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eamsSetFreeLv.20
独角兽

刽子手

黎明

第 2 章
6 年前
黎明
 
冲击摇撼着王座室的大门,但大门没有倒下。十二匹小马拼尽全力支撑着它,余下的则发了疯似的把王座室翻了个底朝天,希望能找到任何可以顶门的物件。梦魇之月矗立在王座跟前,独角燃烧着光芒,一口利齿咬得咯吱作响。
 
“给我顶住,我忠实的臣民!”梦魇之月咆哮着,“我那受人爱戴的姐姐打算破门而入!也许她最终会胜利,但即便如此,你们也必须奋战到最后一刻!不许投降!”
 
“我的女王,城堡已被攻破。”瑞瑞的语气冷若冰霜,“恐怕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才没有结束,除非塞拉斯蒂娅和我其中一个当场毙命!”梦魇之月没有停下的意思,“我会让她怀念被关在冰冷,荒凉的月球上的日子!”
 
大门又开始颤动了,瑞瑞发觉一滴汗珠正从梦魇之月的脸颊上滑落。无论她承认与否,塞拉斯蒂娅最终都会突破防线。
 
“我……我的抵御坚持不了太久。”梦魇之月只得承认,“我还需要保存实力和她做最终决战。我是否可以信任你,去屠杀尽可能多的太阳崇拜者,直到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我的女王……”瑞瑞发出一声叹息,从后腿的刀鞘中抽出她的小刀。往常仿佛是她肢体延伸的刀子如今让她感觉如此陌生,好像它被替换成了别的物件,好像她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一样,在梦魇回归的过去五年,这把刀已经啜饮了无数无辜者的鲜血。现在她觉得是时候收蹄了。
 
“我的女王,恳请您为您的臣民们考虑一下。难道您不应该保护他们吗?我相信,如果塞拉斯蒂娅获胜,她一定会欣然赦免他们的罪行的。除此之外,我不认为如果大门被突破,我还有余力消灭哪怕一个敌人的士兵。更不用说,率先进入的小马一定是塞拉斯蒂娅本人。”
 
“你在说什么梦话?”梦魇之月问,一脸惊骇的神情,“在他们的死亡名单上你可是头名!”
 
“我的确是。我并非战无不胜,取我性命也并非难事,这是事实。我只是担心恐怕我在这场战斗中不会帮上您太多忙。”
 
“你这个懦夫!”梦魇之月高声道,“你有什么资格向我进言!你只是件兵器,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我选择目标而你只需要执行!我现在就要命令你,杀掉任何突破大门的小马!”
 
“我的女王,我——”
 
“别想对我撒谎!要么为我奋战到死,要么被他们折磨至死!”
 
“我没在撒谎,我的女王。我从未向您说过谎。”瑞瑞一边回复,一边鞠了一躬。
 
“这些年以来我已经见识过了你的忠诚,瑞瑞。而现在正是最需要你尽忠的时刻。现在你我正面临着最后的考验。”梦魇之月转过身,把目光投向几名掩体后面的士兵,以及摇摇欲坠的大门,“为你的女王而死是你们无上的荣耀!在此处陨落的英灵必将升入天国享受齐人之福,消灭敌人,让他们堕入塔尔塔罗斯遭受无尽的苦难!临阵脱逃者也将受到同样的折磨!”
 
瑞瑞在心中叹息。她只想这场战争快点结束。她也许活不过今天,她早已做好了觉悟。她夺走了太多小马的生命,以至于塞拉斯蒂娅都不可能给予她怜悯,让她能够毫无痛苦地死去。但她没有怨言。只要这样可以帮到甜贝儿,无论塞拉斯蒂娅会怎样惩罚她,她都愿意接受。
 
大门最终在爆裂声中敞开了,积聚在大门另一边的“新黎明”士兵们像潮水一般涌入。梦魇之月和少数几匹装备了十字弓的小马向马群开火射击,击倒了大批小马。门旁的暗影卫兵来不及组织抵抗就被数量压倒性庞大的敌人悉数虐杀,“新黎明”的士兵们很快挤满了整间屋子。塞拉斯蒂娅公主走进屋内,身披重甲,握持巨锤。一名暗影卫兵向她冲锋,剑刃刚拔出来,就被塞拉斯蒂娅一击砸烂在地。梦魇之月爆发出一声战吼,冲向塞拉斯蒂娅,而目标则向她射来一束魔法。梦魇之月弹开这次攻击,召唤出一柄由黑暗魔力构成的巨型钉锤。
 
瑞瑞缓缓点头,把小刀收回到鞘中。她得快些离开这里,在“新黎明”逮到她之前赶到甜贝儿身旁。她迅速从王座室的一处侧门离开,躲过外面激烈的战斗。她一从战斗中脱身,就撒开蹄子狂奔起来。她的制服摩擦着她身上无数尚未愈合的创口,掀开了肩膀上一处刚治疗一半的割伤。她对腿上流下的汩汩鲜血视而不见。甜贝儿比这更重要,只是一点小伤,没什么了不起。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她一头扎进自己的狭小居所,摔上身后的大门。“甜贝儿!甜贝儿,‘新黎明’已经来了!他们来救我们了!”瑞瑞冲进甜贝儿的房间,看到妹妹就在床上,和往常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她的妹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她一定能挺过去的,塞拉斯蒂娅会向她保证。她甚至很快就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可爱标记。
 
“甜贝儿,快起来!”瑞瑞跑过去,把蹄子放到她的背上,“塞拉斯蒂娅公主正和‘新黎明’在一起,我能肯定她……”瑞瑞皱了皱眉,因为甜贝儿还是一动不动,“甜——甜贝儿?”瑞瑞摇晃着妹妹,但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快醒醒,你必须起来。你安全了,甜贝儿,你会……”
 
从进入房间的第一时间起,瑞瑞就闻到了皮毛烧焦的味道。她睁大了双眼,伸蹄把甜贝儿的身体翻过来,再次看向她的妹妹时,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甜贝儿的脸因为剧烈的痛苦皱紧成一团,脖子上的毛发同肌肉融合到一起,烧的焦黑。
 
甜贝儿!”瑞瑞泣不成声,摇晃着她的妹妹,仿佛这样能奇迹般地让她起死回生一般,“不,不,不!我们都快成功了!你不能丢下——”
 
瑞瑞一把拉过妹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的泪水无声沁入她的鬃毛,她的前蹄轻轻摩挲她的肩膀。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甜贝儿!姐姐对不起你!我试过!我试过保——保护你!我们差一点就能重获自由了。”
 
瑞瑞房间的门猛地开了。“是你!”瑞瑞听到蹄子急促的响声,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一记后踢踹在体侧。她向后方飞去,因为疼痛叫出声来,也丢下了甜贝儿的躯体。她撞在墙上,冲击使得她身上的又一处创口裂开。但无所谓。她得快点来到甜贝儿身旁。她花了片刻从眩晕中恢复过来,然后爬向妹妹身体的方向。
 
“你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那匹小马尖厉道,“咱的姐姐死了,都是你的错!我们那么相信你!”
 
“没关系,甜贝儿,”瑞瑞小声说着,抱起甜贝儿的尸体,将它拥在怀中,“我一定会想出办法拯救你的。”
 
“你救不了她!”那匹小马嘶吼着,“咱的姐姐和她的朋友们再也回不来了,都是你的错!”那匹小马一脸不屑地绕着瑞瑞踱步,而瑞瑞则头也不抬。“当时你是什么感觉,把绳子套在咱姐姐的脖子上?看着她死去是什么感觉?”那匹小马停在瑞瑞身后,俯身贴近她的耳朵,“咱当时就在那。咱记得当时的一切。你又如何?咱亲眼看着哪些他妈的‘暗影卫兵’拖着咱的姐姐上了绞刑架,还带着她的朋友们。你当时就站在拉杆旁边。咱记得云宝黛西小姐和小蝶小姐失去了她们的翅膀,那个叫暮暮的小马也被锯掉了角。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是不是?你当时一定非常享受吧。”
 
瑞瑞的耳朵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回话。她只想照顾好甜贝儿。她只想让妹妹知道她很安全。
 
“咱的姐姐比你强上十倍。”那匹小马挖苦道,“要是她当时没有像其余小马那样被堵上嘴巴,她甚至会原谅你杀了她!”一只蹄子缠绕在瑞瑞脖子上,但瑞瑞毫无反应。“都是你的错,咱失去了一切!咱失去了咱的姐姐,失去了咱的家!咱的奶奶心脏病突发而死,咱的哥哥与你侍奉的那个暴君战斗至死!”瑞瑞听到了金属出鞘的声音,“看着咱的眼睛,让咱杀了你。你欠咱的永远都无法偿还。咱要让你知道,哪怕你死也无法偿还!”
 
然而瑞瑞依旧没有移动。那匹小马气恼地推倒了瑞瑞,把甜贝儿的尸体拨到一边,然后把瑞瑞钉到地上。
 
咱说,看着咱的眼睛!
 
瑞瑞盯了甜贝儿一小会,这才把目光转向压倒在她身上的小马。她很年轻。比瑞瑞预料的要年轻得多。她可能和甜贝儿是同龄。干涸的血迹与割伤嵌在她的额头,她正用前臂夹着一柄兵刃。她的一只耳朵缺了个角,她的脸上刻着一道十字形的刀疤。
 
“咱要让你看看这个。”那匹小马怒吼着,“看看你做的好事。咱从一开始就得拼死战斗,你知道吗。咱出第一次任务时就被抓住了。那时咱才十一岁。你的女王认为如果咱敢出来战斗,就一定知道一些重要情报。她让她的那些暗影卫兵做了这些事。咱记得咱那时只想去死,但咱还是从开始挺到了最后。咱的这个念头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咱知道他们问不出话就会杀了咱。咱只是在等他们感到厌烦。但他们没能从我这里问出任何东西,就要把咱送到你那。咱这才有了逃离的动力。咱在之前没杀过一匹小马,但咱离开时破了戒。他以为咱不敢。看到咱奔向他时还在笑。咱跑过去掰断了他的脖子。”那匹小马把刀背抵在瑞瑞的脸颊上,“咱有时会想,要是咱落到你的蹄中,你会如何折磨咱呢。”她龇着牙,把刀尖压进瑞瑞的脸颊,“可能你会让咱觉得,那些暗影卫兵的折磨根本算不了什么吧。”
 
瑞瑞没有回答。她听得够多了。甜贝尔要重要得多。她移开视线,想要偷偷看一眼甜贝尔。她只想去安慰她。那匹小马愤怒地把刀子插到了瑞瑞的前腿关节处,几乎穿透了它,刀尖钉到了地面。瑞瑞痛的失声尖叫,但仍然没有放弃接近她的妹妹。
 
“这就对了:叫吧。”那匹雌马说,一个居高临下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然而泪水却逐渐氤氲在她的眼睛周围,“你——你就应该遭到报——报应。你伤——伤害了咱!你伤害了很多小马!你——你去——”
 
“小苹花!”一道吼声如雷鸣一般震响。那匹雌马面露惧色,立刻从瑞瑞身上离开。瑞瑞借着这个机会坐起身,揽过自己的妹妹。她的血液浸透了甜贝尔的毛皮,但她不在意。她之后会为她洗干净的。那时甜贝儿就会没事的。
 
“塞——塞拉斯蒂娅公主。”小苹花哽咽着说,“咱——”
 
“离开这里。”塞拉斯蒂娅的语气仿佛千万道寒冰,“我了解你承受的苦难,小苹花,但你对待俘虏的方式根本不符合你受过的训练。”
 
“但是——”
 
“走吧。我们之后再好好谈谈。”
 
小苹花叹了口气,嘟囔着遵命,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了门。她一离开,塞拉斯蒂娅公主就关上并锁好了她身后的房门。瑞瑞并不在意这些事。她只想让甜贝儿恢复原状。
 
“我亲爱的瑞瑞……”塞拉斯蒂娅公主把一只蹄子放到瑞瑞的肩膀上,瑞瑞畏惧地缩紧了身体,“我为小苹花所做的事感到抱歉。你可能无法原谅她,但是请理解她经历了许多。她在她的年纪见识了太多我不想小马经历的事。”
 
“我没有怪罪她的意思。”瑞瑞喃喃道,强忍着腿上的伤痛,“如果你同意,在这一切结束之后她也可以杀了我。那时——”
 
“不。那样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小苹花不需要踏上黑暗之路。更不用说,复仇对抚平伤口根本无济于事,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也无法为她唤回逝去的家人。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她,她会没事的。”
 
“她会没事的。”瑞瑞扭过头,看向身后的塞拉斯蒂娅。在她威风凛然的铠甲背后,一颗温柔的心仍在闪烁着光芒。她带着希冀的笑容,伸出前腿把甜贝儿递到她面前。“您能……您能治好她吗?”
 
塞拉斯蒂娅有一瞬间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她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她点亮独角,用魔法扫描了甜贝儿全身。她露出沉痛的表情,摇了摇头,低下了独角上的光芒。
 
“我很抱歉,瑞瑞。她已经走了。”
 
“哦。”瑞瑞的耳朵贴紧了头皮,她把甜贝儿拉近了一点,“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她已经……但我只是……我只是无法接受。我只是不愿接受。”瑞瑞抽泣着,与妹妹依偎相拥,把头埋进了甜贝儿的鬃毛,“我经历了这些年,杀害了并折磨了那么多小马,都是为了她。我每天都告诉她你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你一定会来救她的。‘求你再多坚强一点,她会来救你的。她就快到了。’”瑞瑞呼出一口气,闭紧了双眼,“我想一定是梦魇之月注意到我没有在战斗,于是触发了这个约束我为她效力的保险装置。不然就是她打算在您眼前杀死一只小雌马,籍此来对您进行最后的折磨。”
 
“如果可能,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拯救她,瑞瑞,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知道。您来的足够及时,您差一点就能救下她。”瑞瑞哭泣着,抱紧了妹妹的尸体。“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所作所为。即使您原谅我,整个小马国也不会放过我的。甚至我自己也无法原谅我所做过的事。如果小马们愿意看到我公开处刑,请您批准他们吧。”
 
“正如小苹花无法从复仇中获得任何一样,小马国也不会因此获得什么。”塞拉斯蒂娅说,坐在瑞瑞旁边,张开一只羽翼抱住她。“我知道你不是一匹坏小马,瑞瑞。你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一切只是注定发生。”
 
“我那时很自私。”瑞瑞低语着,“我那时只想要救下甜贝儿,所以我杀了,谁知道有多少只小马?我迷失了方向,我选择了生存,用无数其他小马的生命去交换一条生命。如——如果一开始就放弃甜贝儿就好了;如果我一开始就放弃的话,她就不必经历这塔尔塔洛斯一般的一切,她的大姐姐靠屠杀小马来保护她。她不该经历这样的生活。”
 
“我们都不应该经历这样的生活。”塞拉斯蒂娅说,“梦魇之月不应该强迫你去杀害小马。”
 
“我不会说我是被强迫的。我一直都有得选。我没有选择我自己和甜贝儿会死亡的那条路,那条路上不会有那么多小马死去。我只是不能看着她死去。我被吓坏了。”瑞瑞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颅。“完成您应该做的事吧。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不是吗?我的妹妹死了,我的朋友死了,我的父母也死了……留在这具空壳中的只有让我悔恨的回忆。整个小马国都对我恨之入骨。我怎么都想不到您有理由不去恨我,塞拉斯蒂娅公主。是我亲手拉下了夺走您弟子性命的杠杆。”
 
痛苦的神情爬上了塞拉斯蒂娅的脸颊。她收回遮盖在瑞瑞背上的羽翼,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我……我只能说她的死让我痛彻心扉。我记得和她相处的每段时光,认得她是多么珍贵的小马。但正如我说过的:你……你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且哪怕你拒绝了,其他小马也会顶替上去。你只是在保护你的妹妹。”
 
“而后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天,我也没有成功救下她。”瑞瑞点亮了独角,她花了些气力,才把小刀从后腿那里抽出来。塞拉斯蒂娅公主惊吓地倒吸了一口气,燃起独角准备施放治疗术,但瑞瑞把她推到了一边。
 
“公主,放我走吧。如果您不想看到我在公众面前处决,我继续活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瑞瑞感到头有些发晕,鲜血从她的伤口不断涌出,“把我写进历史,告诉他们我是个怪物。这对您来说不算难事。哪怕没有发生这一切,我也是个谋杀幼驹的罪犯。您在战斗中杀死了我。现在,整个小马国都知道我做过什么事。他们会很高兴听到我的死讯。”
 
“瑞瑞,我仍然能够帮助你。我相信每匹小马都能最终得到治愈。谐律已经选出了新的继承者,露娜公主的黑暗与邪恶也得到了净化。总有一天我会原谅她,我也可以原谅你。”
 
“但是……我不能原谅自己。”随着血液的不断流失,瑞瑞感到呼吸变得愈加困难。她缓慢地在地板上躺下,蹄子一刻都没有放开甜贝儿。“我不会羡慕露娜公主。她会恨她自己,比小马们恨我还要恨,比小马们恨梦魇之月还要恨。”瑞瑞艰难地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感到视野不断变暗。她突然觉得很冷,“比起……这个,塔尔塔洛斯都能……算得上……是个好地方了。也……也许我可——可以去天国。如果那……样的话。也许甜……贝尔会原谅……”
 
塞拉斯蒂娅公主低着头,凝视着瑞瑞。她的身体不再动了。她叹息一声,驱动魔法阖上瑞瑞的双眼。“愿你在死亡之路上找到你从未有过的安宁,我很遗憾,瑞瑞。”
 
之后,塞拉斯蒂娅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