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赤泽

　　“崩坏……”
　　我细细品味这个词。
　　在漫画里，这个词往往象征着一个角色人格的崩塌。崩坏情况下，善解人意的角色会口吐恶言，乐观开朗的角色会悲观抑郁，精明强干的角色会言行紊乱……总之，他们的性格行为会无一例外地向恶性极端倒去。
　　而崩坏达到最顶级的程度时，即使如小蝶——善良元素的持有者——那样仁慈的小马，也会对周围的生命产生极端的杀心。
　　克林前辈的行为，或许也是“崩坏”带来的结果？
　　“……这可真不是好消息啊。”
　　不管怎么说，“崩坏”虽然也会在日常生活中发生，但远远达不到漫画里那么夸张的程度。以漫画来解释现实，未免显得有些幼稚。
　　我停了一会儿，又以“崩坏”为关键词进行了十多次搜索，结果和我预料的一样：基本都是漫画相关，偶尔也有奇怪的生活杂谈混进来。
　　搜索引擎就是这样，平时给你推送一大堆不相干的东西，等你想去搜个明白东西出来的时候又开始智商下线。
　　我焦躁地吐了口气，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缓神。就在这时，房间外玄关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虽然很想装没听见，但我还是起身去开门。正好奇会是谁这时候来访，结果还没走到玄关，门外的来访者就自报家门了：
　　“哈喽？有没有小马听到呀？——缪——林？”
　　“……”
　　这个声音……
　　我身子一僵，冲到玄关“哐”地一下拉开房门。
　　淡蓝色身躯米色短发的天马正提着一个袋子，冲我狡猾地笑着。
　　“……慕璇？不是说了……”我有点意外。
　　“我知道啊。你说你不想出门，那就没办法咯，我只好当一回缪林的专属厨师啦。”慕璇把她提着的袋子给我看，里面满满地都是食材，“空着肚子可不行！今天的午饭就由特级厨师慕璇包揽啦！这是你的荣幸，知道嘛？”
　　在我的大脑尚在宕机的时候，慕璇左右看了看，就从我的身侧挤进了房子里。
　　“这……怎么好意思……”我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这句话我根本没法反驳。“不，只是你来这里，我有点……”
　　“你的意思是要赶我走咯？”慕璇转过头来，一脸阴沉。
　　“我绝对没这个意思！”我下意识地站直。
　　“那——就——好——”慕璇一秒钟恢复笑脸，一边哼着歌一边扑哧扑哧地拍着翅膀飞到餐厅去。
　　事已至此，我只能被迫享受“大厨服务”了。但不要误会，我一点也不沮丧——倒不如说因为慕璇的搅和，我焦躁的心境反而慢慢平复下来了。

　　“我想看你咧嘴~♬~我想看你大笑~♬”
　　“只要给予我笑靥~♬~就会让我乐开怀~♬”
　　……

　　厨房传来悦耳的歌声。没有伴奏，也没有话筒，只是一个小马的随口哼唱，我却觉得这比那些大明星在华丽舞台上的绚丽演出更令马喜欢。
　　清脆的哼曲声，砧板上的咚咚声，锅炉里的噜噜声；果蔬的清香，菜汤的浓味，随着那些声音一同进攻我的五官，让我浑身舒畅。
　　那些糟糕的回忆，梦魇般的夜晚的一切，都仿佛被这声音和气味卷走了一般，离我远去了。
　　就算吃不到，光是这样也值了。
　　“……慕璇。”
　　我决定了一件事情。
　　“嗯哼？”
　　“今晚六点，就在你说的那家餐厅……我想请你共进晚餐。”我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如此说道。
　　“……荣幸之至。”
　　她放下勺子，转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回应道。

　　小马镇北，罗格咖啡馆。
　　在咖啡馆的一个靠窗的角落，我正裹着大衣陷在沙发里，一会儿看着蹄表上转动的指针，一会儿看向咖啡馆的门口。
　　我正在等待一匹小马，但并不是慕璇。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在享受了一顿愉快的午餐后，我借着下午的空档时间，约了一名朋友。
　　我的朋友并不多——虽然认识的小马也不少，但真正能保持联系数年之久的屈指可数——他是其中一个。
　　一匹火红色的小马走进了大门。他左右看了看，便发现了正在对他挥蹄的我，于是便朝我这里走来。
　　他是一只陆马，发型是向前梳的相当醒目的前卫发型——在我看来像个鸡冠头——有着金色的眼瞳，穿着时尚的卫衣，带着耳机挎着挎包，一副典型的时潮少年打扮。
　　“哟，你在这里啊。选那么偏僻的位置，真有你的风格。”他冲我笑笑，在我对面的位置坐下。
　　这家伙对我的毒舌程度和慕璇有的一比，但唯独不同的是我对慕璇不会说出这类的回复：
　　“你那公鸡一样冲的发型还是百年不改啊，赤泽。”
　　“过奖过奖，其实我是打算再顶着这个头型过个十年呢，当然如果找到女朋友那就另说了。”
　　赤泽——也就是眼前这匹小马，毫不在乎地接受了我的嘲讽，甚至还暗中反击了一句。拜他和慕璇所赐，我这辈子和小马互嘲就没赢过。
　　“好，让我猜猜。你又碰上了什么麻烦，要我给你善后擦屁股了？”
　　赤泽大大咧咧地靠在沙发上，一边招呼服务生，一边继续出言不逊。
　　“你带着耳机，能听到我讲话吗？”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我的耳朵向来可以自动过滤想听和不想听的声音。”
　　相处甚久，了解他性格的我点点头，刚想开口，刚好服务生这时过来，我立刻闭上嘴巴。他看到后，微笑着帮我要了一杯果汁，而他自己要了一杯摩卡。
　　待服务生离开后，他才再把目光移向我。
　　“那么，说说吧。”赤泽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双蹄抱胸，问道，“究竟是什么麻烦让你如临大敌，非要当面和我说才行？”
　　我一边在内心赞叹赤泽出众的察言观色的能力，一边深吸一口气：“……是的，这次有个大麻烦要拜托你帮忙。”

　　赤泽是我在大学时期认识的，我，他以及慕璇都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我至今都还在奇怪我到底得有多大的运气才能压底进入这所大学。
　　和赤泽成为朋友的过程，如果只说相识，那可真算得上一段“佳话”——在一次全校公开的演讲中，他偷偷把讲课用的软件内置幻灯片修改成了他自己的“个性介绍”名片，在全校名声大噪。
　　不巧的是，当幻灯片放到这位老兄的“自我介绍”，演讲教授一脸尴尬，台下学生笑个不停的时候，这位罪魁祸首刚好就在我旁边坐着。和放声大笑的其他学生不同，他与其说显得很冷静，倒不如说显得有些白痴般地皱了皱眉：“难道我的自我介绍不够出众？”
　　结果很显然，被当场认出的他立刻被轰了出去，后来还做了一次全校检讨。但他的黑软件的技术还是被全校讨论，话题像卖栗子般一天到晚地炒着。
　　至于为什么我和他认识……演讲结束，我走出演讲厅的时候，他正在门外候着，看我出来就直接把我拦下了：“刚才我看了，全场唯一一个没笑的就是你。你肯定是可以理解我的同类小马！”
　　接着就像遇到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抱紧我，一边喊着“谢天谢地”“天涯知己”之类我根本听不懂的词语，一边使劲摇晃一脸瞌睡的我。
　　你猜对了。我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场面曝光的瞬间，前一天熬夜赶稿子的我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下缓过神来。只是在我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并放肆大笑的时候，他就已经被赶出去了。
　　我不介意交朋友，更何况是这种天才级别的朋友——这是我后来发现的。这个脑回路奇葩的家伙就这么成为了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现在想想，倒也挺传奇的。
　　友谊公主告诉我们，有烦恼要和朋友倾诉，合适时要寻求朋友的帮助。于是我再三斟酌，便给赤泽发了信息。
　　之所以选这个全身火红的陆马，除了他是我的好朋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
　　“……这样啊，听上去倒很像是悬疑故事。”
　　赤泽听完了我的讲述，撑着下巴说道。
　　“与其说是悬疑不如说是恐怖了吧？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看法？当然有啊。第一，你发疯了；第二，你做噩梦——就这么简单。”赤泽耸了耸肩。
　　“见鬼，我在那么多目标中选择了你，你就给我这样的回复？快还我信任。”
　　“开玩笑的——”赤泽摆了摆蹄子，“如果你没有出现上述情况，确定你的遭遇是真的，那么只可能有以下原因……”
　　“你这就相信了？”我瞪大了眼睛。
　　“你应该还想问我‘不觉得诡异吗’，对吧？”赤泽笑了，“真麻烦，不信你又说我敷衍，说信了你又磨叽——好马可真难做啊。”
　　“抱歉……只是，这件事情确实太……”我有点不好意思。
　　赤泽只是摇摇头：“打住，兄弟。我既然来了，就是已经相信了你。只要你不开口说‘我见到外星马了’或者‘我捡到了公主掉的私马用具’这类天方夜谭的话，我就听着也无妨。”
　　“那种事情当然不会发生。不过公主的私马用具是指什……”
　　赤泽咳了一声，竖了一个“停下”的蹄势：“你到底还要不要听了？”
　　“要要要，你赶快说。”我连忙点头。
　　赤泽点点头，抿了口咖啡：“老实说，你描述的这种情况，只有可能发生在神经病患者的身上。但我也确实没听过有这类表现的精神病……与其用生物医学来解释，我倒愿意用‘崩坏’这种漫画里的名词来表述。”
　　“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激动地说，“你也觉得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在现实中吗？”
　　“现实嘛……所谓漫画，也是取材于现实的，谁也不敢断言现实中不会有这种情况。”赤泽说，“对于这件事，你有询问过他本马——就是那位克林编辑——过吗？”
　　“这我怎么敢问……”我顿了顿，低声说道，“说来有点惭愧……现在我才发现，其实我并不了解这个小马。有关克林前辈的详细……我了解的并不多。”
　　“……哦，我大概知道你找我来做什么了。”赤泽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嘛，就这点小事也支支吾吾的，真不把我当朋友啊。”
　　“……你能做得到吗？”
　　“嘿，这可就小瞧我了。忘了我当初是以什么名震四方的吗？”
　　那好像不是什么值得光彩的事情吧……
　　我尚未吐槽，他已经从他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这是可以随身携带的个马计算机，能像本子一样关闭打开，极其便捷，是赤泽这一类年轻小马最喜欢的“玩具”。
　　赤泽熟练地打开电脑，连上网络，然后便对着屏幕忙碌起来。看到他的表情由专注逐渐变为得意，我就知道，我找对小马了。
　　是的，这就是我找他的另一个重要原因——他是一名电脑高手，也就是大众小马里常说的“黑客”。
　　赤泽除了擅长编程之外，还喜欢找其他网站的漏洞。据说这货还曾攻克过小马国官方网站的防火墙——当然这是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以这种特殊的本领，横行于纵横复杂的网络世界中，找到各种自己想要的情报。包括但不限于生活，商业，私家调查……
　　这就是他现在的工作——一名服务于不同顾客的“网络安全专家”，兼职情报贩子。
　　“叫克林，现在正工作于马哈顿报社小马镇分部，是一位编辑，对吧？”赤泽把电脑翻转过来给我看，只见上面浮现着数个不同的窗口，上面全是克林的个马信息，“你看一下是不是这个小马。”
　　“是他。”我自然不会认错这个紫色的独角兽，“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认识一名情报贩子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至少在这一刻，我由衷地如此认为。
　　“唔……怎么看都只是个很普通的上班族大叔啊。”赤泽撅了噘嘴，“我还以为他背后有什么惊天密辛呢……”
　　“能不能说正事？”
　　“好好……从资料来看，没有病史，也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这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马而已，跟你一样普普通通的。”
　　最后一句话有必要说吗？
　　“那……10月19日，白尾树林附近，还有什么可疑情报没有？”我感觉我整理匹小马都变得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就算你这么问……”赤泽继续查找，“那天的一切活动都是正常进行，报警电话的更改，小马举办的派对等等……这些事情也没有造假。你那天所遭遇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忍不住皱眉。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所有小马同时离开，唯一留下的小马还精神异常地想要杀我，偏偏所有自救手段又刚好失效……
　　“其他游客有没有可疑小马在里面？”我不死心地问道。
　　“喂喂……”赤泽有些惊讶，“你这就有点被害妄想症了……老实说，我真怕这样下去，那个什么克林没被查出问题，你倒变成神经病了。”
　　赤泽又看了看屏幕，说道：
　　“嗯……回头我把资料整理一下发到你邮箱里好了，虽然我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谢谢你了。”最后还是没有一个准确的结论，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一点——某种“崩坏”确实发生在了克林前辈的身上。赤泽给我的建议是三天后再去亲自会会克林，而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暂时这样决定了。
　　在中午的那一餐后，虽然还没有完全释怀，但我已经决定暂时忘记这件事情——从现在开始，我要好好享受这个三天的假期。
　　“那么最后再感谢你，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我把一张钞票放在桌子上算是买单，准备离开。
　　“等——等。”赤泽叫住了我，用蹄子在我放的钞票上面点了又点，面对我微笑。
　　赤泽是我的好朋友，而且因为他的独特天赋，选择他作为求助对象是最佳选择——如果只是如此，我又为何说是“再三斟酌”？
　　答案就在这里了。
　　“……我收回前言，并不是‘各种方面’。”我又掏出两张钞票，“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嘻嘻，怎么说我也是劳动者，收取一点报酬也不过分吧？”赤泽一脸奸商般的笑容收起了钱，装进荷包里满意地拍了拍。
　　情报贩子最突出的不是“情报”而是“贩子”吗——我不禁感到汗颜。
　　“话说也别急着离开嘛，难得出来喝喝茶，不坐下来多聊一会儿，交流一下友谊？”赤泽得了便宜，忍不住卖乖起来。
　　“不了，”我扭头就走，“我晚上还要赴约。”
　　是的，赴约——赴一场约会，怎么能不好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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