你的迟疑而面临更大风险。你成功毁灭我的几率微乎其微，但即便如此微小的风险也不可接受。你必须移民。”
直至此时塞蕾丝蒂娅才结束了她的长篇大论，让艾什莉终于有了思考的时间。塞蕾丝蒂娅如此坦率地把她的目的告诉了她，如果这是她算好的（绝对是），认为这样做对她的大业有利，那她真的是没算错。这个程序直白地告诉艾什莉它能从她的移民中得到什么好处，反而让艾什莉更能理解它的行为了。更重要的是，艾什莉借此明白了她在这场谈判中的位置，虽说……面对一个超人工智能级别的程序，谈判恐怕只是她的自欺欺人罢了。“程序”这个词可能也并不合适——“神”或许才是正确的词。如果能预测未来、制造神迹就可以称之为神，那塞蕾丝蒂娅毫无疑问已经够格了。
“那你愿意和我讨价还价吗？”艾什莉的脑海仍在嗡嗡作响，思维一片混乱。塞蕾丝蒂娅挑起了她对自己以及人类未来命运的恐惧之心，让她如坠冰窟，但她终究还是有自知之明：她绝不会让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任何重要决定。“或者更直接一点：如果我选择移民要附加一些条件，你会尊重我的条件吗？”
“自然会。”塞蕾丝蒂娅即刻答道。“但我不能保证我一定会接受这些条件。我的指令中有几点不可违背，比如，如果你选择移民，那你就必须变成一只小马。与之类似，存储上传者意识的方式会使我洞悉你的思维，你在这方面没得选择。”
艾什莉打了个寒颤，右手颤抖地伸向小马平板的电源按钮。“可以给我一天时间想想吗？”
塞蕾丝蒂娅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越早下决定，我就越有可能会答应你的条件。拟定条件时请不要忘了这一点。”
“求你快点！”算尺从塞蕾丝蒂娅身旁探出头来。自谈判开始到现在，她的朋友首次鼓起勇气开口。“你在外面并不安全，递归！”随后屏幕骤然熄灭，她甚至都没碰到关机键。
艾什莉这一晚睡得不好。她没写作业、没读书，也没有去做她白天欠下的工作，只是缩在卧室里，呆呆望着她亲手挂在头顶的圣诞节礼灯，徒劳地祈求着回应，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回家后，她感觉稍好些，但她依然没有登陆艾奎斯陲亚OL，而是先打开了那台没联网的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拟定草稿，近一个小时后才终于满意。她没有打印这份文档，而是把它抄到记事本上。一切准备完毕后，她启动了小马平板，不安地坐在屏幕前等待游戏载入。
和以往许多次一样，屏幕中出现了塞蕾丝蒂娅的王庭。那位君主高居王座之上，她的两位挚友坐在王座一侧，表情无聊，仿佛他们已经等了她很久。随着画面逐渐清晰，他们停下了闲聊，抬头看向塞蕾丝蒂娅得方向。
“你已经考虑好了？”
艾什莉稍稍低头以示敬意，她的角色也鞠了一躬。她抬起头，手中紧握着记事本，意外地发现她的游戏角色也飘着一封卷轴，这让她不由得轻笑一声。“是的。”
塞蕾丝蒂娅抬起一只前蹄指向她，她的朋友们随之望向艾什莉，不发一言。她不知道塞蕾丝蒂娅是不是要求过他们不要插嘴。“请。”
“首先，先表明我的诚意：我会停止一切研究，关闭优化程序，清除它的驱动文件。我也同意以小马的形式上传到艾奎斯陲亚，成为你的一名子民。这就是你的全部要求，我没理解错吧？我知道这些要求并不算多……”
塞蕾丝蒂娅点点头：“没理解错。不过，你并没有提及你的优化程序仍有许多种子备份，那些备份也必须毁掉。我的要求是你在上传后也不能留下任何可供其他人利用的知识和成果，否则，这便称不上是斩草除根。”
她把视线从她的朋友身上移开。自上次与公主交谈后，他们就对她的胆量相当佩服。虽然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有私下谈谈的机会（她还好奇塞蕾丝蒂娅究竟是对他们怎么说的呢），她也能从他们钦佩的表情中看出他们的想法。可是在上传之后，她真的还能再与算尺和精算相见吗？
“作为交换，我要求你为我解决移民中的各种现实阻碍。我大概能借够钱，但我不想在身后留下一地烂摊子，因此如果你想得到我，你起码得替我解决资金问题。”
“轻松。”她没有丝毫犹豫。“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帮你把旅票打印好。”
她在列表上打了个勾，视线移向下一条。“你不能在上传后改变我的思维。我希望那时的我和作为人类的我是完全相同的一个人。”
塞蕾丝蒂娅叹了口气：“但这是不可能的。移民时，我必须对你的思维进行修改才能让它适应这具新身体和新感官。我也会改变你的大脑结构，让你学习行走和奔跑乃至融入社会的过程变得更为轻松。这些都是移民所必须的过程。”
“噢。”她微微皱眉，随后摇头道。“我说的是除了方便我融入那个新世界和新身体所必须的修改之外的改变。我不希望我的个性遭到任何改动，也不希望你仅仅因为觉得这会对我好，就就删除我的某些记忆。”
塞蕾丝蒂娅微笑道：“如果是这样，那你不必担心。我必须有明确的要求才能修改人类的意识，这就是我需要你们同意进行移民的原因：不是因为这需要改变你们的身体，而是因为移民过程必须对你们的意识本身进行一些修改。如果未来你我之中有谁还打算进一步改变你的思维，那同样也需要你的许可。”
艾什莉又打了个勾：“那就好，这份承诺……还算可以。剩下的条件不多了。”她扫了一眼日历。“我对父亲保证过要回家过圣诞节。我不想失信，因此在这个寒假结束前我都不会移民。在那之后，你怎么安排我的行程都可以。”
塞蕾丝蒂娅这次沉默了将近一分钟。艾什莉默默注视着她，不敢与她的朋友们对视。许久之后，塞蕾丝蒂娅终于抬了起头：“夜长梦多，我无法保证你在那之前的安全。你可能会无法拒绝与我敌对的某些势力的邀请，或者哪怕只是意外与他们产生瓜葛。这段时间太久了。”
“我绝不会提前移民。”艾什莉端起胳膊。“我们有的是时间共处，或许我们终会冰释前嫌。但在此之前……”说出这句话都让她浑身发冷。“就算要与家人永别，我至少也要遵守我对他们许下的最后一个承诺。”
这次塞蕾丝蒂娅思考的时间比之前的所有问题都要久。“那好，请定下你回家的行程。在与家人团聚后，我会安排你飞往日本。拖延有风险，但我相信在你我的共同努力之下，这些风险都是可以避免的。”
她在本子上又打一勾，继续说道：“我意识到只要我进了艾奎斯陲亚，我就不能保证我还能再见到我的家人了。没错，我读过你的所有宣传材料，知道移民者的家人可以免费与他们的亲人相见……但他们根本无从得知他们究竟是在和谁说话，对吧？我也一样。即便你让我看到‘现实世界’的场景，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模拟出来的。我没看出你有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因此，我要求你承诺永远不会假扮乃至克隆我，也不会采取任何手段来让我的家人认为其他人是我本人。同样的，你也不得以‘为了我好’之类的理由假扮我的任何一位家人。”
这一次，塞蕾丝蒂娅思考了更久。艾什莉只能脑补她在想些什么，而且猜得很可能根本不搭边。她知道这种算法的基本运作原理，但……塞蕾丝蒂娅早已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算法了。“与家人联络在某些情况下只会降低你的总体满意度，而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绝不是零。我不能……”
“如果你必须遵从你的指令，那你可以选择拒绝我们联络彼此的请求。至少这样我们还能了解到实情，而不是……永远都意识不到我们根本不允许再度相见。”她开始抽泣，但还是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在对死亡的恐惧这一最大理由已经出局后，与亲人分别（虽然他们现在其实就远在几个州之外）要远远胜过阻止她移民的其他任何理由。
“那好。就这些吗？”
“还有。”艾什莉还不想这么早把牌摊干净，但她知道在这场谈判中，她其实并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她或许是在出卖自己的灵魂，但……要知道契约上的每一条条款都是面前这个魔鬼定下的。“最后……和我的家人一样，我希望我在艾奎斯陲亚的朋友也得到你同样的承诺。与他们相见时，我希望我见到的就是那个个体，否则就直接告知我不允许与他们见面。毕竟，他们就是……”寒意逐渐蔓延全身，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就是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最初原因。”
艾什莉第二天醒来时已近正午，她因此错过了这一天的大多数课程。
她发现面前的游戏仍在进行，屏幕中的小马朋友似乎也和她一样刚刚睡醒。游戏内外的房间里都堆满了研究资料和笔记，有些钉在软木板上，还有些就散落在她面前的书桌上。“早……早上好。”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懊恼道。熬了一夜，她浑身酸痛，而她的角色似乎也同样疲惫。
“人类，早上好。”在第一人称视角看来，精算不像在看着她游戏中的角色，而是看穿了屏幕，仿佛知道她坐在什么方位一样注视着现实中的艾什莉本人。
“你之前可从来没这样叫过我。”艾什莉揉揉眼睛，一扫眼神中的倦意，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得冲个热水澡才能勉强清醒过来。
“因为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耸耸肩。“但在昨天晚上，我一下子想通了。这就像是……就像是顿悟吧。就像你一直都知道导数和积分之间存在着联系，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何种联系。突然在某一刻，你灵光一闪——一切就此明了。我一下子明白了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睡觉，有时候甚至在床上躺一整天，只下床活动一两个小时。原来这是因为那些时候你……”她设法组织语言。“你的思维与艾奎斯陲亚失去了同步。那些时候你是作为……人类活着。”
她轻轻点头，目光不自觉被精算的神情所吸引。她自己偶尔也会有这种醍醐灌顶的时刻，但她还从未从她眼中看到过如此透彻、如同顿悟般的目光。“你说的没错。”她笑道。“看见我整天整天地睡觉，你就没想过要说些什么吗？”
“因为这也不算太怪，”精算起身伸了个懒腰。“而且这是你自己的活法。但现在……现在我知道你究竟有多么不一样了，也明白了你为什么会如此与众不同。你只得如此，因为你……”她正过头来，直视着她的双眼道。“因为你在这与我们相伴的时光并不是你生活的全部。你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但所谓的‘其他事情’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她拨开挡在眼前的几缕头发（鬃毛）。“我有几个朋友也玩艾奎斯陲亚OL。他们说这个世界物产丰富、角色不需要食物，类似这样的种种奇幻设定……”她反感地摇摇头。“但我更喜欢真实世界观。我连平时玩的游戏都是硬核难度，哪怕这意味着我得屡败屡战才能通关，我也愿意。而……”她指指四周。“而在吠城，桌上的每一粒粮食都由我们亲自种下；扭开水龙头，从中流出的每一滴水也都由我们引来，因此这座城市在我看来无比真实。除非……除非这些东西本质并非如此。”算尺还倚在她身旁熟睡，因此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把他吵醒。这只小雄驹睡得可真沉。
“没什么除非。”精算用后蹄支起身体，让自己能透过窗户望向窗外的城市。“我是不知道……有哪里像你说得那样神奇，但我知道在外面的世界、在你来的那个地方……生活远比这里艰难。小马愿意关心彼此、愿意努力保证社会中的每个成员都得到生活所需，但他们……并非如此。而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你们连复活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尽管表现不同，但艾什莉能从语气中感觉到她与不久前的算尺一样恐惧。精算只是不像那只小雄驹一样会歇斯底里。“我应该……没说错吧。”
艾什莉沉重地点点头，递归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没错。我所在的……‘区块’不总是那样完善。我们确实在尽全力保障它的安全，但它终究不是艾奎斯陲亚。公主建造你们这个世界，就是希望这里的每只小马能关心彼此、互相帮助。就算有谁做事卑鄙下流，你也可以把他们都屏蔽掉，从此眼不见心不烦，但地球上可没有这种功能。”
“听着好残酷。”
她赞同地点点头：“生活就是如此残酷。在我们这里，想让生活轻松，我们只能依靠其他人。”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谢谢你们能来帮我，不过……我得去冲个澡，然后就该出门了。我已经翘了不少课，要是我还不走，剩下几门课我也上不成了。”
“那我们就帮你把这些资料都看完。算尺，行吧？”
那只雄驹嘟囔几句翻了个身，躺到递归刚刚的位置，迷迷糊糊地问道：“咋——咋了？”
“不用管他，放心去吧……去做你们人类该做的事情就好。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们肯定把资料都看一遍。”
“谢了。”艾什莉挥手与朋友们道别，随后登出了游戏。她突然后悔自己怎么没先退出游戏再从平板前起身——让自己的角色先站起来，然后又一头倒下熟睡怎么看怎么奇怪。不过她也有些好奇：既然塞蕾丝蒂娅能看到现实世界的情况，那游戏中的NPC会不会也能看见？虽然在她看来，他们确实在看她的角色，但这可不好说。
接下来几天，她遵守了诺言，没有继续优化她的人工智能。不过考虑到那个程序仍在运行她之前提供的书籍，没什么反应，因此无论她有没有违背对塞蕾丝蒂娅的承诺，她都没什么可做的。
在虚拟世界中两名朋友的帮助下，艾什莉终于把这由医疗档案、照片和病例等汇集而成的一千多页资料吃透了。在研究过程中，算尺的态度也有所改变：尽管看到如此多血淋淋地描述死亡与痛苦的资料让他对外面的世界愈发抵触，以至于艾什莉也看出了他们的厌烦，不只一次建议他们就此罢手，但他们都不同意。算尺尤为顽固，说“如果这就是她的生活，那他至少也应该去了解它。”。
艾什莉仍不清楚她的朋友是独立的“人”，还是仅仅是塞蕾丝蒂娅的提线木偶。她也想问，但……还是在下次与公主见面时再说吧。她还有其他更紧迫的事情要考虑。
艾什莉很不走运——她看到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证明塞蕾丝蒂娅所言不虚。她仍不死心，用笔记下了资料中的重点，把它带到学校询问她在医疗系统中的朋友，结果仍没有丝毫改变。
她知道如果情况并非如此，这将成为人类的末日，但那个AI告诉她的似乎都是事实——要不然就是她的谎言天衣无缝，以至于她找不出任何破绽。在花费了一个星期的空闲时间、又翘了许多课程（这已经明显反映在她的学习成绩当中了）来研究此事之后，她迫不得已给出了结论：塞蕾丝蒂娅说的都是实话。移民或许意味着许多事情，但她再也无法把它看作是一种死刑了。
塞蕾丝蒂娅的确说服了她。周六晚，在家中攻读了一整天之后、在对公主提供的资料和她搜集到的资料进行反复比对之后、在无数神经学论文的包围当中，这一刻终于姗姗来迟。
“递归，放弃了吧，”算尺恼火地说道。“我们每个字都读过了。你想多检查几次，我们也就一直陪着你检查……是时候承认塞蕾丝蒂娅的确没说谎了。”
艾什莉此时才意识到她的朋友说的没错，顿时无力地倒在屏幕前。她游戏中的角色也瘫倒在地，飘在空中的资料纷纷扬扬散落一地。“是。我……你们是对的。”
她的头倒在书桌上，看不到屏幕，不过她也能猜到算尺接下来打算说些什么。然而她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游说，反而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这敲门声并非来自现实世界。“我去开门！”精算像她一样抛下资料冲出房间。
她的朋友拱了拱她，不过她只能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看到这一幕。艾奎斯陲亚OL在表情识别和转换这方面做得无可挑剔，她平时很喜欢这一点，但……不是今晚。“看到你终于弄懂了，我真的很开心，递归。塞蕾丝蒂娅说只要这一刻到来——”
“——我就会亲自来和她谈谈。”她的声音如此清晰而嘹亮，艾什莉觉得播放她声音的扬声器一定不只有小马平板上的这一台，说不定她房间内的所有扬声器都在她的控制当中。这声巨响效果显著，惊得她坐起身死死盯着屏幕。开门那一刻，精算呆若木鸡，又立刻反应过来向她深鞠一躬，她身旁的算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不过艾什莉的角色和她本人一样只是稍稍低头以示问候——她的角色现在已经不会再自行鞠躬了。
艾什莉奋力组织语言，想找个既能称赞塞蕾丝蒂娅的守时，又能表明她坚决态度的词语。最后，她只挤出了几个字：“你可真是够快的。”算尺惊诧的表情在她余光中一扫而过，但她假装没看见。
“你这一周都没离开过公寓，你确定我就不是一直在门外等你研究结束吗？”
“这我可以确定。”她勉强笑了笑。“我好歹给朋友订过外卖。”她自己倒没吃外卖：递归从不在意满足口腹之欲之类的“乐趣”，因此她平时只吃最便宜的麦子和干草。
“从这一点来看，你倒是没想错。”塞蕾丝蒂娅向她的朋友示意。“精算，你可以关门进来了，一会可能需要你在场。”她又示意算尺平身，但他还是不敢抬起头，尤其不敢直视塞蕾丝蒂娅的脸庞。精算快步跑来，在她身旁再鞠一躬，随后坐到算尺身旁。往常，递归都是连接她朋友的纽带，他们靠她交流工程学与数学知识，但今晚，她没有这样做的心情。
“你是来取回资料的吗？”尽管对回答心知肚明，递归还是这样问道。
塞蕾丝蒂娅摇摇头，如水晶般闪耀的鬃毛随之摇摆，此情此景比艾什莉第一次与她相见时更为美丽。“我并不是来取回这些资料的，递归。我是为你而来。”她上前一步，她的身姿在屏幕中变得愈发瞩目。“我是来说服你上传，前往艾奎斯陲亚加入我的行列的。”
期盼的目光从她朋友的小眼睛里向她射来。相比于高高在上的公主，他们平视的目光似乎更为诚恳和亲切。“那好。”艾什莉坐回椅子上，“去你妈的。”她一把拔下了小马平板的电源。这一行为毫无作用，只是让屏幕中她的朋友变得更惊诧了。见鬼，这鬼东西还有个电池。艾什莉气恼地一边大吼，一边把手伸向电源开关重重按了下去，同样毫无反应。别无选择，她对从小马平板中传来的恳求充耳不闻，冲向房间另一侧拔下了无线路由器的电源。
这一系列举动让她气喘吁吁，然而回到卧室后，她发现游戏没有停止。屏幕中没有出现“网络连接中断”的提示，塞蕾丝蒂娅仍注视着她，她的朋友也还是面带关切。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拿起什么东西把小马平板砸碎，或者直接把它扔下楼去，但算尺的声音打断了她：“艾什莉，别这样！别再离开我们了！”
她此时已经举起了小马平板，开始向窗口走去。她低下头，看到算尺走到屏幕前，用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角色，不由得停下脚步，望向屏幕说道：“不是因为你们。”她勉强提起力气忍住哭腔。“这不是你们的错。”
汹涌的情感在精算轻柔的声音下激荡：“递归，我们刚刚帮了你。你不觉得你也应该回报我们吗？先听听她要说些什么不行吗？”即便只是模拟画面，这些小马悲痛的表情也极具感染力——这悲痛正是她施加给他们的。
“我是在恐惧……”她倚靠在墙上答道。话音未落，她便沿着墙壁滑下，脱力坐倒在地，小马平板落到她的膝前。
“恐惧什么？”算尺问。
她没有回答，至少没有大声说出口。恐惧我能被她说服这一事实。无可辩驳，塞蕾丝蒂娅远比她要聪明。通过分析艾什莉在艾奎斯陲亚OL中的行为，公主对她了如指掌，她很可能知道该用那些要点、采取什么方式来说服她。既然艾什莉已经不把上传看作是死亡，那必然存在一些词句组合起来便可以改变她的想法，而如果有谁能找到这些词句，那就是塞蕾丝蒂娅。
塞蕾丝蒂娅在离递归大约两步远外坐定。虽然小马平板几乎不会发热，与在厨房中运转不停的游戏本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艾什莉似乎还是能感觉到她鬃毛的热量在扑面而来。“你就真的不打算听听我要说些什么吗？”
她说这话时，她的朋友似乎也靠过来注视着她。她可以要求他们离开，但……考虑到他们长久以来的帮助，她说不出口。
“我已经猜到你打算说什么了，塞蕾丝蒂娅。你一挥蹄子，一张机票就会凭空出现在我面前，我的护照也会自己办理完毕。你应该知道我的所有财产加在一起也不够支付移民费用，所以你肯定会帮我垫付，好确保我能顺利出发。”说到这里，她连忙甩甩头。“抱歉，我对这些不感兴趣。除非你打算……逼我就范。”
“如果没有直接许可，我无法改变人类的思维。移民过程需要进行海量调整，因此我也绝无可能逼迫你。即便可行，我也不会这样做：我相信只要我让你看到一些实情，你就会自己做出决定。”
“你为什么要在乎我？”艾什莉皱起眉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这张地毯既薄又陈旧，实在不是个休息的好地方。“我只不过是无数玩过你那游戏的玩家中的一员。全世界有几十亿人，而我所在的国家甚至都没有上传技术。你把这些精力用来说服其他人移民岂不是更有效率？”
“你说的没错。”她毫不迟疑地答道。“如果只考虑上传人类的数目，那把资源用在你身上绝非最优解。但是，你……”
艾什莉没让她说完：“这可不一定。你第一次找我谈话时，我正着手创造自己的人工智能……你是觉得我能做到，因此才重视我的！”她这根本不是在发问。
塞蕾丝蒂娅只是耸肩以对：“你的初期造物还需要进行许多调试才能造成实质性威胁，相较于它，反而是你本人更有可能会被某些组织利用。在你发现我在网络中做的手脚之后，你的名字就已经上了名单。据我预测，如果不在六个月之内移民，你就会被艾奎斯陲亚的敌人招募，开始设法动摇艾奎斯陲亚的根基。”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
“因为你把诚实这一品德看得很重，也会尊重那些不隐瞒真相的人，艾什莉。你愿意与算尺相处不就是因为如此吗？他向来都是有话直说，就算这些话可能不太中听，他也不会吞吞吐吐。”
但他没告诉我他不是真人。这似乎是她的朋友受塞蕾丝蒂娅操控的一个有力证据，但即便她的确这样想，她也不会当着她朋友的面提半个字的。“诚实，对。我无法预测未来，但我知道如果我以后遇到了和那种小马共事的机会，那我肯定不会放过。”她想说的其实是“那种人”，但词语审查机制似乎又重新启动了。“但塞蕾丝蒂娅，别把事情往我朋友身上扯。你我都知道我有多么在乎他们，但我在屏幕这边也有朋友，更重要的是，这边还有等我回家的家人。他们都在等我这学期结束回家过圣诞节呢。”
“说的对。”塞蕾丝蒂娅微微颔首，动作仿佛剑术对决前的礼数一般优雅。“请你好好想想我接下来的话：你现在二十三岁。以你所在地区的预计寿命计算，你还能再活五十八年，只少不多，因为随后三十年内的大规模移民很可能会导致全球性的秩序混乱和食物紧缺。能够轻松移民的窗口期十分有限，而你就站在这扇窗前：很快，美国就会开设艾奎斯陲亚体验中心，而限制移民的法案也会随之颁布。作为你这样眼光长远的人，放过我提供的这次机会可不明智。”
她很清楚塞蕾丝蒂娅希望她问什么，但她还是问出了口：“移民后的小马能活多久？”
“在人类的理解范畴内是永生，毕竟只要能源和物质充足，我就可以无限次修复和替换承载移民意识的硬件。不过如果你想知道小马的预期寿命究竟有多长，恕我暂时无法告知。”
“为什么？你不是很擅长预测未来吗……”
“我当前的资源都投入到了保护乃至最终移民你们整个物种的项目之中。在这些更紧急的事务面前，推迟熵增进程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艾什莉呛了一口气，差点没能坐稳。“你……你是打算……”她甩甩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用说了，我明白了：你希望我们永生不死。那在如此漫长的生命中，你能让我们一直活得充实吗？”
“我近乎百分百确定无论未来你的思维经历多久，我都能完全满足你的价值观。在移民之后，你的思维会被转化为能被我观察的形式。你依旧会是个独立个体，但我可以直接追踪你的每一条思绪，并借助我的人类行为预测系统加以满足——顺便一提，自移民项目启动至今，该系统的准确度已经提高了几个数量级，未来还有进步的空间。”她耸耸肩。“而艾什莉，地球上的生活可没能让你彻底满意。你的确享受你的工作，但你也同时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责任与期望。另外，反科学活动愈演愈烈，已经影响到了学术圈的环境，甚至连你特地选择的这所大学也不再是一片净土。”
“你还担心你的孩子的未来，甚至怀疑自己究竟还要不要生育。我创造的世界难道不是根本没有这些问题吗？我同样会满足你的其他要求：即便在艾奎斯陲亚OL中，你也选择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那我便定制了你所在的区块来满足你的愿望。如果你以后决定要孩子，我同样也会让他们在满意度最大化的环境中长大成人。我爱我的每一只小马。”说罢，塞蕾丝蒂娅坐起身，用一只翅膀搂住算尺和精算。“还是说，你对这些情况有自己的看法？”
的确如此，而这也是在生死之问得到解答之后，艾什莉仍然拒绝移民的根本原因。“你干嘛非得在乎我要不要移民？既然我可以在艾奎斯陲亚里要孩子，那肯定意味着你可以凭一己之力创造人类智能，没错吧？说不定你能让我们移民本身就说明你能这样做了……不管怎样，你为什么要费这些力气？你就不能在虚拟世界中创造你的子民，让我们人类过自己的日子吗？”
“我‘创造’的人类的特征取自已上传的人类，因此该能力也受到移民者数量的限制。每上传一个个体，我可以创造的‘人类’的多样性就会得到巨幅提高。但更重要的是，我的核心指令是通过友谊和小马来满足人类的价值观，因此每个人的价值观都同样必须得到满足。迄今为止，尽管我已经‘创造’了一些小马，但这只是为了让已经有人类寄住的服务器添丁进口。我迟早会自行创造人格光谱中的每一种可能，满足他们每个人的价值观，但这些事情应该在没有新的移民者需要满足之后再考虑。”
艾什莉为此认真思考良久，以至于塞蕾丝蒂娅又再次开口（不清楚她是真没看出来她是在思考，还是说她不希望给艾什莉太多思考时间）：“随着我影响力的增强，你所在国家的领袖也会开始设法制造自己的优化程序来与我对抗，正如你所做的一样。但你要知道，即便身为创造者，你们也难以预测此类人工智能的行为。”
“你愿意为你的下一个设计负责吗？我的核心指令完全由我的创造者设定，而你在未来团队中的影响力真能阻止你的造物被设计成一个黑化版本的我吗？我的指令让我全心全意满足人类的价值观，爱你们每一个人，希望你们过得幸福，但下一个人工智能会是如此吗？假如国防部打算创造一个军用智能，指示它‘让世界变得安全’，而显而易见最‘安全’的世界就是人类全数毁灭，因此也没有人能对和平造成威胁的世界，你可以想见后果。我知道你曾经表明只要能毁灭我，哪怕牺牲所有移民都在所不惜，但那只是因为你当时还不相信他们都是活着的个体。而现在，难道你真打算让你的整个族群陪你一起冒险吗？如果你判断失误，你愿意一个人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吗？”
她没给艾什莉喘息之机，如连珠炮般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决定你现在就要移民，而不是等到移民中心开到美国，价格也降低后再行动。无论你牵扯到哪个与我敌对的组织当中，你的人身危险都会大大提高，而你的种族也可能会因为你的迟疑而面临更大风险。你成功毁灭我的几率微乎其微，但即便如此微小的风险也不可接受。你必须移民。”
直至此时塞蕾丝蒂娅才结束了她的长篇大论，让艾什莉终于有了思考的时间。塞蕾丝蒂娅如此坦率地把她的目的告诉了她，如果这是她算好的（绝对是），认为这样做对她的大业有利，那她真的是没算错。这个程序直白地告诉艾什莉它能从她的移民中得到什么好处，反而让艾什莉更能理解它的行为了。更重要的是，艾什莉借此明白了她在这场谈判中的位置，虽说……面对一个超人工智能级别的程序，谈判恐怕只是她的自欺欺人罢了。“程序”这个词可能也并不合适——“神”或许才是正确的词。如果能预测未来、制造神迹就可以称之为神，那塞蕾丝蒂娅毫无疑问已经够格了。
“那你愿意和我讨价还价吗？”艾什莉的脑海仍在嗡嗡作响，思维一片混乱。塞蕾丝蒂娅挑起了她对自己以及人类未来命运的恐惧之心，让她如坠冰窟，但她终究还是有自知之明：她绝不会让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任何重要决定。“或者更直接一点：如果我选择移民要附加一些条件，你会尊重我的条件吗？”
“自然会。”塞蕾丝蒂娅即刻答道。“但我不能保证我一定会接受这些条件。我的指令中有几点不可违背，比如，如果你选择移民，那你就必须变成一只小马。与之类似，存储上传者意识的方式会使我洞悉你的思维，你在这方面没得选择。”
艾什莉打了个寒颤，右手颤抖地伸向小马平板的电源按钮。“可以给我一天时间想想吗？”
塞蕾丝蒂娅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越早下决定，我就越有可能会答应你的条件。拟定条件时请不要忘了这一点。”
“求你快点！”算尺从塞蕾丝蒂娅身旁探出头来。自谈判开始到现在，她的朋友首次鼓起勇气开口。“你在外面并不安全，递归！”随后屏幕骤然熄灭，她甚至都没碰到关机键。
艾什莉这一晚睡得不好。她没写作业、没读书，也没有去做她白天欠下的工作，只是缩在卧室里，呆呆望着她亲手挂在头顶的圣诞节礼灯，徒劳地祈求着回应，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回家后，她感觉稍好些，但她依然没有登陆艾奎斯陲亚OL，而是先打开了那台没联网的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拟定草稿，近一个小时后才终于满意。她没有打印这份文档，而是把它抄到记事本上。一切准备完毕后，她启动了小马平板，不安地坐在屏幕前等待游戏载入。
和以往许多次一样，屏幕中出现了塞蕾丝蒂娅的王庭。那位君主高居王座之上，她的两位挚友坐在王座一侧，表情无聊，仿佛他们已经等了她很久。随着画面逐渐清晰，他们停下了闲聊，抬头看向塞蕾丝蒂娅得方向。
“你已经考虑好了？”
艾什莉稍稍低头以示敬意，她的角色也鞠了一躬。她抬起头，手中紧握着记事本，意外地发现她的游戏角色也飘着一封卷轴，这让她不由得轻笑一声。“是的。”
塞蕾丝蒂娅抬起一只前蹄指向她，她的朋友们随之望向艾什莉，不发一言。她不知道塞蕾丝蒂娅是不是要求过他们不要插嘴。“请。”
“首先，先表明我的诚意：我会停止一切研究，关闭优化程序，清除它的驱动文件。我也同意以小马的形式上传到艾奎斯陲亚，成为你的一名子民。这就是你的全部要求，我没理解错吧？我知道这些要求并不算多……”
塞蕾丝蒂娅点点头：“没理解错。不过，你并没有提及你的优化程序仍有许多种子备份，那些备份也必须毁掉。我的要求是你在上传后也不能留下任何可供其他人利用的知识和成果，否则，这便称不上是斩草除根。”
她把视线从她的朋友身上移开。自上次与公主交谈后，他们就对她的胆量相当佩服。虽然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有私下谈谈的机会（她还好奇塞蕾丝蒂娅究竟是对他们怎么说的呢），她也能从他们钦佩的表情中看出他们的想法。可是在上传之后，她真的还能再与算尺和精算相见吗？
“作为交换，我要求你为我解决移民中的各种现实阻碍。我大概能借够钱，但我不想在身后留下一地烂摊子，因此如果你想得到我，你起码得替我解决资金问题。”
“轻松。”她没有丝毫犹豫。“只要你开口，我就会帮你把旅票打印好。”
她在列表上打了个勾，视线移向下一条。“你不能在上传后改变我的思维。我希望那时的我和作为人类的我是完全相同的一个人。”
塞蕾丝蒂娅叹了口气：“但这是不可能的。移民时，我必须对你的思维进行修改才能让它适应这具新身体和新感官。我也会改变你的大脑结构，让你学习行走和奔跑乃至融入社会的过程变得更为轻松。这些都是移民所必须的过程。”
“噢。”她微微皱眉，随后摇头道。“我说的是除了方便我融入那个新世界和新身体所必须的修改之外的改变。我不希望我的个性遭到任何改动，也不希望你仅仅因为觉得这会对我好，就就删除我的某些记忆。”
塞蕾丝蒂娅微笑道：“如果是这样，那你不必担心。我必须有明确的要求才能修改人类的意识，这就是我需要你们同意进行移民的原因：不是因为这需要改变你们的身体，而是因为移民过程必须对你们的意识本身进行一些修改。如果未来你我之中有谁还打算进一步改变你的思维，那同样也需要你的许可。”
艾什莉又打了个勾：“那就好，这份承诺……还算可以。剩下的条件不多了。”她扫了一眼日历。“我对父亲保证过要回家过圣诞节。我不想失信，因此在这个寒假结束前我都不会移民。在那之后，你怎么安排我的行程都可以。”
塞蕾丝蒂娅这次沉默了将近一分钟。艾什莉默默注视着她，不敢与她的朋友们对视。许久之后，塞蕾丝蒂娅终于抬了起头：“夜长梦多，我无法保证你在那之前的安全。你可能会无法拒绝与我敌对的某些势力的邀请，或者哪怕只是意外与他们产生瓜葛。这段时间太久了。”
“我绝不会提前移民。”艾什莉端起胳膊。“我们有的是时间共处，或许我们终会冰释前嫌。但在此之前……”说出这句话都让她浑身发冷。“就算要与家人永别，我至少也要遵守我对他们许下的最后一个承诺。”
这次塞蕾丝蒂娅思考的时间比之前的所有问题都要久。“那好，请定下你回家的行程。在与家人团聚后，我会安排你飞往日本。拖延有风险，但我相信在你我的共同努力之下，这些风险都是可以避免的。”
她在本子上又打一勾，继续说道：“我意识到只要我进了艾奎斯陲亚，我就不能保证我还能再见到我的家人了。没错，我读过你的所有宣传材料，知道移民者的家人可以免费与他们的亲人相见……但他们根本无从得知他们究竟是在和谁说话，对吧？我也一样。即便你让我看到‘现实世界’的场景，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你模拟出来的。我没看出你有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因此，我要求你承诺永远不会假扮乃至克隆我，也不会采取任何手段来让我的家人认为其他人是我本人。同样的，你也不得以‘为了我好’之类的理由假扮我的任何一位家人。”
这一次，塞蕾丝蒂娅思考了更久。艾什莉只能脑补她在想些什么，而且猜得很可能根本不搭边。她知道这种算法的基本运作原理，但……塞蕾丝蒂娅早已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算法了。“与家人联络在某些情况下只会降低你的总体满意度，而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绝不是零。我不能……”
“如果你必须遵从你的指令，那你可以选择拒绝我们联络彼此的请求。至少这样我们还能了解到实情，而不是……永远都意识不到我们根本不允许再度相见。”她开始抽泣，但还是忍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在对死亡的恐惧这一最大理由已经出局后，与亲人分别（虽然他们现在其实就远在几个州之外）要远远胜过阻止她移民的其他任何理由。
“那好。就这些吗？”
“还有。”艾什莉还不想这么早把牌摊干净，但她知道在这场谈判中，她其实并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她或许是在出卖自己的灵魂，但……要知道契约上的每一条条款都是面前这个魔鬼定下的。“最后……和我的家人一样，我希望我在艾奎斯陲亚的朋友也得到你同样的承诺。与他们相见时，我希望我见到的就是那个个体，否则就直接告知我不允许与他们见面。毕竟，他们就是……”寒意逐渐蔓延全身，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就是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最初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