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崩坏
第 4 章
8 年前
1836第三章 崩坏
当我感觉到眼皮外侧有刺眼的光时,已经是十多个小时之后了。意识逐渐恢复,神智也变得清晰起来。我感受了一下四肢的知觉,从地板上慢慢撑起身子。
窗帘没拉,早晨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我迷迷糊糊地抓起地上的床单甩到床上,然后抓紧床沿,从地上缓缓站起,结果被刺目的光线晃到了眼。
“已经是……早晨了?”
床对面的镜子里,衣冠不整,满脸疲惫的棕色小马顶着一头杂乱的头发,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己,看上去跟快要猝死似的。
我打了个哈欠,半梦半醒地摸索身边的东西。我的衣服还穿在身上没换;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蹄机被扔在床脚,我探出蹄子把它拿回来,点亮了屏幕。
10月20日,上午8点25分。
“喔……第二天了啊。”
我随蹄点开蹄机,首先跳入眼帘的是一通红色的通话记录,这种颜色代表通话失败。再往下拉,记录显示从上往下依次是一串陌生号码,全国的通用报警电话,克林编辑以及慕璇。
“……”
我沉默了足足有数分钟,才仿佛是捡到了烫蹄山芋似的,一下蹄抖把蹄机又摔到床上去了。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为什么房间里这么乱,为什么我会如此狼狈,以及这些电话记录背后对应的事情。
——我的编辑要杀我,而我把他给杀了。
从美梦(尽管我感觉自己没有做梦)跌入残酷的现实,我伸出双蹄使劲儿抓头,整个小马都不好了。
我还是得去自首……但我突然失去了那个勇气。我想如果我出门,就一定要下楼,然后就可能看到在三楼楼梯口的,克林编辑的尸体……
我捂住嘴,忙不迭地冲进厕所,对着洗漱台一阵呕吐。直到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我才身心俱疲地漱漱口,返回到床上,让自己像片猪肉一样瘫在上面,望着天花板思考着马生。
其实已经没什么可以思考的了。回顾了昨晚的一切我已经思考得都差不多了,只是还放不下亲戚和朋友而已。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我苦闷地想着,越想越委屈,几乎又要哭出来了。
恰巧在这个时候,蹄机又响了起来。
“……?”
我看了看脑袋旁边的蹄机,思虑再三,还是拿起来看了看。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来电显示居然是“克林编辑”。
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克林已经被我杀了,我自己就可以作证这件事情——那么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或者说是谁用克林前辈的蹄机打来的?
难道是警察已经来了,发现了克林的尸体于是准备找我这个相关小马问话?还是其他小马看到了尸体,想通过通话记录联系他的家马却找上了我?又或者是他的亲戚赶到了这里,准备对我这个嫌疑犯兴师问罪……
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我认罪般地干脆地按下了接听键,把蹄机放到耳边。
下一秒我整个小马直接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喂?缪林吗?”
很短的一句话,也没有特殊的意思,但我仍然久久不能回过神来——这是克林编辑的声音!
“……喂喂?缪林你还在吗?怎么不说话?”
难道是我昨晚下蹄不够狠,其实克林编辑并没有被我杀死?认识到这一点的我放心地舒了口气,但很快我又紧张起来。
虽然我没有真的杀了马是一个好消息,但克林编辑要杀我这件事我绝对不可能无视掉。此时此刻他给我打电话,我的后脊便生出一股恶寒。我甚至怀疑他此时就在我的房间门外,等待着我开门的时候一刀把我刺死。
“……喂喂?缪林你倒是说句话啊!”见我一直沉默,克林编辑的语气显得有些着急。
“前……前辈,昨晚的事情……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杀你的!是……是你……”我口齿不清地想要撇开关系,或者说是求饶——怎样说都无所谓,但如果还要我再经历一次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我宁可现在就自裁。
“……你说什么呢?发魔怔了你?”克林编辑的口气听上去一头雾水,“还是做噩梦了?难道你睡到现在才起床?”
这次轮到我一头雾水了。克林编辑这是给我掐失忆了,还是故意迷惑我?
“——总之,我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昨晚喝多了,酒还没醒才说梦话,现在都已经八点半了!该起床啦小伙子!”克林对我大声说道,“到楼下餐厅来!昨晚没找到你,我有要紧事要说!”
也没等我回复,克林前辈就把电话挂了,只留下我一个在床上发呆。
——那么我到底去不去?
这次听克林的语气,倒是没有昨晚的那种违和感了,和他平时说话的口吻一模一样。但尽管如此我也难以放下心来,毕竟除非我疯了,不然昨晚的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了的事情。
他可是昨晚那个要杀了我的小马啊!
一番纠结后,我还是咬着牙去洗脸,然后对着镜子整理衣服。不管如何,我至少也要向他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猫眼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确定真的没有马埋伏我后,我又在楼梯口探出头去——楼梯间也确实没有克林前辈的尸体。
宾馆的工作小马终于现身了。此时一位独角兽清洁工正在楼梯间拖地,用的就是我昨晚使的拖把。
此外我下楼的时候,还看到了两匹穿蓝色工作服的小马搭着梯子,估计是在修理坏掉的电灯泡吧。
我定了定神,走进了一楼的宾馆餐厅。
尽管已经八点半了,但由于是假期,还是有不少睡了懒觉的旅客正在就餐。我一边穿梭于桌椅之间,一边品味着心中那不真实的感觉——昨晚还死气沉沉的餐厅,今天突然就又马山马海了。
在一桌靠窗的位置,我看见了紫色的独角兽。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摩挲着极具特征性的胡茬,正一边喝着豆浆一边看着报纸。
我走到他的对面,隔着桌子直直地盯着他。
“来了?坐。”他看到了我,向我招呼道。
我打不定主意到底是坐还是不坐,但光站在这里也只会惹旁边的小马注目,所以我只好黑着脸坐到桌子的另一边。
“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他面露疑色,问我道。
我心想你还好意思说,不都是你害的?但他的表情不像是伪装出来的关心,加上昨晚那件事的确太过于诡异和突然,连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幻觉了。
“如果太累的话,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克林微笑道,“你的文章大获成功啊,昨晚就登上头版头条了,你可能已经知道了。乔娜主任可是止不住地赞叹你啊,这下你的‘转正’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
我没反应,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这些话我昨晚就听他说过了,就算是要骗我,再重说一次又有什么意思?
“你有一个为期数天的假期,乔娜主任特批的。”克林前辈没有注意到我的冷淡态度,自顾自地啧啧赞叹,“果然,年轻马,就是有潜力啊。”
为了不使气氛尴尬,我只好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克林见状,忍不住笑出声:
“……看来你还有点晕啊。这样吧,我也要赶着去忙其他任务了,接下来你就自由活动。”他收起报纸,叠好放到自己的背包里,“我还得赶上午的火车呢。你要是激动得一夜没合眼,不妨吃完早饭后再去补个觉吧。”
他起身,向我背后的门口走去。在他经过我时,他把蹄子伸了过来,这让我的心脏剧烈地为之一颤——但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径直离开了。
那种感觉和往前一样,给马以力量和宽慰——当然没有任何杀气。
“……”
越发耀眼的阳光洒在餐桌上,白花花的桌布晃得我头晕目眩。
难道……昨晚那一切,真的只是我的幻觉?
回到房间收拾好东西,坐上开往小马镇镇区的公交车后返回小马镇镇区,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公交车靠站的那一刻,我从座位上起身,不太意外地就发现了窗外向我挥蹄的淡蓝色天马。她米色的头发正悠悠地飘扬,脸上的微笑是如此的治愈和温暖。此时此刻她穿着米色的风衣和红色的围巾,独立于秋风之中,在我的眼中像是出水芙蓉般光彩夺目。
三个月后的再次出现,她依旧是立刻就夺走了我的注意力。
我咳了两声以收拾心情,稍微给自己鼓了鼓气,走下公交回应了她的招呼。
“回来啦?”她眯起眼睛,凑近我笑道。
“啊,嗯。”我有点害羞地别过脸,“上司说有三天假期……”
“感觉如何呢?”
“感觉……一般般吧。”我含糊不清地说道。如果这是在电话里,我就会以“哈,我的感觉肯定是超级好啊”这种口吻回复她了。但不知为何,只要和慕璇对上面,我的语言系统就好像紊乱了似的,经常会莫名地从口里蹦出奇怪的单词。更别说这是几个月来我们的首次见面。
而且,其实我是知道原因的——
“喔喔——一般般啊。”她眯了眯眼,露出一脸坏笑。
我大概猜到了她想干嘛,立马准备阻止,可惜为时已晚——只见她快速地后退一步躲开我,然后从小包里取出一份报纸,对着头版大声朗读着:
“十月十九日下午三点零二分,随着一声响亮的哨鸣,秋季赛跑落下了帷幕——”
“喂喂……住手!住手啊!”
我慌乱地摆动蹄子想要阻止她,但她以转圈和跳闪等动作使我抢夺报纸的企图落空。
她居然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始朗读我的文章了!此时周边的小马都饶有兴趣地往这里看,他们越在意我的脸也就越红。
“喂喂!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打小认识开始,和她的对决我就从来没赢过。她太灵活了,我的动作总被她一一看穿并躲开。她一边读一边斜着眼看我,不时还“嘿嘿”地笑两声。
“我生气了!——三!二!——”
“给你。”
在我数到最后一个数字之前,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报纸塞到我的怀里,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哈哈哈,小缪林还是那么害羞呢——”
“算我求你,别总来这一套行吗……”
对于她的捉弄我完全无力招架。她了解我的性格和弱点,而且从小就比较贪玩和外向,和我稍微稍较内向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
在大学时受了她的怂恿,毕业后从事了和她一个行业的工作,但却并不像她一帆风顺——克林编辑评论过我,说我底子是有的,只是有时候容易紧张和犯错。
但即使这样,她也从来没有讨厌,排挤过我。我曾经幻想过她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但始终没有结果。
如今的我,也依旧把那份特殊的感情埋藏在心底。
“啦,啦——接下来去哪?”
慕璇看着我,不停地眨眼睛。
“你说去哪……我肯定是要先回家去啊,”我说,“我要放置行李。”
“介意我跟着去吗?”
“你今天没有工作吗?”
她吐吐舌头:“本来是有的啦。那边要我参加一个联谊会,但我不想去,所以就推掉了。”
“这也能随便推掉的吗……”
我一头黑线,慕璇却好像并不在意这些,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我赶紧出发。
由于工作的缘故,从马哈顿调到小马镇后,我在这里租了一间房子居住,还打算攒够钱后买套房子在这里定居。
小马镇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作为友谊魔法的发源地,近些年来它的规模日益增长。如今时代不同了,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小马镇也逐渐有蜕化为城市的趋势,这里也成为了全国最受小马或其他生物欢迎的聚居地之一。
从租的房子的窗口看去,能略微瞥见友谊城堡的尖顶和旗帜,这一点使我比较满意。几天未归,屋子里也并不是很脏乱。把窗户打开通了通风,扫了扫灰尘后,慕璇就提议要和我出去吃饭。
“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小饭馆,”慕璇兴奋地说,“那里的菜品都特别好吃!尤其是他们的招牌‘茉香茶蛋糕’——那可是,只要吃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的极品珍馐啊!”
看着她期待的样子,已经有其他想法的我只能苦笑着回复道:
“抱歉……我没有出门的打算。”
“……诶?”慕璇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好不容易休假,却要闷在家里睡懒觉?”
当然不是啊。我想要和你一起就餐,在盛满美酒的高脚杯中欣赏你的脸;想要一起去游乐场,像孩子一样玩个痛快;还想和你一起在晚饭后于灯光下漫步,等着夜风把你的发梢吹拂到我的脸上……
“……真的很对不起,但我这几天工作有些累了。”我低眉道,“我知道很失礼,但我真的有点累,想要休息一下……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你就先离开吧。”
在一脸呆愣的慕璇的注视下,我回到卧室,把门从里面关紧,靠着门低声地喘息。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马蹄逐渐走远的声音,有点轻,有些失落。
最后是玄关处的关门声。
“——现在怎么会有心情……”
在昏暗的卧室里,昨晚的记忆又像是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把我溺死在其中。我的胸口压抑地难以呼吸,冷汗不断地从后背渗出。
如果不搞清楚几个疑点,我寝食难安。
怀着这个想法,我走到桌子前,打开了个马电脑。
电脑是一个俗称,它的原名是个马计算机,和蹄机一样是构成这个信息时代的关键节点。
我连入网络,打开搜索网站,蹄尖不断地敲打着。我需要知道关于那个晚上具体的情况。无论怎么想,宾馆被清空到只剩我和克林前辈,而克林前辈还想谋杀我,这一事件都足够诡异了。
这个过程耗费了我几十分钟。
先进入新闻网站。自己的报社当然对当晚“不该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报道,于是我又打开比赛的专题页,确实有赛后举办了派对的相关报道。
这么说来克林至少没跟我说假话。我想了想,又打开小马镇的官网,查询了区域警局的电话。
上面记录了三个座机号码。我打开蹄机的通话记录对照,和我昨晚所输入的号码完全不同。我查询了相关的官网公告,发现早在前天全区域的警局电话都进行了更新。
这么看来号码是空号可能是因为宾馆尚未及时更新号码所致。尽管这个说法看起来还是比较牵强,但总归是有了一个解释。
客观上的疑问都解决了,那么就还剩下一个关键的问题——克林前辈为什么要杀我?
我自认为和克林前辈是没有私仇的,而且也不存在可能的利害关系,倒不如说我越进步对他来说越是好事。那么他昨晚那副疯狂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谋杀,情财仇一样不沾,为什么会发生?
找不到动机,也就找不到可以追踪下去的线索。
我伤脑筋地揉了揉头,突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神态。
对,克林前辈在攻击我的时候,神智似乎有点不太正常,正如前面所说,带着一股微妙的违和感。但我没法直接判定对方是不是有精神疾病,一来是克林前辈没有发病历史也没有发病前兆,二来是在那噩梦发生之前,他的一切行为都似乎与过去无异,他的行为逻辑都是很清楚的。
不是自夸,作为记者我应该要有这种能力——那就是观察力。虽说只是个“半实习记者”,但我还是有注意到他的相同与不同。
那种感觉微妙至极,我甚至觉得即使是在要杀我的那个时间段,他的神智某种意义上是“正常”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的思想一切都没有变化,唯独加上了一条“无论如何也要杀了我”的命令。
“杀了我……吗?”
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着实让马惊悚,但我还是强迫自己进入思考状态。
“动机”这种东西已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了,它在我看来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回顾克林前辈的行动——如往常一样叫我,如往常一样鼓励我,如往常一样指点我……到这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大转变:他突然想要杀了我。
用“突然”一词可能不太准确,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首先,假设他有很大可能是预谋杀马,可在当天我没有什么触怒他的地方,所以应该不是一时冲动导致的行为。蓄谋已久?不,在当时所有小马都去开派对的情况下,他杀我等于把自己也完全暴露给警察了。在这一天之前他有更多的机会杀掉我而藏住马脚,因此应该也不是之前的恩怨。
这么说来还是“突然”的行为——但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个“突然”?为何今天早上再见到克林的时候,他又显得若无其事?
“……”
脑子一团浆糊。在今天早上的对弈后,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克林前辈开口了。因为他的表现找不出一丝破绽,除非他是顶级的表演大师,否则以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他不是在说谎。
“真是活见鬼……”
总而言之,克林前辈至少在那个晚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用浅显易懂的说法来说就是:他为马善良,对我很照顾的个马特性,原本反映出来的行动应该是提拔我督促我,却莫名其妙地反映成“杀了我”。
我进入搜索引擎查了查,结果愣是没找到一个类似的疾病,大部分精神疾病的描述都与我所遭受的实际情况有一点差别。
不过很意外地,我在搜索联想里找到了一个漫画板块的专题页面,里面提到了和我所认为的情况一致的“案例”。
思想不变,逻辑混乱,从而做出与初衷相反的行为——这种设定放在漫画里有个很贴切的专业术语:
崩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