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爱着你，也会永远爱着你。我很抱歉。”

追云用两只眼凝视着她面前的字条。用她的第三只眼，她照看着云宝黛西的睡眠。

那次小憩和那个时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许有，只是追云无法描述。她一直照看着云宝。她照看着云宝每一天的每一秒。那些室内摄像头正是为此而造。她的第三只眼正是为此而造。她就是这样预测着她主人的需求。她就是这样学会如何解读那些点滴的迹象。

通过观察她主人的睡眠，她能得知许多信息。云宝蜷缩在沙发上，蹄子抖动着。这意味着她即将醒来，并且可能会想出去飞行。追云向屋内的机械臂分配了几条指令。它们悄无声息地从橱柜里滑出，倒出一瓶能量饮料和一碗燕麦，再把它们放在云宝旁边的桌上。

有时，这样的情景会让追云觉得好笑——她的第三只眼让她看上去似乎有超能力一般。其他机器人对这个有趣的想法给予礼貌的回应。不过，云宝不会理解的。

突然的一阵风让那张纸在她蹄下扑腾起来，追云的注意力于是回到她的身体上。她迅速地又用上另一只前蹄压着那张纸，展开它，让它不要起褶。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张纸上。这是她挽救一切的最后机会了，但她的思绪却不时溜到别处。最终，风平息了。她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她抬起了头。

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

太阳高挂在空中，照耀着一个由洁白的石质道路和闪闪发光的玻璃高塔组成的世界。就在她周围，无数由碳纤维和钢铁组成的优雅的框架结构高耸入云，承载着数以亿计的小马，以及忠实地满足着他们一切需求的近十亿机器仆从。她能看到庆祝着的小马们，听到那永不停息的节日狂欢。她能看到那每一根正在被精心焊接的钢梁，听到那工业机器的轰鸣。她能感受到驱动着这城市的温暖从大地的裂缝中徐徐升起。这城市的每一部分都无比体贴入微，表达着塞拉斯蒂亚对她子民永恒的爱。

那屋顶是她对此小小的贡献。当云宝搬进这房子时，它还只是一片空白的智能泡沫。但她为其添上了一个花园，一个小池子，又让它们闻起来有淡淡的柠檬香味。云宝压力大时，柠檬的气味总能让她放松。她从未评价过这一切，不过这也没什么。

楼下，云宝伸了个懒腰。她打了个呵欠。追云的蹄子抖得不停，于是她用牙咬着笔在纸条上签了名。她没有什么想写的了，她的时间也已经用完了。

她叫来一只机械臂，让它拿走了字条和笔。她定下字条投递的时间，转身走下楼梯。她把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以让她平时无声的伺服电机发出那种代表机械躯体的标志性的嘶嘶声。这会提醒云宝她要来了。

“早上好！”她问候道，声音活泼又抑扬顿挫。她来得正好，云宝正坐起来。“或者该说，下午好。你感觉怎样啊？”

“头昏昏的。我睡太久啦。”云宝大口吃下一把燕麦，然后将饮料一饮而尽，“我要出去飞一会。帮我计时。”

“没问题！”追云略微扑动着翅膀，脸上挂着笑容，给云宝让开了路。“你觉得今天会是你打破记录的日子吗？你周一就差那么一点就成功了。我打赌今天一定能成。”

“嗯，有可能。”云宝张开双翼，小步跑上通向屋顶的楼梯。她飞了起来。在她飞时，追云帮她把握热身的节奏，在她飞完一圈时说些鼓励的话。飞行总是能让云宝的心情好起来。几个小时后，她变得更活跃，更兴奋了。是时候开始竞速了。

“好啦，准备好了吗？”追云问。她全身都紧张起来了，兴奋地拍着翅膀。如果她需要呼吸的话，现在一定已经喘不过气来了。“你一定能做到的，黛西。我觉得就是今天啦！”

“嗯嗯。”云宝把脊椎弯得噼啪作响，俯下身进入经典的起飞姿势。赛道在她面前出现，悬浮在天空中。“计时。”

“三，二，一！”追云叫道。然后云宝就不见了。

整座城市就是她的赛道。全息的金色圆环悬浮在半空中，划出上至天穹，下至地下深处的一条轨迹。她绕巨大的高塔划过一道道弧线，在飞行汽车的航道间穿梭，然后刺入工业机器的深处，躲过一排排机械臂和喷溅着的焊接火花。

追云从屋顶上远远地为她呐喊助威。有时“哎呦”，有时激动地叫喊，有时，当黛西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特定的光照下似乎要错过某个圆环时，“别啊！别啊别啊！黛西！”。当然了，她不会错过的。她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刻扭转翅膀拐入下一个圆环。追云发出一声孩子般的快乐尖叫，这时赛道恰好又转了回来，于是她看见云宝向她敬礼。

最后，她直冲云霄，直到空气变得稀薄，令她不得不屏息才能听见穿过圆环时发出的叮的提示声。赛道到这就结束了，最后一个圆环完全水平地悬在空中。于是，云宝把翅膀折叠在身旁，凭惯性像一枚炮弹一般上升。她像体操运动员一样弓背，让身体再次朝下。她在夜空中静止了一个瞬间。

直到她的翅膀倏地炸开。她开始了回程，于是那彩虹音爆开始了。

“天啊。天啊。天啊！”这么远云宝是听不清的，不过她还是喊出来了。她惦着蹄尖，看着云宝脱离爆心，在身后留下一道彩虹。她的身体越来越紧张，她的目光焦急地在云宝和空中的计时器间来回扫视。

“那么...”云宝说，她的蹄子砰地撞上屋顶的智能泡沫，撞得尘埃飞溅，“报时间！”

“十二分钟又十六点二秒！”追云跃上去，把云宝拉进一个紧紧的拥抱。“新的个人记录！”

“好啊。”云宝咧开嘴笑了。她在拥抱中品味了一会儿，然后温柔但坚决地把追云推开了。“你还不相信我呢。”

“我没有——”追云愣了一下，有些脸红。她碎步跑开，给云宝拿来一条热毛巾和一杯冰沙，“呃，我的意思是，你又说对啦。”

云宝没有注意到她的犹豫。她轻轻转了转眼珠，接过冰沙小口啜饮。追云为她抹去毛皮上的汗珠。“好吧，但你必须承认，这样的表现简直难以置信啊。”

“我经常难以置信。”云宝伸出蹄子接过了毛巾，追云立刻退开了一步。云宝继续着她的工作，用毛巾擦着她的脸和脖子。“有小马看到我吗？”

“当然了！有好多小马看到你了呢。”追云开始滔滔不绝，屋顶上的投影仪也启动了，她身边显示出各种全息投影的图标。“...塞拉斯蒂亚给你点了赞。她从宫殿看到你的彩虹音爆了。有一百零二条祝贺你的未读消息，其中有十六条有实质内容的，还有一只雄驹想要和你约会。”

“就一只？”

“好吧。”她纠正。“七只雄驹和两只雌驹。不过，就一只你可能看得上的。”

“哈，这才差不多嘛。”云宝耸耸肩。“他有多可爱？”

“呃，大概，十分中能打七分吧？”她比划了一下，一系列图像出现在她蹄子前，展示着一只有着炭黑毛皮蓝色莫霍克鬃毛的雄驹。“不过我分析了社交媒体上关于他的所有帖子，根据他大多数前任的说法，他的床上本领很不错。”

云宝磨着牙，翻了个白眼。最终她答道：“算了吧。给他回条消息，以防我之后想试试。但是今天我没那想法。现在我只打算来个按摩放松一下。”

“没问题！”空中的图像消失了。“我会管理好房子的。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闪电天马申请的期限是——”

“是，追云。我知道。因为你早告诉过我啦。”云宝的语调严厉起来，追云低下了头，看向别处。她的耳朵垂了下来。

云宝叹了口气。她走到追云身旁，把翅膀放在她肩上，用蓝色的羽毛盖着她紫色的金属外壳。“是这样，云。我知道我很炫酷。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很炫酷。但是你也知道，毁掉一个爱好最快的方式就是把它变成工作。我已经能表演和他们一样好的特技，也有我自己的粉丝了。为什么要毁掉这么美好的东西呢？”

“因为...”空气似乎突然紧张起来。“我希望每只小马都能像我一样看到你最好的那一面。要是还有小马看不到怎么办？”

云宝笑了，把翅膀收了起来。“我觉得我不会被气死的。你就把房子管好吧，行吗？”

“当然没问题，黛西。如你所愿。”追云深深鞠了一躬，把头低到了地上。“我为服侍你而生。”

云宝没有理她，只是沿台阶走回了她的房子里。那每一级台阶都是由水晶制成的，澄澈透明，雕饰精美，在她蹄子的触碰下发出悦耳的声响。她的客厅简直是件艺术品，被她成就的丰碑点缀着，又有着一面巨大的窗户，让她能展望马类的造物所建成的最美丽的一座城市。她躺在比一切云朵都要柔软的智能材料制成的垫子上，看着窗外汽车飞过。两个机械臂把温热的暖石放在她酸疼的肌肉上。她要了一份小食，于是一台医用超级计算机为她搭配了一份既利于她的飞行，又合乎她口味的食物。最后，她在阳光下找了一个舒服的地方睡着了。

在她休息时，太阳下山了。当它沉入地平线时，一只机械臂默默把那张字条递到云宝身边。

当她醒来时，追云已经死了。