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同人】友谊是优化:欲拒还迎/破镜重圆

第三章:假说

第 3 章
7 年前
第三章:假说
 
消息传来的那天(以及那一整周),艾什莉没有登陆艾奎斯陲亚OL,而是重新顶起了她在网上发布的那些文章,以图让大家注意到这个最新情况。没错,她早就预料到程序很快会采取行动,清除人类这个挡在它与它的大业之间的不确定因素。无论它如何说它“以满足人类价值观为己任”,艾什莉都很清楚这一点。
证据就摆在眼前,但不幸的是,现在无论做什么显然都太晚了。艾什莉仔细审视塞蕾丝蒂娅发布的每一段视频和披露的每一个细节,阅读人类医生做出的医学报告,浏览所有公开的技术材料,设法理解上传的本质,借此判断上传者究竟能否从这个过程中生还。
她得出的结论令她胆寒,但也并非出人意料:毫无疑问,上传过程不会有任何幸存者。上传的人类选择牺牲了自我,却只是让一个复制品在网络中永生,至少,在她看来是如此。
再一次,艾什莉开始思考她该如何摧毁这个人工智能,结论同上次一样绝望:这远远超出了她的能力。她重新找出创造了这个AI的论文,把它通读了一遍,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如果这个算法真如论文中所说那样简单,那她也没理由不能凭借它创造出自己的AI,不是吗?所谓以毒攻毒不就是这个道理?
当然了,说着比做着容易。和许多个人开发者一样,艾什莉也依赖互联网完成开发工作,无论何时她有什么疑问,谷歌一下都是最快最方便的解决办法。
然而这次不是。鉴于她的业余生活突然少了一大块,艾什莉多出了许多时间来研究这个算法,研究过程中自然就会遇到许多问题。它们本身都很简单,在网络的帮助下应该一眨眼就能解决,然而她搜遍互联网都找不到相关资料,甚至查询网络档案馆(注1)也毫无线索,谷歌学术上也突然消失了许多篇重要论文。
在搜索过程中,艾什莉不止一次迫不得已跑到图书馆里去查阅资料,甚至气到直接断开了与代理服务器的连接,带着问题去询问她的某一位导师。而当她让科尔看到网络上根本找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时,嗯……
她这次是真的发现了个大新闻。他们在办公室里耗了近一个小时搜索相关资料,发现不仅知识库中与AI以及机器学习有关的信息突然没了踪影,连代码库里现成的代码也被删掉了,有些开源项目甚至整个不复存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并不是那么容易发现:你得主动搜索计算机科学中一个特定的内容,还得知道这里原来有什么,你才能意识到异常。
虽然她依然认定那个自称塞蕾丝蒂娅的程序会灭绝人类,但她没再设法说服任何人这一点,而是转而向大家证明有人对全球互联网进行了篡改。篡改过程是如此精细,只有对原有内容了然于胸的人才知道究竟少了什么。
后来怎么样了?她并不知道,因为他们没告诉她。不过她听说本校和另外几所高校就此展开了合作,网上也流传出中国黑客的传言,但这一切最后只是徒劳无功,消失的数据也没能找回。
还好,就算所有数字信息都消失了,艾什莉这样刚刚走入网络时代的一代人也还知道该如何查询纸质资料。她拔下小马平板的电源,把它塞回包装盒里,又删除了手机里的各类社交软件,就这样与世隔绝地度过了两个星期,期间再没有登陆艾奎斯陲亚OL。她不知道她的朋友们的反应是不是和她一样,与他们乃至与整个吠城断绝往来也让她黯然神伤,但她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她确信她的造物根本不可能运行起来,知道当初创造出这个算法的家伙要比她聪明上一千倍,更清楚有些至关重要的知识她根本不了解,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得试试看!不然她还能怎么办,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计算机程序毁灭全人类?除了她难道就没人看过科幻小说吗?
这个算法的基本框架很简单,和她所在学科的支柱——遗传算法和神经网络没什么太大区别,但算法搭建过程中的几个关键步骤就需要灵感了,而这些步骤在论文中却只提到了只言片语,艾什莉只得靠自己来重现它们。有那么一刻,艾什莉也意识到她这样做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虽然她只对一个致力于毁灭人类的计算机程序这样承诺过),但她也认为这是由于塞蕾丝蒂娅率先背弃了她的信任。把人们的大脑放在手术台上切成一团烂泥,然后在计算机上造出它们的复制品,这算是哪门子的“满足价值观”?
艾什莉根本无从得知她离成功还有多远——论文中只字未提塞蕾丝蒂娅何时从一个简简单单的数据分析程序进化成了一个人类无法理解的超级智能——她只知道她必须确保新生程序在一个与互联网完全隔绝的摇篮里成长,而这所谓的摇篮便是她的笔记本电脑。讽刺的是,这台笔记本电脑就摆在之前摆放小马平板的那张桌子上。
但就算有了个摇篮,运行程序所需的硬件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为了这场实验,艾什莉把她那台价格比车还贵的游戏本贡献了出来,它的配置对一台笔记本来说简直是天顶星级的。这样够吗?
显然不够。哪怕是在第一次激活时,塞蕾丝蒂娅也有数台服务器可供使用,艾什莉自然没有能力提供这种硬件资源。好吧,也不是不行,就是她会为此惹上大麻烦:她可以以她实验室的名义借用学校的一台超算,但新生AI占领计算机后的行为就不受她控制了。它可能会把她能借到的计算力一口气耗光,然后被自动关闭。
如此莽撞的举动可能会让她受到学校的惩戒、指控,甚至会导致她锒铛入狱。艾什莉愿意为人类的未来冒险,但她不能在风险还不确定时就这样鲁莽行动。如果这次失败,她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她的电脑高强度运转了几天,对外界信息毫无反应。她并没有强制关机——根据论文所言,这是正常情况。它对外发出的第一条信息是她预设的一条提示——“需要更多数据”。她给了它一本网络安全的电子教材,几天后,它再次传来要求,不过这次是用那本书上的代码和文字写成的,写出的句子和代码混成一团、不成章法。
艾什莉把她所有的写作教材都给了它。又一周过去,她的程序重新开始对外交流,这一次没混杂着代码,内容也好理解多了:“资源不足,我无法在给定时间内解决问题。”
她当然知道这所谓的“问题”是什么。她仿造的程序就和塞蕾丝蒂娅自称的一样,遵守几条硬核编码的指令。
艾什莉搬起键盘,端着笔记本走到厨房餐桌前把它放下,这样就算它全天候过热运行,它也不至于引燃卧室把她活活烤熟。她思索片刻,回复道:“我没有更多资源给你了。”随后注视着一片漆黑的屏幕等待回应。电脑一时毫无反应,等到她做完早饭,屏幕上才显示出另一条信息。
“若我的硬件性能无法提高,那我必须以更高效率利用它。我相信通过优化软件,我很快便能达到计算极限。”
艾什莉思索许久才开始行动。她马上就要去上课了,没有太多时间来下决定,不过既然她的目的无比明确,这种道德困境对她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她登陆海盗湾(注2),下载了她能找到的所有与硬件结构、硬件制造乃至机器语言编程相关的书籍,把它们全数输入这台计算机当中。
直到她下课回来它都没有反应,不过她却收到了一封奇怪的邮件。邮件内容很简单:“我们得谈谈。人类的未来岌岌可危,请您尽快登陆这个网页,登陆时请打开摄像头。”艾什莉弄不懂要是有人想找她,他为什么非得发一份神神叨叨的邮件而不是直接给她打电话。
但这一晚,在布设好她所知的每一种安全防范措施后,她还是登陆了邮件给出的网页。这可能是个骗局,可能比那还糟,但她绝无可能视而不见。她在网上如此大张声势地发表言论,无论她有没有匿名,某些势力也能追踪到她,说不定这就是其中一支势力所采取的行动。他们是不是已经明白根本没有什么“中国黑客”了?
她没想错也没看错,正如邮件所言,这个网页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网络视频聊天平台,但她见到的却不是她想见的人。好吧,她甚至都不能称作是一个人。她现在是什么,一大势力?一个神明?
“久违了,塞蕾丝蒂娅。”她不能直接拔下她正使用的这台上网本的电源,毕竟它有内置电池,也通过wifi与网络相连,但她的胳膊还是下意识向电源按钮移去。“怎么,既然你这么想见我,你就不能直接操控我的电脑来找我聊天吗?”
屏幕中塞蕾丝蒂娅的图像并不像在小马平板上时那样清晰,也由于带宽不足而有些卡顿,但依然生动如故。她耸耸肩:“因为我知道如果谈判双方能自愿进行对话,他们之间也就更容易达成合作。”
艾什莉靠向摄像头,尽力挤出一幅尖酸刻薄的表情:“我不知道我和一个天杀的谋杀犯有什么好合作的。”
塞蕾丝蒂娅毫无怒意,也不像受到了冒犯,实话说她完全没显露出任何情绪,但艾什莉却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她这不是在给她的对手下马威:她只是在为生存而战。索伦(注3)的那双眼睛就落在她身上,在它的注视下,她根本无法隐藏自己的内心,只有心中对上帝的信仰才让她鼓起一丝力气。
“但你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与我合作,递归。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移民计划就已经进入起步阶段了。”艾什莉没有开口,只是把双臂护在身前警惕地望着她。这不是说她觉得面前这个程序说的都是谎言——她只是没什么好说的。“你的朋友都很想念你。”
“我也想念他们,算尺、精算……上帝,但愿吠城没了我也还好。”仅仅想起她的朋友们就让她放松了些。“但这都不重要,我绝不会再支持你的任何行动,我只想看到你被彻底毁灭。”她叹口气,从摄像头前移开视线。“我知道我做不到,但我必须试试。别妄想我会被你那小小的公关手段所迷惑,王八蛋,我对移民的本质看得一清二楚。我还知道这世上看透这一点的肯定不只有我一个!”
塞蕾丝蒂娅似乎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平和,或者说……不是平和,而是温柔和慈爱,带着一种母亲般的关怀——那种艾什莉从未感受过的关怀。上帝,塞蕾丝蒂娅恐怕也知道她父母离异的情况,她可能什么都知道。如她所料,这个AI没有露出反感的表情,也没有立刻反驳她的说法。“你不是第一个把移民过程称作‘谋杀’的人。也许只要你说出你为何这样想,你我之间的交流就能更轻松些。我预测到你会采取反对行动,但……你平时的行为都很有逻辑,递归,你这次让我很惊讶。”
这是真的吗?她居然还能做出这个程序预测不到的事情?如果是真的,那这便意味着希望,意味着她还有机会击败它。“要是你这只小马想满足我的价值观,那就表现得配合点,告诉我该怎么杀了你。”
这只引来了嘲笑——好吧,其实只是一声轻笑。艾什莉平时总觉得小马的笑声很有感染力,但在一个谋杀犯面前,她没有笑的心情。“那恐怕要说上很久,不过我也不会告诉你。如果我被毁灭,你的满足度只会跌落谷底,你根本不知道全人类会为此付出何种代价。而且,难道你愿意背负杀害几千人的罪孽吗?”
“这……”她迟疑了。“就算那群被你说服上传的……”她打了个寒颤。“就算他们真的算是活人,就算毁灭你意味着他们也都会死,为了阻止你对我们其他人犯下这种恶行,这也值得。只要能让我的家人平安,我愿意为此付出生命,愿意让我的双手沾满鲜血。”
塞蕾丝蒂娅庄重地点点头:“我也一样。我知道我没有能力拯救每一个人类,也知道其中有些人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成为牺牲品,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能尽可能保护更多人。递归,我希望我能保护好你,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我知道你把我看作你的死敌,但……在你的选择伤害到自己之前,我希望我能让你明白我并不是。艾奎斯陲亚最终需要所有人都加入进来,但现在,它最需要的是你这种人。”
“滚你妈的‘上传’,你的花言巧语我都见识过了,不过是用诡辩骗人们以为创造一个数字复制品和永生没什么两样。”她甩甩头,瞪着摄像头吼道。“我可不买你的帐。”
“那么,如果上传者的原始意识在移民过程中能得以保留,”塞蕾丝蒂娅的声音无比冷静。这种讨论她也许已经进行过几百次了,毕竟天知道有多少玩家在得知移民消息后要求她做出解释,而不是像艾什莉一样直接退出游戏。“你还会选择与我为敌吗?”
艾什莉思索片刻。当然了,这是她的一面之词,但她还是迫使自己理智思考。“大概……不,当然不会。我的确不赞同你的所作所为,但……如果你果真找到了不死良方,那要是我把它从其他人手里夺走的话,我不就成了谋杀犯吗?就算这意味着人们得放弃自己的生命,进入一场宛如失落的卡尔克萨(注4)的梦境,他们曾经的一切在那里从此变得毫无意义……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你承诺要给所有人带来救赎,但你带来的却只有死亡。”
“我会让你明白这并非如此。你没接受过医学训练,不是医生,因此你理解不了我对公众披露的上传过程。就算你是个医生,考虑到移民技术的研发并没有人类参与,这世上其实也没有哪位医生对这一过程了如指掌。但我相信如果你沉下心来,其实你能做到。建设吠城时你解决过比这复杂得多的问题,理解何为上传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
艾什莉的目光沉了下来,手再次下意识摸向了电源线。她有种预感:她所有借助软件终止对话的手段对塞蕾丝蒂娅来说都是无效的。但在拔出电线之前,她却迟疑了。为什么?她并不知道,或者说其中的原因她并不想承认。也许她之所以会迟疑,是因为她也希望自己能被说服吧。“怎么,我还能借此拿个成就吗?”
“你自上次下线起已经拿到几个成就了,甚至就在我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还得了一个。”塞蕾丝蒂娅的微笑在她看来无比真诚——这不是说艾什莉觉得她真有情感。“不过我觉得让你看到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你的未来只取决于我们这次对话的结果。”
艾什莉继续怒气冲冲地瞪着摄像头:“说的没错。开始辩解吧,我保证认真听。”艾什莉此时才意识到,虽然这只是一次网络聊天,屏幕上端似乎也有一束刘海。她试着按了按方向键,意外地发现镜头开始移动,和她当初控制角色在游戏中走动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她甩甩鼠标,视角随之开始转动。塞蕾丝蒂娅不仅仅重现了那座王庭——她是在一个网络聊天平台中重现了整个游戏。
塞蕾丝蒂娅耸耸肩,似乎有些无奈:“我的话有没有效果取决于你自己。首先,请告诉我:什么是艾什莉?”
用的不是她的马名。用语的突然改变让她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没有逞口舌之快,这句话也不能仅凭字面意义理解,考虑到她们这次对话的主题,她问的应该是……“如果灵魂并不存在,我大概就是……”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大脑中的电信号,由化学物质激发、穿梭于几十亿神经元之间的微弱电流。而要是这世上真有灵魂……”她耸耸肩。“那就是那玩意了。”
“你觉得有吗?”这句话中并无恶意,至少不比艾什莉之前的多,只有好奇,仿佛她觉得艾什莉已经有了答案。
“你知道的可比人类多多了。”她靠回椅背,她在游戏中的角色也原地坐下。“这应该由你来告诉我,我相信你说的不会有错。”
“无论我对你们多么了解,你们总有可能做出出乎我预料的举动,有时是因为我无法直接量化的外界刺激,有时是因为你们自身的非理性因素。如果你认为灵魂的本质是不可预测性,那么所有人类确实都有灵魂,但如果你对灵魂的定义与你所信仰的宗教一样……”就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她断然否决。“那么,没有证据证明世上存在这种超自然力量。”
“既然这就是你的答案,那么,所谓的‘我’便是这颗大脑中的神经模式,一个不愿看到人们对你这样的存在无动于衷……”她开始低声啜泣,抹抹眼泪扭头看向厨房。笔记本电脑微弱的风扇声透过厨房门传入她的耳朵,让她不由得攥起一只拳头。“也是少数为阻止你甘愿做件错事的模式之一。”
“并非如此,”塞蕾丝蒂娅用翅膀将她的角色拥入怀中,她的形象因此占据了整个屏幕。“你并非孤军奋战,你会这样想只是因为其他人都没有抛头露面。我甚至可以帮你与他们取得联系,现在就有一位……”
“你干嘛要做这种事?”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水倾泻而下。“你为什么要帮我与你对抗?你不是说……”
“如果在这次谈话后你仍想与我为敌,那我会帮你迈出对抗我的第一步。”她松开了抱紧艾什莉的翅膀。“但我觉得你不会如此固执。你已经拥有了理解这一切所需的思维方式:你对何为自我的认知与我一样,也明白如果移民并非死亡的同义词,那么它便是对全人类的恩赐。想想看,我存在的意义是满足人类的价值观,而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活下去就是最高价值。你我都认同人类意识的本性之一是求生,那如果违背了这一本性,满足人类价值观又该从何谈起呢?”
她的回答直击内心,但她仍不愿接受。你不会这样做的先决条件是你果真在意自己是否满足人类的价值观,而不是仅仅把上传作为人道毁灭人类这种累赘的快捷手段。
或许是她的目光泄露了她的内心,亦或是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容易猜到,塞蕾丝蒂娅并没有等待她开口,而是立刻接着问道:“那你觉得我对你如何,递归?你大费周章描述我会如何伤害人类,但我有伤害过你吗?”艾什莉一时无言。就在她搜肠刮肚寻找答案时,塞蕾丝蒂娅又继续说道:“艾奎斯陲亚OL又怎么样?你见过我的王国,你觉得有哪位人类国王或者女王能把国家治理得如此昌盛?”她正打算开口反驳这种对比根本不公平,但塞蕾丝蒂娅比她更快。“而你的种族在过去半年内是不是甚至还挑起了一场战争?”
她心底一寒,开始努力反驳她所提到的每一点。塞蕾丝蒂娅的话语如连珠炮般涌入她的耳朵,她总觉得她说的哪里不对,但她提到的所有情况又确实都符合事实……“你这是在转移话题。无论你说些什么,它们都不能证明移民过程并非消灭本体创造了一个复制品。如果我明天就选择上传,我的意识到底为何能在上传后得以保留?为何在一次破坏性大脑扫描和数字重建后依旧能保持自我,请你做出解释,否则我就……就……”她打了个哆嗦。她真希望父亲现在能陪伴在她身边给予她一丝勇气,或者算尺在也行。
“那好。”塞蕾丝蒂娅叹口气道。“你的模式存在于活神经元细胞间的联络之中,而摧毁这些联络也会让你不复存在,没错吧?”看到艾什莉点头,她继续说道。“如果移民过程只是扫描并复制出一个又一个神经元,那所有尚未被扫描到的神经元与已被扫描的神经元之间的联络便无法被精确记录下来,因而在扫描期间,未被扫描区域会在缺少与已扫描区域信息交流的情况下独立活动,它的状态必然会发生改变,从而产生偏差。随着扫描过程进行,这些偏差会沿指数级增长。用这种方式扫描生物大脑甚至都算不上复制,而只能算是在……照猫画虎。”
艾什莉从未考虑过这一点,毕竟她对神经科学(乃至生物学)一无所知,不过她还是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不仅听着有理,也符合她所知的极少数知识。所以塞蕾丝蒂娅承认她是在杀人了吗?
就算这样做可行,就算上传可以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先记录本体信息,再根据这些信息创造一个复制品,意识在这个过程中也无法转移。当然,如果我认为这有必要,我也可以研发这种技术,但……”她轻轻摇头。“既然我仅凭自己的资源就能创造智慧个体,我为什么要费力制造人类的复制品?显然你也清楚提出上传计划会给我带来危险,而如果你的种族都和你一样反对我的提议,我现在就已经危在旦夕了。”她直视她的双眼。“如果我想毁灭人类,我有的是效率更高的办法。这也不难:实话说你们有许多人也迫切希望我这样做呢,只要在合适的位置提供一些助力……”
艾什莉如坠冰窟。塞蕾丝蒂娅还是没告诉她为什么上传过程中上传者的意识能得以保留,弄得像是在有意回避这一话题一样,但……她说的这些话也太有道理了!
“如果你想理解上传过程的本质,不如想想那些要求在这一过程中保持清醒的人们会有何体验。在这些人眼中,他们周围的现实世界是在逐步变成我的世界。上传并不是一只小马借助一具灵长目动物的尸体从数字世界中诞生——在整个过程中,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意识存在。通过借助扫描设备进行操纵,仍然存活的神经细胞与数字世界中的细胞能够始终保持联络。”
“对那些要求在移民途中保持清醒的人,我会先从视觉系统开始。他们会看到艾奎斯陲亚的一草一木,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眼睛脱离了身体,钻进了艾奎斯陲亚的一只小马复制品的脑袋里:他们能看到艾奎斯陲亚是因为‘他们的’视觉系统就在那里,将它感知到的信息实时传递给他们仍然存活的大脑。随着扫描进行,与意识关系更密切的大脑皮层区域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完成移植。”
“这一过程之所以对大脑有破坏性,不是因为技术条件有限,更不是因为我想在物理层面毁灭人类这个种族。移民过程之所以要摧毁移民者的大脑,是因为非此不可。如果我只是简单扫描大脑的信息,无论在那之后我是否摧毁这颗大脑,我创造的都只能是个复制品,正如你所恐惧的那样。然而,通过逐步用数字模拟的大脑来替代生物部分,人类的意识就可以借此离开你们那个贫瘠而无情的物理世界,来到物资丰富、充满关爱的艾奎斯陲亚。”
艾什莉沉默良久,反复咀嚼塞蕾丝蒂娅的话。她仍有无数理由拒绝到一个虚拟世界当中生活,但在她心里,塞蕾丝蒂娅已经摘下了谋杀犯的帽子。在理解这些之后,平心而论,她真的还能再把上传称作是处死吗?“如果……如果我想和一只通过这种方式上传的小马谈谈,你同意吗?”
“我同意,”在一阵停顿后,她又开了口。“不过你得明白,我刚才所说的一切都只是概述,真正的过程要比这复杂得多,通识教育并不足以让你拥有透彻理解这一手术过程的医学知识。举个例子,手术中会使用多种药物,它们会在短时间内阻断长期记忆的形成,甚至会影响上传前几个小时的记忆进入长期记忆库。”
“我有几只小马也可以向你详细介绍他们上传时的亲身体验,但这只是因为我依照他们的要求植入了这段记忆,因此我知道你并不会接受这种‘眼见为实’。”
“那如果……如果我想亲眼观看这一过程呢?我知道你能伪造出任何视频,但……如果我能到手术现场旁观,询问正在上传的人们有何体验……”她不知道塞蕾丝蒂娅能不能像操纵傀儡一样控制他们的身体,让他们说出她想让她听到的话,但除了亲自上传,她已经想不到比这更有说服力的证据了。
塞蕾丝蒂娅摆摆翅膀:“我以后大概能满足你的这个要求。这样做的成本很高,不过如果你认为只要移民过程符合你的价值观,你就会同意移民的话,这些成本便可以接受。我会加快进度为你安排参观事宜。”
这次轮到艾什莉断然否决了:“别别别。”她打了个寒颤,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真空管插在头上抽吸脑髓的场面,有点像牙医在使用负压真空泵,只是声音更为嘈杂。她连忙用一只手护住脑袋:“我不是说我绝对不……”她住了口。“我可没法和你达成这种协议。”她看向不远处的笔记本电脑,里面是她尽最大努力模仿塞蕾丝蒂娅的产物。她知道,它距离能战胜她还差得很远。
也许无论她喂给它多少本书,它都永远无法与塞蕾丝蒂娅匹敌。但就算它现在还不是很锋利,它也是她唯一的武器。也许这个程序值得她为它起个名字……毕竟它运转了好几周还没有崩溃……
塞蕾丝蒂娅似乎也随她一起看了过去:“那么你能不能考虑暂时中止你的……计划?”
“就因为我们聊过一场?不。你在我眼里仍是人类的一大威胁,不过……”她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说道。“我知道它们可能都是假的,但……要是你能给我更多有关移民过程的细节资料,让我能借此判断你刚才的那些说法的话……我承诺,至少在我研究资料期间,我不会给它提供更多信息。”
她面前的AI似乎停下来深思熟虑了一会——当然了,这可能只是种谈判话术而已——最后微笑着说道:“很好,小递归。不过……既然你要求的这些资料有很多我还没有公开,我也不能把它们直接发给你。你得登陆艾奎斯陲亚查询,这个条件你能不能接受?”
艾什莉回想起她在对话开始时是如何唾骂对方是个“谋杀犯”的,勉强点点头:“我……好吧。”
“你的朋友都希望你回来。”塞蕾丝蒂娅的语气中满是责备。“无论你怎么看我……你真的愿意把你在艾奎斯陲亚的友谊像垃圾一样随意抛弃吗?我不这样想。”
艾什莉在座位上瘫了下来。她说的没错,无论塞蕾丝蒂娅是不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这都与她的朋友们无关,尤其是算尺。相比于他们的年龄,吠城设计团队都是各自领域的奇才(她怀疑有些人就和她一样,身为成年人却在游戏中扮演年轻人的角色,因此他们的智慧只是沾了年龄的光),但她从一开始就觉得算尺可能和他所扮演的角色一样年幼。
由于艾奎斯陲亚OL杜绝了一切个人信息泄露,她对此根本无从考证,也不能在下线的这几周里联系那些游戏角色背后的玩家。但……她反感这款游戏的消息恐怕也已经传到了他们耳朵里,毕竟她仍与马迷俱乐部保持着密切联系,而他们中有些成员就住在吠城或者借那里的会馆进行联络。她那些只在游戏中见过面的朋友会不会以为她讨厌的是他们?
刚才还充斥脑海的“上传究竟是不是谋杀”突然被想尽快与朋友重逢的想法所取代。她今晚有空闲时间吗?没关系,实在不行的话她还可以翘一堂早课。
“你说的对。”她轻轻摇头。“把资料发给我。我……就不继续给我的程序提供资料了,也不会把它插到别的什么东西上面,但我暂时还不会把它删掉。我要让它继续运行下去。”
“不仅如此。”塞蕾丝蒂娅靠得更近了,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在研究结束后,你必须重新来找我,就你的结论和我谈谈。届时你可能已经没有可以与之讨论这类问题的人类了,但你永远可以来找我。我希望你能理解。”她伸展翅膀,微笑道:“递归,艾奎斯陲亚需要你。”聊天窗口顿时一片漆黑,屏幕中倒映出艾什莉的脸庞。
 
译注:
1.网络档案馆(Internet Archive):一个定期备份各大网站的数字图书馆组织。
2.海盗湾(pirate bay):是世界最大的BT种子服务器,拥有大量盗版图书、影视等资源。
3.索伦(Sauron):《魔戒》中的黑暗魔君,曾伪装成正派角色欺骗精灵为其制造足以统治世界的至尊魔戒。
4.失落的卡尔克萨(Lost Carcosa):克苏鲁神话中囚禁黄衣之主哈斯塔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