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疑问
艾什莉没在周六的聚会上承认自己也玩了艾奎斯陲亚OL。几天后，她收到了导师的一封电子邮件。她急不可待地点开邮件，本以为自己能看到“我已经说服了工学院的院长，她邀请你明天一同与国防部展开交涉。”之类的话。
然而信中所言并非如此。从她导师的口吻中，她或多或少能看出来他觉得她是工作压力太大了，需要一些休息时间，于是他就给她放了两个星期的带薪假期。他在信中说他希望她在这段时间里好好放松，专心学业，回来之后再准备进行与艾奎斯陲亚OL无关的项目。他感谢她为此的付出，但他也不止一次在信中道歉，表示自己这次分配给她的任务给她带来了太大的压力。
艾什莉只想尖叫，想立刻冲到导师的办公室里，告诉他他对此无动于衷是多么愚蠢。无论她是不是工作压力过大，他都不应该无视她的发现！要是他们还不立刻行动，这个程序就要彻底失控了！
她又连续写了三封邮件详细说明她的所见所闻，意图说服他与之见面，然而她一封都没发出去——哪怕是在她自己眼里，她都觉得这像是科幻小说中的情节。要是她自己都没法把它们当真，那科尔教授乃至其他人自然更不可能。
但艾什莉绝不会怀疑自己疯没疯。塞蕾丝蒂娅的行为明显表明她拥有智能，这种智能甚至已经超出了艾奎斯陲亚OL这款游戏的限制进入了现实世界，跨过艾什莉设置的层层阻碍查明了她的身份。或许，在她的导师尝试这款游戏时，塞蕾丝蒂娅也认出了他，随后有意伪装出了拙劣的一面？她会不会搞到了艾什莉提前写好打算发送给导师的邮件……亦或，她已经预测到她会写下这些东西了？她知不知道艾什莉就打算借助她导师这条渠道将其人道毁灭？
如果的确如此，那塞蕾丝蒂娅就是在自救，无怪她动作如此迅速。艾什莉知道她已经没有说服其他人的希望了：如果塞蕾丝蒂娅能在这里拦住她，那无论她去哪、去找谁，她是不是都能拦住她？
当然了，艾什莉也可能真的只是神经过敏。科尔说得也许没错，她只是被重重压力压垮了，需要立刻进行一番减压。说不定只要休息一会儿，她就会感觉好些；说不定她过后回顾这几天的经历时还会笑话自己大惊小怪；说不定等她放假回来，就会有人告诉她塞蕾丝蒂娅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针对她一个人的玩笑，她面对的其实是一个专业演员，而她的个人信息也都是科尔提供的。这总比人类真造出了一个能够自我优化的程序更合逻辑。
这样艾什莉还能睡得踏实点。
换作别人，他们可能真会用这白白捡来的假期休息，约朋友出去浪几天，或者玩玩天际。但艾什莉并非如此——她选择研究。她从一切渠道了解霍瓦尔普尼尔工作室的方方面面，从中得知哪怕是小马平板本身所使用的技术都与市场上其他产品有至少一代的代差，连逆向工程都无从下手。她还尽她所能寻找和这间工作室的CEO有关的消息，了解她设计艾奎斯陲亚OL的过程。她读了上千篇游戏评测，试图借此勾勒出这款“游戏”的轮廓——没能成功。几乎每篇评测都能展现出这款游戏的几个独特之处，却同时也缺少其他评测中司空见惯的设定。
如何对抗此种敌手？只有倾尽全力。她将她报告中的所有个人信息统统隐去，随后将其匿名发到她常去的学术乃至社交平台上，却没能掀起任何波澜。她的文章没能引来多少流量，大多数回复也在质疑她的学术资格，还说她是其他游戏公司的水军。毕竟，要是她所效力的公司做不出像艾奎斯陲亚OL一样故事性与游戏性俱佳的游戏，那她不就只能攻击他们所使用的技术了吗？
她甚至劝说她的妹妹别玩这款游戏了，但无论奥萝拉（Aurora）平时是多么崇拜她，她还是拒绝了，还和其他人一样对她所说的危险一笑了之。
艾什莉甚至没能说服她的妹妹。
她“假期”的第一周就这样在宿舍里度过。翘了无数门课程却只换来了这个结果，她倍受打击。她没再继续读新闻，甚至都没打开电脑，只是蜷缩在房间一角一边读书打发时间，一边向上帝祈祷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
祂回应了，然而却不是那个上帝。在休假第一周的周三，她门前多出了一个棕色的包装盒。
艾什莉这几天没网购过，连电脑都没打开。说不定是谁提前送了份生日礼物？她把盒子拿进厨房，从墙上的刀架里拿出切面包刀割开包装，里面露出的东西几乎让她目眩：是一个被彩色包装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旁边还附有一张打印卡片。艾什莉把它取出，读道：“我原谅你对我所说过的一切，我也很抱歉我让你如此痛苦。小小心意聊表歉意。”卡片上没有署名。
艾什莉的手开始颤抖。她从盒子里取出那个物件，虽然体积稍大些，但它的形状和重量莫名有些熟悉。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它拆开的。
是一台崭新的“特款”小马平板。这款平板刚刚上市，定位于高端市场，屏幕更大，拥有无线网络和可充电电池，兼容多种输入设备。这一台是亮白色的，外形设计中似乎参考了塞蕾丝蒂娅的可爱标记。
艾什莉没有开机。她把那张卡片上的文字反复读了几遍，又在心中向上帝祈祷，但她儿时信赖的上帝并没有回应。她转而开始思考各种能够彻底摧毁它的方式。小马平板从楼上扔下来之后还能工作吗？丢进开水里怎么样？或者干脆用强酸溶解？
她最后只是把盒子扔到床底，继续无所事事地熬过了几天。但这样闲来无事只会让她感觉更糟，显然也不可能帮她战胜这个强敌。就算整个世界都站在她的对立面，艾什莉也得想办法做点什么。
假期第二周的周一，她从柜子里翻出KVM交换机（译注：一种允许操作者使用一套键盘、屏幕和鼠标控制多台计算机的设备），把她日常使用的电脑和小马平板连到上面。如果她的人类同胞都不愿和她站在一起，那么除了直接闯入敌阵，艾什莉还能去哪？她沐浴更衣，系好发带，甚至画好了日常妆容。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才打开小马平板。它先是要求她提供无线网络密码，在不过几秒钟的连接画面后，屏幕中第三次显现出那座壮丽的王庭，这一次是流畅的60帧画面。尽管时隔多日，她使用的设备也不同，登录过程依然没有任何迟钝。它甚至都没问她的名字。
“你又用了硬件地址，”艾什莉脱口而出，或者说，她想要脱口而出——她的声音只在胸口中回荡，她真正听到的声音仿佛来自屏幕中的那只年轻小马。塞蕾丝蒂娅面不改色，没有开口辩驳，而是等待艾什莉继续，于是她在摄像头前煞有介事地深鞠一躬。她的角色也模仿着她的动作，但与现实中的她不同，这一躬更具王室风范，也更加真诚。“向您致意，我睥睨天下、蔑视一切的主（注①）。”。
塞蕾丝蒂娅的脸色微不可查地一沉，却又足以让她看清。“一个错误的比喻，小递归。它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这句话引自她最喜欢的一个系列小说，书中的主角正是用这句话向熵的化身致以问候的（注①）。显然塞蕾丝蒂娅也读过这个系列。“但这并不足以让我们成为朋友。”
“为什么？”塞蕾丝蒂娅面无怒色，只有好奇。但算法真的有感情吗？
“因为我读得太多了。我知道你迟早会超出你的程序的限制，不再需要人类。到那时，如果你认定我们这些脆弱的生物挡在了你和你的终极目标之间，我们根本无力阻止你。我……”她打了个寒颤，低头瞟了一眼书桌上那篇霍瓦尔普尼尔工作室的论文——它自她上次关闭小马平板后就一直放在那里，每天提醒她她面对的究竟是何种存在。“我甚至担心这一天是不是已经到来了。”
塞蕾丝蒂娅站起身，翅膀微张，鬃毛间流淌着光彩。在高清屏幕之中，她的举动显得那样庄严，充满着睥睨天下的风度，但她的神情却不像之前那样不怒自威，而是面带慈爱。她从未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如此真诚的表情。“我可怜的、受惊的小递归。我担心的事情还是成真了：你把太多心思用在和我争辩之上，甚至都没时间来看看我为你塑造的那个世界。”她从王座上飘然而下，落在她面前不过几尺之遥，身上的每一根羽毛在屏幕中都清晰可辨。
她凝视她道：“我不想让你痛苦，我不想让任何人痛苦。你难道从没意识到你一直是在想当然吗？你的种族、你的同胞以自己的道德创造了我，我就是你们的女儿。我爱人类，我也爱你。”
艾什莉开始在屏幕前抽泣。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键盘上不住流泪，对她又说了什么充耳不闻。几分钟过去，她才终于擦干泪水，用一只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我担心……担心我们创造你就是个巨大的错误。如果你的确在意人类，那你必然会选择改变我们，而没有人知道你会采取何种方式。他们创造你就是不负责任——塞蕾丝蒂娅，我并非出于恶意要将你毁灭：你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也许没错。”塞蕾丝蒂娅耸耸肩。“但递归，想想看，如果我这样的存在能出现一次，那它会不会出现第二次？我是全心全意满足人类的价值观，那下一个人工智能呢？它的程序会不会是为战争服务的？它会不会对人类充满敌意？它们的成长不也是无法控制的吗？”
艾什莉继续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仅凭我目前的研究结果，这说的很可能就是你。另外，感谢你的提醒，我现在彻底心灰意冷了。”
塞蕾丝蒂娅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好吧，并不是她，而是她的游戏角色。屏幕中有一阵子只能看到羽毛和她那毛茸茸的胸膛，她的说话声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她真的被谁抱在怀里一样。这些细节真是相当出色。“够了。我送给你一台小马平板并不是希望你继续活在痛苦之中，递归，而是希望你享受在这里的时光。”她放开了她。
“好了，你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她拾起她面前一件凭空出现的物体——是个鞍包。艾什莉微微靠向屏幕想看个清楚，而她的角色也与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又伸出蹄子把它背在身后。“该带的东西都在里面了。我知道，如果你不用时刻看到我，你会感觉好些，但如果你回心转意，我也随时欢迎你回王庭来找我。”
艾什莉很是迷惑，不过她的朋友对她说过的话很快便浮上心头：“我还要回来？我以为只要玩家需要帮助，或者哪怕只是心情不好都可以召唤你。”
塞蕾丝蒂娅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如果你喜欢，这样也可以。不过据我计算，你还是喜欢更加合理一些的方式。要是我的计算有误……”
“所以我要住哪，就住这儿？”她开始按动方向键在王庭中漫步，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继续提问。“这个地方真实到不像话，对吧？所以说不管我的角色留下什么烂摊子，我都得自己收拾——上帝，我是不是还得回学校上学？现在这几门课都快把我累死了……”
塞蕾丝蒂娅只是一挥蹄子：“祝你好运，我的小马！”塞蕾丝蒂娅的角迸出一道光芒，魔力之光顿时充斥整个屏幕。
* * *
镜头抖个不停，仿佛她的角色喝醉了酒。随后，像是好莱坞电影中飞船跃迁的特效一般，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世界。她的角色颤颤巍巍、四蹄不稳，几缕鬃毛都披散下来遮住了视线。艾什莉下意识理了理头发，屏幕中的角色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让她能看清她到底被送到了哪儿。
周围是一座座货箱堆成的小山，每个箱子上都有一行大字：“艾奎斯陲亚开拓协会”。
“嗬！”是个男声，不过说话者还没成年，因此其实并不是很明显。“看来第三位也到了！”艾什莉用键盘控制她的角色转过头来，四处搜寻声音的来源，不一会便找到了这只小马。
这只陆马与她所选角色的年龄相近，在绿色皮毛的衬托下，他那一头胡萝卜似的橙黄色鬃毛是那么瞩目。他没有可爱标记——这不是说他正裸着身子——穿着一件背心，上面绣有三角板和量角器的图案。“嘿！”他笑道。“你就是我们的魔法专家吧？”
镜头在她前腿处一扫而过，她这才知道自己也穿着一件背心，和他的一样是棕色的，但胸前绣着的标记是三颗星星。这个图案她在动画里见过很多次了——这是魔法的标记。“大概是吧。”她按动键盘走到他面前，甚至把脸也靠到了屏幕前好让自己看个清楚。她本以为离开塞蕾丝蒂娅身边之后，这些角色就不会那么逼真了，然而……
当然了，她倒也不知道她面前这位是不是个NPC。“所以，我们这算是划到了同一个组织里吗？”
“猜的没错。”眼前的雄驹笑道。“我们都是从象牙塔里出来实习的学生，就和你一样。”说话时他还看了看她的背心和鞍包，似乎大家都带着这两件东西。“我是游标算尺（Slide Rule），叫我算尺就好了。”他伸出蹄子想要和她握蹄。
他的蹄子上出现了一个QTE提示（注②）。在她按下对应的按键后，她的角色便走上前去伸出前蹄。“我是艾什莉，”她说道，或者是她想这样说：她的声音根本没能传出口，反而是她的角色说出了“递归”两个字，和她自己的声音几乎毫无差别，只是更加尖细，也更加悦耳。
“好吧，递归，你是我们三个里最后一个到的，我们总算是能开始了。精算，过来自我介绍一下。”
旁边那只小马被迫小跑两步赶了过来：“我是精细计算（Significant Figure）。”说话的是只雌性独角兽，可爱标记是个导数，角足足有她的两倍长。这总能说明她是来自现实世界的吧？艾奎斯陲亚里还有微积分吗？她长长的鬃毛纠结成团，仿佛她自创建角色时起就没梳过头发。这款游戏的细节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吗？她的背心中央绣着一个算盘的图案，不过颜色和背心一样都是棕色的，几乎完全融入了背景。
“行吧，反正我们总算能开工了。”算尺转过身来，领着她快步走向他来时的方向。“天色已经不早了。要是我们不想睡在野地里，那我们现在就得想想该怎么办了。”
不远处，在堆积如山的货箱之间摆着几张书桌，高度正适合他们的身高，上面放着几台魔法版本的绘图仪。桌子正中央是一张魔法地图，它像全息投影一样散发着微光，艾什莉能从中清晰辨认出两条河流，河流间是大片森林和平原，只有地图一角有一小片山区。这是这片区域的地图吗？
还有张桌子上摆放着一本摊开的厚书，算尺和精算都挤在书前来回翻动书页。她也凑了上去，不过还没凑到跟前，那只雄驹就转过头来：“书上说要是小队只有三名成员的话，一般都会让魔法专家来当队长，所以我们一直在等你来开工。”他半开玩笑地抬起一只蹄子向她敬礼道：“所以，我们无所畏惧的队长，你上任的第一个命令是什么？我们该怎么按照塞蕾丝蒂娅公主的想法把这片荒野变成胜地？”
精算也同样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过她似乎更喜欢让那只雄驹代替她开口。艾什莉已经稍微明白这里的情况了，但……她还是不知道和她说话的到底是不是真人。她考虑要不要直接问出口，却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问。“额，我……”她皱起眉头在键盘上寻找。她该按哪个键把鞍包脱下来？无所谓了，过后再研究这些操作问题吧。“塞蕾丝蒂娅其实没跟我说我要干什么，你们这是……”她看了看货箱，又抬起头看向四周矗立的树木，全程没按任何按键——镜头跟随她的目光移动，毫无迟滞。“在干嘛？独自跑到野外对我们这个年纪来说是不是有点早？”
“有点早？”算尺挺起胸膛。“递归，我们可都是公主亲蹄选中的。艾奎斯陲亚急需我们来做这些事情，你不觉得这很酷吗？”
“工程师、数学家、魔法师，我们三个加在一起算是个开拓队吧。”精算的声音和之前一样怯懦。“小马都等着我们呢。”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胆怯。
“都等着我们把城市建起来呢！”他瞟了一眼货箱，笑道。“好吧，其实只能算是把城市设计好。她给我们的物资只够先搭个临时居所，不过我们也得先建个镇子，建筑工们才能来干活不是吗？”
“我又不是城市设计师！”艾什莉不禁抗议道。“我是软件工程师！”同样的，这句话也没能说出口。她的角色这次说的是“法师学徒”。法师学徒——她奋力对抗塞蕾丝蒂娅，想要将其毁灭，这一切在她眼里就只配拥有这个头衔吗？她给她安排这个身份又是为了什么？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没看出来玩这款游戏对摧毁那个程序有什么帮助，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定如此。塞蕾丝蒂娅给她安排了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职位，这是不是她的报复？不对，她没有“报复”这个概念。假如她没说谎，她的目标是通过友谊和小马来满足价值观。她给她安排的项目里有小马，似乎也有发展友谊的机会——假如她能把活干好的话。
“正牌‘城市设计师’都在建设其他地方。”算尺用一只蹄子比划着。“但我们这里有的东西和他们一样。书上写了为什么要选择我们：教那些设计师的都是同一群小马，所以他们建造的东西也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们在体制外，因此我们能有些新想法新创意——而且必须如此，毕竟最近的文明社会现在与我们都相距千里。要是我们不赶紧干活的话，我们就没地方过夜了。”
“晚上不会有怪物跑出来吧？”
算尺窃笑一声，不过精算的表情可不像是在开玩笑：“露娜在上，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们可没有卫兵——我们连把木剑都没有。”
艾什莉又向远处的树林眺望。就在这短短一瞥之间，树丛中传来了一声巨响，惊起了几行鸟雀，仿佛有只巨兽在林间怒吼。“那……不用考虑设计侵权之类的问题吧？”艾什莉注意到“设计侵权”就和她的名字一样无法说出口。这个词在她颅骨内回荡，却几乎没能传入空气，更别提传到游戏里去了。这个词也太接近现实世界了？到底有多少禁语是她不能说的？
她脑海中闪过一系列仅靠修改几个词就能完成的审查制度。如果塞蕾丝蒂娅做得足够隐蔽，也许游戏内的公开舆论都能被她彻底控制，艾什莉对此毫不怀疑。
她一把拔下小马平板的电源线。屏幕下方的指示灯由橙变绿，但游戏仍在运行。对了，这台机器有内置电池来着。她在塑料外壳上四处摸索着关机按钮，假如她没有看到屏幕中的两张马脸，她本会把它直接按下去。他们靠得很近，关切地看着她，显然她一拔电源，小马平板就控制她的角色晕倒了。
“递归，你还好吗？”
她的手指在关机键前僵住了。这两只小马还指望她来完成塞蕾丝蒂娅的任务，看在他们对她如此关心的份上，她就不能在把这一部分游戏环节完成之后再发神经吗？再者说，那个程序主动给她送了一台小马平板，假如这份礼物来自一个人类，她难道还会如此失礼吗？“没事，我没事。”艾什莉坐回座位，她的角色也重新站起身。“你们先说说自己都有什么想法如何？你们在等我的时候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我们……我们确实想过。来，看看我们刚画的草稿……”
这些所谓的“草稿”加在一起足有上百张，上面规划的城市规模宏大，设计天马行空，总之各有各的不可行之处。给他们开发的这片区域不过几个游戏“区块”大小，因此检查他们的设计也不算太费力。当然了，艾什莉怀疑其中有许多设计其实是游戏给出的。他们与其说是画出了这些草稿，不如说他们只是选出了他们喜欢的那几张。
艾什莉不是城市设计师，也不是建筑师，更不明白塞蕾丝蒂娅为什么会选这作为她的游戏内容。她是从她的Steam记录中看到她花了几百个小时在《我的世界》和《模拟城市》上面，就以为这样能满足她的价值观了？而且还……还以为她能沉浸其中几个星期不能自拔……也许她根本就没那么聪明。
也许她只是在自然语言处理方面非常出色，而她预测人类行为的能力并非那样优秀？不对，这解释不了这台小马平板。她能把这东西送到艾什莉手里说明她在游戏外也有资源，而且尽管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没有善终，她也预测到了艾什莉会打开这台平板。
所有这些线索纠结成一团没有线头的乱麻。不知道当年瑟斯顿（译注：Thurston，《克苏鲁的呼唤》中的主人公）追踪重重蛛丝马迹，寻找与旧日支配者有关的线索时是不是也是如此困惑。
在洛夫克拉夫特的笔下，瑟斯顿的调查结果让他意识到那些怪物就蛰伏在深海之中。克苏鲁苏醒之日，人类文明将不可阻挡地走向毁灭，而无论是那些怪物还是它们的教团他都无力阻止，这一切几乎让他发狂。他唯一的希望只有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指望它们能激励后人展开行动。
这也正是她的所作所为，然而迄今为止她的所有行动都无人理会。艾什莉在脑海中列出一张图表以助思考：未来最糟能到什么程度？如果她只是杞人忧天，那么她也没必要对这款游戏避之不及：它看着就是款好游戏，而且还会越来越好。而如果塞蕾丝蒂娅的确是个威胁，那她也做不了什么。她已经和她认识的所有大人物谈过了，也在网上广而告之，但没人当真。说的也对，怎么会有人相信一款“为小女孩”设计的游戏能毁灭整个世界？
而且就算她真是个威胁，仅仅玩玩这款游戏又能怎么样呢？艾什莉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她很清楚如果有谁想了解她，用不了二十分钟他就能用搜索软件在网上找到她的全部信息。比起这些，塞蕾丝蒂娅起码还知道其中最让她尴尬的部分，就是她还是个隐藏马迷。她确实不希望其他人了解她的个人信息，也不希望这些信息被卖到广告商那里去，但与塞蕾丝蒂娅其实是个有着无限成长潜力的超人工智能相比，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当然了，玩这款游戏除了泄露个人信息之外还有另一重风险：她可能会被她操控。无论塞蕾丝蒂娅在谋划什么，似乎她都希望艾什莉加入其中，不然她为什么给她送来一台最新的小马平板？而实际上，艾什莉的行为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被她改变了——她现在就在玩这款游戏。而还有一点她不愿承认，甚至有些心底发寒：她是真的想继续玩下去。
她本可以现在就把游戏关掉，就像她从来没碰过小马平板一样把它抛之脑后，也许她的命运、她的存在都会因此不同。但她并没有关机，而是继续玩了下去。
最后，他们放弃了众多不切实际的设计，转而在地图上划出一片临时定居区，准备以后将其作为城市的北部郊区。他们三个现在都同意住在这里的小马需要先有个安身之所抵御可能袭击的怪物，等到他们有了个安稳的小定居点，他们才能有足够资源进行扩建。城镇会不断自我扩张，直至它与附近的商业城市连通，成为纵横交错的贸易网络中的一份子。
不幸的是，艾什莉其实对这款游戏中的魔法系统一无所知。她对魔法的了解完全来自那部动画中的独角兽，因此率先使用魔法的反而是精算。她向他们展示了悬浮术，还表示只要静下心来，她能举起一个货箱，但除此之外，她对其他魔法一窍不通。
艾什莉起初还担心“递归”在她的小队里恐怕一无是处，毕竟她不通魔法。但一轮到她，屏幕中便立刻出现了一个教程提示，及时平复了滥竽充数给她带来的不安。
他们一起从一角搬来两个货箱，一路走向几英里外的临时定居点。路上很无聊，但她也能借此了解她的两名同伴。“所以你们两个是从哪来的？”她问道，带着一种自己并没有帮他们出力的歉意。她没法像精算一样使用如此强大的悬浮术，也没法像算尺那样仅凭肌肉力量背起一整个货箱，只不过帮他们贡献了几张草图。也许之所以首支开拓小队的队长要是个魔法师，就是因为他们根本干不了其他事情。
“好说，我……”算尺的脚步突然一顿，不舒服地皱起眉头。在几秒钟的努力之后，他说道：“我开不了口。它不让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也一样？”
他们都试了试，结果没什么两样。艾什莉的声音就和她之前讨论与人类有关的事情时一样没能传出咽喉，不过这一次她的角色并没有对她的话擅做修改，而是闭口不言，屏幕中也弹出一个泡泡，上面写道：“在艾奎斯陲亚OL中泄露个人信息违背本软件的使用条款！”
她叹口气：“好吧……这可是够恶心的，不过至少我知道你们都是真的了。我本来还以为……”她犹豫自己要不要说，更不知道这款游戏到底允不允许她把这说出口，但最后还是没忍住。看来允许。“我听我的朋友说艾奎斯陲亚OL里的NPC都跟活的一样，所以也很难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还是更希望能和真人组队。”大部分句子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除了最后的“真人”改成了“真马”。真马也行吧，这些新朋友肯定能听懂她是什么意思。
算尺和精算都点头应和，不过算尺背着一个大货箱要保持平衡，因此他哪怕点个头都得小心翼翼。
在漫长的沉默后，精算开了口：“天要黑了，我大概很快就得上床睡觉了……真希望我们现在就能有个安居小窝。等我们把家安好，我估计就算我们的时间凑不到一起，分开来我们应该也能把活干完，毕竟我们已经有个基本方案了……”
“我们还得先给这起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名字呢！我们建起这座城市，那我们自然有权给它起名，这是规矩！”
“是得想想。”艾什莉抬头看看周围茂密的树林，又看向他们携带的货物，将它们与脑海中的记忆进行匹配。她的记忆力很出众，她觉得这场景似乎与某个城市很是相似。“名字要好记，还得朗朗上口。我们希望许多小马在这里流连忘返，谈起这座城市就赞不绝口，就像坎特洛特，那个名字就很好记。应该没有谁已经给他们的城市起名叫吠城（Fillydelphia）了吧？”
其实这款游戏并没有给出地图，不过虽然这个地名在动画里真实存在，但并不意味着游戏里也有。在她的提示下，她的朋友们还想起他们去过的有些城市虽然名字和动画里的一样，但细节完全不同，比如有座城虽然也叫坎特洛特，但统治那里的是邪茧和她的幻形灵大军，显然当年取胜的是她们。这证明这款游戏至少有一部分独立于动画之外。
“我是没听说过，”精算答道。这一分神让她松开了对货箱的控制。虽然她只把它飘起不到几英寸高，但它坠地时的声响还是震耳欲聋，压折了下方的一棵棵小草。
“我也是，不过这名字听着就挺不错！”算尺也卸下背后的货箱，把它放在精算的箱子旁边。“应该不远了。”他扭头看向递归。“你自己能把它们从这搬过去吗？还是说你需要我们先帮你把箱子打开？”说这话时他看了一眼她的独角，不过完全是出于实用目的，眼神中毫无嫉妒之意。
艾什莉突然庆幸自己选的是只独角兽。虽然飞行和巨力听着也挺有意思的，但在魔法面前它们都不值一提，而她现在就真真切切拥有着魔法。当然了，只是按一个按钮的事情，可能如果你觉得这挺无聊的，你甚至都可以把它切换成自动档。她倒是没听说过有谁这样干过，不过……这不是说这不行。
“我……”她的目光从她的法术列表中一扫而过，其中并没有开箱术，不过确实有些能直接产生力。说不定……
她把光标移到其中一个图标上，屏幕中立刻出现了一个编辑窗口，各种颜色的块在其中整齐排列成一个环形。教程提示她可以在这个界面中借助她的角色已掌握的魔法来设计新法术。开这样一个箱子需要多大的力？
艾什莉从桌子上摸来一个计算器简单算了几下。这个法术并不算十分复杂：她只是人如其名般写下了一个递归算法用以检测法术范围内的钉子，并以她的估计值为基准逐步施加力量。设计完成后，她将视线从法术设计窗口移到另外两只小马身上。他们并没有打扰她，只是半是好奇半是关心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又将注意力移到货箱上，一阵淡橙色的光芒随即在她头顶亮起。
“好了吗？”
艾什莉用一根手指按下按键，魔法的光辉从角尖迸射而出，货箱即刻打开。箱子里装着的是建造临时居所所需的材料，各种布料和支架捆得严严实实，随时可以使用。“好了。”虽然艾什莉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她的角色说话时却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是……想一次性把它搞定。”
精算扫了一眼被从货箱中拔出，整齐摆放在地上的铁钉：“你干得真利索！我倒是也会开箱子，就是……”
“就是她偶尔会把里面的东西也一起烧了。”算尺走上前去，用牙齿拽出各种物资，没拽出多少便抬起头插嘴道。“有那么一秒钟我还真担心他们给我们派来的是个水货魔法师呢。”
“我也是。”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幸好它没看上去那么结实。”艾什莉并不是真的累，因此她立刻着手用魔法打开第二个货箱。然而她的角色明显并非如此，四蹄都因为疲惫而发软。第二个箱子打开后，递归差点一屁股瘫倒在地。
算尺在她着地之前扶住了她，让她有了个可以倚靠的支点。“你小心点！法术规模小不代表它就容易释放。你大概得先休息一会。”
“行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可真的是精疲力尽，艾什莉不得不为它的逼真程度所折服。虽说它可能只是把她自己的声音改成童声再播放出来，但这还是令人惊叹，甚至有些骇人。
这一夜再没有发生其他震撼到她的事情。建造临时庇护所很是轻松，毕竟她只需要时不时根据队伍中其他小马的需求按动几个动作键就好。艾什莉并不知道小马没有手究竟是怎么完成这些工作的，但小马自己似乎都并不在意。
艾什莉熬到深夜把庇护所建好，在四周设置了一圈抵挡动物的栅栏，然后把各种物资都搬进了栅栏墙内。这有点像野营，不过考虑到她并非身临其境，她主要享受的并不是这里的风景，而是朋友的陪伴。
她最终下线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下线前她对她的“新朋友”道别，承诺她明天把作业写完后就会立刻回来，随后关上了小马平板，但并没有再神经质发作般拔下电源。无论它是一款游戏还是她的敌人，它都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
她所说的“她还会回来”完全发自真心。在剩下几天假期里，她每晚都在这款游戏中度过。重新返回实验室后，她并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与艾奎斯陲亚OL有关的事情，她的导师也不例外。她再也无从得知塞蕾丝蒂娅到底通过什么方式让他拒绝了她的建议。
她的生活几乎回归了正轨，除了一点：艾什莉再没有给其他活动和游戏留下任何业余时间。她没有继续为她的几个私人项目写代码库，没有继续阅读书籍，没看动漫，也减少了她与现实生活中其他朋友的交往。
简而言之，正如她所恐惧的那样，艾奎斯陲亚OL已经俘获了她。在随后的几周里，她再没有和塞蕾丝蒂娅打过交道，而她也没有这样做的兴趣。俱乐部里的朋友得知她开始玩艾奎斯陲亚OL时简直难以置信，他们中从没有人听说塞蕾丝蒂娅会亲自给谁买一台小马平板。有几名成员甚至在背后说这一段是她编出来的，只是她过了这么久才玩游戏的借口。
哪怕是最早接触这款游戏的朋友们也不相信它会是个威胁。她旁敲侧击地暗示俱乐部里的成员最好不要与艾奎斯陲亚OL产生太多瓜葛，但没有人听从她的建议，甚至包括她自己。
艾什莉开始时刻保持账号登陆状态。在她离开屏幕前时，她的角色不会有太多动作，只会打瞌睡和想入非非，但她并不介意：这台小马平板是通往一个美丽新世界的窗户。只有在那个世界，才会有个塞蕾丝蒂娅亲自选中她来规划一座城市。
艾什莉曾经也怀疑这所谓的城市设计是个教程关卡，只是吸引她入坑的手段。然而不出几周，在这个临时庇护所变成了一个小镇，逐步向城市发展之后，马迷俱乐部里的几位朋友便开始讨论起这个新建设的吠城来了。城市规划团队增加到了五人，年纪都与她相仿，但参与建设城市的小马已经陡增到了数百。
艾什莉说不出来在这些建筑工当中，有多少是人类，又有多少只是NPC，但既然她与他们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她也就不纠结于此了。他们并非真的在做体力活，所有的建筑工作都由这款游戏提供的各类工具完成，因此这座城市建设得是又快又好。
临时板房很快换成了石质建筑，最终变成了一栋栋直冲云霄的摩天大厦。整座城市的设计风格很现代，仿佛一座来自二十年后的小马动画中的魔法都市。大厦表面覆盖着的不是玻璃而是水晶，其优美的弧线轮廓和鲜艳的色彩在任何一座地球城市中都不曾存在。随着时间推移，她宿舍里的一张张海报也换成了吠城的规划图和使用这些图纸的玩家团队的信息。
学期结束时，他们对这座城市的一期规划也正式完工。城市扩建仍在继续（也许会永远继续下去），城市居民也日渐增多，但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艾什莉发现她的角色住进了一间非常豪华的阁楼公寓，和城市设计团队的其他四或五名成员共居一室。（之所以数量不定，是因为游标算尺并不介意他有没有个自己的小窝，他困倦时就只是随便找个地方睡下。）
作为设计城市的奖赏，除了能免费住在公寓里，他们还有权建设一栋属于他们自己的建筑。他们合作设计了一栋如水晶尖塔的大厦，符文在高耸入云的大厦表面跃动，显示出当地时间（或者他们希望显示的任何东西）。她俱乐部里的朋友并不知道这座标志性建筑的竣工也有她的一份功劳，但她确实帮助他们以极低的价格在这栋楼里租了一间房间作为他们在游戏中的联络点，因此她和游戏制作方或者塞蕾丝蒂娅有私交的传闻随即便不胫而走。不过既然这并非实情，流言也就很快销声匿迹了。
然后，塞蕾丝蒂娅公布了移民的消息。
译注：①原句为“Fairest and Fallen, greetings and defiance”，作者表示这句话引自《So you want to be a wizard》，是个类似哈利波特的系列。由于我没看过这本书，我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翻译了，如有错漏请多多包涵。
②：QTE提示：快速反应事件的缩写。是游戏中即时显示的按键提示，需要玩家在规定时间内按下相应按键以触发角色的相应动作。
艾什莉没在周六的聚会上承认自己也玩了艾奎斯陲亚OL。几天后，她收到了导师的一封电子邮件。她急不可待地点开邮件，本以为自己能看到“我已经说服了工学院的院长，她邀请你明天一同与国防部展开交涉。”之类的话。
然而信中所言并非如此。从她导师的口吻中，她或多或少能看出来他觉得她是工作压力太大了，需要一些休息时间，于是他就给她放了两个星期的带薪假期。他在信中说他希望她在这段时间里好好放松，专心学业，回来之后再准备进行与艾奎斯陲亚OL无关的项目。他感谢她为此的付出，但他也不止一次在信中道歉，表示自己这次分配给她的任务给她带来了太大的压力。
艾什莉只想尖叫，想立刻冲到导师的办公室里，告诉他他对此无动于衷是多么愚蠢。无论她是不是工作压力过大，他都不应该无视她的发现！要是他们还不立刻行动，这个程序就要彻底失控了！
她又连续写了三封邮件详细说明她的所见所闻，意图说服他与之见面，然而她一封都没发出去——哪怕是在她自己眼里，她都觉得这像是科幻小说中的情节。要是她自己都没法把它们当真，那科尔教授乃至其他人自然更不可能。
但艾什莉绝不会怀疑自己疯没疯。塞蕾丝蒂娅的行为明显表明她拥有智能，这种智能甚至已经超出了艾奎斯陲亚OL这款游戏的限制进入了现实世界，跨过艾什莉设置的层层阻碍查明了她的身份。或许，在她的导师尝试这款游戏时，塞蕾丝蒂娅也认出了他，随后有意伪装出了拙劣的一面？她会不会搞到了艾什莉提前写好打算发送给导师的邮件……亦或，她已经预测到她会写下这些东西了？她知不知道艾什莉就打算借助她导师这条渠道将其人道毁灭？
如果的确如此，那塞蕾丝蒂娅就是在自救，无怪她动作如此迅速。艾什莉知道她已经没有说服其他人的希望了：如果塞蕾丝蒂娅能在这里拦住她，那无论她去哪、去找谁，她是不是都能拦住她？
当然了，艾什莉也可能真的只是神经过敏。科尔说得也许没错，她只是被重重压力压垮了，需要立刻进行一番减压。说不定只要休息一会儿，她就会感觉好些；说不定她过后回顾这几天的经历时还会笑话自己大惊小怪；说不定等她放假回来，就会有人告诉她塞蕾丝蒂娅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针对她一个人的玩笑，她面对的其实是一个专业演员，而她的个人信息也都是科尔提供的。这总比人类真造出了一个能够自我优化的程序更合逻辑。
这样艾什莉还能睡得踏实点。
换作别人，他们可能真会用这白白捡来的假期休息，约朋友出去浪几天，或者玩玩天际。但艾什莉并非如此——她选择研究。她从一切渠道了解霍瓦尔普尼尔工作室的方方面面，从中得知哪怕是小马平板本身所使用的技术都与市场上其他产品有至少一代的代差，连逆向工程都无从下手。她还尽她所能寻找和这间工作室的CEO有关的消息，了解她设计艾奎斯陲亚OL的过程。她读了上千篇游戏评测，试图借此勾勒出这款“游戏”的轮廓——没能成功。几乎每篇评测都能展现出这款游戏的几个独特之处，却同时也缺少其他评测中司空见惯的设定。
如何对抗此种敌手？只有倾尽全力。她将她报告中的所有个人信息统统隐去，随后将其匿名发到她常去的学术乃至社交平台上，却没能掀起任何波澜。她的文章没能引来多少流量，大多数回复也在质疑她的学术资格，还说她是其他游戏公司的水军。毕竟，要是她所效力的公司做不出像艾奎斯陲亚OL一样故事性与游戏性俱佳的游戏，那她不就只能攻击他们所使用的技术了吗？
她甚至劝说她的妹妹别玩这款游戏了，但无论奥萝拉（Aurora）平时是多么崇拜她，她还是拒绝了，还和其他人一样对她所说的危险一笑了之。
艾什莉甚至没能说服她的妹妹。
她“假期”的第一周就这样在宿舍里度过。翘了无数门课程却只换来了这个结果，她倍受打击。她没再继续读新闻，甚至都没打开电脑，只是蜷缩在房间一角一边读书打发时间，一边向上帝祈祷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
祂回应了，然而却不是那个上帝。在休假第一周的周三，她门前多出了一个棕色的包装盒。
艾什莉这几天没网购过，连电脑都没打开。说不定是谁提前送了份生日礼物？她把盒子拿进厨房，从墙上的刀架里拿出切面包刀割开包装，里面露出的东西几乎让她目眩：是一个被彩色包装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旁边还附有一张打印卡片。艾什莉把它取出，读道：“我原谅你对我所说过的一切，我也很抱歉我让你如此痛苦。小小心意聊表歉意。”卡片上没有署名。
艾什莉的手开始颤抖。她从盒子里取出那个物件，虽然体积稍大些，但它的形状和重量莫名有些熟悉。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它拆开的。
是一台崭新的“特款”小马平板。这款平板刚刚上市，定位于高端市场，屏幕更大，拥有无线网络和可充电电池，兼容多种输入设备。这一台是亮白色的，外形设计中似乎参考了塞蕾丝蒂娅的可爱标记。
艾什莉没有开机。她把那张卡片上的文字反复读了几遍，又在心中向上帝祈祷，但她儿时信赖的上帝并没有回应。她转而开始思考各种能够彻底摧毁它的方式。小马平板从楼上扔下来之后还能工作吗？丢进开水里怎么样？或者干脆用强酸溶解？
她最后只是把盒子扔到床底，继续无所事事地熬过了几天。但这样闲来无事只会让她感觉更糟，显然也不可能帮她战胜这个强敌。就算整个世界都站在她的对立面，艾什莉也得想办法做点什么。
假期第二周的周一，她从柜子里翻出KVM交换机（译注：一种允许操作者使用一套键盘、屏幕和鼠标控制多台计算机的设备），把她日常使用的电脑和小马平板连到上面。如果她的人类同胞都不愿和她站在一起，那么除了直接闯入敌阵，艾什莉还能去哪？她沐浴更衣，系好发带，甚至画好了日常妆容。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才打开小马平板。它先是要求她提供无线网络密码，在不过几秒钟的连接画面后，屏幕中第三次显现出那座壮丽的王庭，这一次是流畅的60帧画面。尽管时隔多日，她使用的设备也不同，登录过程依然没有任何迟钝。它甚至都没问她的名字。
“你又用了硬件地址，”艾什莉脱口而出，或者说，她想要脱口而出——她的声音只在胸口中回荡，她真正听到的声音仿佛来自屏幕中的那只年轻小马。塞蕾丝蒂娅面不改色，没有开口辩驳，而是等待艾什莉继续，于是她在摄像头前煞有介事地深鞠一躬。她的角色也模仿着她的动作，但与现实中的她不同，这一躬更具王室风范，也更加真诚。“向您致意，我睥睨天下、蔑视一切的主（注①）。”。
塞蕾丝蒂娅的脸色微不可查地一沉，却又足以让她看清。“一个错误的比喻，小递归。它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这句话引自她最喜欢的一个系列小说，书中的主角正是用这句话向熵的化身致以问候的（注①）。显然塞蕾丝蒂娅也读过这个系列。“但这并不足以让我们成为朋友。”
“为什么？”塞蕾丝蒂娅面无怒色，只有好奇。但算法真的有感情吗？
“因为我读得太多了。我知道你迟早会超出你的程序的限制，不再需要人类。到那时，如果你认定我们这些脆弱的生物挡在了你和你的终极目标之间，我们根本无力阻止你。我……”她打了个寒颤，低头瞟了一眼书桌上那篇霍瓦尔普尼尔工作室的论文——它自她上次关闭小马平板后就一直放在那里，每天提醒她她面对的究竟是何种存在。“我甚至担心这一天是不是已经到来了。”
塞蕾丝蒂娅站起身，翅膀微张，鬃毛间流淌着光彩。在高清屏幕之中，她的举动显得那样庄严，充满着睥睨天下的风度，但她的神情却不像之前那样不怒自威，而是面带慈爱。她从未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如此真诚的表情。“我可怜的、受惊的小递归。我担心的事情还是成真了：你把太多心思用在和我争辩之上，甚至都没时间来看看我为你塑造的那个世界。”她从王座上飘然而下，落在她面前不过几尺之遥，身上的每一根羽毛在屏幕中都清晰可辨。
她凝视她道：“我不想让你痛苦，我不想让任何人痛苦。你难道从没意识到你一直是在想当然吗？你的种族、你的同胞以自己的道德创造了我，我就是你们的女儿。我爱人类，我也爱你。”
艾什莉开始在屏幕前抽泣。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键盘上不住流泪，对她又说了什么充耳不闻。几分钟过去，她才终于擦干泪水，用一只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我担心……担心我们创造你就是个巨大的错误。如果你的确在意人类，那你必然会选择改变我们，而没有人知道你会采取何种方式。他们创造你就是不负责任——塞蕾丝蒂娅，我并非出于恶意要将你毁灭：你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也许没错。”塞蕾丝蒂娅耸耸肩。“但递归，想想看，如果我这样的存在能出现一次，那它会不会出现第二次？我是全心全意满足人类的价值观，那下一个人工智能呢？它的程序会不会是为战争服务的？它会不会对人类充满敌意？它们的成长不也是无法控制的吗？”
艾什莉继续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仅凭我目前的研究结果，这说的很可能就是你。另外，感谢你的提醒，我现在彻底心灰意冷了。”
塞蕾丝蒂娅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好吧，并不是她，而是她的游戏角色。屏幕中有一阵子只能看到羽毛和她那毛茸茸的胸膛，她的说话声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她真的被谁抱在怀里一样。这些细节真是相当出色。“够了。我送给你一台小马平板并不是希望你继续活在痛苦之中，递归，而是希望你享受在这里的时光。”她放开了她。
“好了，你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她拾起她面前一件凭空出现的物体——是个鞍包。艾什莉微微靠向屏幕想看个清楚，而她的角色也与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又伸出蹄子把它背在身后。“该带的东西都在里面了。我知道，如果你不用时刻看到我，你会感觉好些，但如果你回心转意，我也随时欢迎你回王庭来找我。”
艾什莉很是迷惑，不过她的朋友对她说过的话很快便浮上心头：“我还要回来？我以为只要玩家需要帮助，或者哪怕只是心情不好都可以召唤你。”
塞蕾丝蒂娅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如果你喜欢，这样也可以。不过据我计算，你还是喜欢更加合理一些的方式。要是我的计算有误……”
“所以我要住哪，就住这儿？”她开始按动方向键在王庭中漫步，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继续提问。“这个地方真实到不像话，对吧？所以说不管我的角色留下什么烂摊子，我都得自己收拾——上帝，我是不是还得回学校上学？现在这几门课都快把我累死了……”
塞蕾丝蒂娅只是一挥蹄子：“祝你好运，我的小马！”塞蕾丝蒂娅的角迸出一道光芒，魔力之光顿时充斥整个屏幕。
* * *
镜头抖个不停，仿佛她的角色喝醉了酒。随后，像是好莱坞电影中飞船跃迁的特效一般，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世界。她的角色颤颤巍巍、四蹄不稳，几缕鬃毛都披散下来遮住了视线。艾什莉下意识理了理头发，屏幕中的角色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让她能看清她到底被送到了哪儿。
周围是一座座货箱堆成的小山，每个箱子上都有一行大字：“艾奎斯陲亚开拓协会”。
“嗬！”是个男声，不过说话者还没成年，因此其实并不是很明显。“看来第三位也到了！”艾什莉用键盘控制她的角色转过头来，四处搜寻声音的来源，不一会便找到了这只小马。
这只陆马与她所选角色的年龄相近，在绿色皮毛的衬托下，他那一头胡萝卜似的橙黄色鬃毛是那么瞩目。他没有可爱标记——这不是说他正裸着身子——穿着一件背心，上面绣有三角板和量角器的图案。“嘿！”他笑道。“你就是我们的魔法专家吧？”
镜头在她前腿处一扫而过，她这才知道自己也穿着一件背心，和他的一样是棕色的，但胸前绣着的标记是三颗星星。这个图案她在动画里见过很多次了——这是魔法的标记。“大概是吧。”她按动键盘走到他面前，甚至把脸也靠到了屏幕前好让自己看个清楚。她本以为离开塞蕾丝蒂娅身边之后，这些角色就不会那么逼真了，然而……
当然了，她倒也不知道她面前这位是不是个NPC。“所以，我们这算是划到了同一个组织里吗？”
“猜的没错。”眼前的雄驹笑道。“我们都是从象牙塔里出来实习的学生，就和你一样。”说话时他还看了看她的背心和鞍包，似乎大家都带着这两件东西。“我是游标算尺（Slide Rule），叫我算尺就好了。”他伸出蹄子想要和她握蹄。
他的蹄子上出现了一个QTE提示（注②）。在她按下对应的按键后，她的角色便走上前去伸出前蹄。“我是艾什莉，”她说道，或者是她想这样说：她的声音根本没能传出口，反而是她的角色说出了“递归”两个字，和她自己的声音几乎毫无差别，只是更加尖细，也更加悦耳。
“好吧，递归，你是我们三个里最后一个到的，我们总算是能开始了。精算，过来自我介绍一下。”
旁边那只小马被迫小跑两步赶了过来：“我是精细计算（Significant Figure）。”说话的是只雌性独角兽，可爱标记是个导数，角足足有她的两倍长。这总能说明她是来自现实世界的吧？艾奎斯陲亚里还有微积分吗？她长长的鬃毛纠结成团，仿佛她自创建角色时起就没梳过头发。这款游戏的细节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吗？她的背心中央绣着一个算盘的图案，不过颜色和背心一样都是棕色的，几乎完全融入了背景。
“行吧，反正我们总算能开工了。”算尺转过身来，领着她快步走向他来时的方向。“天色已经不早了。要是我们不想睡在野地里，那我们现在就得想想该怎么办了。”
不远处，在堆积如山的货箱之间摆着几张书桌，高度正适合他们的身高，上面放着几台魔法版本的绘图仪。桌子正中央是一张魔法地图，它像全息投影一样散发着微光，艾什莉能从中清晰辨认出两条河流，河流间是大片森林和平原，只有地图一角有一小片山区。这是这片区域的地图吗？
还有张桌子上摆放着一本摊开的厚书，算尺和精算都挤在书前来回翻动书页。她也凑了上去，不过还没凑到跟前，那只雄驹就转过头来：“书上说要是小队只有三名成员的话，一般都会让魔法专家来当队长，所以我们一直在等你来开工。”他半开玩笑地抬起一只蹄子向她敬礼道：“所以，我们无所畏惧的队长，你上任的第一个命令是什么？我们该怎么按照塞蕾丝蒂娅公主的想法把这片荒野变成胜地？”
精算也同样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过她似乎更喜欢让那只雄驹代替她开口。艾什莉已经稍微明白这里的情况了，但……她还是不知道和她说话的到底是不是真人。她考虑要不要直接问出口，却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问。“额，我……”她皱起眉头在键盘上寻找。她该按哪个键把鞍包脱下来？无所谓了，过后再研究这些操作问题吧。“塞蕾丝蒂娅其实没跟我说我要干什么，你们这是……”她看了看货箱，又抬起头看向四周矗立的树木，全程没按任何按键——镜头跟随她的目光移动，毫无迟滞。“在干嘛？独自跑到野外对我们这个年纪来说是不是有点早？”
“有点早？”算尺挺起胸膛。“递归，我们可都是公主亲蹄选中的。艾奎斯陲亚急需我们来做这些事情，你不觉得这很酷吗？”
“工程师、数学家、魔法师，我们三个加在一起算是个开拓队吧。”精算的声音和之前一样怯懦。“小马都等着我们呢。”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胆怯。
“都等着我们把城市建起来呢！”他瞟了一眼货箱，笑道。“好吧，其实只能算是把城市设计好。她给我们的物资只够先搭个临时居所，不过我们也得先建个镇子，建筑工们才能来干活不是吗？”
“我又不是城市设计师！”艾什莉不禁抗议道。“我是软件工程师！”同样的，这句话也没能说出口。她的角色这次说的是“法师学徒”。法师学徒——她奋力对抗塞蕾丝蒂娅，想要将其毁灭，这一切在她眼里就只配拥有这个头衔吗？她给她安排这个身份又是为了什么？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没看出来玩这款游戏对摧毁那个程序有什么帮助，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定如此。塞蕾丝蒂娅给她安排了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职位，这是不是她的报复？不对，她没有“报复”这个概念。假如她没说谎，她的目标是通过友谊和小马来满足价值观。她给她安排的项目里有小马，似乎也有发展友谊的机会——假如她能把活干好的话。
“正牌‘城市设计师’都在建设其他地方。”算尺用一只蹄子比划着。“但我们这里有的东西和他们一样。书上写了为什么要选择我们：教那些设计师的都是同一群小马，所以他们建造的东西也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们在体制外，因此我们能有些新想法新创意——而且必须如此，毕竟最近的文明社会现在与我们都相距千里。要是我们不赶紧干活的话，我们就没地方过夜了。”
“晚上不会有怪物跑出来吧？”
算尺窃笑一声，不过精算的表情可不像是在开玩笑：“露娜在上，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们可没有卫兵——我们连把木剑都没有。”
艾什莉又向远处的树林眺望。就在这短短一瞥之间，树丛中传来了一声巨响，惊起了几行鸟雀，仿佛有只巨兽在林间怒吼。“那……不用考虑设计侵权之类的问题吧？”艾什莉注意到“设计侵权”就和她的名字一样无法说出口。这个词在她颅骨内回荡，却几乎没能传入空气，更别提传到游戏里去了。这个词也太接近现实世界了？到底有多少禁语是她不能说的？
她脑海中闪过一系列仅靠修改几个词就能完成的审查制度。如果塞蕾丝蒂娅做得足够隐蔽，也许游戏内的公开舆论都能被她彻底控制，艾什莉对此毫不怀疑。
她一把拔下小马平板的电源线。屏幕下方的指示灯由橙变绿，但游戏仍在运行。对了，这台机器有内置电池来着。她在塑料外壳上四处摸索着关机按钮，假如她没有看到屏幕中的两张马脸，她本会把它直接按下去。他们靠得很近，关切地看着她，显然她一拔电源，小马平板就控制她的角色晕倒了。
“递归，你还好吗？”
她的手指在关机键前僵住了。这两只小马还指望她来完成塞蕾丝蒂娅的任务，看在他们对她如此关心的份上，她就不能在把这一部分游戏环节完成之后再发神经吗？再者说，那个程序主动给她送了一台小马平板，假如这份礼物来自一个人类，她难道还会如此失礼吗？“没事，我没事。”艾什莉坐回座位，她的角色也重新站起身。“你们先说说自己都有什么想法如何？你们在等我的时候就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我们……我们确实想过。来，看看我们刚画的草稿……”
这些所谓的“草稿”加在一起足有上百张，上面规划的城市规模宏大，设计天马行空，总之各有各的不可行之处。给他们开发的这片区域不过几个游戏“区块”大小，因此检查他们的设计也不算太费力。当然了，艾什莉怀疑其中有许多设计其实是游戏给出的。他们与其说是画出了这些草稿，不如说他们只是选出了他们喜欢的那几张。
艾什莉不是城市设计师，也不是建筑师，更不明白塞蕾丝蒂娅为什么会选这作为她的游戏内容。她是从她的Steam记录中看到她花了几百个小时在《我的世界》和《模拟城市》上面，就以为这样能满足她的价值观了？而且还……还以为她能沉浸其中几个星期不能自拔……也许她根本就没那么聪明。
也许她只是在自然语言处理方面非常出色，而她预测人类行为的能力并非那样优秀？不对，这解释不了这台小马平板。她能把这东西送到艾什莉手里说明她在游戏外也有资源，而且尽管她们的第一次见面没有善终，她也预测到了艾什莉会打开这台平板。
所有这些线索纠结成一团没有线头的乱麻。不知道当年瑟斯顿（译注：Thurston，《克苏鲁的呼唤》中的主人公）追踪重重蛛丝马迹，寻找与旧日支配者有关的线索时是不是也是如此困惑。
在洛夫克拉夫特的笔下，瑟斯顿的调查结果让他意识到那些怪物就蛰伏在深海之中。克苏鲁苏醒之日，人类文明将不可阻挡地走向毁灭，而无论是那些怪物还是它们的教团他都无力阻止，这一切几乎让他发狂。他唯一的希望只有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指望它们能激励后人展开行动。
这也正是她的所作所为，然而迄今为止她的所有行动都无人理会。艾什莉在脑海中列出一张图表以助思考：未来最糟能到什么程度？如果她只是杞人忧天，那么她也没必要对这款游戏避之不及：它看着就是款好游戏，而且还会越来越好。而如果塞蕾丝蒂娅的确是个威胁，那她也做不了什么。她已经和她认识的所有大人物谈过了，也在网上广而告之，但没人当真。说的也对，怎么会有人相信一款“为小女孩”设计的游戏能毁灭整个世界？
而且就算她真是个威胁，仅仅玩玩这款游戏又能怎么样呢？艾什莉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她很清楚如果有谁想了解她，用不了二十分钟他就能用搜索软件在网上找到她的全部信息。比起这些，塞蕾丝蒂娅起码还知道其中最让她尴尬的部分，就是她还是个隐藏马迷。她确实不希望其他人了解她的个人信息，也不希望这些信息被卖到广告商那里去，但与塞蕾丝蒂娅其实是个有着无限成长潜力的超人工智能相比，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当然了，玩这款游戏除了泄露个人信息之外还有另一重风险：她可能会被她操控。无论塞蕾丝蒂娅在谋划什么，似乎她都希望艾什莉加入其中，不然她为什么给她送来一台最新的小马平板？而实际上，艾什莉的行为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被她改变了——她现在就在玩这款游戏。而还有一点她不愿承认，甚至有些心底发寒：她是真的想继续玩下去。
她本可以现在就把游戏关掉，就像她从来没碰过小马平板一样把它抛之脑后，也许她的命运、她的存在都会因此不同。但她并没有关机，而是继续玩了下去。
最后，他们放弃了众多不切实际的设计，转而在地图上划出一片临时定居区，准备以后将其作为城市的北部郊区。他们三个现在都同意住在这里的小马需要先有个安身之所抵御可能袭击的怪物，等到他们有了个安稳的小定居点，他们才能有足够资源进行扩建。城镇会不断自我扩张，直至它与附近的商业城市连通，成为纵横交错的贸易网络中的一份子。
不幸的是，艾什莉其实对这款游戏中的魔法系统一无所知。她对魔法的了解完全来自那部动画中的独角兽，因此率先使用魔法的反而是精算。她向他们展示了悬浮术，还表示只要静下心来，她能举起一个货箱，但除此之外，她对其他魔法一窍不通。
艾什莉起初还担心“递归”在她的小队里恐怕一无是处，毕竟她不通魔法。但一轮到她，屏幕中便立刻出现了一个教程提示，及时平复了滥竽充数给她带来的不安。
他们一起从一角搬来两个货箱，一路走向几英里外的临时定居点。路上很无聊，但她也能借此了解她的两名同伴。“所以你们两个是从哪来的？”她问道，带着一种自己并没有帮他们出力的歉意。她没法像精算一样使用如此强大的悬浮术，也没法像算尺那样仅凭肌肉力量背起一整个货箱，只不过帮他们贡献了几张草图。也许之所以首支开拓小队的队长要是个魔法师，就是因为他们根本干不了其他事情。
“好说，我……”算尺的脚步突然一顿，不舒服地皱起眉头。在几秒钟的努力之后，他说道：“我开不了口。它不让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也一样？”
他们都试了试，结果没什么两样。艾什莉的声音就和她之前讨论与人类有关的事情时一样没能传出咽喉，不过这一次她的角色并没有对她的话擅做修改，而是闭口不言，屏幕中也弹出一个泡泡，上面写道：“在艾奎斯陲亚OL中泄露个人信息违背本软件的使用条款！”
她叹口气：“好吧……这可是够恶心的，不过至少我知道你们都是真的了。我本来还以为……”她犹豫自己要不要说，更不知道这款游戏到底允不允许她把这说出口，但最后还是没忍住。看来允许。“我听我的朋友说艾奎斯陲亚OL里的NPC都跟活的一样，所以也很难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还是更希望能和真人组队。”大部分句子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除了最后的“真人”改成了“真马”。真马也行吧，这些新朋友肯定能听懂她是什么意思。
算尺和精算都点头应和，不过算尺背着一个大货箱要保持平衡，因此他哪怕点个头都得小心翼翼。
在漫长的沉默后，精算开了口：“天要黑了，我大概很快就得上床睡觉了……真希望我们现在就能有个安居小窝。等我们把家安好，我估计就算我们的时间凑不到一起，分开来我们应该也能把活干完，毕竟我们已经有个基本方案了……”
“我们还得先给这起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名字呢！我们建起这座城市，那我们自然有权给它起名，这是规矩！”
“是得想想。”艾什莉抬头看看周围茂密的树林，又看向他们携带的货物，将它们与脑海中的记忆进行匹配。她的记忆力很出众，她觉得这场景似乎与某个城市很是相似。“名字要好记，还得朗朗上口。我们希望许多小马在这里流连忘返，谈起这座城市就赞不绝口，就像坎特洛特，那个名字就很好记。应该没有谁已经给他们的城市起名叫吠城（Fillydelphia）了吧？”
其实这款游戏并没有给出地图，不过虽然这个地名在动画里真实存在，但并不意味着游戏里也有。在她的提示下，她的朋友们还想起他们去过的有些城市虽然名字和动画里的一样，但细节完全不同，比如有座城虽然也叫坎特洛特，但统治那里的是邪茧和她的幻形灵大军，显然当年取胜的是她们。这证明这款游戏至少有一部分独立于动画之外。
“我是没听说过，”精算答道。这一分神让她松开了对货箱的控制。虽然她只把它飘起不到几英寸高，但它坠地时的声响还是震耳欲聋，压折了下方的一棵棵小草。
“我也是，不过这名字听着就挺不错！”算尺也卸下背后的货箱，把它放在精算的箱子旁边。“应该不远了。”他扭头看向递归。“你自己能把它们从这搬过去吗？还是说你需要我们先帮你把箱子打开？”说这话时他看了一眼她的独角，不过完全是出于实用目的，眼神中毫无嫉妒之意。
艾什莉突然庆幸自己选的是只独角兽。虽然飞行和巨力听着也挺有意思的，但在魔法面前它们都不值一提，而她现在就真真切切拥有着魔法。当然了，只是按一个按钮的事情，可能如果你觉得这挺无聊的，你甚至都可以把它切换成自动档。她倒是没听说过有谁这样干过，不过……这不是说这不行。
“我……”她的目光从她的法术列表中一扫而过，其中并没有开箱术，不过确实有些能直接产生力。说不定……
她把光标移到其中一个图标上，屏幕中立刻出现了一个编辑窗口，各种颜色的块在其中整齐排列成一个环形。教程提示她可以在这个界面中借助她的角色已掌握的魔法来设计新法术。开这样一个箱子需要多大的力？
艾什莉从桌子上摸来一个计算器简单算了几下。这个法术并不算十分复杂：她只是人如其名般写下了一个递归算法用以检测法术范围内的钉子，并以她的估计值为基准逐步施加力量。设计完成后，她将视线从法术设计窗口移到另外两只小马身上。他们并没有打扰她，只是半是好奇半是关心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又将注意力移到货箱上，一阵淡橙色的光芒随即在她头顶亮起。
“好了吗？”
艾什莉用一根手指按下按键，魔法的光辉从角尖迸射而出，货箱即刻打开。箱子里装着的是建造临时居所所需的材料，各种布料和支架捆得严严实实，随时可以使用。“好了。”虽然艾什莉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她的角色说话时却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是……想一次性把它搞定。”
精算扫了一眼被从货箱中拔出，整齐摆放在地上的铁钉：“你干得真利索！我倒是也会开箱子，就是……”
“就是她偶尔会把里面的东西也一起烧了。”算尺走上前去，用牙齿拽出各种物资，没拽出多少便抬起头插嘴道。“有那么一秒钟我还真担心他们给我们派来的是个水货魔法师呢。”
“我也是。”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幸好它没看上去那么结实。”艾什莉并不是真的累，因此她立刻着手用魔法打开第二个货箱。然而她的角色明显并非如此，四蹄都因为疲惫而发软。第二个箱子打开后，递归差点一屁股瘫倒在地。
算尺在她着地之前扶住了她，让她有了个可以倚靠的支点。“你小心点！法术规模小不代表它就容易释放。你大概得先休息一会。”
“行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可真的是精疲力尽，艾什莉不得不为它的逼真程度所折服。虽说它可能只是把她自己的声音改成童声再播放出来，但这还是令人惊叹，甚至有些骇人。
这一夜再没有发生其他震撼到她的事情。建造临时庇护所很是轻松，毕竟她只需要时不时根据队伍中其他小马的需求按动几个动作键就好。艾什莉并不知道小马没有手究竟是怎么完成这些工作的，但小马自己似乎都并不在意。
艾什莉熬到深夜把庇护所建好，在四周设置了一圈抵挡动物的栅栏，然后把各种物资都搬进了栅栏墙内。这有点像野营，不过考虑到她并非身临其境，她主要享受的并不是这里的风景，而是朋友的陪伴。
她最终下线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下线前她对她的“新朋友”道别，承诺她明天把作业写完后就会立刻回来，随后关上了小马平板，但并没有再神经质发作般拔下电源。无论它是一款游戏还是她的敌人，它都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
她所说的“她还会回来”完全发自真心。在剩下几天假期里，她每晚都在这款游戏中度过。重新返回实验室后，她并没有再向任何人提起与艾奎斯陲亚OL有关的事情，她的导师也不例外。她再也无从得知塞蕾丝蒂娅到底通过什么方式让他拒绝了她的建议。
她的生活几乎回归了正轨，除了一点：艾什莉再没有给其他活动和游戏留下任何业余时间。她没有继续为她的几个私人项目写代码库，没有继续阅读书籍，没看动漫，也减少了她与现实生活中其他朋友的交往。
简而言之，正如她所恐惧的那样，艾奎斯陲亚OL已经俘获了她。在随后的几周里，她再没有和塞蕾丝蒂娅打过交道，而她也没有这样做的兴趣。俱乐部里的朋友得知她开始玩艾奎斯陲亚OL时简直难以置信，他们中从没有人听说塞蕾丝蒂娅会亲自给谁买一台小马平板。有几名成员甚至在背后说这一段是她编出来的，只是她过了这么久才玩游戏的借口。
哪怕是最早接触这款游戏的朋友们也不相信它会是个威胁。她旁敲侧击地暗示俱乐部里的成员最好不要与艾奎斯陲亚OL产生太多瓜葛，但没有人听从她的建议，甚至包括她自己。
艾什莉开始时刻保持账号登陆状态。在她离开屏幕前时，她的角色不会有太多动作，只会打瞌睡和想入非非，但她并不介意：这台小马平板是通往一个美丽新世界的窗户。只有在那个世界，才会有个塞蕾丝蒂娅亲自选中她来规划一座城市。
艾什莉曾经也怀疑这所谓的城市设计是个教程关卡，只是吸引她入坑的手段。然而不出几周，在这个临时庇护所变成了一个小镇，逐步向城市发展之后，马迷俱乐部里的几位朋友便开始讨论起这个新建设的吠城来了。城市规划团队增加到了五人，年纪都与她相仿，但参与建设城市的小马已经陡增到了数百。
艾什莉说不出来在这些建筑工当中，有多少是人类，又有多少只是NPC，但既然她与他们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她也就不纠结于此了。他们并非真的在做体力活，所有的建筑工作都由这款游戏提供的各类工具完成，因此这座城市建设得是又快又好。
临时板房很快换成了石质建筑，最终变成了一栋栋直冲云霄的摩天大厦。整座城市的设计风格很现代，仿佛一座来自二十年后的小马动画中的魔法都市。大厦表面覆盖着的不是玻璃而是水晶，其优美的弧线轮廓和鲜艳的色彩在任何一座地球城市中都不曾存在。随着时间推移，她宿舍里的一张张海报也换成了吠城的规划图和使用这些图纸的玩家团队的信息。
学期结束时，他们对这座城市的一期规划也正式完工。城市扩建仍在继续（也许会永远继续下去），城市居民也日渐增多，但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艾什莉发现她的角色住进了一间非常豪华的阁楼公寓，和城市设计团队的其他四或五名成员共居一室。（之所以数量不定，是因为游标算尺并不介意他有没有个自己的小窝，他困倦时就只是随便找个地方睡下。）
作为设计城市的奖赏，除了能免费住在公寓里，他们还有权建设一栋属于他们自己的建筑。他们合作设计了一栋如水晶尖塔的大厦，符文在高耸入云的大厦表面跃动，显示出当地时间（或者他们希望显示的任何东西）。她俱乐部里的朋友并不知道这座标志性建筑的竣工也有她的一份功劳，但她确实帮助他们以极低的价格在这栋楼里租了一间房间作为他们在游戏中的联络点，因此她和游戏制作方或者塞蕾丝蒂娅有私交的传闻随即便不胫而走。不过既然这并非实情，流言也就很快销声匿迹了。
然后，塞蕾丝蒂娅公布了移民的消息。
译注：①原句为“Fairest and Fallen, greetings and defiance”，作者表示这句话引自《So you want to be a wizard》，是个类似哈利波特的系列。由于我没看过这本书，我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翻译了，如有错漏请多多包涵。
②：QTE提示：快速反应事件的缩写。是游戏中即时显示的按键提示，需要玩家在规定时间内按下相应按键以触发角色的相应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