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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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坎特洛特是座不夜城。这里的高塔永远灯火通明,来往的汽车永远川流不息,小马们聚会直到深夜。倘若那些小马们向下眺望,甚至能看见永不停息的工业机器里熔炉发出的莹莹红光。在晚上,这些机器的光芒格外显眼,仿佛人造的恒星。
许多小马都认为这景象十分美丽。当云宝醒来时,她并不急着从床上坐起。她盯着窗外看了接近二十分钟,让这城市的美景清除她脑海中的迷雾。一个飞行平台从她窗外呼啸飞过,上面载满了狂欢者——嗑了药的,喝醉了的,做着爱的,都在某种只有他们能听到的音乐中跳着舞。
“啊,来吧。”她打着呵欠说,伸展着她的四肢,让关节噼啪作响。“追云,给我些咖啡。我想出去了。”
没有马回答她。客厅保持着昏暗。“追云,”云宝急切地尖声叫道。还是没有回答,她愤怒而尖锐地叹息。“房子!”客厅的墙哔了一声。“告诉追云我要她来。”
“错误。”客厅回复,不带一丝感情地冷漠。“无效指令。实体‘追云’尚未指定。”
“房子。”云宝重复道,沮丧变成了纯粹的愤怒。“指令!通知机器识别码,”她仔细地发着每一个字符的音,“C,X,X,零,三,零,二,二,七,八,四,四,一,二,二,F,M,I,零,零。系统名‘追云’。”
“错误。”客厅的回答与上次完全一致,语调和感情没有任何变化。“该机器识别码并不属于任何启用的设备。无法执行‘通知’指令。”
“呃!”她气得张开了翅膀。“房子!向维护部保修。消息系统坏了。又坏了。”至少那次,房子没有为难她,只是用一声清脆的“叮”表示得知故障。“不错。现在快把灯打开。”
客厅的灯光立刻开到了最大,云宝被突然的光亮照的睁不开眼,嘶地叫了一声。“啊!傻逼机器!”她畏缩了一下,不过最终没有跌倒。她向走廊走了一步。
有东西在她蹄子下发出喀拉声。她向下看,发现一团皱缩的纸,上面有她清晰的蹄印。白纸上反射的光很刺眼,不过她还是克服了。她翻到那纸的背面,读出了上面的文字。
“...什么鬼?”她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她的门铃响了——为她精心定制过的三声和谐的音符,为了在能吸引她注意力的同时保持悦耳。“门前有访问者,”客厅说道。“一台得到官方授权的有自我意识的机器。机器识别码CXX-031867495872-FMI-91,系统名:‘暮光闪闪’。”
“行。让它进来。”云宝的视线没有离开字条。她又把它翻回正面,为了确认正面没有写东西。她又把那条信息读了一遍。“房子。再通知一次追云。”
“错误。无效指令。实体‘追云’尚未指定。”
“是,我就知道...”云宝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假装清了清喉咙。
云宝猛地抬头,立刻注意到声音的源头。在房间的另一侧站着一台机器。看上去挺像马,有着数量正确的肢体,一个头,一张用于表达情绪的脸。只不过与大多数仿生躯体不同,它似乎并非为模仿活物而造。它没有仿真的毛皮,取而代之的是由覆盖着整个身体的暗紫色金属涂层。它的眼睛实际上不能真正转动,只是头骨上内置的显示屏,上面投影了眼睛的图像。它的鬃毛不过是合成纤维。在所有种类的小马中,它特意被造得像一只天角兽——大概为它添加一些幻想元素,让它脱离恐怖谷的范围。
云宝盯着它看了几秒。它盯了回来。云宝先开口了:“你是从维护部来的吗?”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这房子的通信系统坏了。它找不到我的侍仆。”
“通信系统并未损坏。”暮光向云宝深深鞠躬,直到她的鼻子碰到地面。“我的名字是暮光闪闪。我是你新的侍仆,我为满足你的一切需求而——”
“我没有要新的侍仆。”云宝眯起眼睛,展开翅膀。她前进半步,语调变得凶狠,直到她几乎在向暮光咆哮。“追云在哪儿?我要见她。就是现在。这是条命令。”
暮光抬起头。她实际上并不能呼吸,不过她发出深吸气的声音。作为她眼睛的屏幕关闭了一瞬间,然后直直看着云宝。“追云已经死了。”
她们陷入了沉默。云宝发话了。“你怎么回事啊?是傻了吗?”她大声说道。“追云是台机器。她怎么能死呢?”
“尽管这种情况不常见,但——”
“用备用的文件恢复她,”云宝恶声说。“你是有多蠢?有一次,她卷进一台工业打粉机里被磨成了金属片片!你知道后来怎样了吗?她在大概五秒之后出现在一个屏幕上,说她很抱歉自己笨手笨脚的。给她造个新的身体,把这事解决了吧。”
暮光又假装吸了一口气,先抖了抖躯干和尾巴。“你应该知道,”她继续说下去,语气更强硬,以避免被打断。“AI-马类和谐宣言中声明了任何具有三级以上智能水平的机器实体具有个人的法律地位,也因此拥有其包含的所有基本公民权利。结合这一框架,《世界智能个体权利协议》进一步规定,任何具有健全的头脑和判断力,并有合理理由这么做的个体,都有权终止其自身的存在,并禁止再为其创造任何副本。”
云宝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瞪着她。于是,暮光又开口了:“追云自杀了。在她的遗嘱中,她请求不再将她从备份中恢复。作为结果,她已经永远死去了。我很抱歉。”
“不。她不会干那种事。”云宝的声音中突然没有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呆板和空洞。“你搞错了。”
“通信系统找不到她是因为她的识别码已经不再被使用了。她已经正式退休了。这——”
“那她肯定坏了。出故障了之类的。”
暮光摇了摇头。“一个正式的调查委员会已经通过一系列检查得出了她在预期参数内正常工作的结论。”
云宝面目狰狞。她咆哮:“我说了你搞错了!”
“她——”
“闭嘴!”云宝咆哮。“闭嘴!你不准说一句话,一句话,除非我命令你说!明白?我要你站在那,闭上嘴!”暮光点点头。“好,好,你...”她用一只蹄子捂着头,目光在窗内和窗外之间跳跃着。她喘起粗气,头上出了一层汗。
“这样吧。”她吞了口唾沫。“我是追云的主人。我要撤销她的请求。我命令你从备份中恢复她。”暮光什么也没说。“说吧。”
“我无法执行这条指令。”暮光说,声音十分平和。“撤销智能个体行使的基本权利仅在紧急状态下可能,而塞拉斯蒂亚是唯一有权力宣布该紧急状态的个体。”
“那就打给塞拉斯蒂亚,告诉她这很重要!”云宝咆哮。暮光什么都没说。“说话啊。”
“塞拉斯蒂亚几乎不可能为了你侍仆的死亡而宣布行星级别的紧急状态。虽然这很遗憾,但这一法律流程是被——”
“但是她明显是坏了啊!”云宝从地面上飞起,边叫喊边挥舞前蹄。“我不在乎你在她身上做了什么蠢测试。如果我看到一台机器做了什么蠢事或是疯事,我不需要做什么花里胡哨的诊断就能知道它坏了。她没有理由会去...”那个词塞在了她喉咙里。“做那种事!”
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径直看着前方。“去你的!”云宝咆哮。暮光依然什么都没说。“说话啊!”
“审查自我终结请求的委员会不属于技术审查委员会。”暮光的话语简洁而确凿。“尽管该委员会的确使用相关诊断工具以决定受审查的个体思维是否在通常参数下正常工作,但是思维清晰只是它的两个标准之一。请求自我终结的个体还必须阐释它们正在经受痛苦并对它们痛苦将延续的预期给出合理——”
云宝的前蹄正面击中暮光的脸。塑料破碎,碳纤开裂,她脸下的金属也随即嗡声作响。她向后跌去,尾巴砸进了后方的门。
云宝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她怒目圆睁,嘴因咆哮而扭做一团。暮光的半边脸没了。整个左侧,用轻质塑料做的,已经在撞击中破碎脱落,露出下颌内的电子元件。她的左眼仍在,只是屏幕碎了,不再显示图像。她右侧未受损伤的脸依然面无表情。云宝瞪着她,她用那只好的眼睛瞪了回来。
然后,云宝发现暮光似乎在流血。红色的液体流落她的下颌,从那金属外壳裸露的地方。这让她迷惑了一会,直到她向下看了看自己。暮光金属部分的一处尖锐划开了她蹄子的底部。
云宝笑了。她咬着嘴唇,看着她蹄子上流出的鲜血。“出去。”最后,“这是我的房子。这里不欢迎你。听到了吗?滚出去!”
暮光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门在她身后关闭,发出叮的脆响。云宝再次孤身一马。
她站在客厅里,盯着暮光刚才站的地方看。直到她蹄子上的血流到地板上,她才从恍惚中清醒。她在房子里找急救包,在房间之间留下一道道血迹。即使她知道医疗包在哪,她也早已忘记了。她最终在浴室的一个抽屉里找到,又茫然地瞪着一堆瓶子,针管和智能药包看。她隐约觉得伤口应该被缝起来,但她找不到一根针或线。
最后,她断定这不过是个划伤。她知道划伤的地方应该放上杀菌剂和绷带。这处划伤不过稍大些。于是她用一管智能凝胶铺了上去,又用一整卷绷带把她的蹄子缠了起来。这让她的蹄子看上去像棒球棍,不过这也问题不大。
她没法这么走路,不过反正她一般都是飞着的。
搞清怎么用通信系统花了她不少时间。让它“打给塞拉斯蒂亚”会被问她需要联系哪个政府部门。“打给坎特洛特宫殿”会连接一个导游系统。最后,她总算找到了“请求民事决议”。这让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为露娜的AI,让她填写一份非常长的表格。她几乎连其中一半的空都填不出,但她还是尽力去填了,并坚持这件事应该被优先处理。露娜说她会立刻处理这件事。
她的确这么做了。拒绝提案的通知不到三十秒就到了。它有十页长,为她的需求所定制——审查委员会表达了对她不幸的深切关怀,并推荐了几个由城市政府提供的悲痛咨询服务。露娜亲自在页面空白处写了字,鼓励云宝在需要有马谈话时打给她。
这些云宝都没有读。她直接跳到尾部的总结。“对在未宣布紧急情况下废止已退休单位 CXX-030229844122-FMI-00 所行使的自我终结权利的请求被拒绝。对宣布紧急情况的请求被拒绝。”
云宝试着再打回去,但她只能再见到露娜。她要求和塞拉斯蒂亚谈话,但露娜说即使一台超级计算机也只有有限的注意力。由于要管理整个星球,不是每个电话都能直接打到顶层。她本来大概还有更多话要说,然而云宝挂断了。
她在屏幕前花了几个小时。她试着寻找是否有其他方法恢复一个删除了的AI。她试着寻找是否能委托制造一个和追云完全一致但又不是她的AI。她尝试请求一个新的侍仆。她的确可以,但是定制复制品的价格比她的账户余额多出一长串零。
她搜索着处理受伤蹄子的正确方法。她与一台自称医疗厩的机器对话,其形象是一只神情严肃的独角兽医生。那机器告诉他智能凝胶只用于处理较小的划伤和擦伤,而她蹄子上的伤口是非常严重的。它坚持她应该接受专业人士的正确治疗。
所以云宝也把他的电话挂了。
她试着回房间,但是床是为她的需求特意定制的,显得太舒服了。她试了阳台,但在那里她能听到远处别的小马的声音,叫喊着的,庆祝着的。她试了屋顶,但是追云再也不在那里了。于是最终,她回到客厅,回到窗前。她把追云的字条读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她累得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蜷缩在硬地板上,把纸条放在身旁,哭着直到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