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预测
深夜，“递归”重新回到了艾奎斯陲亚。那片大陆并不遥远，她床下的小马平板就是通往它的入口，不过在打开平板踏入其中之前，她先完成了另一项任务：备份她在制造那个人工智能途中所取得的全部成果。
她把她下载的所有资源连同她编写的源代码存到了几十个U盘里，然后把它们藏到各个颇具创意的地点，比如用胶带粘到马桶水箱下面或者藏在通风管里。她还随身携带了一个备份，甚至还用快递把它寄给了她远在大陆另一端的父亲，并在包装上用大字标注“禁止开启”的字样。
当然了，这些U盘里装的只是她取得现今成果之前所编写的代码。她的优化算法现在足有10TB大，填满了她的游戏本，甚至逼迫她拿出了所有的外接硬盘，所以她根本没办法把它也复制一份。她只能寄希望于就算出了什么差错，她也能借助保存下来的这些资料把它重新创造出来。
她这样做不是有意要欺骗塞蕾丝蒂娅，而是因为塞蕾丝蒂娅明显不是那种会做无用功的家伙。无论她有何目的，既然她愿意费时费力找艾什莉谈话，那肯定意味着艾什莉已经差不多能干扰她的计划了，没错吧？
至少这很符合她的行事逻辑。她说的什么“艾奎斯陲亚需要你”毫无疑问就和“她爱每一个人一样”是个谎言：她来拜访只能说明艾什莉离取得关键性进展只差临门一脚了。艾什莉确实一诺千金，但她可没承诺过自己在阅读移民资料、做出个人判断之前要停止研究。
只有一点在她脑海中游移不定：万一她发现塞蕾丝蒂娅说的都是实话，她该怎么办？万一这个AI果真如此博爱，果真是在赐予人类永生，那对抗她岂不成了犯罪？
不过这一晚她并没有进行任何研究。在她打开小马平板的那一刻，在数字世界，递归也重新现身于她的卧室当中。她动作僵硬，镜头也有些朦胧，仿佛刚从一场沉睡中苏醒。卧室灯没开，而由于疏于练习，她也忘了释放照明术的快捷键。就在她打开魔法界面寻找时，卧室突然灯火通明，她的角色因此一阵目眩，屏幕也随之变得一片惨白。
几个声音一同涌入她的耳朵，都在欢呼着“递归，欢迎回来！”没有她的指示，她游戏中的角色自己惊得倒退一步，半晌才镇定下来。她的公寓现在装饰一新，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彩色纸带，餐桌上堆满了点心，还播放着她最喜欢的几首小马音乐，考虑到这间宿舍大得可以住下好几只成年小马，这可不是个小工程。更重要的是，这次聚会的来宾并不算多，要不然她可能就不是激动而是有些羞怯了。他们在房间里拉起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回到艾奎斯陲亚”，旁边配有递归的大头照，桌子上也摆着一个与之类似的蛋糕。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面孔，表情中的钦佩掩盖不住。算尺和精算从马群中走出，上前和她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屏幕中一时只能看到他们的毛皮。“我们可都想死你了！”算尺用鼻子自下而上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只有靠近她的角时稍稍避开以免被戳到。递归不由得开始好奇如果她真是一只小马，这会是种什么感觉。
“你们这群小马动作可真够快的！”她指着周围焕然一新的公寓说道，吠城设计（这座城市建成后，他们也就理所当然地负责它的发展规划）团队的全体成员都聚集于此。“塞蕾丝蒂娅和我谈完到现在才不到一个小时！你们怎么……”她发现门口还有一个由麻绳缠着棕色包装纸打包而成的包裹，旁边还摆着一个包装箱。毫无疑问，这里面装的应该是那些资料。
“你当然值得我们为此聚一聚了。”泰然（Steady On）说道。他是他们团队中最为年长的成员，平时游走于各种政治场合和辩论会之间负责公关工作，是只幻形灵，而他那倚在他肩膀上的女朋友……是个没什么思想深度、整天黏在他身旁不事工作的NPC。
“你就那么一走了之了。”精算低头啜泣道。“我们都担心你出了什么事！但塞蕾丝蒂娅说你没事，只是不想来这了。”尽管她早就过了哭鼻子的年龄，她那一双大眼睛里还是饱含泪水。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她鼻子一酸，刚才被塞蕾丝蒂娅唤起的感情此时再次席卷而来。自己犯下的错就要由自己负责，于是她挺直身体，微微抬高声音说道：“我对不起你们大家。我是生塞蕾丝蒂娅的气，但我不该把火撒到你们头上。愿你们原谅我。”
他们确实原谅了她——她的几个朋友就像他们在游戏中选择的角色那样天真而善良，没有心怀愤懑，而是为她的归来而兴高采烈。他们向她提起了他们在行业协会的近况，比如协会即将对他们的成果进行评审。所以说他们是要晋级了？
在聚会过程中，艾什莉不需要对她的角色进行太多控制，只是舒服地坐在椅子上，一边吃着令人食欲大开的各种点心，一边和她在艾奎斯陲亚的密友们聊天。夜色逐渐褪去，餐桌上只剩下了残羹冷炙，其他小马也接二连三地告辞离开去处理游戏内外的各种事务了，只有她最亲近的两个朋友算尺和精算还留在这里，帮她清理盛宴后的一片狼藉。
最后是算尺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有关塞蕾丝蒂娅的话题：“你想让我把这些东西放到哪？”他走到房间尽头，把那一摞文件轻巧地背到背后——毫无疑问，他控制角色行动要比递归和精算熟练得多。“我们还在给你准备欢迎聚会的时候，皇家信使就把这些文件送了过来，看来它们肯定很重要。”
“看来我是有不少研究要做了。”艾什莉突然灵光一闪：要是她能找人帮忙，看完这些东西应该能快上许多。但塞蕾丝蒂娅会允许她这样做吗？“等下。”她抬头望向正在拆彩带的精算。“精算，嗨，你能过来一下吗？”
“当然了。”她的朋友停下手里的工作，跳下椅子跑了过来。“什么事？”
“所以，怎么说呢，我之所以会对塞蕾丝蒂娅生气……就是因为这里面写的东西。”她指指面前摞成一堆的文件。
“真的？”精算歪歪脑袋。“能让你对塞蕾丝蒂娅生气，”她半是迷惑半是钦佩地重复着她的话。“肯定……不是小事。”
“当然不是小事！”艾什莉神情激动，她的角色也人立而起。“这是移民相关资料。我知道自移民计划公开之后，我们一直都没机会就这事谈一谈，但你们……肯定都听说过吧？就是要做个要马命的手术，把大脑搅烂什么什么的。”
算尺若有所思：“听说过，我们几个还就这件事讨论过。你真觉得塞蕾丝蒂娅会……难道你觉得她是在杀马吗？就是，不是暂时……”他一边说，一边背着文件向艾什莉平时摆放杂物的书桌走去，把它们堆到上面。艾什莉和精算也跟了上来。
“她对我们可不是这样说的。”精算的声音是如此之轻，几近耳语。“塞蕾丝蒂娅说这是为了让不幸没能诞生于此的小马有机会摆脱死亡的命运……摆脱痛苦而不完美的生活……”说这话时她还向窗外看了一眼，仿佛天边升起的朝阳给了她这样说的信心。
“你为什么会反对这种事？”
艾什莉感觉一股凉意沿着脊椎向头顶窜来，但她把它忍了回去。无论这些话在她耳中有多么让她反感，她也不能在朋友眼前发作。“因为我想知道塞蕾丝蒂娅到底是不是在谋杀。她说……”她指了指桌上厚厚的文件。“这些是与移民技术相关的资料，她说这能证明她并非如此。她觉得如果我彻底理解了这一过程……”
“你就会愿意来这了？”算尺了然地点点头。“没错没错，你自然是想弄明白这到底安不安全了。那你需要我们帮忙吗？精算可是个一目十行的家伙，而我……我的记忆力也还不错！”
艾什莉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不仅塞蕾丝蒂娅允许她向其他人求助，他们甚至也都同意帮忙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有她的授意？“等会儿。”她一屁股坐下。”你们对这件事怎么看？你们难道打算……这么说吧，是不是以后只要有机会，你们就会选择移民？还是说，你们已经……”一股寒意贯穿她的全身。“这才几周啊……不，移民价格如此高昂……你们不可能有那么多钱……”
虽然艾什莉很希望自己能和一名移民后的人类谈谈，但一想到她的朋友们在这一过程中会面临何种风险，一想到她的朋友飞往日本，在手术台上逐渐化作一具尸体……她还是腿脚发软。
算尺连忙摇头：“我也不知道换做是我，我会怎么想。我不太懂这里面的科学道理，但实话说，这听着就挺可怕的。”他看那堆文件一眼。“幸好我永远都用不着为这种事情担心。”
“因为你……”艾什莉放在键盘上的手开始颤抖。“因为你已经到艾奎斯陲亚了？”
“因为我生来就在这里，也不打算去别的地方。”
“我也是，”精算补充道。“我不是说你说的那个‘地球’不好啦！其他小马一提到外面的世界，就好像那是个魔窟一样，但你不一样！在我认识的所有小马之中，只有你对那里赞不绝口，所以我对它也挺有好感的。”
艾什莉当时就想下线。她的朋友、她与之一同奋战几百小时建设吠城的朋友、刚刚还为她办了一场欢迎仪式的朋友……原来不是真的！回想起来，她这时才意识到除非她主动挑起话题，否则他们从来不谈和地球有关的事情，他们在艾奎斯陲亚似乎也有自己的生活轨迹。她之前还以为这只是因为他们在这款游戏中投入的精力比现实世界要多，但现在……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这也解释了为何塞蕾丝蒂娅不介意他们看到移民相关资料：无论他们有多少自主权，他们都只不过是她意志的延申，对吧？艾什莉只是在和塞蕾丝蒂娅说话。
如果没有刚刚那场聚会、如果没有他们之前对她的体贴和关怀，她很可能就直接关机了。但现在看来，就算只是一个模拟程序，如果它无比精细、模拟出了每一个细节，那它会不会也就是真实存在的个体？其中的界限在哪里？
自然，“你们有智能吗？”这种问题她根本问不出口——他们早就通过图灵测试了。她甚至都不能问他们究竟是不是塞蕾丝蒂娅本人：她根本无从判断他们到底在没在说谎，甚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说谎。
在朋友关切的注视下，她发现自己从心底问出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她面前的小马真实与否真的重要吗？这个问题她一时无法解答。也许她应该回到现实世界，去问问她现实中的朋友。
但即便这个问题还没得到答案，直面（尽管隔着一层屏幕）这些刚刚原谅了她、为她的归来而欢欣鼓舞的小马，她难道还能说出‘你们对我来说根本不真实’这种话来吗？艾什莉玩其他游戏时从来没接触到其中“黑化”的部分，因为她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所造成的痛苦，即便她知道杀死游戏中的NPC根本无关痛痒、知道画面中痛苦的反应都是动画、知道那些惨叫声都是演员录制的，她还是无法接受。如果她在那种游戏中都做不了“恶人”，那她怎么可能会伤害这些无比真实、甚至在一分钟前还被她当作知心朋友的角色呢？
“递归？你没事吧？”算尺用一只蹄子拍了拍她。
这把她从思绪中拍醒了。“没事，没事，我只是有点吃惊。我们得……等以后有时间，我们再就这事谈谈吧。现在，我只是很高兴你们是我的朋友，哪怕我是个……”她迟疑了。“你们这些小马知道我是什么吗？”
精算耸耸肩，率先开口答道：“你存在于一个移动式计算单元内，是吧？”
“而且它还很脆弱，”算尺实事求是地补充道。“你真该跟你的设计师谈谈。塞蕾丝蒂娅说哪怕你没遇到什么意外，只是运行时间过长，你的计算单元也会自我损坏，然后你就……”他半带哭腔地说道。“就会从此消失了。”
“我试过，”她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情感，泪水不由得从眼角滑落——她向来是如此情绪化。“但祂从来没有回应。”她开始自我怀疑，但在越陷越深之前及时把自己拉了回来。她今晚可不打算分心进行什么宗教讨论，尤其是她所信仰的那位神灵连她自己甚至都不清楚祂究竟存不存在。“我们今晚来这，不是让你们来为我担心的，你们两个别说这种话了。”
她从他们身旁走过，走到堆积成山的文件前。“你们还打算帮我浏览这些资料吗？多一只蹄子就多一份助力。”没错，如果他们并非真实存在的人物，那么塞蕾丝蒂娅就可以借助他们来影响她的想法，但修改这些她亲自提供的资料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就算塞蕾丝蒂娅不想让她得知某些真相，她也没必要在这里横加阻碍。
“行啊。”精算拖来一个坐垫摆在她身旁，一屁股坐了上去。
算尺也立马挤了上来，弄得他们三个在垫子上挤作一团，不过艾什莉觉得递归对此应该不会介意。“那当然了。塞蕾丝蒂娅为你这样的小马设计了全套方案，那她肯定是不遗余力的，对吧？我们只是需要把它理解透彻。应该不会太难。”
“也许吧。”她扭头与之对视。“但算尺，你得答应我，只要你看到了什么你觉得我不会喜欢的东西，你就得告诉我。万一塞蕾丝蒂娅……万一她对人类……”许久以来第一次，这个词没被自动替换成“小马”。“做出了会让他们反感的事情，那我们就有义务把它找出来告诉她，好让她加以改正。所以无论你发现了什么，你都得实话实说。”
“行吧。”精算在她身后小声应和道。
算尺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最后还是点头答应：“行。”
“谢谢，我就只拜托你们这一件事了。”话虽这样说，艾什莉还是暗自下定决心，决定以后她的朋友不在身边时她要把他们负责浏览的部分重新看一遍。她并不是觉得他们会骗她，但就算她没时间细看，重新检查一遍也是好的。
“所以……这些资料讲的到底是什么？”精算在坐席上不自在地扭来扭去，眼睛贴到书桌前浏览着印在纸上的蝇头小字。
“是大脑。它是……”
她本以为只要有朋友帮忙，这事就简单了，但实际看来她是太过自信了。判断人类意识到底能否在移民过程中得以保留绝非易事。艾奎斯陲亚在某些方面或许是模拟出了生物活动，但她的两个朋友到底不是生物学家。艾什莉觉得与其让他们依据对陆马魔法和植物培育技术的一知半解凭空猜测，还不如让他们根据自己熟悉的数学和工程学来理解这些资料来得更靠谱。
为此，她用了大概一个小时来向他们介绍这一问题的相关概念，又给他们恶补生物学基本知识，好让他们能理解她说的话。算尺全程惴惴不安，而当他真正理解她寄身的存在有多么脆弱时，他终于爆发了。
“等等，就这样？”他放下大脑示意图问道。“你脑袋里这一小团封装在骨头里的神经元……加在一起才不过三磅重，而你居然还敢到处乱跑？”他发出一声尖叫，一把把递归从书本前推开，把她扑倒在地。他体型并不魁梧，但作为雄性，还是只陆马，他的力量还是远远胜过她。“递归，你……答应我，只要最后我们发现移民过程确实安全，那你就必须立刻来到艾奎斯陲亚！不知道哪天就会有一块砖头砸到你的脑袋，然后你就……”他如孩童般抽抽噎噎，摇着她的肩膀哭喊道。
隔着屏幕，她其实很难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阅读文件时屏幕中有纸上的文字，但一旦她像这样被打扰，她的视角便会立刻恢复正常，屏幕中顿时只能看到那只小马的身体。小马在个人空间这方面的观点和人类不同，尤其是在年轻同伴之间。她奋力挣扎，由于她的朋友泪眼朦胧，力量也被恐惧夺去了七八分，这并不困难。“你们难道是要……精算，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那只雌驹眉头紧皱：“你不过离开了几周就让我们难以忍受了，要是你哪天一去不回……”她抽抽鼻子，但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不过我还是支持你。我知道，如果你坚持要生活在这种东西里面……”她抬头看了大脑示意图一眼。“那你一定有很充分的理由。”
“的确如此。”
“但是……”算尺带着哭腔想说些什么。
“没有但是。”精算瞪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艾什莉从未在她眼中看到的怒火。她几乎从未看到艾奎斯陲亚的任何小马露出如此锐利的目光，更别说是从一只平时很羞涩的小独角兽眼里看到了。“递归叫上我们两个，并不是要我们来审问她的。”递归就坐在她面前，但她并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你难道想让她觉得我们是在游说她，好让她做出违心的决定吗？我们只是来帮忙的。”
“多谢了。”递归站起身，把蹄子放到她朋友的肩上安抚道。这款游戏大多数时候其实只有一个“人际交互”按键可按，但不知为何，它似乎总能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她又转头看向算尺：“我，我没说……我还没说我以后打算怎么样呢，好嘛？我只是说如果我觉得移民过程不能保全我的性命，那我肯定就不会移民。塞蕾丝蒂娅有些说法还挺有意思的……所以我们就来看看她说的是不是在理。”
她再次与他相拥，但远不如他刚刚死死抱住她时力道那么大。好吧，其实只是在她看来是如此——她根本感觉不到他到底用了多大力。“总之不用担心我。我知道在你们这些家伙眼里看来我是很脆弱，但……我还年轻，也很健壮，生活没什么波澜，我遇到意外的风险微乎其微。但如果我违心做出了什么决定，那我会后悔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他抽了抽鼻子，最后点点头：“你说得对。对不起我……我很抱歉。”
“没必要。”艾什莉挤出了一个微笑。“你只是希望我平平安安，没必要为此向我道歉。”但她还是心头一紧。这一晚，艾什莉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熬到了多晚，她只知道在这么多个失眠的夜晚之后，她第一次在电脑前睡熟了。
深夜，“递归”重新回到了艾奎斯陲亚。那片大陆并不遥远，她床下的小马平板就是通往它的入口，不过在打开平板踏入其中之前，她先完成了另一项任务：备份她在制造那个人工智能途中所取得的全部成果。
她把她下载的所有资源连同她编写的源代码存到了几十个U盘里，然后把它们藏到各个颇具创意的地点，比如用胶带粘到马桶水箱下面或者藏在通风管里。她还随身携带了一个备份，甚至还用快递把它寄给了她远在大陆另一端的父亲，并在包装上用大字标注“禁止开启”的字样。
当然了，这些U盘里装的只是她取得现今成果之前所编写的代码。她的优化算法现在足有10TB大，填满了她的游戏本，甚至逼迫她拿出了所有的外接硬盘，所以她根本没办法把它也复制一份。她只能寄希望于就算出了什么差错，她也能借助保存下来的这些资料把它重新创造出来。
她这样做不是有意要欺骗塞蕾丝蒂娅，而是因为塞蕾丝蒂娅明显不是那种会做无用功的家伙。无论她有何目的，既然她愿意费时费力找艾什莉谈话，那肯定意味着艾什莉已经差不多能干扰她的计划了，没错吧？
至少这很符合她的行事逻辑。她说的什么“艾奎斯陲亚需要你”毫无疑问就和“她爱每一个人一样”是个谎言：她来拜访只能说明艾什莉离取得关键性进展只差临门一脚了。艾什莉确实一诺千金，但她可没承诺过自己在阅读移民资料、做出个人判断之前要停止研究。
只有一点在她脑海中游移不定：万一她发现塞蕾丝蒂娅说的都是实话，她该怎么办？万一这个AI果真如此博爱，果真是在赐予人类永生，那对抗她岂不成了犯罪？
不过这一晚她并没有进行任何研究。在她打开小马平板的那一刻，在数字世界，递归也重新现身于她的卧室当中。她动作僵硬，镜头也有些朦胧，仿佛刚从一场沉睡中苏醒。卧室灯没开，而由于疏于练习，她也忘了释放照明术的快捷键。就在她打开魔法界面寻找时，卧室突然灯火通明，她的角色因此一阵目眩，屏幕也随之变得一片惨白。
几个声音一同涌入她的耳朵，都在欢呼着“递归，欢迎回来！”没有她的指示，她游戏中的角色自己惊得倒退一步，半晌才镇定下来。她的公寓现在装饰一新，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彩色纸带，餐桌上堆满了点心，还播放着她最喜欢的几首小马音乐，考虑到这间宿舍大得可以住下好几只成年小马，这可不是个小工程。更重要的是，这次聚会的来宾并不算多，要不然她可能就不是激动而是有些羞怯了。他们在房间里拉起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回到艾奎斯陲亚”，旁边配有递归的大头照，桌子上也摆着一个与之类似的蛋糕。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面孔，表情中的钦佩掩盖不住。算尺和精算从马群中走出，上前和她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屏幕中一时只能看到他们的毛皮。“我们可都想死你了！”算尺用鼻子自下而上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只有靠近她的角时稍稍避开以免被戳到。递归不由得开始好奇如果她真是一只小马，这会是种什么感觉。
“你们这群小马动作可真够快的！”她指着周围焕然一新的公寓说道，吠城设计（这座城市建成后，他们也就理所当然地负责它的发展规划）团队的全体成员都聚集于此。“塞蕾丝蒂娅和我谈完到现在才不到一个小时！你们怎么……”她发现门口还有一个由麻绳缠着棕色包装纸打包而成的包裹，旁边还摆着一个包装箱。毫无疑问，这里面装的应该是那些资料。
“你当然值得我们为此聚一聚了。”泰然（Steady On）说道。他是他们团队中最为年长的成员，平时游走于各种政治场合和辩论会之间负责公关工作，是只幻形灵，而他那倚在他肩膀上的女朋友……是个没什么思想深度、整天黏在他身旁不事工作的NPC。
“你就那么一走了之了。”精算低头啜泣道。“我们都担心你出了什么事！但塞蕾丝蒂娅说你没事，只是不想来这了。”尽管她早就过了哭鼻子的年龄，她那一双大眼睛里还是饱含泪水。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她鼻子一酸，刚才被塞蕾丝蒂娅唤起的感情此时再次席卷而来。自己犯下的错就要由自己负责，于是她挺直身体，微微抬高声音说道：“我对不起你们大家。我是生塞蕾丝蒂娅的气，但我不该把火撒到你们头上。愿你们原谅我。”
他们确实原谅了她——她的几个朋友就像他们在游戏中选择的角色那样天真而善良，没有心怀愤懑，而是为她的归来而兴高采烈。他们向她提起了他们在行业协会的近况，比如协会即将对他们的成果进行评审。所以说他们是要晋级了？
在聚会过程中，艾什莉不需要对她的角色进行太多控制，只是舒服地坐在椅子上，一边吃着令人食欲大开的各种点心，一边和她在艾奎斯陲亚的密友们聊天。夜色逐渐褪去，餐桌上只剩下了残羹冷炙，其他小马也接二连三地告辞离开去处理游戏内外的各种事务了，只有她最亲近的两个朋友算尺和精算还留在这里，帮她清理盛宴后的一片狼藉。
最后是算尺小心翼翼地提起了有关塞蕾丝蒂娅的话题：“你想让我把这些东西放到哪？”他走到房间尽头，把那一摞文件轻巧地背到背后——毫无疑问，他控制角色行动要比递归和精算熟练得多。“我们还在给你准备欢迎聚会的时候，皇家信使就把这些文件送了过来，看来它们肯定很重要。”
“看来我是有不少研究要做了。”艾什莉突然灵光一闪：要是她能找人帮忙，看完这些东西应该能快上许多。但塞蕾丝蒂娅会允许她这样做吗？“等下。”她抬头望向正在拆彩带的精算。“精算，嗨，你能过来一下吗？”
“当然了。”她的朋友停下手里的工作，跳下椅子跑了过来。“什么事？”
“所以，怎么说呢，我之所以会对塞蕾丝蒂娅生气……就是因为这里面写的东西。”她指指面前摞成一堆的文件。
“真的？”精算歪歪脑袋。“能让你对塞蕾丝蒂娅生气，”她半是迷惑半是钦佩地重复着她的话。“肯定……不是小事。”
“当然不是小事！”艾什莉神情激动，她的角色也人立而起。“这是移民相关资料。我知道自移民计划公开之后，我们一直都没机会就这事谈一谈，但你们……肯定都听说过吧？就是要做个要马命的手术，把大脑搅烂什么什么的。”
算尺若有所思：“听说过，我们几个还就这件事讨论过。你真觉得塞蕾丝蒂娅会……难道你觉得她是在杀马吗？就是，不是暂时……”他一边说，一边背着文件向艾什莉平时摆放杂物的书桌走去，把它们堆到上面。艾什莉和精算也跟了上来。
“她对我们可不是这样说的。”精算的声音是如此之轻，几近耳语。“塞蕾丝蒂娅说这是为了让不幸没能诞生于此的小马有机会摆脱死亡的命运……摆脱痛苦而不完美的生活……”说这话时她还向窗外看了一眼，仿佛天边升起的朝阳给了她这样说的信心。
“你为什么会反对这种事？”
艾什莉感觉一股凉意沿着脊椎向头顶窜来，但她把它忍了回去。无论这些话在她耳中有多么让她反感，她也不能在朋友眼前发作。“因为我想知道塞蕾丝蒂娅到底是不是在谋杀。她说……”她指了指桌上厚厚的文件。“这些是与移民技术相关的资料，她说这能证明她并非如此。她觉得如果我彻底理解了这一过程……”
“你就会愿意来这了？”算尺了然地点点头。“没错没错，你自然是想弄明白这到底安不安全了。那你需要我们帮忙吗？精算可是个一目十行的家伙，而我……我的记忆力也还不错！”
艾什莉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不仅塞蕾丝蒂娅允许她向其他人求助，他们甚至也都同意帮忙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有她的授意？“等会儿。”她一屁股坐下。”你们对这件事怎么看？你们难道打算……这么说吧，是不是以后只要有机会，你们就会选择移民？还是说，你们已经……”一股寒意贯穿她的全身。“这才几周啊……不，移民价格如此高昂……你们不可能有那么多钱……”
虽然艾什莉很希望自己能和一名移民后的人类谈谈，但一想到她的朋友们在这一过程中会面临何种风险，一想到她的朋友飞往日本，在手术台上逐渐化作一具尸体……她还是腿脚发软。
算尺连忙摇头：“我也不知道换做是我，我会怎么想。我不太懂这里面的科学道理，但实话说，这听着就挺可怕的。”他看那堆文件一眼。“幸好我永远都用不着为这种事情担心。”
“因为你……”艾什莉放在键盘上的手开始颤抖。“因为你已经到艾奎斯陲亚了？”
“因为我生来就在这里，也不打算去别的地方。”
“我也是，”精算补充道。“我不是说你说的那个‘地球’不好啦！其他小马一提到外面的世界，就好像那是个魔窟一样，但你不一样！在我认识的所有小马之中，只有你对那里赞不绝口，所以我对它也挺有好感的。”
艾什莉当时就想下线。她的朋友、她与之一同奋战几百小时建设吠城的朋友、刚刚还为她办了一场欢迎仪式的朋友……原来不是真的！回想起来，她这时才意识到除非她主动挑起话题，否则他们从来不谈和地球有关的事情，他们在艾奎斯陲亚似乎也有自己的生活轨迹。她之前还以为这只是因为他们在这款游戏中投入的精力比现实世界要多，但现在……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这也解释了为何塞蕾丝蒂娅不介意他们看到移民相关资料：无论他们有多少自主权，他们都只不过是她意志的延申，对吧？艾什莉只是在和塞蕾丝蒂娅说话。
如果没有刚刚那场聚会、如果没有他们之前对她的体贴和关怀，她很可能就直接关机了。但现在看来，就算只是一个模拟程序，如果它无比精细、模拟出了每一个细节，那它会不会也就是真实存在的个体？其中的界限在哪里？
自然，“你们有智能吗？”这种问题她根本问不出口——他们早就通过图灵测试了。她甚至都不能问他们究竟是不是塞蕾丝蒂娅本人：她根本无从判断他们到底在没在说谎，甚至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说谎。
在朋友关切的注视下，她发现自己从心底问出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她面前的小马真实与否真的重要吗？这个问题她一时无法解答。也许她应该回到现实世界，去问问她现实中的朋友。
但即便这个问题还没得到答案，直面（尽管隔着一层屏幕）这些刚刚原谅了她、为她的归来而欢欣鼓舞的小马，她难道还能说出‘你们对我来说根本不真实’这种话来吗？艾什莉玩其他游戏时从来没接触到其中“黑化”的部分，因为她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所造成的痛苦，即便她知道杀死游戏中的NPC根本无关痛痒、知道画面中痛苦的反应都是动画、知道那些惨叫声都是演员录制的，她还是无法接受。如果她在那种游戏中都做不了“恶人”，那她怎么可能会伤害这些无比真实、甚至在一分钟前还被她当作知心朋友的角色呢？
“递归？你没事吧？”算尺用一只蹄子拍了拍她。
这把她从思绪中拍醒了。“没事，没事，我只是有点吃惊。我们得……等以后有时间，我们再就这事谈谈吧。现在，我只是很高兴你们是我的朋友，哪怕我是个……”她迟疑了。“你们这些小马知道我是什么吗？”
精算耸耸肩，率先开口答道：“你存在于一个移动式计算单元内，是吧？”
“而且它还很脆弱，”算尺实事求是地补充道。“你真该跟你的设计师谈谈。塞蕾丝蒂娅说哪怕你没遇到什么意外，只是运行时间过长，你的计算单元也会自我损坏，然后你就……”他半带哭腔地说道。“就会从此消失了。”
“我试过，”她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情感，泪水不由得从眼角滑落——她向来是如此情绪化。“但祂从来没有回应。”她开始自我怀疑，但在越陷越深之前及时把自己拉了回来。她今晚可不打算分心进行什么宗教讨论，尤其是她所信仰的那位神灵连她自己甚至都不清楚祂究竟存不存在。“我们今晚来这，不是让你们来为我担心的，你们两个别说这种话了。”
她从他们身旁走过，走到堆积成山的文件前。“你们还打算帮我浏览这些资料吗？多一只蹄子就多一份助力。”没错，如果他们并非真实存在的人物，那么塞蕾丝蒂娅就可以借助他们来影响她的想法，但修改这些她亲自提供的资料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就算塞蕾丝蒂娅不想让她得知某些真相，她也没必要在这里横加阻碍。
“行啊。”精算拖来一个坐垫摆在她身旁，一屁股坐了上去。
算尺也立马挤了上来，弄得他们三个在垫子上挤作一团，不过艾什莉觉得递归对此应该不会介意。“那当然了。塞蕾丝蒂娅为你这样的小马设计了全套方案，那她肯定是不遗余力的，对吧？我们只是需要把它理解透彻。应该不会太难。”
“也许吧。”她扭头与之对视。“但算尺，你得答应我，只要你看到了什么你觉得我不会喜欢的东西，你就得告诉我。万一塞蕾丝蒂娅……万一她对人类……”许久以来第一次，这个词没被自动替换成“小马”。“做出了会让他们反感的事情，那我们就有义务把它找出来告诉她，好让她加以改正。所以无论你发现了什么，你都得实话实说。”
“行吧。”精算在她身后小声应和道。
算尺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最后还是点头答应：“行。”
“谢谢，我就只拜托你们这一件事了。”话虽这样说，艾什莉还是暗自下定决心，决定以后她的朋友不在身边时她要把他们负责浏览的部分重新看一遍。她并不是觉得他们会骗她，但就算她没时间细看，重新检查一遍也是好的。
“所以……这些资料讲的到底是什么？”精算在坐席上不自在地扭来扭去，眼睛贴到书桌前浏览着印在纸上的蝇头小字。
“是大脑。它是……”
她本以为只要有朋友帮忙，这事就简单了，但实际看来她是太过自信了。判断人类意识到底能否在移民过程中得以保留绝非易事。艾奎斯陲亚在某些方面或许是模拟出了生物活动，但她的两个朋友到底不是生物学家。艾什莉觉得与其让他们依据对陆马魔法和植物培育技术的一知半解凭空猜测，还不如让他们根据自己熟悉的数学和工程学来理解这些资料来得更靠谱。
为此，她用了大概一个小时来向他们介绍这一问题的相关概念，又给他们恶补生物学基本知识，好让他们能理解她说的话。算尺全程惴惴不安，而当他真正理解她寄身的存在有多么脆弱时，他终于爆发了。
“等等，就这样？”他放下大脑示意图问道。“你脑袋里这一小团封装在骨头里的神经元……加在一起才不过三磅重，而你居然还敢到处乱跑？”他发出一声尖叫，一把把递归从书本前推开，把她扑倒在地。他体型并不魁梧，但作为雄性，还是只陆马，他的力量还是远远胜过她。“递归，你……答应我，只要最后我们发现移民过程确实安全，那你就必须立刻来到艾奎斯陲亚！不知道哪天就会有一块砖头砸到你的脑袋，然后你就……”他如孩童般抽抽噎噎，摇着她的肩膀哭喊道。
隔着屏幕，她其实很难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阅读文件时屏幕中有纸上的文字，但一旦她像这样被打扰，她的视角便会立刻恢复正常，屏幕中顿时只能看到那只小马的身体。小马在个人空间这方面的观点和人类不同，尤其是在年轻同伴之间。她奋力挣扎，由于她的朋友泪眼朦胧，力量也被恐惧夺去了七八分，这并不困难。“你们难道是要……精算，你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那只雌驹眉头紧皱：“你不过离开了几周就让我们难以忍受了，要是你哪天一去不回……”她抽抽鼻子，但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不过我还是支持你。我知道，如果你坚持要生活在这种东西里面……”她抬头看了大脑示意图一眼。“那你一定有很充分的理由。”
“的确如此。”
“但是……”算尺带着哭腔想说些什么。
“没有但是。”精算瞪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艾什莉从未在她眼中看到的怒火。她几乎从未看到艾奎斯陲亚的任何小马露出如此锐利的目光，更别说是从一只平时很羞涩的小独角兽眼里看到了。“递归叫上我们两个，并不是要我们来审问她的。”递归就坐在她面前，但她并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你难道想让她觉得我们是在游说她，好让她做出违心的决定吗？我们只是来帮忙的。”
“多谢了。”递归站起身，把蹄子放到她朋友的肩上安抚道。这款游戏大多数时候其实只有一个“人际交互”按键可按，但不知为何，它似乎总能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她又转头看向算尺：“我，我没说……我还没说我以后打算怎么样呢，好嘛？我只是说如果我觉得移民过程不能保全我的性命，那我肯定就不会移民。塞蕾丝蒂娅有些说法还挺有意思的……所以我们就来看看她说的是不是在理。”
她再次与他相拥，但远不如他刚刚死死抱住她时力道那么大。好吧，其实只是在她看来是如此——她根本感觉不到他到底用了多大力。“总之不用担心我。我知道在你们这些家伙眼里看来我是很脆弱，但……我还年轻，也很健壮，生活没什么波澜，我遇到意外的风险微乎其微。但如果我违心做出了什么决定，那我会后悔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他抽了抽鼻子，最后点点头：“你说得对。对不起我……我很抱歉。”
“没必要。”艾什莉挤出了一个微笑。“你只是希望我平平安安，没必要为此向我道歉。”但她还是心头一紧。这一晚，艾什莉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熬到了多晚，她只知道在这么多个失眠的夜晚之后，她第一次在电脑前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